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使命（下）

　　方南洵面色複雜。 　　心情也複雜。 　　他眼前，波瀾壯闊的大海，沙灘上兩人握手，左邊是已經步入老年階段的李雪空直起腰，右邊是朝氣蓬勃的唐鴻低着眉，兩者形成了異常鮮明的對比。 　　見到握手這一幕。 　　就像是莊嚴肅穆的儀式。 　　一代新人換舊人，一代代傳承，人類的意志火焰永遠不熄滅。 　　‘唉。’ 　　方南洵無聲一嘆，偏過頭去，不忍再看。 　　李雪空已老，到壽命大限，超凡之路的盡頭。他平時直不起腰，今天與唐鴻初次見面才強行直起身，李雪空呈現出最佳姿態。 　　而唐鴻生機勃勃，風華正茂，這條超凡之路纔剛剛起步。 　　‘現在是四月上旬。’方南洵瞥了眼氣勢內斂的唐鴻，暗暗道：‘第一次見他是在去年五月份上旬，那天我就想嚇唬嚇唬他加入黃河組織……五月籤合同，七月進入特訓營，八月有超凡戰力，九月領取編號，成爲正式超凡者……十一月份我出國，如今再相見，唐鴻這小子已經能接替我的位置。’ 　　方南洵深感欣慰。 　　還不到一年，唐鴻就完成了普通人到入聖戰力的華麗蛻變。 　　…… 　　“唐鴻。” 　　李雪空披着一襲雪白袍子，晶瑩臉龐泛着不正常雪白之色：“接下來這段日子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唐鴻恭敬應道：“一定，還請您多多指教。” 　　超凡無貴賤，不以實力爲尊，通常是平等交流。 　　但面對一位先行者，開路人，唐鴻打心底敬重……對唐鴻來說，方南洵像是模範，榜樣，李雪空像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輩。 　　“咳咳。” 　　李雪空扭頭，咳嗽了兩下，晶瑩臉色愈發蒼白了幾分：“第四次極限之上意志力即爲入聖意志。我們的意志加上入聖情緒感染力，就能遏制神之祭臺的擴張。” 　　唐鴻低頭傾聽，一字不漏。 　　雖然翻過無數遍資料，但是做人不能盡信書，入聖者親身經歷的經驗更寶貴。 　　超凡入聖之時，領悟七情之一，入聖後將會進一步掌握更多情緒。 　　入聖巔峯，即七情盡皆昇華！ 　　至於入聖的標誌，即情緒共鳴，情緒上的感染力很難用文字描述，語言也蒼白無力，再詳細的資料也無法百分百傳達這股力量——情感共通，產生共鳴，由情緒掌控主導的同化之力！ 　　說白了就是情緒感染力，指的是人在宣泄自身情感的時候，形成一個類似磁場的情感場域，感染周邊的人，形成互動和感受到相同情緒。 　　這種效力，擱在現實生活之中也不可小覷，能夠使人因爲不同的情緒而做出不同的改變。 　　一、動力作用。實例：戰前動員。 　　二、遷移作用。實例：干擾別人對人或事物的看法。 　　三、協同作用。實例：萬衆高喊同一個口號，幾近於一心一意。 　　四、驅使作用。實例：打動人心的演講渲染氣氛，震撼心靈，驅動情緒，一方面激發人們的共鳴，另一方面使得人們接納演講者的主張。 　　“感性共鳴還可以震懾服從。” 　　“危急關頭，變化情緒，瞬間爆發有助於化解危機，迫退神祇，這份力量必須通過一場場實戰打磨、錘鍊才能夠嫺熟掌握，收發自如。” 　　乾坐，空想，在心底醞釀，亦或者對自己進行催眠、引導，盡皆不如生死戰見效顯著。 　　生死之間的情緒變化最真實。 　　李雪空一口氣講完所有注意事項。 　　他不是倚老賣老，刻意拖延兩人交接時間，而是把這些年積累的經驗教訓當面傳給唐鴻。 　　畢竟…… 　　方南洵在這，兩人才能面對面交流。 　　方南洵離開，李雪空與唐鴻就必須時刻保持一百米以上距離。 　　“記住。” 　　“七種情緒，要合理搭配，超凡情緒的側重點大有不同。”李雪空不禁深深看了眼唐鴻，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的仔細打量了兩遍。 　　他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好好看看無數人寄予厚望的年輕聖者。 　　眼前這個年輕人鑄造的神戰奇蹟幾乎不亞於當年的第一天才。 　　