第五百章 你要幹什麼
匯賓大廈。
今天的七八樓氣氛格外緊張。
一大早,相關人等就被叫去開會。半個小時散會,跟着便是高跟鞋、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雜亂且躁動。
“我從來沒見許總髮這麼大火。”
“那也忒過分了,哪有打人的?我聽着都生氣。”
“還是上次偷票房那個省,這可趕到一塊了。”
“哎,不過想想就很刺激!”
“是啊是啊!”
兩層樓瞬間忙碌起來,彷彿幾十人在同時打電話,更有一批人跑向電梯間,連蘇越、小旭都在親自溝通。
“《中國青年報》麼?哦,是這樣的。”
“星碟唱片麼?麻煩找下王總。”
“新時代唱片麼?哦,你好……”
“羊城電臺麼?有件事跟你們商量一下。”
“《東方時空》麼?嗯,對對。”
“喂?小儷,許老師的人被欺負了……”
而在天下的辦公室裏,許非問:“小王沒事吧?”
“沒什麼大事。”
“那紗布也別拆,怎麼面對媒體不都告訴了麼?”
“告訴了。”
“一會你拿一萬塊錢去趟他家,慰問慰問。”
他囑咐完,抬了下眼皮,問坐立不安的王晶花,“你有什麼想說的?”
“是我的錯,我願意負責。”
“……”
許非瞅瞅她,沒表態,擺手讓其出去。
王晶花沒判斷好情況,碰到那種事就別硬碰硬,自認喫虧,白跑一趟得了。當然自己也心大,沒做好保護措施。
“喂,老鄭……”
他拿起電話,給鄭小龍打過去,“我想招一批保鏢,你有門路麼?”
“退伍的?行啊。”
“好,儘快。”
……
九月下,初秋微涼。
早晨上班時間,已經頗有點車水馬龍的樣子,憨憨面的在街頭穿梭,成爲一道屎黃色的風景線。
當然大部分還是騎車,男女老少,熙熙攘攘。
“獨家新聞,獨家新聞!李純波被當街暴打!”
“來來,看一看啊!”
“唱《小芳》的李純波啊!”
某個路口處,一聲吆喝使得無數人停下腳步。先在腦子裏過一遍:李純波?《小芳》?被打了?
臥槽!
眨眼間,報刊亭擠滿了人。
“別擠別擠!有貨啊,獨家新聞,獨家新聞!”
老闆排出幾本雜誌,打開幾隻手,喊道:“不買別亂動,動了我沒法賣,想白看的走人啊!”
“十塊錢一本,十塊錢一本!”
這價格嚇退了一部分,也有不差錢的,“給你錢,哪兒呢?哪兒呢?”
哥們抄起一本雜誌,只見幾個大字:《當代娛樂》,創刊號。
圖片分兩部分,左右對稱。左邊是李純波的側臉,能明顯看出眼角青紫發腫。右邊是個躺在牀上的男人,臉跟豬頭一樣。
“《小芳》李純波被當街暴打,經紀人昏迷入院!”
“目無王法,惡膽包天!”
“獨家採訪,揭祕前因後果!”
豎排也有字兒,介紹別的內容:“現場直擊北電、中戲新生入學式!”
“北電驚現19歲臺灣天仙妹妹!”
噝!
哥們一個激靈,只覺內心的火焰被一股神祕力量引導着、誘惑着,正不可抑制的迸發出來。
甚至產生了一種扭曲的窺視快感。
哇,一瞬間,雜誌彷彿在發光。他捧着這份寶藏,心裏不斷臥槽,邊看邊搖頭,邊搖頭邊看的閃人。
其中又有一屁孩子,咬牙切齒的摸出一個月零花錢,“給我一本!”
當雜誌塞進書包,屁孩子默默流淚:別了,北冰洋、口哨糖、甘草杏、果丹皮、無花果……
他揹着書包瘋跑到學校,坐下第一件事就是翻看。
“9月16日,歌星李純波在X省X市演出時,被誘騙到一處偏遠縣城,商談不成,慘遭毆打。
第二日還被逼迫上臺,爲遮掩傷痕不得不戴上墨鏡,全程與觀衆熱情交流,敬業精神可嘉。殊不知,他此刻的內心又有多麼悲痛。
因爲他的經紀人還躺在陰冷的小旅館裏,昏迷不醒。”
“騙子!不僅是騙子,就是黑澀會!
在電話裏溝通,是市裏商場開業,邀請我們演出。結果把我們拉上車,直接開出市區,開了六七個小時。
我們爲避免賴賬的情況,公司有規定,先拿演出費再上臺。
結果協商很長時間,對方就是不給,我們當時就要離開,硬被攔住,發生肢體衝突。我被推倒在地,胳膊劃破了一大條……
小波被呼了一巴掌,小王被幾個人拳打腳踢,現在還包着紗布……”
“我在車上就覺得不對勁,那幾個太兇你知道麼?就是長相,但也不能跳車吧,走一步看一步。
完了到縣城,可能到自己地盤了,之前還友善點,忽然就橫行霸道……我被扇了一巴掌,當時就覺得腦袋嗡嗡的……”
屁孩子張着嘴,既憤怒又刺激。
創刊號用了四分之一的篇幅,介紹這個新聞。各種角度採訪,配上各種圖片,還有王晶花偷拍的招待所、KTV。
名字都不遮,赤裸裸扔上去。
還有李純波戴墨鏡演出的照片,下面配字:強忍痛苦,仍然敬業演出。
“臥槽,這啥?”
屁孩子還沒看完,雜誌忽然被搶走,“你給我!”
“快給我,媽的我沒看完呢!”
“哇,李純波被打了!”
“誰?”
“唱《小芳》那個!”
“臥槽,快給我看看!”
男生們搶作一團時,班主任進來了,一把沒收。
“一屆不如一屆,你們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我在樓梯口都能聽見你們說話了!”
“成天看這些……這些……亂七八糟的……”
老師掃兩眼,攥手裏出門。
……
“雜誌,雜誌的!”
“《當代娛樂》加印,五萬……啊不,十萬冊!”
“星碟答應了!”
“粵省四大公司都同意了!”
“電臺也OK了!”
“報紙今天發了!”
“大家好,這裏是《東方時空》……我們今天來關注歌手李純波被打事件……以上就是事件經過,我們不禁要質問,一起本該正常進行的商業演出活動,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無外乎是演出市場不完善,以及當地某些人……”
1993年9月份的內地,一則新聞鋪天蓋地的席捲而來。
而且越卷越深,越滾越大。
第五百零一章 封殺一個省
從案件上講,李純波被打就是屁事,但從影響力上,卻具有廣泛傳播的底氣。
就像微博,熱搜每每都是明星,走個機場霸佔頭條,撕逼更是全網視奸——這是娛樂行業的性質決定。
許朗普可以叉着腰說:哼!沒人比我更懂八卦!
由《當代娛樂》發起,報紙電視跟上的這則新聞,熱度發酵了之後,星河、星碟、中唱、白天鵝、太平洋、新時代……國內壟斷級的六家唱片公司,外加大地、紅星生產社等,聯合聲明:
“強烈譴責打人事件,支持李純波用法律手段討回公道,希望完善演出市場,強化治安,並將慎重考慮X省的演出環境云云……”
許非的歌手簽在傳媒,但不想讓小旭露頭,對外便是星河。溝通很容易,誰家的歌手都會走穴,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兒。
聲明一發,喫瓜喫得很嗨的羣衆赫然發現,喲,好像鬧大了誒!
……
某公司。
員工滿腦袋汗,拿着電話說了一百遍好話,人家態度堅決,無法,只得進去彙報:“總經理,陳琳來不了了。”
“怎麼回事?”
“說有別的活動,時間趕不上。”
“是不是差錢?給她加價,兩萬一場!”
“人家說五萬也沒空。”
老總沉着臉,自家百貨要搞活動,消息都放出去了,來不了算怎麼回事?
“聯繫別的歌手,我就不信非她不可!”
員工去了,不多時又跑回來。
“有點名氣的都說沒空,小歌手倒願意,說一千塊錢一場就行。”
“一千塊錢我請他?草!”
老總砰砰拍桌子,員工小聲道:“李純波在我們這捱打,唱片公司不發聲明瞭麼?”
“李純波捱打關他們什麼事?放着錢不賺,他們,他們……”
老總鬱悶,全國市場紅火,還真不差這一場。
他琢磨琢磨,讓對方出去,抄起電話,“喂?趙局……沒事,就想請您喫個飯!”
……
演出公司。
“什麼?不來了?不都說好的麼……你這算違約啊……哎哎!”
一個小姑娘放下電話,報告道:“老闆,黃格選、陳銘的籤售會開不了了,人家不來。”
“可我們票都賣出去了,讓他們賠償損失!”另一人道。
“人家說了,按合同賠付違約金。”
“行了,我都猜到了。”
老闆嘆口氣,道:“那邊連電視臺的歌友會都取消了,那可是電視臺啊!”
“媽呀,星河決心這麼大?”
“誰讓我們打人了呢?”
