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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境界

  張楚把着謝君行的手臂,親自送他出百味樓。   而後再度返回包廂,吩咐小二哥撤了坐上的殘羹冷炙,重新換上一桌酒菜。   夜已經深了。   往常這個點兒,百味樓早就打烊了。   但今天張楚在百味樓。   百味樓上到掌櫃,下到後廚切墩兒,哪個敢先走一步?   張楚的吩咐下去沒多久,一桌整整齊齊的酒菜,就又送進了他的包廂。   他斟上兩杯酒。   卻沒起筷。   不多時,騾子鬱郁的推開了包廂的門,站在門口揖手道:“楚爺。”   張楚見了他,笑着招手道:“等你好久了,怎麼現在纔來,快來坐。”   他沒派人通知騾子。   但他知道,太平關內除了張府之外,所有的人和事,都在騾子的目光之下。   騾子也沒接到任何人的通知。   但他知道大哥在百味樓送走了謝君行後又換上了一桌酒菜時,就知道大哥是在等他……   默契到達一定程度後。   是不需要語言這種累贅的東西。   騾子再揖手,走進包廂。   坐定之後,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頭一口飲盡。   張楚瞧着他,笑着微微搖頭。   “覺得有些憋屈?”   他問道。   騾子直言不諱:“是有些不大痛快!”   張楚提起酒壺給他滿上杯中酒。   騾子連忙伸手扶住酒杯。   “我倆是兄弟吧?”   張楚又問道。   騾子大力的點了點頭:“打不散、攆不走的兄弟。”   張楚點頭,表示贊同他的說法:“那你說,要是某天你做了對不住我的事,我該不該給你彌補的機會?”   騾子愣了愣,緊接着堅決的搖頭:“我今天的一切全是您給的,我就是死,也絕對不會做半件對不住您的事!”   張楚再次點頭:“我信……那我換個說法,要是某天你不小心做了對不住我的事,我該不該給你彌補的機會?”   騾子這回沒愣,毫不猶豫的搖頭道:“不用您給,我彌補過錯之後,會給自己一個痛快。”   張楚無奈的笑了笑。   他發現,這樣的問題對於騾子這樣的生死兄弟來說,本身就是不存在的。   他想了想,道:“那我再換個說法,你說要是李正還活着,萬一他不小心做了對不住我的事,我該不該給他彌補的機會?”   騾子這回沒那麼痛快了。   他左思右想了許久,才猶猶豫豫地說道:“正哥要還活着,也絕對不會做對不住您的事,就算是做錯事,也肯定不是有意爲之……您應該給他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張楚緩慢而堅決的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都該給他機會。”   可頓了頓之後,他又道:“但要是到了時候,我早就不給人機會怎麼辦?”   騾子投以疑惑的目光。   他聽不懂張楚話裏的意思。   “殺人或許不會上癮。”   張楚提起酒杯送至脣邊,抿了一口。   他放下酒杯,“但用殺人來解決問題的方式,是會令人上癮的。”   “無論什麼矛盾、衝突。”   “毀滅對方的生命,永遠都是最簡單,也是最直接的解決問題方式。”   “什麼唯我獨尊!”   “什麼想殺誰就殺誰!”   “多爽、多痛快!”   “但人一旦習慣了用這種方式去解決問題,那就很難再用其他‘笨辦法’去解決問題了。”   “因爲笨辦法很麻煩。”   “還不夠爽,不夠痛快。”   “今天謝君行生了反心,我殺了他,殺了謝嘯青,連帶着他們武士樓一系的人馬,全部弄死。”   “明兒石家脣亡齒寒,去意萌生,我接着弄死石一昊,剷平石家。”   “後天,盟裏的其他弟兄再人人自危、衆叛親離,我再把他們全抓回來,一個一個弄死……”   “再然後,石頭不堪教誨,我連他也拉出來砍了。”   “完事兒了,你幾個嫂嫂無意中冒犯了我,我一氣之下,連帶她們也一塊兒全殺了。”   “當然,滅了謝家短期內可能不會有這麼大的變化。”   “但日積月累,水滴穿石。”   “殺紅了眼的人,你又能指望他有多少理智呢?”   “歷史上的暴君、昏君,也並不是一開始就都是暴君和昏君……”   “相反,大多數暴君、昏君的前半生,都異常的英明神武。”   “可能就是因爲他們太英明神武……”   “覺得自己高高在上,覺得自己能用一個‘殺’字來滅絕一切反對自己的力量。”   “結果最終,大多都落得一個衆叛親離,身死國滅的下場。”   “我不想變成那樣。”   “也不想獨自坐在空蕩蕩的總壇大堂上,做一個孤家寡人……”   “所以。”   “我們既要擁有能用刀子去解決問題的武力。”   “也不能失去用笨辦法去解決問題的耐心和能力。”   “這很重要……”   言罷,他將酒杯送到脣邊,一飲而盡。   騾子怔怔的聽張楚說完。   心中竟有一種“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的豁然開朗之感。   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羅部長。   是橫跨三州十二郡的北平盟的二號人物!   在燕西北三州之內。   任他是達官顯貴。   還是氣海梟雄。   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的揖手。   他早就已經是個實打實的大人物。   早就有大人物的格局、眼界、胸懷。   以及自己是大人物的覺悟。   唯獨在張楚面前。   他永遠都是個弟弟……   這不單單是因爲他們之間的情義。   也不全是因爲張楚的武功太高太強。   很大原因,是他永遠能從張楚的身上看到更高的天空。   更高的思想層次。   更高的心境層次。   他其實一直都在極力追趕張楚。   一直都在拼命的學習、模仿張楚。   然而每當他站上一個更高的層次上之後。   他就會發現,大哥的思想層次早已站到另一個更高的境界。   一個他聞所未聞,卻又令他自慚形穢、五體投地的境界。   當然。   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無論大哥的武功、地位、境界如何變化。   他都看得清楚。   大哥依然還是以前那個大哥。   那個不拿他們當工具的大哥。   那個視他們爲手足的大哥。   騾子沉默許久,忽然笑道:“您這……是不是就是‘江湖越老,膽子越小’的意思?”   張楚很認真的想了想,竟點頭道:“應該算吧。”   見過夜。   纔會怕黑。   張楚,真的不想變成第二個李正。   騾子收斂了笑意,正色道:“那您今晚,跟謝君行是怎麼聊的。”   張楚淡淡地說道:“我讓他去取白橫弟子和燕長青兒子的首級,予我祭旗!”   騾子震驚的睜圓了雙眼:“謝君行肯幹?”   張楚:“他不敢不幹!”   騾子毫不猶豫的挑起大拇指:“高還是您高!”   大哥果然還是以前那個大哥。   連這小心眼兒的勁兒。   都和以前一毛一樣。   可憐燕長青那兒子……   叫啥來着?   燕驚鴻對吧?   可憐的孩子,提心吊膽的過了兩三年的日子。   最終還是沒能逃過這一刀。   哈哈哈!   活該!   誰讓你來太平關拿大?   還是在烏大少的面前拿大!   那烏氏遠在天極草原,大哥都給他推平嘍,還能繞得了你?   做夢吧!   “這麼說,要開戰了?”   騾子一雙眼珠子亮晶晶的問道。   這可不比跟北蠻人開戰。   跟北蠻人開戰,那是賠本兒的買賣!   跟天行盟開戰。   那是能賺大錢的買賣!   玄北州第一盟?   我們想做燕西北第一盟!   張楚搖頭:“還不確定。”   騾子:“咱弄死了他們兩個長老的傳人和獨子,還能不開戰?”   張楚淡淡的“呵”了一聲:“這就要看看他們,有沒有開啓飛天戰的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