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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衙门外围观的百姓哄然,宇文经面色再变。大理寺少卿莫近山之言可说是退一万步的强辩,显然在阿青与怒山是否为夫妻这件事情上,叶行远已经占了上风。   不知不觉,这件案子进了叶行远的节奏——这也是宇文经最担心的问题。虽然莫近山之言仍旧是无可辩驳,“妾杀夫”与“妻杀夫”两个罪名一样是杀无赦,但终究还是有本质的区别。   妾杀夫如奴杀主,同样是败坏纲常,比妻杀夫的颠覆还是差了许多。五位大学士要在阿清案上治叶行远,本质就是要在纲常大义上将他压下去。   如今为了顺利的翻案,莫近山退让了一步,虽然仍旧可以借此事打压叶行远,但那种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压迫感已经轻了许多。宇文经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胸中似有隐忧。   不过在堂上的即使是他,在叶行远的词锋之下,只怕也拿不出什么更好的应对方法。莫近山的说辞,本身就是诸人研究之后的最后辩驳手段,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叶行远逼了出来。   叶行远听莫近山这么说,方才微微而笑,拱手道:“既然莫大人也同意下官的看法,认为怒山与阿清不是夫妻,充其量只能算是妾室,那下官便无异议了。”   他主动退让,口舌清气顿时缩减到面前,只剩下一尺来长。却有如实质,在空中显得稠密沉厚,甚至隐隐带着几丝金色。   这一回合的天机舌战,叶行远似乎略处下风。堂上诸人除了卢知府以外都松了口气,尤其是韩霖,他原本被叶行远压制,只觉得胸口憋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如今得莫近山一言之助,他的口舌清气也在慢慢恢复,总算灵力根基没有受到什么不可逆的伤害。心中连呼侥幸,犹自心有余悸,再不敢小觑叶行远。   刑部剑门清吏司郎中张默生咳嗽一声,打圆场道:“此事既已辩明,诸位就不用多费唇舌。诚如琼关县所言,阿清虽然不是怒山之妻,但怒山亦是阿清之夫。   杀夫之罪,不可避讳。琼关县之前判决,固然有圣人仁恕之理,到底未得真意,宜当推翻重判,诸位大人以为然否?”   卜佥事第一个跳出来表示支持,他瞥了一眼叶行远道:“琼关县年轻,又是初掌县事,一时错漏也难免。如今重判,但凭三法司作主。”   韩霖与莫近山也点头允可,这时候叶行远却又施施然开口道:“且慢!张大人之言谬矣。下官刚才得几位大人认同,证明了阿清不是怒山之妻,不过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我要证明的正是怒山同样也不是阿清之夫!”   张默生一怔,不敢置信的望向叶行远,却见他气度从容,面色平常,丝毫不觉得像是在挑战三法司的权威。而他口中清气,陡然暴涨,又逼到了除了卢知府以外公堂其余几人的面前。   刑部其实不想淌这一摊浑水,老而成精的周尚书与滴水不漏的杨侍郎都认为,三法司会审之中刑部只要充当稻草人的角色。其余各方对叶行远的恨意,就足以将此事板上钉钉,实在犯不着自己赤膊上阵,与叶行远正面冲突。   故而在公堂之上张默生其实一直没有开口,直到此时气氛尴尬,这才出面斡旋。其实他的言语之中虽然支持了朝廷的主流舆论,定阿清为杀夫,但也略有为叶行远开脱之意。   在他想来,这大概是最好的结果,一方面顺了内阁诸公之意,另一方面还能向叶行远卖个好。可没想到叶行远不但不领情,甚至信口雌黄,简直是一意挑衅三法司的权威。   张默生想到这里,面沉如水道:“琼关县,你莫要胡搅蛮缠,阿清不管是为妻为妾,怒山是他的夫君并无疑问,此事何须再议?”   叶行远淡然道:“张大人这话又差了,阿清并非为妻,适才已经说明。至于她是不是妾室,还须讨论。