“他們打的,管我們啥事?”
“在外人眼裏,都是一個事。不過說起來,這都好幾天了,警察居然沒處理?”
“勾連唄,不然能那麼囂張。”
……
電視臺。
“《過把癮》不賣了!”
“怎麼說的?”
“別管怎麼說,人家就是不賣了。”
“聽說跟李純波有關,不過唱歌的跟拍電視劇的有什麼關係?”
“說是一個老闆。”
“嘿!這年頭還有敢惹電視臺的,真以爲離了他,我們玩不轉?”
“玩得轉,但人家劇好啊。明年還有《白眉大俠》呢,你不想看?”
“我們都在報上說要播《過把癮》了,現在不賣,丟誰的臉?”
“好了好了!”
領導敲敲桌子,不耐煩的起身,“我找人說說去,他們辦案不力不能殃及池魚,這叫什麼事兒?”
……
辦公室。
“小李啊,前兩天不有位港商說要來實地考察,意向投資麼?怎麼沒動靜了?”
“呃……”
“有話就說!”
“人家表示我們治安環境不太好,怕出安全問題,不想投了。”
“嗯?”
“您自己看吧。”
祕書捧來一摞報紙。
領導翻了翻,氣的眼鏡都掉了,“你們幹什麼喫的?怎麼不早跟我彙報?”
“開始沒注意,結果一下子全湧出來了,我正想跟您彙報呢。”
“工作作風散漫,懈怠,對突發事件判斷不準確!自己寫份檢討,再通知下去,馬上開會!”
“是!”
……
電影公司。
“我們溝通了,北影廠不想跟我們談。”
“你沒說我們願意採取分賬模式?”
“說了,就是說了人家纔不想談。除非我們高價買斷。”
“多少?”
“50萬!”
“50萬?成至谷怎麼不去搶?!”
這位老總一向耍小聰明,率先支持改革,對每家制片廠都說願意分賬。合同簽得好好的,結果賺不到錢。
票房低啊,沒辦法。
“其他幾家呢?”
“別家可以買斷,給五萬就行,不過他們的質量,您也清楚。”
“先把他們的買了,別鬧得沒片子放。”
助手出去,老總狠狠抽了口煙,抽着抽着忽然有點冷,想起前段時間的一篇公告:
“即日起,不在該省發行影片。”
噝!
他吸了絲涼氣,又鎮定下來,罵道:“媽的,我就不信了,你一家還能讓我活不下去?!!!”
……
彷彿一夜之間,該省的文藝市場變得蕭條。
藉着音樂風雲榜和共同的安全問題,先把各唱片公司綁上船,百分之九十的知名歌手屏蔽了此地商演。
再是電視劇。
火爆的《過把癮》、宣傳已久的《歡喜姻緣》、註定爆款的《白眉大俠》、圈內流傳的《青衣》。
國內數一數二的電視劇生產商,不跟你玩,廣告費和觀衆得損失多少?
電影最麻煩。
他沒實力領導16家制片廠,但給了些建議:該省公司樂於分賬,便於偷瞞票房。你們可以先試試,如果賺不到錢,下一部就咬死買斷,好歹能收回來點。
小廠得活着,賺點是點。
像北影這樣的大廠,真不慣你。而且成至谷屬於田領導一派,明白改革方向,順便也賣個人情給許老師。
更別說還有投資環境了,決定因素。
所謂誰封殺誰,歷來看哪一方強勢。別家不管,在許老師這裏,文藝產品就是賣方市場。
封殺一個省,搞的公司上下都刺激。當然不能公開說,公開就是政治問題了。
……
“誰敢抓我?誰敢抓我?”
“你特麼老實點!”
警察一腳把一個壯漢踹翻,利索的戴上手銬。旁邊更是人仰馬翻,成員個個彪悍,甚至持刀反抗。
費了好大功夫,糖葫蘆似的排了一串,分別押上警車。
剛開張不久的KTV貼上封條,領隊抹了抹汗,心中暗罵:媽的,都邪性了!最近局裏可熱鬧,大老闆、文化口、電視臺、招商的,八竿子打不着的都找過來。
源頭竟是一個歌星被打。
最後省裏直接發文件,好嘛又是一場大幹。
“砰砰!”
警車關門,帶着黃煙一溜而去。看熱鬧的老百姓湊到一塊,熱火朝天:
“哎哎,黃三不挺好使麼?怎麼被抓了?”
“就是啊,市裏頭有人兒。”
“市裏頭都被抓了,還有個屁!”
“聽說紅頭文件下來了,最近要整頓呢。”
“整頓好啊,可把這幫小流氓得瑟壞了。”
“哎喲,早點多好啊,李純波白捱打了!”
第五百零二章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感謝X省政府,感謝警察同志,感謝我的公司和一直支持我的歌迷。
X市是座美麗的城市,我非常喜歡這個地方,希望它越來越好,也希望以後多多跟當地的朋友見面。”
咔嚓咔嚓!
工具人李純波在臺上背稿,底下照相機齊閃。蘇越也在旁邊呼籲,完善演出市場機制云云。
太新鮮了!
從李純波被打到出來致辭,有頭有尾,有理有據,令人信服……個粑粑!
誰不曉得地方什麼樣?能讓其迅速整治,肯定有貓膩。
大家喜聞樂見,一個李純波起碼提供了兩個月的新聞素材。記者跟耗子一樣到處鑽洞,從打人者的祖宗八代開始扒。
這貨本就是黑澀會,拔出蘿蔔帶出泥,揪出一大串。經審查,居然還揹着命案,那妥了,最後肯定槍斃。
一時間,該省治安倒好了很多。
人家給了回應,音樂、電視劇恢復如初。
電影依舊死磕。
旁人不看好,因爲年產150部故事片,是政策規定的。你再牛,還能讓這家一個片子不放?
當然少數人看出來,以如今的電影環境,以後不在量上。
一部好片可能就頂半年。
而經此一遭,所有人驚異許非的能量,不溫不火居然跟方方面面都有關係。
……
“許總!”
“許總!”
“許總你好帥啊!”
“瞎說什麼大實話!”
一大早,許非受到公司全體的熱烈招待,看自己的目光BulingBuling閃着小星星,小江甚至要過來捶背。
碰上這種老闆太牛逼了,能吹一輩子。
他進到辦公室,王晶花、李純波、甘蘋、男經紀人等候多時。
“小王,現在怎麼樣?”
“好多了……許總,我,我……”
男經紀人激動的快跪下,只憋出一句:“以後我這條命就是您的!”
“醒醒,武俠小說看多了吧?”
許老師往椅子上一坐,道:“第一,我的人被欺負,我得給你們討回來。第二,我是亮亮招牌,免得某些人不長眼。
走穴不是一個地方玩,難免再碰着這種事。
小波你怎麼樣?”
“我好利索了!”
李純波摸摸眼角,也很激動,索性遞上一份曲譜,“這是我新寫的歌,請您過目。”
“《一封家書》?”
“對。我有天給父母寫信,寫着寫着發現全是流水賬,沒意思。我就一邊彈琴一邊想該怎麼寫,就有了這首歌。”
“挺好啊,不過你得跟蘇越說,他管制作。”
“呃,我的意思是,下張專輯我就不要版稅了。”
“哎,一碼歸一碼,版稅照給。”
待把幾人哄出去,只留下王晶花,低着頭,一副任打任罰的架勢。
“知道自己哪錯了麼?”
“知道,我當時不果斷,發現不對勁就該立刻拒絕。到了地方也不該起衝突,安全第一。”
“還行。這事也不全怪你,吸取教訓吧。過幾天會有一批保鏢過來,幹什麼都帶着。”
“是!”
許非自己忙了一會,拿着包出門,剛到電梯口,迎面撞上一位。
“小林,你怎麼回來了?”
“我專門跟您報告的。”
來者正是派去姜聞劇組的財務,言簡意賅:“姜導演花錢忒兇,我說了幾次沒用,預算都造一半了!”
噗!
許老師居然想樂,“就這還回來一趟?”
“您不派我監督的嘛!”小林委屈。
“行行,我過幾天去看看。”
……
如今已到10月,秋高氣爽。
後世的十三陵鎮是著名種植基地,生態園、採摘園滿街都是,還種了一千多畝的櫻桃。西方那種大櫻桃,果大、皮薄、核小、肉嫩。
由於十三陵、水庫、莽山的存在,此地植被茂盛,多綠色。許非接了女朋友們,開着那輛大切諾基,停在一座小山底下。
說山有點抬舉,山坡吧。三十米高,植被尚可,略顯稀疏,坡下連着一塊雜草叢生的平地。
已經清出一大片,有木料、磚頭等堆着。
三人爬上山坡,舉目遠眺,村落清晰可見,一條土路連着遠遠的水泥路,再通往更遠的大路。
“偏點好,清靜,不過路得修修。”
“這地方多大?”
“連山頭二百多畝吧,底下能種一萬來棵樹,但我不想種那麼多,劃一半養殖。”
“山上呢?”