“去吧。” 　　李雪空凝視着唐鴻，眼底閃過微不可察的痛苦之色：“島嶼北邊的神之祭臺直徑是一百七十米，以前是方南洵坐鎮那裏，以後就交給你啦。” 　　該島嶼總共兩座神之祭臺，編號是XC-dxy-雙子二號，細分爲南祭臺與北祭臺。 　　唐鴻重重點頭道：“好。” 　　“你們快去交接。” 　　李雪空緩緩拍了拍唐鴻手臂，深邃而又蒼老悠長的目光望着兩個身影騰空遠去。 　　直到再也看不見，猛地彎下腰，李雪空發出一陣陣強烈咳嗽……嘔心瀝血的咳嗽聲音如同鼓風機生鏽，他的臉龐並沒有浮現出紅潤之色，反而更加雪白。 　　“咳……咳咳咳。” 　　他眼底湧出扭曲與痛苦之色。 　　一場場神戰，一次次感性共鳴，嚴重的傷身傷心——尋常人憤怒到極點都會傷害肝臟，對身體有害，更何況超凡入聖。 　　這麼多年的傷勢，暗疾，病痛，就好似春季的洪水絕提，在李雪空體內徹底爆發。 　　十九型設備也無用，入聖者李雪空也得服老，彷彿看到了油盡燈枯的人生終點。 　　“我們超凡老的更快，身體機能一直是巔峯狀態，表面看不出罷了。” 　　“我卻表面看得出。” 　　李雪空重新彎下腰，身體外觀漸漸有了老齡化跡象，證明大限將至。 　　與神性無關，與壓力無關，這是個殘酷事實。 　　是人就會老。 　　超凡入聖也會老。 　　李雪空已做好臨終前的準備，該做的事情做了，只剩下入聖使命：他必須繼續坐鎮神之祭臺，堅持到盛夏之戰的落幕。 　　“超凡誕生這些年，至今還沒有哪個超凡壽終正寢而閉目，再給我一點時間。” 　　“時間。” 　　他低聲乞求。 　　…… 　　另一側。 　　唐鴻與方南洵飛到該島嶼北邊。 　　“你瞧。” 　　兩人迅速升空，方南洵散去入聖意志的鎮壓，指了指下方的神之祭臺。 　　祭臺編號：XC-dxy-雙子二號北。 　　祭臺直徑：一百七十米。 　　這座大西洋島嶼，鬱鬱蔥蔥，枝繁葉茂的翠綠樹叢構成一片林海圖。 　　隨着習習海風的吹拂，隱隱約約擴散出翠綠色林海波紋，重重盪開，美輪美奐，震撼人心的景觀。 　　下一刻！ 　　奇異的朦朧光芒，沖天而起，暴露一座巨大的七彩色圓形祭臺。 　　自然美景遮不住神聖。 　　綠意蔥蔥遮不住光芒。 　　茂密的海島叢林遮不住神之祭臺！ 　　唐鴻與方南洵站在島嶼北邊的三百米低空之上，往下一瞧。只見那七彩圓臺的側邊閃爍不知名圖案符號，神聖光芒互相纏繞在一起，織構大量柱子，從圓臺側邊到大地之上，拱衛着神之祭臺……看起來好像有支撐作用，實則不然，僅有裝飾效果。 　　唐鴻俯瞰，暗暗點頭：“祭臺一百多米高。”估計還有一部分在地下，地面之上只露出大半截神之祭臺。 　　趁着方南洵還在這兒，唐鴻仔細觀察。 　　祭臺頂部矗立十二道水流漩渦與混亂風暴，時而閃爍，時而定格，圍繞着中心之點。 　　中心點宛如黑洞，以唐鴻目力，竟也看不清。 　　“嘖嘖。” 　　“真是驚人，要是特效，恐怕得花費幾千萬華國幣。”唐鴻清晰察覺到如此真實而又崇高的聖潔意蘊，根本不是人間的建築物。 　　近期的《霸主》影片就加入真實影像資料。 　　當然，經過了多重錄製，加工後的畫面沒那麼驚駭人心。 　　而此時。 　　唐鴻佇立祭臺之上的低空，就感到沉重壓力。 　　這股莫名壓迫感，超凡者心悸，金紅色心驚膽戰，普通人看久了，怕是要當場崩潰。 　　緊接着。 　　祭臺外觀又發生微妙變化。 　　唐鴻不再打量，神之祭臺無時無刻不變化，沒有固定模樣：“我直接記住這祭臺所在位置，外觀再變化，別想干擾我。” 　　“是這個道理。”方南洵與唐鴻並肩站立在低空，嘿嘿一樂：“我之前擔心你初次不太適應，李雪空聖者居然幫你說話。其實我擔心的是……唐鴻你要一個人坐鎮在這裏，百米之內皆無人，獨自喫飯睡覺，獨自看海賞月，徹頭徹尾的一個人生活戰鬥。” 　　這跟孤島漂流差不多。 　　人是羣居動物，超凡也不例外，坐鎮神之祭臺已經很艱鉅，方南洵擔心唐鴻理智失控。 　　“唐鴻。” 　　“你真的行嗎？假如撐不住，可不要強迫自己。”方南洵告誡，正經八百的樣子。 　　唐鴻沒好氣說道：“你到底想表達什麼意思啊，男人不能說不行！” 　　“呵呵。” 　　方南洵笑而不語。 　　“呵呵。”唐鴻淡淡道：“柳笙顧問說了要等你回去一起看海。” 　　