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誰是傳奇

　　搬山者有一頭幹練短髮，隨意地披在兩側肩頭，她一步踏出，彷彿一柄柄重錘砸在透明空氣之上，頓時激起一層層空氣浪潮裹挾着塵埃雪花，仿如步步生蓮的身影撕裂夜空打響這一戰。 　　夜色已深，看不清她的面容。 　　但那氣勢，那力量，卻震撼四方天地似得。 　　轟隆！！ 　　一記記空氣炸裂的低沉巨響，當空怒綻的同時，留下一圈圈泛着淺白顏色的氣浪向周邊蔓延。 　　黑夜之下。 　　只見她腳踏氣浪，橫渡低空，翻過一座雪山，便見神祇金光，整整六尊危險神在前方匯聚。 　　吼！ 　　那是神祇在低語。 　　祂們齊刷刷看了過來，或者說，祂們注意到了搬山者的接近……神祇可沒有眼睛這個概念，甚至沒有視覺聽覺的感知劃分。 　　“六尊……不是七尊麼。”搬山者眉毛一挑。雖然說盡信情報不如無情報，情報可能會高估，可能會低估，但的確有很大參考價值，準確性較高，超凡們不可不防。 　　或許第七尊危險神藏了起來。 　　隱藏在附近某處。 　　也可能……分區情報出錯了，高估了祂們。而無論如何，搬山者就當此地存在七尊全盛階段危險神，用做好死亡準備的最終心態，冷靜面對這一戰。 　　獅子搏兔，亦要全力。 　　更何況在場的超凡力量相比於這些可怕的神祇，並非相差彷彿，而是遠遠不如。 　　那又如何，又能怎樣，這時候只能咬牙一起上。 　　死也不能退。 　　不過…… 　　搬山者目光一凝，不遠處還有三尊常規神隱隱遊蕩，準備着從旁襲擊。 　　“常規級神祇。” 　　“神奴。” 　　假如沒有危險神…… 　　區區常規級神祇對於搬山者、對顧問級別來說，比較好應付…… 　　怕就怕激戰之時，這幾尊常規神突然參與進來，打個突襲，嚴重干擾顧問級別的戰鬥節奏，那局面將會變得不可控制。 　　“目前。” 　　“西寧分區阻擊隊，與川蜀分區阻擊隊都到了。”搬山者幽靜目光閃過一絲絲漣漪，意志力鼓盪空氣，好似情緒劇烈波動了一下。 　　此時，身後，傳來一聲聲腳踏雪地的悶響。 　　頂級超凡都跟上。 　　其餘三大序列阻擊隊全數跟上。 　　“祂們在安置結晶。” 　　代號青冥人的顧問級別裹着一身漆黑袍子，此時揭開黑袍，露出遍佈傷疤的古銅色上半身顯得異常魁梧。 　　每一個傷疤，是一個記號，記錄着這些年大大小小的神戰。 　　自從十九型設備問世，青冥人還不曾用其治療……所以傷疤都還在，密密麻麻的傷疤讓人看着都膽寒，宛若使用十餘年的破舊餐桌，刮痕劃痕，比比皆是，壓根數不清。 　　“也不急。” 　　“安置過程只要被打斷，祂們就必須從頭再來。”青冥人指了指六尊危險神團團圍繞着一枚異空間結晶閃耀七彩光芒的神聖場面，語氣淡漠：“每次異空間結晶出世，第一時間毀滅之，算是第一重防線。第一重防線失效，祂們持拿到結晶，再然後尋址安置，使結晶生根萌芽，算是第二重防線……倘若此次再失敗，那就是徹頭徹尾的失敗，我們的世界將會多出一座神之祭臺。” 　　阻擊神祇，阻擊結晶，總共有兩重防線！ 　　每一重防線，都不能忽視，超凡者不惜一切代價…… 　　譬如去年十一月，那一夜閃電突襲大量異空間結晶出世，即爲第一重防線，那已經慘烈至極，硬生生拿人命堆出一場場勝利。 　　第一重防線失效，還有機會。 　　到了第二重防線，一旦失敗，再無機會。 　　代號三十三的顧問級別乃是一名圓臉青年，他嘴角上揚，卻又不是正常的嘴角勾勒笑容，看起來極爲扭曲，又笑又哭又瘋癲的可怕樣子：“終於輪到我們西寧分區了哦，上次在帝都，是方南洵和莫修生力挽狂瀾。” 　　