“種點常青樹吧,啥活種啥,再蓋個小木屋,沒事在裏面躲貓貓。”
許非衝山腳一劃,道:“貼着山坡這塊,蓋房子。我想弄個大院子,坐北朝南,東西各三間,北房蓋兩層,每層四間。後門修條石階,直接通山上的一座亭子。
東西再弄個跨院,東邊是花園,帶池塘那種,引活水,養幾條錦鯉。西邊空場,留着燒烤什麼的。”
“……”
女朋友們一合計,基本同意,道:“不過由我們來搞樣式,你別插手。”
“行啊,你倆審美沒問題。”
許老師找塊石頭,屁股搭邊一坐,“別怕花錢,基本就是我們養老的地兒了。”
“喲,您威風八面,一人鬥一省,這麼早就想養老了?”
小旭取笑道:“這山也寒磣了點,你怎麼不在國外買片林子,好歹那麼多美金呢。”
“我錢都給她了,哪來的美金?”
嗯?
小旭眯着眼,不是因爲錢給她,而是因爲自己竟然不知道。
“剛剛的,沒來得及跟你說。”
張儷忙道:“我在香港好操作,買了點股票……哎,我看美國加拿大房地產也挺熱的,我想小投資一下。”
嗯?
許非也眯着眼,這麼莽的嘛?
“美國就算了,加拿大你練練手。”
“好呀,我還看中一個莊園,有湖有森林,我準備攢些錢買下來。”
“行,買買買。”
“你們等等……”
小旭有點亂,從頭捋,“你說買股票,什麼股票?”
“就是美國的幾支小股票,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德行!”
山坡上有些風,吹的髮絲凌亂。
許老師一手抱過一個,左邊坐左腿,右邊坐右腿。軟軟的肉壓着,淡幽幽的香味在空氣中流連。
灌了一肚子風。
他望望湛藍的天,哎,以後pm2.5肆虐,京城集體昇仙,昌平還是近了點。
到時候得搬到密雲去,小儷的莊園也挺好,咱們東西半球養老。
第五百零三章 魔都電影節
十三陵的莊園且得蓋幾年,櫻桃樹要四五年才能掛果,山上的樹也得長一陣。
不過豬可以先養着,而且年根底務必買一頭來殺。
“今年一定要看到殺豬!”
許老師狠狠攥着拳頭。
……
時間進入十月,照例事多人忙。
小林又打了次電話,許非表示稍安勿躁,讓姜聞飛一會兒。他這段的行程,主要去魔都參加第一屆國際電影節。
去年,長春電影節開幕。同年魔都申請,獲得批准,籌備了一年多。
長春是國家級,魔都是國際級。
10月7日至14日舉辦,請來國際電影製片人協會祕書長對各項標準進行考察。如果考察通過,將認證爲“A”類電影節。
再強調一遍,A類,不是A級。
主會場設在魔都影城,大光明等8家影院爲分會場,據說來了一千多嘉賓。謝晉任評委會主席,徐克、奧立佛·斯通、大島渚等任評委。
斯通拍過《野戰排》、《生於七月四日》,大島渚牛逼了,《感官世界》。
“轟!”
飛機發出跟火車一樣的擬聲落地,一批乘客湧出機場。
張總戴着墨鏡,跟陳總一樣颯,許老師在後面推行李。旁邊的吳孟臣始終沒緩過來:你上回領的是黛玉啊,怎麼變寶釵了?
難道還有十二釵???
莫非還有大觀園???
噝!
再後面,則是中影的其他人員、《新影視》採編和保鏢,共八人。
一幫傢伙站在出口,等了一會沒動靜,一位道:“可能嘉賓太多,車輛調配不開,我溝通一下。”
“不用,我搖人兒。”
許老師一掀衣服,取下腰裏的BP機,咔咔搖了幾下。緊跟着,就聽馬路對面“滴滴”!
赫然一輛小客車。
“……”
衆人懵逼,什麼操作邏輯?
張儷嘆氣,招呼道:“大家上車吧,之前聯繫好的。”
於是呼啦啦上車,來接的正是伊蓮駐魔都特派員——唐店長。開到酒店,各自安頓。標準間,面積不大,設施還成,有個厚背的彩色電視。
魔都不冷,下雨有些潮。
張儷進門就忙活,把衣物一件件拿出來,晾的晾,擺的擺,問:“你洗澡麼?”
“晚上洗。”
“換的在這兒呢。”
她翻出個小包,裏面又隔開個小小包,是男人的內褲和襪子。
許非順了幾張報紙,正看着電影節的前期報道。
非常粗糙,設了五個獎,影片、導演、男女演員、評委會大獎。20部參賽影片,147部參展影片,以及評委的個人作品回顧展。
此外便是國際交易市場,才16家制片商參與,慘不忍睹。《大撒把》屬於參展影片,他都懶得設攤位,反正也賣不出去。
張儷身強體壯,怕熱,下飛機就悶出一身汗。
簡單衝了衝,換套便裝,頭髮用毛巾裹着,露出不小的額頭。
“哎你這個髮際線,都禿到腦瓜頂了。”
“我頭髮少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旭頭髮茂密。”
“嗯,她茂密。”
“嘖!”
張儷捱到旁邊,打了他一下。相處這麼久,姑娘覺得自己越來越不正經,因爲他不管說什麼,自己都能聽懂。
小旭反倒差一些,一知半解的。
“你說我要不要抹點生髮的?”
“那玩意大多不好使,你小時候就這樣吧?”
“嗯。”
“那算了,咋抹也沒轍,反正你怎麼着我都愛看。”
“……”
張儷摸了摸毛巾,懶得接茬,問:“你帶我過來,到底要做什麼?”
“搞個影視城。”
“你不說穩穩麼?”
“先把項目定了,明年大都匯開張,跟着開發就行。”
許非仔細解釋:“1982年,北影廠拍《駱駝祥子》,專門建了一條小街,叫西四一條街,後改建擴充,成了明清風情街。
裏頭還有榮寧府,電影版《紅樓夢》就在那兒拍的。這算國內唯一一個,明清風貌的取景地。
我搞古裝劇的時候,就覺得太不方便。現在有唐城、三國城,算是影視基地。
但中國朝代這麼多,秦漢怎麼辦?宋朝怎麼辦?明清民國又怎麼辦?最好的方法,把這些場景集中到一塊,做成產業。”
實景有實景的好處,影視城有影視城的好處,不衝突。可惜後世全特孃的假景、P圖,拍點真正的青山綠水,居然能成爲賣點。
He……Tui!
“那你怎麼不在京郊做?”張儷問。
“三國城怎麼不在京郊呢?”他反問。
張儷明白,地方便宜,好說話,能弄來政策,可以佔地面積極大,京城掣肘太多。
再過兩年,臺灣四大製片人之一的周令剛,會在懷柔搞個飛騰影視城。央視在大興搞個北普陀影視城。
後來變成懷柔影視基地,國家級項目,飛騰則被星美收購。而北普陀早就黃了。
……
次日清晨。
許老師光溜溜的爬起來,又抱起光溜溜的張儷,進浴室衝了個澡。起牀後洗個熱水澡,有助於緩解壓力,消除疲勞,令頭腦清醒。
可惜洗的太久,出來反倒更疲勞。
今兒電影節開幕,穿戴妥當出門,就被個大嗓門嚇一跳。
“許總!”
“張總!”
門口居然守着個男人,二十多歲,個頭不高,黑黝黝的臉上一絲不苟。
鄭小龍幫忙找了些退伍兵,仨人各配一個,剩下五個當公司保安。這位叫小莫,許總的專職保鏢。
本來還兼任司機,結果許總說“自己開車纔有樂趣”。
每次都老闆開車,保鏢坐副駕駛。
“行了行了……別敬禮別敬禮,正常招呼,嗓門小點,也不用在門口守着。”
“我得保護您安全!”
“現在是安全的,放鬆放鬆。”
小夥子啥都好,就太實誠。
三個人下樓到餐廳,人頭攢動,吳孟臣離老遠喊:“小許,小許!”
許非過去,已經坐了一桌。
吳孟臣給介紹,道:“這位是謝晉導演,肯定認識是吧。這位就是許非……剛纔還提到你呢。”
“您好您好!”
謝晉70歲了,精氣神十足,說了幾句年輕有爲。他跟魔都淵源很深,在電影廠工作多年且安家落戶。
“這位是徐克導演。”
“你好你好。”
徐老怪四十歲,面部棱角分明,留着小鬍子,特有清癯怪異的江湖感。
張儷見沒位置了,先衝衆人笑,“各位老師好……”
跟着悄聲道:“你聊着,我找別的地方。”
這才抹身離開。
第五百零四章 大片
中國電影導演第一代,張石川、鄭正秋等。
第二代,費穆、吳永剛等。
第三代,謝晉、謝鐵驪等。
第四代,吳天明、滕文驥等。
第五代不用說,第六代賈樟柯、樓燁等。
嚴格說沒有第七代,後來統稱新生代導演,因爲不成規模,成績也不大。
縱觀這些人發展,個性越來越鮮明,講故事的能力越來越爛。以至於“講一個完整的故事”,成了要求導演的高標準,並且還可遇不可求。
謝晉是最會講故事的導演之一,《高山下的花環》、《芙蓉鎮》、《天雲山傳奇》等等,還造就了一個網絡梗:
“老許,你要老婆不要?”
