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五月下旬

　　島嶼北邊，沙灘之上，五月一號的日光格外濃烈，李雪空聲音虛弱，令唐鴻大驚失色。 　　“我感覺自己撐不過今天。” 　　李雪空又重複一遍，彎着腰開始劇烈咳嗽，那腰背佝僂蒼老。 　　“什麼？” 　　唐鴻差點沒拿穩手機。 　　迎着陽光。 　　迎着海天一色大西洋。 　　唐鴻瞳孔狂跳，電光炸開空氣，他看向微信視頻界面。 　　屏幕上李雪空面色疲憊，他壽命已經枯竭，油盡燈枯，心力交瘁，氣若游絲的樣子令唐鴻心頭狠狠揪起。 　　他真的老了。 　　壽命到頭了。 　　這一刻李雪空屹立在這條超凡之路的終點，盡頭，只差一腳就離去。 　　但他實在捨不得。 　　“咋辦呢。” 　　“唉。” 　　李雪空臉上沒有一點血色，甚至出現皺紋、老年斑、眼睛也黯淡無光，這些特徵擱在老年人身上正常，可是擱在一位入聖者身上，絕對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入聖者打破第四次人體極限！ 　　體表肌膚如玉石，如琉璃，僅僅不發光。 　　到如今。 　　他嘴角歪斜，肌膚抽搐，模樣變得很醜陋。 　　他頭髮稀疏，烏黑茂密的頭髮夾雜着大量白髮，代表着這些年嘔心瀝血的時光痕跡。 　　“不行。” 　　“還沒到時候。”李雪空咬着牙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吼。 　　入聖意志強行刺激求生欲。 　　可是那搖搖欲墜的衰老身軀彷彿下一刻摔倒，再也站不起來，看得唐鴻心顫。 　　“李聖者，你等等，我立刻幫你聯絡中央研究所。”唐鴻連忙隔空抓起另一個備用手機，立即撥打方南洵私人號碼。 　　方南洵配合中央研究所實驗，乃是人造神計劃對象，如今更擁有接近李雪空巔峯時期的強大實力。 　　說白了。 　　方南洵更有分量。 　　“老方！” 　　唐鴻撥通方南洵私人號碼，快語連珠的請求：“這件事由你提出，出面催促，那些人更加重視。” 　　實時通訊另一側。 　　方南洵陷入沉默。 　　其實方南洵早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誰也逃不過生死病死的宿命。 　　方南洵明白…… 　　李雪空撐不到六月一號…… 　　國際公曆六月一號兒童節也就是今年盛夏。 　　“在嗎？？老方？？” 　　聽到唐鴻再一次急切催促，方南洵只好應道：“唐鴻，你別急，我去問一下。” 　　唐鴻真急了：“快，快。” 　　唐鴻聲音透露着懇求之色，他和方南洵乃至於全世界的超凡入聖，沒有人能夠幫得了李雪空。 　　全看中央研究所。 　　或者其他國家的研究機構是否有什麼突破。 　　壽命大限可不是傷勢！ 　　尤其是李雪空這樣的巔峯入聖，歷經無數生死戰，人體潛能已枯竭，注射藥物不管用，必須借用神祇或者自然仙的玄奇力量纔可以延續生命。 　　“你稍等一下。” 　　方南洵撥通桑博士私人號碼，又撥通西歐研究機構負責人的私人號碼，問遍了全球各大研究機構。 　　其實是畫蛇添足，多此一舉，誰也不希望李雪空就此倒下——各方面都在密切關注這件事，十餘個延壽方案，能落實的全都落實，不能落實也都在想辦法爭取，想盡一切辦法，不惜一切資源，重要程度不亞於超凡公開。 　　華國中央議會下了死命令…… 　　西歐盟國亦如此…… 　　擒【仙】計劃、模仿【神軀】計劃無進展，各國高層比唐鴻更着急。 　　