依照本朝律例,贫家女子可由父母出价,典与富家为妾,然则无品阶之人,最多只能有一妾……”   卜佥事冷哼打断他的话,“此前已经查明,怒山虽为蛮族,并未娶妻,也并无蓄养其他妾室。琼关县你想找这个漏洞,那可是异想天开了。”   如果怒山在强占阿清之前,有妻有妾,叶行远或许可以强辩按照轩辕律定其买妾不成立。但怒山是个泼皮无赖,家底终究有限,除了阿清之外,并没有其他女人。   叶行远语含讽刺道:“卜大人这一点倒查得清楚。不过下官并非质疑怒山买妾的资格,而是他到底有没有向阿清父母支付买妾之费?”   韩霖重振旗鼓道:“阿清父母欠怒山二十两银子,自愿以女抵债。虽然他们不懂律例,写得不是买妾文书而是婚书。   但依二十年前刘大学士《西北诸省文书判例折》与先帝的批复,小民无知,都以买妾计算,这一节只怕琼关县你还不清楚吧?”   先帝秉承仁宗皇帝遗风,善待子民。当时的首辅刘安尤擅刑名,他知道西北诸省教化不足,民多愚蒙,文书中经常被人钻漏洞。   因此特别上书,将几个常见的文书错讹导致案情难清的判例向先帝说明。先帝感叹之余,深为赞同,便批复依刘首辅之意办理。这也是西北诸省判案之时经常援引的依据之一,也是本朝轩辕律的变通之法。   叶行远漫不经心扫了韩霖一眼,笑道:“下官虽不成器,也不敢怠忽学问,这《西北诸省文书判例折》自然粗粗读过。婚书作买妾文书事,并无疑问。但是怒山这二十两银子究竟有没有给阿清父母,这件事诸位大人还不曾知晓吧?”   此言一出,莫近山、韩霖、张默生与卜佥事都是浑身一震,彼此大眼瞪小眼。他们哪里会在意这种细枝末节之事,难道怒山抢占了别人的闺女,居然还要小气的去讨要那二十两银子不成?   叶行远不待他们反应过来,立时传召阿清父母上堂作证。阿清之父涕泣禀告道:“诸位大人在上,草民不敢欺瞒。那怒山禽兽不如,虚钱实契,夺了我家女儿身体。还不死心,日日前来骚扰,要小老儿还他二十两银子。   草民虽然不愤,但他凶横霸道,不敢相抗。这二年来,积蓄被他掠夺一空,这才勉强还上债务,每一笔钱都有亲友邻居证实,绝无一句虚言。”   堂下百姓听到这种事,都是义愤填膺。有人怒喝道:“这怒山真是该杀!骗了一个清白的黄花大闺女,还要欺负她家人,蛮子果然毫无人性!”   有人也抱不平道:“怪不得老是听说怒山在婚后还欺负阿清家,原以为是家务纠纷,没想到还纠缠这二十两,真真不要脸!”   又有人慷慨激昂道:“要是早知如此,不用阿清动手,咱们就上去杀了这蛮人。这是咱们人族的地方,难道还让人在头上拉屎拉尿不成?”   得民心之助,叶行远口舌清气大张,幻化花瓣之形,笼罩在公堂之上,三法司三人与卜佥事尽皆被笼罩在其中,惶惶不可终日。   宇文经面无人色,站在门外死死的瞪着叶行远,心中明白大势已去。真没想到叶行远心细如发,居然能够找到这个破绽,他们这些鸿儒高高在上,谁会关注这二十两银子?   但这偏偏是叶行远翻盘的关键一击,只凭这二十两银子之事,叶行远成功的煽动了百姓的情绪,占得了大义名分,此后就算是三法司舌灿莲花,最终能够判了阿清死刑,民心却已经尽在叶行远与阿清一边。   至少在这西北之地,对叶行远名望的打击,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效果了。   其实百姓软弱可欺,只要用纲常礼法将他们束缚。即使受到伤害,大部分民众都并不会反抗,这也是统治者得以不断剥削小民,却能维持统治的重要因素,但这个关键就是伤害的“度”。   当伤害的“度”超过了百姓所能承载的限度,便会引起激烈的反弹。官僚们通过炫目的手段将其包装之后,才能肆无忌惮的从他们手中夺取一切,可一旦撕破这些温情脉脉的假面具,就会揭露出丑陋的真相。   怒山只付出二十两银子的代价,便可左右阿清的生死,阿清无法摆脱他,甚至阿清只是迫于无奈与激愤轻伤他,就要被凌迟处死。   这样不平的事,在纲常之下,百姓反而觉得理所当然。但“二十两银子都不给”,这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刺刀,戳伤了这些人的心,激起了一片义愤。   