出自《牧馬人》,男主是濃眉大眼的朱時茂。
謝晉性情中人,爽朗豪邁,邊喫飯邊道:“聽說你跟姜聞在拍戲,還被舉報了?”
“有這麼回事,不過純屬瞎扯,我們可是正經的青春片。”
“青春片?”
“就是一幫孩子打打鬧鬧的故事,按電影類型分叫青春片。”
“哦?所有以少年爲主角的都是麼?”有人問。
“主要看內核,如果內核是成長,那就是青春片。如果像徐導的《第一類型危險》,滿眼都是政治隱喻,那就是一部Cult片。”
在座的都是大佬,瞭解一些西方電影,但這種知識還是糊里糊塗。
徐老怪反倒眼睛一亮,笑道:“許先生很清楚西方電影文化。”
“略懂略懂。”
“可我不太明白,爲什麼要給電影分類呢?電影不是一種共通的精神食糧麼?”另一人問。
“呃,我舉個例子吧。
西方有個電影節,一位導演參加。在記者招待會上,一個記者問:‘您的電影是拍給哪類羣體看的呢?’
導演說:‘爲什麼要分羣體呢?我的電影是拍給全人類看的。’
諸位有什麼想法?”
“……”
短暫沉默了一會,都露出瞭然的表情。
許非笑道:“乍一聽,好像是位偉大的導演,細究起來,無非沽名釣譽。拍給全人類看的,就是說你的片子能跟全人類溝通,能跟所有人產生共鳴。可能麼?
電影的屬性決定它必須分類。
最基礎的,喜劇片。如果電影沒有分類,喜劇片這個稱呼哪來的呢?武俠片又哪來的呢?槍戰片、愛情片、戰爭片又哪來的呢?
好比八大菜系,各有各的傳承,各有各的受衆。因爲中華美食登峯造極,才能造就出這種文化和市場。
同樣,衡量一個國家電影是否發達,就看它的類型片是否精細,產業是否標準化。”
“標準化?”
“就像刀功、顛勺、選材、看火候,菜系不同,但基本功是相同的。”
“……”
衆人各有所思。徐老怪興致盎然,在內地能碰到有這種想法的傢伙,太難得了。
謝晉端着勺粥,停了幾秒鐘塞進嘴裏,“喫飯,喫飯!”
……
早飯後又歇了一會,張儷換了身禮服,陪許非出席開幕式。
主辦方請國際製片人協會來做評定,各項標準都很高。比如他終於看着紅毯了!雖然自己沒走。
地點在魔都影城,1991年興建,是滬上首家五星級影院,也是首家多廳影院。
後世都五個廳、七個廳甚至更多,現在就三個廳。1廳1118座,2廳458座,3廳288座。
一個廳全部裝下。
開幕式沒什麼好看的,粗糙老土。許非參加完就跑出來,去交易市場轉轉。
也在一個廳裏,16家制片商可憐巴巴。
一晃到晚上。
許非敲開了吳孟臣的門。上次火鍋會議後總說要聊聊,可總沒聚成。
“小許,來來來。電影節感覺怎麼樣?”
老吳是個體面人,在屋裏也穿得立整。
許老師背心褲衩,趿拉拖鞋,道:“有待完善,但已經很不錯了。”
“魔都有支撐一個大電影節的底氣,A類肯定能拿下,就是別把機會浪費了。以後高不成低不就,形同雞肋就不好了。”
吳孟臣泡了兩杯濃茶,有長談的意思。
“我接任中影老總,一直在熟悉情況,有老竇幫忙,還算順利。”
“田部長在忙什麼?”
“他在準備第二份文件,明年初就能發佈。”
“幹掉省公司?”
“對。”
“哈!”
許非舉起杯,“以茶代酒,幹一個。”
倆人碰了一下,湊到嘴邊頓了頓,又放下,太特麼燙了。
“我提個小意見,既然決定廢除省公司壟斷,不如再加點碼,把十部大片也算進去。”
“沒那麼簡單。你當政策是拍腦袋想的麼?必須要有理論依據,你是根據什麼精神,什麼法律,採取了這種舉措。
這樣在原則問題上,我們才能佔理。”
哦哦!
許非恍然,我特娘又沒當過官。
“比如3號文件,爲什麼要廢除統購統銷?因爲中央在宣傳貫徹《著作權法》和加強知識產權保護。
製片廠生產的片子,版權本歸自己所有,結果被中影統購統銷,這是違反精神的。
所以田部長找到了切入點。
十部大片也一樣,我們最近在研究幾個問題:由誰引進?由誰發行?怎麼引進?怎麼發行?爲什麼是十部?
問題解決了,文件才能出臺。”
“你們想到哪步了?”
“首先,有人提可不可以各省都有資質引進?被田部長率先否定,如果引進權氾濫,電影市場很可能變成盜版市場。
其次,爲什麼是十部?
十部是基數,可少不可多,先試試市場的水。
別的我們還在琢磨。”
“……”
許非抱着茶杯吹氣,道:“其實理論依據好找,還按照《著作權法》,誰引進算誰的版權,誰就有權發行。”
“這樣可以麼?”
“什麼叫引進啊?就是我買了中國內地的版權,我當然有權利處理了。
至於方式,肯定要分賬的。我們市場剛開,老美急於進入,必會讓利。國際通用比例,引進片在35%左右,我們能壓多低算多低。”
吳孟臣想了想,贊同道:“也可以作爲緩衝期。
美國大片進來,衝擊市場,其實並未賺什麼錢。趁着這個階段,趁着分賬比例沒漲之前,如果我們能前進一大步,那便是意義所在。”
說到這,他又道:“你上次提到自己拍大片,我一直想問問你有什麼計劃?”
“哧溜!”
許老師終於喝了口水,道:“咱們先把概念明確了。
大片,指商業大片,大導演、大明星、大投入、大場面、大回報。《大決戰》那類的不算,可以叫鴻篇鉅製。
一聽就有難度是吧?大投資,還得有大回報,國內誰敢拍胸脯?
我的計劃就是一步步來,先把商業片整明白了,再琢磨商業大片。”
“姜聞那部怎麼算?”
“那是奔着獎去的,兩開花嘛。”
許非正經道:“我想籌備幾部低成本的商業片,咱先讓觀衆熟悉這個東西。”
“低成本有多低?”
“一兩百萬吧。”
嘖!
吳孟臣不想理他,並向對方打了個噴嚏,一嘴的茶葉沫子。
第五百零五章 大象國
“滴滴!”
日暮黃昏,一輛從杭城駛來的大客車,開進了這座鎮子的客運站。
許非捂着腰下來,就像坐在電腦桌前碼了兩章1983,又酸又疼。這年頭的座位太硬,還小,跟大板凳似的。
他在魔都待了三天,感覺沒啥勁,遂半路溜走。而此地赫赫有名,正是後世的東方好萊塢,大橫國!
“你腰疼麼?”
“還好,屁股坐的痛。”
“那麼肥還痛?”
嘖!
張儷輕輕踢了他一腳,保鏢小莫目不斜視。
三人出了客運站,見烏漆嘛黑的沒有路燈,只一條主街,就是萬盛街。四周都是荒山,輪廓起伏,幽幽的隱在即將到來的夜色裏。
順着街走,瞧見一些小樓和商鋪,還有一棟八層樓,全鎮最高建築。
轉着轉着找到一家招待所,還亮着燈,進去問:“還有房間麼?”
“你們哪兒來的,有介紹信麼?”
“現在還要介紹信?我們不是公務。”
許非摸出身份證,對方瞅瞅,面露驚異,“京城的?怎麼跑這來了?”
“旅遊,聽人介紹的。”
“那肯定被騙了,跟我來吧。”
對方也沒要另倆人的證件,就帶着上樓,道:“這是最好的一間,不過沒廁所,廁所在樓道那頭。”
張儷一瞧,兩張硬牀,有臺黑白電視,桌上放着蚊香,收拾的倒很乾淨。
“可以,就這吧。”
“那行了。”
小莫在斜對面,其實條件都差不多。
張儷又開始忙,居然拽出一張牀單、一條枕巾來。
“你還帶這個?”
“你不說來鄉下麼?我昨天買的。”
她跪在牀上鋪,許非看着那隻屁股,嘆道:“唉,跟着我辛苦你了。”
“……”
她不說話,就是懶得搭理,鋪完牀起身道:“你真要在這裏建影視城?不像有發展的樣子。”
“目標之一,先考察,不行換地方。”
“考察什麼?”
“地頭蛇啊,如果地頭蛇太難搞,我們沒必要死磕。”
收拾一會,出去喫飯,末了回來。
服務員在前臺呵欠連天,許非拎過去一袋水果,笑道:“大姐,一個人挺累的吧?來喫點水果。”
“嗯?”