可以想象，盛夏之前，史上第一位入聖者死亡——那將是迎頭暴擊，先驅超凡者也會喪失心氣。 　　少了李雪空，少了這位巔峯入聖的強大戰力，人類這邊拿什麼抵禦今年盛夏的浩劫。 　　不是說少了一位就不行。 　　而是入聖者不多，再少一位，雪上加霜。 　　因此，全世界全人類傾盡全力幫助李雪空活下去——已列入盛夏計劃！ 　　…… 　　過了一會兒。 　　方南洵回撥唐鴻。 　　“恩。” 　　“做好思想準備吧。”方南洵斟酌用詞。 　　唐鴻渾身發涼：“什麼意思。” 　　方南洵：“我問了一圈，目前誰也幫不了李雪空聖者。盛夏之前，是生是死，只能看他自己了。” 　　唐鴻：“可，可是李雪空聖者說自己撐不過今天。” 　　“今天？今天才五月一號。”方南洵頓時笑了：“你太低估李雪空此人意志。” 　　唐鴻一時間無言。 　　“好了。” 　　“你不要大驚小怪。”通訊另一側傳來方南洵輕鬆聲音：“今天可是五月一號勞動節，早着呢，距離今年盛夏還有一個月……這麼長時間，說不定會有解決辦法。” 　　唐鴻深深吸口氣：“你的意思是李雪空對自身判斷失誤？可能嗎？” 　　堂堂一位入聖者！ 　　絕對不可能出錯！ 　　理智，清醒是核心基石，況且對身軀的把控，細緻入微，洞察秋毫，可謂是客觀的上帝視角——誰也沒資格反對一位超凡者基於自身情況而做出的生死判決。 　　方南洵也十分認同：“唐鴻，你說的很對。” 　　又補充：“可是他老了。” 　　“這。” 　　唐鴻如遭雷擊，愣在原地，久久無言。 　　掛斷電話，穩定心情，唐鴻看向另一個手機屏幕，李雪空面色蒼老，奄奄一息低聲道：“我走了，你們可怎麼辦呢。” 　　唐鴻心口堵得慌：“不會的，一定有辦法。” 　　李雪空沒力氣睜開眼睛，筋疲力竭的倚着旁邊小樹：“不說了，好累，歇會。” 　　“好，好。” 　　唐鴻連聲道，沒掛斷通訊，就這麼靜靜傾聽。 　　‘幸好李雪空聖者沒掛斷。’ 　　‘我能聽見他呼吸，心跳與血液流動的細微聲音，一定不會有事的。’ 　　唐鴻也不知如何開口，難以言喻的心情相當複雜，就像是千言萬語化爲沉默無聲的祈禱。 　　一路上。 　　超凡的宿命都是倒在神祇面前。 　　這次也不會例外。 　　唐鴻想了想，盤膝坐在沙灘上，將手機緊緊貼在右耳邊，閉目靜坐，全程動作皆輕微。 　　…… 　　五月一號是國際勞動節，是全世界勞動人民共同擁有的節日，屬於法定節假日。 　　華國會有連續三天假期。 　　但無論哪個國家，哪個地區，任何假期不包括超凡者。 　　‘入聖者坐鎮祭臺。’ 　　‘從早到晚，一年到頭，都沒有休息時間。’ 　　唐鴻擦了擦眼角，低下頭，繼續聽着通訊那邊的動靜。 　　他有些緊張，就怕一個不留意，那邊再沒了聲音。那該怎麼辦，大約依舊會笑着迎接盛夏吧。 　　‘但五十多歲，才中年階段，對我們超凡而言卻到了盡頭。’ 　　‘不公平。’ 　　‘好歹堅持到盛夏後，超凡世界徹底公開那一天。’唐鴻心亂了，胡思亂想的枯坐在沙灘之上。原先希望盛夏節點快點到，現在卻變了，多麼希望時間過得慢一點。 　　等等李雪空。 　　等等這個老人吧。 　　這位入聖者，一生時間與心血，全部撲在阻擊戰上面，儘管高高在上的神祇不在意，儘管人類僅僅是一廂情願的抗爭。 　　…… 　　他聽見碧海藍天的靜謐，一重重浪花拍打岸邊礁石，嘩啦啦潮漲潮落，總有後浪推前浪，也聽見李雪空那微弱的喘息聲音。 　　他聽見茂密叢林的生機勃勃，鳥兒蟲兒爭相叫，海鷗滿天飛。 　　他聽見遠方有人低聲說話，海上有軍艦巡航，天色漸漸變暗。 　　