这本来就是御民之法,宇文经本身也精通,但他这一次却疏忽了。也是因为他的疏忽,让叶行远完全掌握了主动。   他废然叹息,木讷的听着莫近山的垂死挣扎,“圣人有云,奔则为妾!既然婚约不成立,买妾也不成立,但阿清与怒山有夫妻之实足足两年之久,这就是最大的证据。她,到底还是怒山的妾!”   听到这话,宇文经羞愧无地,而耳畔百姓们的怒吼也更大。这确实是将此事定案的一个关键说法,但已近死皮赖脸,更是对人族百姓的侮辱。   如此一来,针对叶行远的文官们彻底站到了公义的对立面,叶行远就算输了这个案子,也不会输了民心和声望。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叶行远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第三百零一章   案子仍未最后定局,宇文经却已经打算放弃,他知道这一次再也不是对付叶行远的好机会,反而或许成了他立威的一战。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叶行远似乎还并没有打算见好就收,他仍然还想要乘胜追击,追求大获全胜。   叶行远站了起来,目光中隐现怒火。莫近山的最后挣扎,也触碰到他的底线。他缓缓在公堂上向前逼近坐在正中的大理寺少卿,浑身萦绕的口舌清气,将苦苦抵抗的诸人压迫得苦不堪言。   三法司要针对叶行远,将他拉下马这件事,叶行远一早就知道,也很能够理解。政见不合,乃至于站在生死相搏的立场,谁都可以理解。   但这种争斗,应该有些风度和极限。叶行远万万料不到堂堂正四品的官员竟然如此下作,在他想来,一次次驳倒对方的立论之后,他们以及他们所代表的那些高官们,也应该懂得忌讳,有气度的认输。   然而他们却并不肯退步抽身,为了攻击叶行远,甚至一个女子的清白与名声,根本就没有放在他们的心中。在这一刻,叶行远也对朝廷中这些所谓的大员彻底失望。   他冷笑一声,“莫大人之言,下官不敢苟同。若是如此,采花大盗玷污了女子清白,女子奋起反抗,将其杀死,这也算是杀夫了?”   莫近山狼狈不堪,勉强道:“这情形怎么相同?琼关县不要强词夺理,这可是整整两年,若是阿清真乃节烈女子,早该一死了之,何至于到今日地步?”   堂堂大理寺少卿,被逼到这种情境也是破天荒头一遭。莫近山少年得志,一直是朝中青壮派的代表之一。这一次来琼关县,也是他主动请缨,要来为背后的大人扫除障碍。   除此之外,他也有些私心,毕竟叶行远声名太盛,对于相对而言还比较年轻的官员来说,都会隐隐有点嫉妒。莫近山当年会试不入三甲,对十七岁的状元本身就没什么好感。   当然这些龌龊心思都包裹在冠冕堂皇的外表之后,他表面上只是想要卫护纲常正义,以此占据道德制高点,将叶行远狠狠的踩在脚下。   可莫近山到琼关县之前,万万没想到今日居然会在大堂之上,与叶行远争辩什么“夫妻之实”“采花大盗”之类,真是斯文扫地!   要不是莫近山久经宦海,也算见过不少大场面,只怕这时候脸都要涨红了。   韩霖与张默生面面相觑,他们也知道到了现在,三法司想要追究叶行远的责任,只能是靠着莫近山之言而硬撑,他们必须齐心合力,才能抵抗叶行远的压迫。   明明只是一个初入官场的小菜鸟,就算是状元又怎样?居然能够在天机舌战之中,凭着一腔口舌清气,将他们三人一起压制,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韩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支持莫近山道:“读书人在公堂之上说这些实在有辱斯文,琼关县,你就适可而止吧!”   张默生也知道此时已经没有他沉默的余地,也长叹道:“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阿清既已失节,便无可论……”   卜佥事更是狺狺而叫,“琼关县,你自己粗鄙不文,不懂圣人教训,便少说两句,突然惹人笑话!此事之后,本官必要参你一本,看你如何再治县事!”   