“順便跟你打聽點事。”
哦!這才放心了,挑了隻蘋果擦了擦,“問吧,鎮上沒我不知道的。”
“我一路過來,看鎮裏挺多小廠子的,街上商鋪也多,一瞅就比別的地方富裕。”
“哎,這話你說對了,橫店還真挺富。瞧見那街沒有,那叫紡織一條街,我們這針織廠、內衣廠、印染廠、絲織廠什麼都有。
還有那八層樓,那叫橫店集團。”
大姐被搔到癢處,道:“老闆是位能人啊,我們都叫徐廠長,以前是大隊書記,後來在螺絲廠幹,沒幾年就賺了好幾十萬。”
“那些紡織也是他帶頭乾的?”張儷問。
“是啊,反正什麼廠他都幹,人家現在是全國人大代表,知名鄉鎮企業家。聽說最近要搞度假村,鄉親們都笑話,我們荒山禿嶺有啥度假的?
可人家就想幹,說沒景不要緊,我們自己造啊。造出一個美景來,照樣有人看。”
“那度假村開始搞了麼?”
“搞啊,已經動工了,聽說砸了兩億。”
“……”
張儷瞧瞧許非,你看,白來了。
許老師撇嘴,算鳥。
話說這位徐廠長,名叫徐聞榮,跟華西村的吳仁寶一樣,第一批鄉鎮企業家,浙商大佬。
他以螺絲廠起家,硬把橫店打造成“東方磁都”、“江南藥谷”,電氣、醫藥、能源都有涉獵,影視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最初呢,他只想搞個旅遊度假村,包括什麼文化村、娛樂村、天堂村等等。結果蓋了沒人來。
直到謝晉拍《鴉片戰爭》,徐聞榮主動找上門,立軍令狀,三個月給你修一條廣州街。
此後,橫店名揚天下。
甭看他沒文化,先鋒的很。
今年橫店集團股改,徐聞榮獨創“社團經濟”模式,把所有資產放在社團名下,個人不佔一股,靠領取工資生活。
而直到後世,他從未公佈過自己的資產,也拒絕所有富豪排行榜。
許非自然知道橫店老闆是誰,卻不曉得他哪年下場的,趕的不巧。
回到房間,張儷把門一關,悄聲道:“這就是你說的地頭蛇?分明是地頭龍。”
“哎,你說你拿港商的身份和他硬剛,當地政府護着誰?”
“這地方分明如鐵桶一般,水潑不進,我的身份還差點,除非投個一億美金。”
小儷跟小旭似的皺皺鼻子,問:“你別的目標在哪裏?”
“象山。
也在浙省,靠海,比橫店地理優越。”
“真不知道你怎麼找的。”
張儷搖搖頭,翻出護膚品抹香香。
洗不了澡,只能要壺熱水,用毛巾擦一擦。末了鑽進被窩,溼熱的身子往牀單上一貼,“呀,還挺冷的。”
“抱抱。”
許非靠坐牀頭,把她摟在懷裏,環境惡劣,也沒心情愛愛。
抱了一會,pia!
張儷莫名其妙的摔在牀上,看他跑出去,又捧着個小收音機回來,“今兒《中國音樂風雲榜》開播啊!”
“哦對呀,我都忘了。”
倆人重新擠在一塊,隨着嘎嘎滋滋的聲響,調了半天。
“哎,怎麼沒有呢?”
“是今天播啊!”
“時間過了麼?”
“沒啊。”
張儷也撓撓頭,忽地翻個白眼,“你拿華東的收音機調華北的電臺,能收着就怪了!”
“哦,這樣啊……”
許老師醍醐灌頂。
《中國音樂風雲榜》,先在京城、粵省電臺開播,輻射華北、嶺南一帶,接着再向各地推廣。
並且在衆人建議下,過段再推出一個《中國音樂新歌榜》。
以電臺爲大本營,根據聽衆反饋,每週一更新,評出年度最熱的十首歌。
聽不成節目,只能鑽被窩。
張儷嘀咕着明天給小旭打電話,許老師則腦中神遊,建大橫國是不行了,好在還有象山。
象山在後世是新貴,2003年,張大鬍子爲拍《神鵰俠侶》而建。後逐步擴充,拍了《甄嬛傳》、《羋月傳》、《琅琊榜》、《長安十二時辰》等,成爲全國接待劇組數量第二的影視城。
第一當然是橫國。
不過現在,哎,估摸以後就是象國了。
“1993年,這是一個秋天,在東海邊劃了一個圈……”
第五百零六章 一級美術師
象山縣在寧波,三面環海,有一大塘港。
70年代政府劈山填海,堵口築堤,把大塘港變成了內湖,解決了十萬多人的用水問題。水域流經石浦、曉塘、定塘、新橋等,設立了生態保護區,後世的影視城便在新橋鎮。
影視城隸屬縣旅遊局,政府主持開發,時間晚、圈地少,導致後期受限制,始終沒趕上橫店。
其實橫店地勢更糟,四周全是荒山,但有徐聞榮這位說一不二的大佬。他炸平上百個山頭,硬生生造出空間,達到了3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面積。
當年《鴉片戰爭》開拍,使得橫店完成了第一步。
跟着1997年,凱歌籌備《荊軻刺秦王》,始終搞不定主場景秦王宮。徐聞榮便炸平8座山頭,蓋了一座佔地800畝的秦王宮。
這是第二步。
之後劇組蜂擁而來,靠着場租費和門票,橫店收入不菲。但在1999年,徐聞榮決定:今後免收場租。
橫店一年損失了2000萬,可整個產業已經起來了。
這是第三步。
再接着,張國師攜《英雄》前來。
上面的《荊軻刺秦王》大撲街,倒讓老謀子撿個便宜,現成的秦王宮。凱歌暗自較勁,又在橫店拍了《無極》,且對工作人員明確表示:堅決不用《英雄》留下來的東西!
這是第四步。
再跟着,橫店完善各種配套設施,成立演員工會,經過幾段積累,才奠定霸主地位。
比如萬達500億建的青島東方影都。
橫店老闆去考察過,本來很擔心,看完整個規劃後放心了。
“東方影都的周邊配套全是五星級酒店,可我們太瞭解劇組了!劇組最在乎的就是成本,我們的酒店分一星、二星、三星、四星,只有明星才安排高檔酒店,其他的各自分散。”
當然那種“導演住110元的房間,演員住750的房,還要求助理、司機、狗都住500的房,還因爲五星級酒店不能養狗要搬出去,卻要求劇組貼錢的”也有。
而更主要的是,橫店已經形成了基本產業鏈。
明天我要100個羣演,50套宮女服裝,50把兵器,肯定給你準時拿來。
省錢、省心、專業。但這種是偏科的工業化,缺乏最核心的劇本創作、製作態度、高端技術,頂多算後勤大隊。
說這些什麼意思呢?
影視城大同小異,重要的是抓住時機和如何運營。
許非和張儷去象山轉了一圈,準備搞場大的,建立以影視基地爲核心,輻射周邊的一個生態旅遊區。
幫助當地農民搞種植園,這裏的紅柑橘特別好。
……
積水潭與鐵獅子墳之間,有一處地界叫小西天。
原本有座廟,供奉如來佛。按佛教寺廟等級,有大西天、小西天之分,此處便是小的。
許老師順着街,很快看到一棟老舊的筒子樓——北影廠宿舍。
破破爛爛,搖搖欲墜,每家門口放着一個燒蜂窩煤的爐子,夏天做菜,冬天取暖。走到最裏頭,敲了敲門:
“咚咚咚!”
“請進!”
推門而入,裏面極爲簡陋,一老頭正伏案工作。
“楊老師,我叫許非,跟您約過的。”
“哦,請坐請坐。”
老頭撂下筆,想給倒點水,拎起暖壺又沒有,“哎,忘燒水了。”
“沒關係,您不用忙不用忙。”
許非把一兜水果放桌上,打量幾眼,平平無奇頭髮花白,跟路邊的下棋老頭差不多。
這位叫楊佔家,年近六十,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現清華大學美術學院)建築美術系畢業,後留校任教,跟着調到北影廠當美術師。
建築美術系很特殊,設計出的東西不僅好看,還十分科學。
《霸王別姬》、影版《紅樓夢》、《臥虎藏龍》、《七劍》、《赤壁》、《功夫之王》、《妖貓傳》等等,裏面的場景皆出自楊佔家之手。
他畫出來的圖紙,工人一看就知道怎麼蓋,門、窗、門頭、門墩乃至上面的對聯,都會細細緻致,標明尺寸。
“成廠長跟我提過,聽說你也是美術出身?”
“算吧,我美術師入的行。”
“喲,那我們同行了。”
“不敢不敢,我三級美術師,還是混的。您可是一級大師!”
許非由衷敬佩,寒暄幾句進入正題,“我今天來呢,是有個影視城項目,想請您做總設計師。”
他攤開一份象山的地圖。
楊佔家一瞧,笑道:“靠海啊?有點意思,多大地界兒?”