“然而今天這一戰。” 　　“換成那時的方南洵莫修生，可以說必輸無疑，沒有一丁點勝算。” 　　特訓營結晶之戰，出現五尊全盛階段危險神，十餘位顧問到場，陣亡好幾位，餘者皆傷員。 　　一個輕傷都沒有。 　　若不是以神軀養人體的十九型超凡設備剛好問世…… 　　那一戰，那一夜，帝都分區就會崩盤！ 　　而這個情況，這個危機，慘烈的可怕的巨大壓力，彼時唐鴻不知情，彼時營地教官也都不知情，只有些猜測，不敢再細想。 　　實際上，很多地方，很多細節已經顯示出帝都分區差點崩盤的徵兆。 　　十九型設備那麼關鍵，重要，怎麼會沒有顧問級別的坐鎮？ 　　因爲死的死，傷的傷，超凡全都打殘了。 　　更何況很多傷員都是從附近分區過來支援的，險些回不去，壓力增大的附近分區也無法提供有效協助……所以有軍方基地時刻關注，嚴防神祇的突襲，確實也起到作用。那天的軍方炮火攔截一尊全盛階段危險神，兩尊全盛階段常規神，因爲失誤漏過去一尊人形常規神，鑄造唐鴻第一次獨自弒神的奇蹟之戰，初有弒神者之名。 　　若無唐鴻，超凡依舊撐得住。 　　只是會更加慘淡。希望，與勝算更爲渺茫。 　　環環相扣，有因有果，唐鴻的橫空出世，崛起揚名，早從一開始就改變很多重大事件。 　　所以稱之爲傳奇。 　　而如今…… 　　此地局面比特訓營結晶之戰嚴峻艱難太多了。 　　“西側的國土邊境，出現一尊災難級神祇……暫且不說災難神，單單我們面前便有六尊危險神，還有數量相當的危險神快要降臨。” 　　“不要等祂們降臨。” 　　“降臨之前，必須開戰，也只能選擇開戰。”代號三十三的顧問級別圓臉青年咧着嘴，似笑似哭似扭曲。真要等到十尊以上危險神完成匯合，別說幾個顧問，入聖在此都沒用。 　　特訓營結晶之戰，與這相比，幾近於小巫見大巫。 　　完全沒有可比性。 　　青冥人隨意拂去肩上雪花，語氣仍然很平淡：“這麼比較，毫無意義，帝都那場第二重防線之戰，以顧問級別爲主，沒有序列阻擊隊。” 　　序列阻擊隊相當於武裝到牙齒的顧問級別，與頂級超凡配合，能發揮更大作用。 　　圓臉青年笑了笑：“我們四個阻擊隊充其量應付五大危險神。” 　　青冥人皺眉：“不要讓七情之一的感性影響你的理智！” 　　“不會。” 　　圓臉青年咧着嘴，忽地變臉，面無表情淡淡道：“極端的修行，產生極端破壞力。” 　　超凡之路，從不是一條坦蕩大道。 　　由正常人到金紅色，到超凡者，核心是理智清醒。由超凡者到入聖，核心是七種感性，任選其一……就像是辛辛苦苦纔打造的堅實地基，二次改造，二次調整，基礎有多麼牢固，拆除就有多痛苦，多麼的煎熬難耐。 　　擱在普通人身上，早已瘋了。 　　也就是意志超凡，才能扛得住，一往無前的行進。 　　寒風吹拂，黑夜籠罩，衆人站在雪山之間的下坡，那些平靜的臉色，彷彿是到此度假遊玩準備滑雪，而不是將開一場生死戰。 　　這就是……我們的意志！！ 　　轟！！ 　　那枚異空間結晶，散漫七彩，映在衆人臉龐上。 　　“安置過程過去了一大半。” 　　青冥人深深吸氣，低下頭，粗糙掌心輕輕拂過一條條明顯疤痕。 　　見證着過去，見證着一切，見證着永無止境的神戰。 　　“我們不上也得上。” 　　既不能眼睜睜看着異空間結晶安置成功，又不能等到危險神降臨再開戰，只能打一個時間差，代號三十三的圓臉青年又咧嘴，視線把空氣扭曲。 　　意志力磅礴無邊。 　　