他聽見幾只螃蟹爬來爬去，月亮升起照沙灘，這一夜太漫長。 　　每一分，每一秒，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唐鴻不禁回憶起去年十一月份發生在華國境內的閃電突襲，傷亡慘重，不也堅持過來了。 　　“哈哈！” 　　“我低估我了！沒死，沒死。” 　　五月二號，清晨時分，通訊另一側響起李雪空如同老小孩的歡喜叫聲。 　　唐鴻一整天沒睜開眼睛。 　　此時開眼，看見碧藍大西洋，唐鴻摸了摸溼潤眼角：“挺好，恭喜啊李叔。” 　　“唐鴻。”李雪空聲音忽然變得沉重又嚴肅：“我們年齡差不多，還是叫我李哥比較合適，你說呢。” 　　唐鴻輕聲道：“當然。” 　　他不覺輕鬆，不覺好笑，不覺喜悅。 　　他心中唯有無盡的敬重。 　　方南洵說得對，李雪空壽命確實到了無能爲力的盡頭，但那意志，那信念巍峨如山，超越了理論上限！ 　　單憑自身，不知源頭的堅持，李雪空硬生生熬過這一天。 　　這是奇蹟！ 　　渺小生命的奇蹟！ 　　打破常理，打破認知，打破壽命的桎梏！ 　　再往後。 　　人們都以爲明天清晨乃是李雪空上限。 　　可是明日復明日，這個老人的鬥志無上限，與時間賽跑，與死亡拔河，勢必在盛夏綻放一份光和熱。 　　…… 　　很快。 　　五月份進入中旬。 　　“看個電影吧。” 　　李雪空笨拙上網，購買了三年尊貴VIP會員，播放《霸主》影片，選了個藍光版本，點擊了一下也不知有何作用的杜比音效。 　　李雪空有個小夢想。 　　有生之日，看着電影，看到屏幕上彈出VIP會員即將到期的提醒。 　　“這電影不錯，就是太吵了。” 　　李雪空捧着手機，戴上老花鏡，近幾天眼睛有些看不清東西。 　　他臉上出現了大量皺紋。 　　他站不起身，只好坐着看電影，準備把所剩無幾的力量用在盛夏浩劫那一戰。 　　…… 　　《霸主》四月初上映院線。 　　《霸主》五月中旬開始網絡上免費播放。 　　事實證明願意拿出真金白銀去觀影的正版用戶所提供信仰之力遠遠超過免費用戶、盜版用戶。 　　正版觀影觀衆名單將會成爲金紅色選拔名錄。 　　意志力要求太高，這只是第一層篩選，後續篩選還要看資源多少。 　　…… 　　另一側。 　　唐鴻拿着手機跟蔣璐璐、郭泊君視頻通訊。 　　大西洋戰區，2005-2-XC-dxy島嶼上有着滿格的網絡信號——局域網可以連通互聯網，經過全球最先進網絡技術的加密處理，使用網絡無風險。 　　以前也有過黑客入侵。 　　後來就沒了。 　　因爲這屬於黑色檔案，牽扯到大量的神戰隱祕，一旦暴露出去，成百上千超凡者會有危險，對於膽敢入侵的各個年齡段黑客，全球各國奉行着‘寧可殺錯一千，絕不放過一個’的嚴苛政策。 　　沒錯！ 　　人權原則不管用！ 　　天知道那些黑客怎麼想的，發現神戰信息會有什麼出格行爲。萬一把超凡者個人資料泄露出去，發到網上，勢必引發無數人關注熱論，先驅超凡者也扛不住這麼恐怖的關注，十死無生，無可拯救——而這也宣告超凡凋零，神戰徹底失敗，全球進入最終時刻倒計時。 　　事關全人類生死存亡，屬於黑色等級的威脅程度，不再是清洗記憶，也不會送入監獄，超凡世界無法容忍這麼悲哀的滅亡。 　　入侵網絡的人，視爲信徒，統統擊斃。 　　有些地區的條例更嚴苛——特殊時期用暴政，絕不疏忽。 　　…… 　　時間飛逝。 　　五月下旬。 　　全球各國敲響盛夏倒計時：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