“我們正初步商談,不過肯定能談下來,這您放心。工程分期,第一期是江南水鄉。不用限制朝代,可以雜糅。
我獻醜畫了些樣圖,您過目。”
說着又攤開。
大概是一個微型的江南小城,以一條河分左右,左側有集市、商鋪、碼頭等,右側有民宅、縣衙、園林等。
小橋流水,商貿繁榮的樣子。
第二期是兩條街:廣州街、香港街。
清末民國雜糅的風格,茶樓、洋行、別墅、妓院、老式機車,甚至還有個珠江口……
“還有麼?”
“還有清明上河園、宮苑區等等。”
“呵呵,你這叫影視城?我看是影視王國吧。”
楊佔家驚訝,隨即又非常興奮,這麼一個地方几乎囊括了所有的建築風格,對自己也是挑戰。
“這個週期漫長,您可以把握全局,找一些學生、晚輩分擔,我們也很需要此類人才。”
“……”
老頭合計合計,點頭道:“可以,我先應了。”
“那太好了,一二期您先瞧着。”
許非非常高興,坐了會起身要走,忽地看看四周,道:“楊老師,北影廠這宿舍多少年了?”
“有年頭了……哦,我偶爾住這,平時回學校分的房子住。那些劇團的導演、演員才苦哩,不過聽說田部長要解決住房問題,等着唄。”
“哦,好好。”
許老師知道這事,可惜摻合不了,不然給北影廠蓋棟宿舍樓,那得是多大的情面。
……
許非帶着女朋友,在華東逛了一大圈,回來又特意囑咐不露面。
尤其針對某個姓姜的傢伙。
如此又過了一段時間,這傢伙忽然開始滿世界找人。
第五百零七章 藝術家
馬小軍的父親是個軍人,打小住在軍屬大院。
運動時期,正逢少年,一幫十五六歲的孩子撒着歡玩。劉思甜、大螞蟻、羊搞,還有個傻子,成天騎着根木頭棒子,喊“古倫木”“歐巴”。
劉思甜有個哥哥,叫劉憶苦,當兵回來。
當兵是子弟們的最高理想,劉憶苦長的精神,打架手黑,理所當然成了孩子王。
劉憶苦帶來一個女孩,叫於北蓓,熱情大方,對男女之事頗不在意。敢大大咧咧的闖進男澡堂,也敢抹着口紅強吻馬小軍。
馬小軍瞧不起她,就像錢鍾書說的:對女孩子的心思比廁所還髒,偏又嚮往純潔美好的愛情。
他有一個嗜好,偷偷開別人家的鎖,在裏面玩,玩夠了就走。
一天他打開一間屋子,發現了一張女孩的照片。
馬小軍癡迷着對方,像只焦躁的貓,有一次在街頭偶遇,死皮賴臉的上去交談,得知對方叫米蘭。
後來一幫人都認識了,米蘭加入小團體,卻跟劉憶苦玩得好。馬小軍羨慕嫉妒,幹了一些蠢事,甚至“強姦”了姑娘。
再後來,米蘭跟他們斷絕來往。劉憶苦又當兵走了,幾個小夥伴也分別去了部隊。
這個青春的故事結束。
不復雜,有的導演會拍出一部平庸之作,有的卻會鼓搗出驚世駭俗來。
自8月份開機,姜聞過的十分爽快。
錢好,班子好,自己盡情揮灑着汗水和天賦,把故事一點點的捏塑成形,每天都能感到心臟在怦怦跳動。
演員小,但可塑性強,正符合自己的調教欲,夏宇、小桃紅、耿玏,寧婧……呃,寧婧。
開機那天,米蘭還沒定下來。拍了幾天,姜聞有一次在飯廳遠遠的看到對方,感覺特別對,就這樣定了。
那都不重要!
“別說話了啊!”
“咱們先拍照片!”
一間屋子裏,灑滿了陽光。
這光非常講究,一看就不是早上,也不是中午,定是午後的光,柔,暖,像盛開的夢一樣。
這是米蘭的家。
寧婧穿着一身紅色泳衣,優勢劣勢一覽無餘,肥美,腿短。
顧常衛拿着照相機,讓她站在一面淡藍色的背景板前,咔嚓咔嚓拍照——就是馬小軍看到的那張。
“腦袋偏一點,笑。”
“微笑,牙別露出來。”
“咔嚓咔嚓!”
姜聞坐在旁邊,看着昨天拍出來的照片,越看越搖頭,道:“老顧,先別拍了。”
“怎麼了?”
“前天不行,昨天也不行,我知道問題在哪兒了。”
姜聞指着寧婧,道:“你看她這意思,就不是靜止的美,硬給她定格,不好。”
“你說拍她動態美?”
“對嘍。用攝像機拍,再選一個鏡頭出來。”
“我試試吧。”
顧常衛聞所未聞,扛起攝像機,道:“你自然做動作,可以看鏡頭,也可以不看,不用管我。”
“開始吧!”
於是寧婧又站在背景板前,跟淘寶模特一樣,或仰頭,或閉眼,或往起跳,或小走幾步……
拍了一會,顧常衛擺擺手,“滿了。”
“我瞅瞅。”
姜聞過去看取景器,搖頭道:“繼續。”
“換膠片。”
“開始!”
“停!再換一盤。”
“再換一盤!”
“……”
在姜聞身後的某個角落,兩道目光綠幽幽的盯着這貨。
“四盤了!四盤了!拍張照片用四盤電影膠片,您見過麼?”小林道。
“沒,我進這個組啥都第一次見。”製片主任老錢道。
“您也不管管?”
“我怎麼管啊?人家一萬句話等着呢,我說不過他。”
“老闆也是的,看都不看一眼,錢多燒的。”
“行了,再對付幾天,反正快花完了。”
小林嘟嘟囔囔的,用眼神殺死對方千百遍。這電影計劃入冬前結束,結果眼瞅着冬天了,才拍一半。
“好好!”
那邊折騰三個多小時,姜聞反覆比較,終於拍下大腿,“有了!”
顧常衛過去瞧,見畫面定格,寧婧揹着手,笑,露出白牙,目光沒有方向,彷彿在看前面又似在看別處。
皮膚像濃厚的蜂蜜。
就着光一照,更有一種柔的,暖的,像盛開的夢。
“確實不錯。”
顧常衛點頭,沒白費四盤膠片。
……
“停停!”
夏宇拿着單筒望遠鏡停下來,一臉懵逼。
這場戲是拍,馬小軍無意中撬開米蘭的家,拿着望遠鏡玩,然後發現照片。
姜聞皺眉思索,道:“太平淡,馬小軍發現米蘭的照片,應該有一種神聖的,神祕的,又非常偶然的感覺。”
衆人都停住,早習慣他的靈感爆發,或者推到重來,或者臨時加點東西。
“這樣行不行?他瞎特麼看,轉圈轉圈,一張照片一閃而過。”
姜聞拿過望遠鏡,對準一隻眼,在原地轉了幾圈,然後一蒙,好像發現什麼東西。
跟着繼續轉,又一蒙。
最後慢慢找,找到了牆上的,蒙着蚊帳的那張照片。
“可以,技術上沒問題。”顧常衛贊同。
“那就好,我們按這個來,看明白了吧?”
“明白。”
夏宇憨憨應道。
這小子黑不溜秋,有種原始的樸實和狡猾,讓怎麼演就怎麼演。拿着望遠鏡開始轉,重複了無數遍。
然後顧常衛扛着機器,站在一個能轉動的圓盤上。
倆人扶着他,也開始轉。
這個設計極爲精妙,要的就是在轉動的、亂七八糟的視景中,忽然看到了一張女孩的照片。
“好!過了!”
拍成一條好戲,姜聞精神抖擻,“今天到這吧,辛苦,大家辛苦!”
“停了停了,回去休息。”
衆人整理器材,準備收工。
老薑跟幾位談笑風生,討論着剛纔的戲,末了一招呼:“哎,老錢!過幾天盧溝橋茬架,你可得準備好嘍!”
“導演,準備不好了。”
“怎麼着?”
“快沒錢了。”
刷!
彷彿能聽到聲音般,氣氛一下子冷卻,大家紛紛駐足。
姜聞眨巴眨巴,驚異又滑稽,“快沒錢了?”
“我們資金400萬,現在已經花了350萬,馬上彈盡糧絕。”小林道。
“不是,這,這……”
老薑蒙了,蒙的是錢如此不禁花,不應該這麼不禁花啊?
“那找許老師啊,說起來這小子從沒露過面,這回得冒頭了吧?”
“我也想找……”
小林翻了個白眼,“可找不着啊!”
第五百零八章 資本家
電影暫且停拍,姜聞找人,賬上還剩五十萬。
結果他也找不着,大哥大關機,BP機沒信,不得不跑去公司。
“許總去參加魔都電影節了,然後說要旅遊,可能往國外奔了吧。”
“那你們怎麼聯繫?”
“他定期打電話呀。”
“什麼時候回來?”
“沒說。”
“那,那他家住哪兒?”