方南洵一怔，面色複雜：“超凡之間不可能。” 　　唐鴻拍拍手，給他鼓掌：“但願你說到做到。” 　　語畢。 　　唐鴻看向正下方。 　　神之祭臺的七彩光芒消散。 　　島嶼邊緣站着一羣人，都是負責協助唐鴻的超凡者。 　　岸邊礁石很多，浪花拍打着，海水碎裂的嘩啦啦聲音迴盪，二十幾位超凡者穿着統一顏色的制式服裝，全都仰望唐鴻與方南洵……打頭的正是那位紅夾克中年男子。 　　他的中文名字叫鋼蛋。 　　不得不說，方南洵還是老樣子，看起來正人君子，風度翩翩，但這人特別腹黑。 　　鋼蛋鋼蛋，【鋼】代表超凡者鋼鐵之軀，【蛋】代表破殼而出的生機。這麼離譜的解釋也好意思說出口，偏偏有人願意信。 　　唐鴻對方南洵也挺服氣。 　　堂堂一位入聖者，愣是活出了霸道總裁腹黑的範兒與滄桑中年人完美結合的獨特風格。 　　唐鴻傳音：“鋼先生，請上來一敘。” 　　“好的。” 　　紅夾克中年男子作爲一名巔峯先驅超凡者，騰空三百米，並不難。 　　他跟那些超凡者交代幾句，飛速升空到唐鴻左邊：“唐聖者。” 　　他又看向方南洵，恭敬道：“方聖者。” 　　方南洵頷首，唐鴻說道：“我周邊的一百米範圍之內，絕對不能有超凡，那會嚴重干擾我。” 　　紅夾克中年男子連忙點頭，他看過第七天才弒神者唐鴻資料……失去戰鬥能力的超凡者，金紅色皆可接近，這些是唐鴻出國前驗證過的精確數據。 　　既然要坐鎮神之祭臺。 　　那就得時時刻刻激發着一人之力。 　　唐鴻準備很充分，預先演練過各種各樣的突發情況：“平時輪值的鎮守位置你記得調整一下。” 　　“是。” 　　鋼蛋先生暗暗記下來。 　　兩人確認了兩遍注意事項。 　　方方面面的細節，要求，唐鴻跟鋼蛋商量完畢，方南洵又補充幾點，三人都在重大事項記錄表的人員變動的入聖調整那一頁簽名。 　　…… 　　入聖調整、離任者：方南洵。 　　入聖調整、接替者：唐鴻。 　　入聖調整、見證人：Gabriel Sanchez（中文名鋼蛋） 　　“鋼蛋先生，後會有期。” 　　方南洵看向紅夾克中年男子，笑着點點頭又凌空走到唐鴻身前，面色語氣罕見的莊重凝重：“唐鴻，下一次見面應該就是盛夏了，你一定做好準備。” 　　唐鴻正色回應：“我們必勝。” 　　方南洵看見唐鴻眸子深處跳動着熾烈電光，微微一笑，指着下方：“這座神之祭臺以後就由你負責，死也不能失守。” 　　言罷。 　　他張開左手，往下一撈，天地間閃耀金光！ 　　只見方南洵金髮飄蕩，身如金燦燦旭日當空，盛開光環，綻放光熱，入聖意志附加着千噸之力鑿下去。 　　“要麼給我一隻常規神。” 　　“要麼戰。” 　　轟隆一聲響，轟隆隆巨響迴盪，方南洵俯衝下去一巴掌拍向祭臺，高貴金光與神聖金光瞬間碰撞在一起，金色波動夾雜着海風浪潮變成翻騰的圓圈浪潮席捲四方。 　　吼！！ 　　災難神發出惱火至極的吼叫。 　　蓬！！ 　　一尊常規神被扔出祭臺範圍。 　　“唐鴻，接着！” 　　方南洵一腳將其踢向唐鴻。 　　“我們盛夏見！” 　　唐鴻一步踏出，五指合攏，隨意擒拿常規神。 　　【叮咚！】 　　【阻擊神祇，孤立無援，現激發真正的一人之力！】 　　【意志翻倍！】 　　【力量翻倍！】 　　【境界翻倍！】 　　唐鴻望着方南洵飛向軍艦，就把這尊常規神釘在旁邊大地上，輕而易舉鎮壓之。 　　身後是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很安靜。 　　身前是神之祭臺。 　　“入聖使命。” 　　唐鴻深深吸口氣，閉上眼睛，坐在樹下。 　　2106%意志力浩蕩湧出，如滾滾雪山崩塌時無聲，轟然撞在這座神之祭臺上。 　　…… 　　同時。 　　回返華國的專機。 　　方南洵撥通桑博士私人號碼，他聲音有些沙啞：“計劃很成功，我清晰感知到神性越來越壯大，每分每秒都在增幅感性的力量。” 　　“但有個小問題。” 　　“情緒波動……太大了。” 　　方南洵搖搖頭，點燃一根菸，情緒不可控乃是理智失控的前兆。 　　“哦。” 　　桑博士漫不經心淡淡道：“你這個問題很簡單，回國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