全國範圍顧問級別戰力榜：第十五名！ 　　“面前有全盛階段的神祇……” 　　“大氣層邊緣出現神力波動，注入強大的神力，預估五尊或者六尊危險神快要降臨顯化。” 　　四大序列阻擊隊，將近四十人，望向不遠處天空。 　　唰！ 　　一束強烈的金光，從天而降，降落在大地之上。 　　神祇的降臨，終於開始了，危險神的降臨顯化……總共需要二十分鐘以上，一小時之內。 　　這個時間差，怎麼打？ 　　異空間結晶，到底有幾枚？ 　　衆人轉動着思緒，一時間無人開口交流，場面陷入寂靜。 　　唿唿~ 　　夜色愈發深沉，寒風愈加凜冽，搬山者扭過頭，看向千米之外，那是常規級戰場。 　　隱隱傳過來神軀與血肉之軀的碰撞之軀。 　　若不是搬山者耳力驚人，壓根聽不到。 　　“我……” 　　搬山者張張嘴，欲言又止，默默眺望。 　　西寧分區、川蜀分區的兩個分區阻擊隊，外加增援的兩名頂級超凡者已然開戰，三尊全盛階段常規神，亮起聖潔的光芒，展開了激烈廝殺。 　　那邊常規級戰場，相對持平，沒有危險級戰場這麼劣勢。 　　“挺好。” 　　搬山者好像鬆了口氣，怔怔地望了一會兒，便收回視線，沉吟了一下，掃視在場的顧問級別與頂級超凡。 　　加自己，三十九人。 　　沒什麼好說的，戰前宣言或動員全都無意義。 　　只希望…… 　　此戰過後，三十九人，不要減爲個位數。 　　“現在。” 　　搬山者一字一頓開口道：“到我們了。” 　　安置過程，即將完畢，七彩光芒洗刷着黑夜天空。 　　隆！ 　　搬山者一步，橫跨四十米，悍然殺至六尊危險神前方。 　　空氣撕裂，熾烈之火在升騰，搬山者瞬間打斷這枚異空間結晶的安置過程。 　　隆！ 　　青冥人舒展筋骨，一條條傷疤變得血紅又妖異，如猛虎下山，頃刻間殺至，當空一腳劈下去。 　　隆！ 　　代號三十三的顧問級別圓臉青年領着頂級超凡者，繞過去，從側面攔截。 　　隆！ 　　代號滾雪球的顧問級別顯化出意志領域，竟然匯聚起風雪，所有的冷冽狂風與翻飛雪花朝着他翻湧而至，最後以他爲中心，化爲暴風雪似得。 　　從山巔開始，經過這下坡，他攜着風雪抵達。 　　恍如一個搓動雪球的身影，一路上越來越大，風雪交加，匯爲雪團，醞釀着無與倫比的超凡之力，殺傷力更是可怕，蓄勢到極點，一路殺下去，幾如滾滾雪崩這一刻大爆發！ 　　這一刻…… 　　四大序列阻擊隊…… 　　正面迎戰六大全盛階段危險神！ 　　驚天動地，氣浪翻騰，整個戰場充斥着雪花炸裂，風聲粉碎，以及那沖霄氣勢！ 　　…… 　　“第二重阻擊防線，至關重要。” 　　“我們輸不起。” 　　機艙內，志願者馬立叄緩緩起身。 　　第一重防線，尚有機會，尚有迴旋的餘地。 　　第二重防線，成敗與否，可以說全憑天意——特訓營結晶之戰，與此戰皆是第二重防線。 　　“可惜了。” 　　朱果又拿出化妝盒：“就該在第一重防線的時候，儘量把災難消滅在萌芽之間。” 　　獵風者搖搖頭，也起身，整理了一下黑髮：“第一重防線不可能全部防住，總會有失敗，總會有意外，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兒，想得倒是美。” 　　按照正常人思維，可能會想着等到第二重防線再不惜一切，可是那就太遲了。 　　等來等去，人類等不起，這個世界等不起。 　　據統計： 　　第一重防線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七。 　　