“呃……”
小江姑娘眨眨眼,裝可憐道:“我不方便說,您別難爲我,不過家裏電話可以告訴您。”
……
“您好,我是許先生家的保姆。”
“哦,他出差了,還沒回來,您有事麼?”
“沒,沒。”
嘖!
老薑鬱悶了,這年頭想找個人忒費勁。
按原本的軌跡,劉小慶拉來文雋投資,拍着拍着也沒錢了,文雋跑了。劇組到處賒賬,一些他們拍過戲的景點,再有攝製組去一律不接待。
然後片子停機,製片主任天天給文雋打電報,終於得着個信兒:這貨在香港拍三級掙錢呢。
再後來,一分錢都沒有了。
姜聞到處碰大款,遇着一外國人,叫讓路易,《搖啊搖,搖到外婆橋》的海外資方。
他接手了後期製作,才讓電影最終完成。
現在的情況要好些,許老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老薑找了一圈,索性不找,就着那五十萬繼續拍。
又拍了一段時間,11月入冬,近乎彈盡糧絕。
老錢開始賒賬,姜聞開始暴躁。
再跟着,他拿自己的錢應付開支。
汪朔不時過來探班,有一次喫飯,老薑已經無精打采。大家聊這戲什麼時候能拍完,一個副導演開玩笑,說片名改叫《大約在冬季》了。
姜聞差點揍他。
人的情緒是分階段的,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便是這個道理。
……
另一夥孩子欺負傻子,羊搞爲其出頭,被打傷。
馬小軍等人拎着板磚鐵棍去報仇,在巷子裏狹路相逢,幹得對方潰敗,並堵住了一個落單的。
凡事講規矩,像這種一方已經取勝,沒必要再以多欺少。結果馬小軍爲展示勇猛,照頭給了一板磚,鮮血直流。
這就鬧大了,另一方也揚言報仇,瘋狂搖人兒。
於是兩邊聚集人馬,約在盧溝橋茬架。確切的說是盧溝橋北面,一座鐵道橋底下,2號、5號橋墩處。
結果京城頑主小壞蛋來了,讓雙方講和,沒打起來。
小壞蛋的原型是“小混蛋”,不多說,由汪朔客串。
“呼……”
“阿嚏!”
冬天拍夏天的戲,穿着襯衫的汪朔打了個噴嚏,喊道:“你丫有譜沒譜啊?什麼時候拍?”
“我這早着呢,誰讓你脫衣服了?那誰,給拿件大衣。”
有人遞過軍大衣,丫哆哆嗦嗦的套上,鼻涕泡直冒,過了會又覺肚子涼,“哎不行不行,哪有廁所?”
“哪找廁所?野地!”
汪朔罵罵咧咧的去了,回來一個勁搖頭,“斯文掃地,斯文掃地!”
姜聞沒功夫搭理,一項項檢查。
“吉普車到了麼?”
“到了,兩輛,傢伙事也準備好了。”
“演員都說了麼?”
“每人八塊錢。”
“自行車呢?”
老錢請過來一個老頭,道:“附近有家工廠,這位是工會主席。”
“工人們都在上班,這是偷偷拉過來的。你們可得快點,下班前拍完。”老頭道。
“好好,您放心。”
二百來個羣演,涇渭分明。
一半全是軍褲,部隊的那種黃綠色襯衫,說明是大院子弟;一半全是藍褲子,白襯衫,屬於另一個階級。
大院比較牛,開了兩輛掛着部隊牌照的大吉普。這是老薑借的,能省點錢。
他先跟顧常衛研究運鏡,然後跟羣演講怎麼怎麼做。
“轟!”
一列火車從鐵道橋上駛過,似壓得橋墩都在震顫。
黃禿禿的橋下,不見半點青綠。藍褲子已經厲兵秣馬,擺好陣勢,手持棍棒,最前排的人手一輛自行車。
而對面,先是吉普車衝了下來。
跟着從左右兩側,一幫半大小子呼喊着,裹挾着滿地煙塵,只有少數騎着自行車。
吉普嘎吱一停,箱子掀開。
裏面全是板磚、鐵棍、撬棍、錘子,夏宇繃着一張臉,給人分發兵器。這事是他鬧出來的,沒想到會這麼大。
藍褲子陣營也往前衝了一段,雙方越來越近,又有火車轟隆隆震顫。
這便是他們的戰場,年少時的榮光。
對峙片刻,領頭的對耿玏道:“小壞蛋來了,那人讓我過去。你機靈着點,看我手勢。”
鏡頭給了個遠景,汪朔大佬風範。
沒具體描述怎麼調解的,連臺詞都沒有。只見汪朔拍拍這肩膀,拍拍那肩膀,讓雙方領頭的握了握手。
耿玏見狀,立時跳下車,招呼大家過去。
那邊也一樣。兩幫半大小子又呼喊着,撒着歡的往中間跑。
講和了。
“停停!”
前面都不錯,最後出了問題,姜聞喊道:“跑的不對啊,缺乏衝動,再來一遍!”
“預備!”
“開始!”
雙方呼啦啦又跑了一遍。
“不行不行!”
姜聞拍拍手,覺得今天發揮的特好,用時短,見效快,完美!於是又開始放飛,過去指點:
“你們得明白一件事,雖然熱愛打架,但並不傻。這種規模的茬架,很容易搞出人命。
所以瞧見講和,都很高興,興高采烈的往前跑。
你看看你剛纔怎麼跑的?還推着車子,這時候能管車子麼?肯定隨手一扔啊……”
“明白了。”
“那好,再來一遍。”
“預備!開始!”
話音方落,藍褲子陣營齊刷刷把車子一甩,瘋狂往前跑。後面的也不管不顧,連踩帶跳。
“哎好多了,我們換個機位再拍。”
“好,再來一條啊!”
反覆多次,羣演累的不行。老薑瞅瞅時間,喊道:“休息一會,喫飯!”
劇務張羅開飯,大冷天出鍋就涼,還是曠野,只能蹲成一圈背風,狼吞虎嚥。
姜聞鬱悶了好些天,終於釋放一把,又沸騰了。
“朔爺,來跑一圈!”
“你丫裏面有空調麼?破傑寶車。”
汪朔裹着大衣,嘴裏罵着,身體卻爬上去。
倆人開着大吉普,在乾涸的河灘上馳騁,抬眼便是那座盧溝橋,滄桑染血。
老薑興奮,邊顛邊喊,開着開着忽見一人遠遠招手,還追着車跑。湊過去一瞧,卻是那工會主席。
老頭臉都綠了,扒着窗戶拼命拍。
“砰砰砰!”
“怎麼了大爺?”
“你們特麼的有良心麼?”
窗戶搖下來,老頭張口就罵:“你去看看我的車,砸壞了幾十輛,我怎麼跟工人交代?
我好心幫你們拍戲……你,你給我下來!”
“……”
姜聞和汪朔全懵逼,不知該怎麼接。
老錢過來問明情況,臉比那老頭還綠,低聲道:“導演,咱們賬上就幾萬塊錢了,還有你墊的一份。你說怎麼辦?”
“還夠幾天的?”
“還夠……”
老頭瞧他們嘀咕,心知不太靠譜,更大聲喊:“我好心好意借車,全給我砸壞了,廠裏二三百工人呢,必須賠!”
“我又沒說不賠,這不商量麼。”
“有什麼可商量的,都在地上扔着呢!”
“您別嚷嚷。”
“我怎麼不嚷嚷?”
衆人也紛紛圍上來,聽了都尷尬,不佔理啊。再瞅瞅那些自行車,花樣損毀,甚至四分五裂。
耳邊亂哄哄的,姜聞忽覺自己陷入了泥潭,面子沒了,裏子也快沒了。
而就在此時,忽聽小林尖叫一聲:“許總!”
“許總?”
他一激靈,只見遠處一輛大切諾基開下水壩,滾着一溜黃煙疾馳而來。
眨眼到了跟前。
車門一開,晃晃悠悠的下來一位。
“這人誰啊?”
“不認識,車不錯啊。”
羣演交頭接耳,莫名其妙。劇組卻是北影廠的班底,頓時鬆了口氣,“總算回來了。”
“真瀟灑,說出國就出國。”
“人家大老闆能比麼,還跟上頭走的近。”
羣演過來打聽,哦,這就是投資人。
“姜老師,您這幹嘛呢?”
“許老師,來的正好!”
姜聞心裏激動,面上得忍着,老錢把情況一講。
許非點點頭,表示瞭解,對那工會主席道:“我派個人跟您清點。小壞賠修理費,大壞賠新車,您看怎麼樣?”
“你說話作數?”
“老錢,先拿五千塊錢,派人跟着去。”
“好!”
老頭一瞧這做派,也不言語了。
許非轉向那邊,問:“怎麼回事,聽說最近各種找我?”
“來來,我們細說。”
倆人上了吉普車,門窗一關,密談。
……
姜聞傻麼?
他能忽悠一個個投資人,來投自己越來越自嗨的電影,肯定不傻。但面對許非,他連忽悠的機會都沒有。
倆人第一次見面,老薑說我當導演,我寫劇本。
可以。
後來四百萬投資。
沒問題。
然後說您開機來看看?
不來。
順風順水,許非就沒管過,直到現在沒錢了。
老薑也不矯情,道:“急着找您,是資金出了問題,有點超支。”
“超支?四百萬還不夠?”許老師驚詫。
“目前看是不夠。”
“那還需要多少?”
“這個不好說,現在肯定沒法統計,拍完才能知道。”
“可我們是籤合同的,就四百萬預算。”
“電影跟合同是兩碼事。您也是做這行的,預算再精細,也總有超支的時候吧?”
“那倒是。”許非認可。
姜聞比劃着雙手,非常非常認真的講:“現在影視劇紅火,很多大款都往裏鑽,但鑽了又只想佔便宜。
這東西就像請人喫飯,把人請去了,結果嫌這個貴那個貴,點着菜又嫌菜貴,沒意思!
要真有心請客,就別嫌菜貴。再說一頓飯嘛,再貴能貴到哪兒去?
他們不懂,但您是行家,您投的影視劇成本都比別人高。
這電影也同理啊,精心製作才能拍出好作品,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是這個理兒。”
“您明白了?”
“明白明白。”
“那這資金?”
“好說……”
許非推門下了車,走到場中,抄起大喇叭:
“全體都有,收工!”
第五百零九章 想明白了
“全體都有,收工!”
一句話喊出來,全場蒙圈。
小林捅了捅老錢,老錢率先響應,招呼道:“羣衆演員,羣衆演員!排隊到我這領錢,然後就可以回去了。”
“什麼時候再拍啊?”
“等通知吧,今天辛苦了啊!”
衆人早快凍死了,忙亂哄哄的湊上去。
北影廠的班底互相瞅瞅,老江湖心知肚明,但誰給錢就聽誰的,晃晃悠悠的開始收拾東西。
顧常衛幾個沒想動,一瞧肯定拍不成了,無奈也加入其中。
剎時間,劇組煙消雲散。
許非抹過身,上了自己的大切諾基。姜聞怔了怔,一晃腦袋,趕緊追過去,啪啪拍着車窗。
“不是,這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
“你不明白了麼?”
“我明白了,但是您沒明白,等您搞明白了我們再聊。”
許老師按上車窗,踩油門,又滾着一溜黃煙衝上水壩,再一轉,沒了蹤影。
只一列火車轟隆隆駛過,壓得鐵道橋嗡嗡震顫。
……
“什麼意思?什麼意思!!!”
姜聞漲紅着臉,滿嘴酒氣,拼命拍着桌子。
碗筷摔在地上,酒也灑了一半。
“你少喝點,這幾天都成酒鬼了。我覺得還是你們溝通不暢,你再找他好好說說。”
劉小慶擦擦桌子,又蹲地撿碎片。
“還說什麼?人家就是不見。”
“可之前談的不挺好麼?”
“好什麼好?之前根本沒談,你瞧那樣子……”
“叮咚!”
正說着,門鈴響了。劉小慶過去開門,卻是汪朔、鄭小龍和馮褲子。
“你們咋來了?”
姜聞眯着眼,嘴不自覺的前突,使得人中更深,愈發一副猴兒相。
“我請的。”
劉小慶跟他已瀕臨分手,可心裏掛着,“你們喫着,我再炒幾個菜。”
汪朔照例往沙發上一癱,沒骨頭似的,問:“怎麼回事啊?還鬧挺大的。”
“嗯,北影廠傳呢,我都聽說了。”鄭小龍道。
“談不上沸沸揚揚,也算小範圍皆知。您和許老師都是聰明人,必有誤會,朔爺、主任前來調解,我也略盡綿薄。”馮褲子道。
姜聞看丫就煩,卻也需要疏解,把事情講了一遍。
“嘿嘿!”
汪朔居然樂了,道:“你倆不熟吧?”
“餓……”
老薑琢磨琢磨,臥槽,雖然合作,還真是不熟。
“我算熟的,打我認識這孫子以來,丫就沒喫過虧。字面意思啊,甭管幹什麼,丫就沒喫過虧。
你當人傻啊,擱這抖機靈?”
“可我,我……”
“你這套東西吧,跟別人說還成,別人要麼不懂,要麼懂了好面兒,打腫臉也把這錢給了。”
鄭小龍當然最瞭解,道:“但許非不行。你還在這請客喫飯,哎喲,我跟你講他什麼意思。”
“你講。”姜聞認真聽。
“好比你是大款,開一好車。”
“嗯,好車。”
“我蹬一三輪,把你車給蹭了。”
“蹭了。”
“你下來一瞧,我從頭到腳不值五塊錢,大發善心,說不用你賠了,你也不容易。這話舒不舒坦?”
“忒舒坦。”
“可要是我說,反正你那麼有錢,我就不賠了。你還舒不舒坦?”
“砰!”
“這是讓我磕頭認錯,可認錯他又能怎麼着?心裏頭爽快?”
“我覺得吧,這事從頭到尾就是一局。許老師折騰的片子,沒有不參與的。劇本他看了麼?”馮褲子問。
“沒。”
“拍攝期間他來過麼?”
“沒。”
“妥了,就是一局,他懶得跟您掰扯。”
馮褲子確定,同時奇怪道:“哎,這麼說他很瞭解你啊?”
噝!
姜聞酒醒大半,也明白了,愈發不敢置信,“四百萬的片子,他說扔就扔?”
“……”
汪朔挖挖耳朵,鄭小龍抽菸,馮褲子夾了口菜。
……
其實道理很簡單。
我可以拿我的錢不當錢,但是,你不能拿我的錢不當錢。
姜聞當然不傻,只是一直裝糊塗,還弄出一套“請客喫飯”的理論。
鄭小龍等人幫忙分析之後,他繼續在家憋着。劇組徹底停拍,人員都返回北影廠了,夏宇天天來問,什麼時候能回青島?
眼瞅着快12月。
這日,天下影視。
“《歡喜姻緣》馬上開播,配合傳媒、雜誌做好宣傳工作。還有一個多月新年,大家努力了十一個月,別最後掉鏈子。
一定要完美收官。”
“散會!”
椅子挪動,腳步聲雜亂,一幫人散場。
許非剛回到辦公室,小江報告道:“姜導又打電話了,說下午來拜訪,您見不見?”
“可以。”
“好,那我回個信兒。”
許老師坐在寬大舒適的老闆椅上,不溫不火,不急不躁。
一邊看着文件,一邊拿過一隻小盒,裏面黃澄澄、金燦燦的全是金瓜子。
他在拍賣會買了點老的,不漂亮,遂找人打了些新的。共九十九粒,沒事拿手裏玩,嘩啦嘩啦跟豆子似的。
這東西跟看殺豬一樣,有種滿足感。
很快到了下午,小江來報:“姜導來了。”
“去泡茶。”
“好的。”
姜聞跟小江擦身而過,表情極不自然,除了被劉小慶前夫拿刀逼着寫檢討之外,這大概是最丟人的一次。
因爲他服軟來了。
“姜老師,請坐請坐。”
許非跟沒事人一樣,依舊熱絡,親自給端茶,道:“今兒夠冷的啊。”
“嗯,今年冬天冷。”
“雪倒是少。”
“嗯,少。”
不尷不尬的扯了幾句,問:“您今天,有事兒?”
“呃……”
老薑說不出口,沉默半天,許非也不難爲,笑道:“我最近在看您的劇本,頗有收穫,正好我們交流交流。
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看,慚愧。寫的確實好,不過有幾處略微欠妥。”
“您說。”
“這裏……”
他翻出劇本,找到一頁,道:“這段情節非常突兀,前後不關聯,跟整體基調也不搭,我覺得沒有必要。”
說着,許老師拿起筆,咔咔兩下。
在整頁紙上畫了個大叉。
“……”
老薑嘴角一抽,強忍着沒言語。
“還有這裏,也顯得囉嗦。”
“還有最後這段,馬小軍幾人長大的樣子描述過多。其實給幾個鏡頭就好,更有留白的意境。”
咔咔,又畫了個叉。
在中國導演裏,姜聞是極具創造性的一位,溢出銀幕之外的才氣。拍攝時也經常放飛靈感,不按套路走。
比如馬小軍拿着望遠鏡轉圈,那就是臨時想到的。
但更多時候,這些靈感是突兀、囉嗦、無意義的。
原版的《陽光燦爛的日子》,他造了一千萬,起碼有六百萬都消耗在這上面。共拍了25萬英尺膠片,創下了中國導演耗片比最高記錄。
幾年後,這個記錄被《鬼子來了》打破。
許非畫了幾個叉,又拿過一份新合同,“本來協議說好的,四百萬投資,現在情況特殊,我們重新籤一份。
您看看……”
“這,這不用看了。”
姜聞始終不跟他的眼睛對視,拿過來就簽字,頓了頓,把那劇本也攥手裏。
“沒什麼事,我先告辭了。”
“哦好,再聯絡。”
老薑只坐了一小會,落荒而逃。
誒,這是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