到了第二重防線，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七八……不誇張的說，到了這一刻，西寧分區做好了全面崩盤的準備，包括其餘的十五個分區機構、中央官府、中央軍方都已經啓動應急預案。 　　一旦西寧分區發生了崩盤。 　　一旦沒有入聖者能夠坐鎮。 　　就代表國土成爲戰區，正式進入一級戰爭的狀態，到時候超凡世界會有鉅變。 　　“還不到時候。” 　　“超凡世界還沒有做好準備。” 　　朱果補妝，同時起身，望向機艙之外的雪山連綿。 　　她清楚這一戰的重要程度。 　　神之祭臺，固若金湯，至今無人可以對其造成任何形式的損傷。 　　所以…… 　　絕不能任其生成。 　　“快到了。” 　　朱果嫣然一笑，宛若一笑傾城，精緻的五官詮釋着美貌絕倫。 　　輕描淡寫打開化妝盒，藉着機艙頂部的明亮燈光，她照着鏡子，往左往右的側頭，照來照去的欣賞。 　　婀娜多姿開心顏像極了女爲悅己者容。 　　“今天的我看起來……” 　　“真美啊。” 　　那纖纖玉手託着小巧化妝盒，忽然間五指捏緊，嘁哩喀喳的一把捏碎小盒子。 　　唰啦！ 　　艙門一下子拉開，狂風湧入，似在咆哮！ 　　“火龍果已抵達目標地點。” 　　“志願者已抵達目標地點。” 　　“獵風者已抵達目標地點。” 　　三人躍出，高空墜落，直接殺入那處危險級戰場。 　　…… 　　“川蜀分區，臥龍組織，代號紅葉已抵達。” 　　“代號紅茶已抵達。” 　　機艙內，一片寂靜，只有專機高速行駛的聲音，唐鴻靜坐，掌心朝下的雙手擱在大腿上。 　　他打開通訊頻道。 　　默默不語的傾聽。 　　當地時間已經是夜晚七點四十三分。 　　六尊全盛階段危險神，持拿一枚異空間結晶……同時有神力注入，數量相當的危險神即將顯化……軍方已發射三枚洲際導彈，攔截邊境災難神，入聖者尚未抵達。 　　唐鴻繼續聽。 　　通訊頻道的聲音，沒有雜音，沒有喧囂。 　　通報員坐在作戰指揮中心的專用播報間，衆人忙碌吵不到這通訊，顯得特別冷清，靜悄悄的氛圍，僅有兩人在講話。 　　“常規級戰場出現傷亡。” 　　“頂級超凡者徐聞重傷……” 　　“標準超凡者蕭子允重傷退出阻擊點。” 　　唐鴻摸了摸左眼，依然看不見，還沒有復明。 　　體內的紊亂狀態還在調整，一股股嶄新勁道，凝練而出，流轉不息，愈加接近完美均衡的狀態。 　　時間應該來得及。 　　但…… 　　剛服用高級神物沒多久，這時參戰是大忌。 　　驀然間，通訊頻道的聲音打斷了唐鴻思緒：“危險級戰場出現傷亡。” 　　“代號滾雪球重傷。” 　　“代號青冥人……當場戰死！第一位顧問犧牲！” 　　唐鴻豁然睜開眼，心頭一動，悲慟湧出。 　　意志力如同平靜海面化爲波濤洶湧。 　　隱約間震動起來。 　　彷彿在輕輕訴說。 　　弒神者即將抵達……唐鴻一格一格抬起頭，左眼開始復明。 　　“誰是傳奇？” 　　“不是我，也不該是我，每個人都是傳奇。” 　　每一位超凡，都是活着的傳奇。 　　唐鴻開艙門，繫上安全繩，深深吸口氣，雙掌貼在官方專機的表面，一點點爬了出去。 　　【叮咚！】 　　【初次體驗一個人在萬米高空飛機上爬行，一人值加三】 　　【叮咚！】 　　【初次體驗一個人在萬米高空飛機上吊着翻飛，一人值加三】 　　與其悲傷，不如喪心病狂，這一次唐鴻要竭盡全力。 　　盡情一戰。 　　我們……我們是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