他们四人拼命喷吐着口舌之气,这是最后疯狂的反扑。叶行远口舌清气在公堂之上形成的虚幻莲花,在他们不顾一切的冲击之下,微微颤动,仿佛即将破裂。   叶行远却不慌不忙,他的目光逐一扫过莫近山、韩霖、张默生与卜佥事,冷漠道:“这就是几位大人最后的手段了么?这实在是让下官略微有些失望。”   他顿了一顿,转身温和的看着依旧匍匐于地的阿清,又看了看悲愤欲绝的阿清父母,从容一笑,对着堂下百姓道:“我人族女子,失节于妖、蛮之辈,便要算作妾室。这种荒诞之法,你们可愿接受么?”   当下就有人大喊道:“岂有此理!我人族血脉,岂容妖蛮玷污?”   叶行远又大喝道:“若是尔等姐妹,落于妖蛮之手,你们可会以她们为耻?”   有义愤者大叫道:“女子力弱,难以相抗,哪里是他们的错处?我姐妹若是遭此不幸,我自当拼死为他们报仇!”   叶行远大笑,朗声道:“北地之民,果然都不是孬种!要是如此,你的姐妹杀了妖蛮逃回,你们会定她杀夫之罪么?”   百姓一起嚷嚷道:“无罪!无罪!安有是理?”   莫近山等人面色如死人一样白,他们当然听得出群情汹涌的愤怒,但事到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莫近山强运胸中灵力,叱喝道:“琼关县!你煽动民意,意欲何为?你若是对圣人经典不满,你有种便改写圣文啊?就算是你在这里说破天去,也改不了阿清杀夫该死的事实!”   这叶行远真是狗胆包天,他以为自己可以裹挟民意,压迫他们做出阿清无罪的判决么?三法司绝对不会这么做,这样是狠狠打了内阁诸公的脸,就算是最不积极的张默生,也只能死撑到底。   他们对叶行远愈发恨之入骨,只觉得这人不肯乖乖认输,还要惹出这么多事端,实在可恶。   挑唆民众,又有何用?除非能将“夫为妻纲”四字改写,否则在圣人的教训之下,谁又能将阿清的案子翻过来。这小子是自知无幸,干脆最大限度的捞取民心,准备下一次么?这可将他们几个摆在了火上烤,硬将他们摆成恶人。   想到离开琼关县的时候,可能会遭遇到臭鸡蛋烂番茄的招待,莫近山等人便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将叶行远拖下去乱棍打死。他们总算也体会到了内阁诸公对这个新科状元的恨意。   叶行远在风口浪尖之上,却依旧是一脸从容,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讥笑,“诸位大人何必如此,下官读圣贤书,怎敢改写圣文?适才之言,不过有感而发罢了。”   你终于还是认怂了?莫近山冷笑道:“既然知道圣人之言不可逆,还不速速退下,此案已明,三法司商量之后,就会定下最后的判决!”   阿清终究难逃一死,琼关县也难逃该承担的责任!就算煽动民意,但是只要内阁诸公死死的压制住他,过了几年之后,还有谁会记得这个知县?   叶行远拱了拱手,仪态淡定,他不屈不挠的继续开口道:“大人莫要着急,在三法司最终裁定之前。我还要最后补充一点事实,同样也纠正莫大人的一个小小错误。”   莫近山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死死的盯着叶行远,涩声问道:“本官又犯了什么错误?”   叶行远语气平静道:“莫大人之前说,奔则为妾,阿清与怒山有两年的夫妻之实。这一件事要是确认,那么在圣人教训之下,确实没有人能否认阿清就是怒山的妾。只可惜……”   他顿了一顿,悠然自得的看着众人,轻声道:“只可惜阿清与怒山之间,根本就没有行过周公之礼!大人最初的论据便是错的,阿清与怒山,根本就毫无关系!”   什么?叶行远之言虽然轻飘飘的,落在几位大人耳中却犹如雷震,韩霖不敢置信的瞪着叶行远,颤声道:“你……如何知晓?这种床笫之事,谁又能说得明白?”   叶行远鄙夷不屑道:“在查问此案之时,阿清早有提及,我也请稳婆为她验过身。阿清到现在仍然是处子之身,这又有什么说不明白的?”   堂下百姓尽皆哗然,有人大叫道:“这怎么可能?蛮人一个个好色如命,阿清嫁过去都两年了,怒山怎么忍得住不碰她?”   有人迟疑道:“阿清年纪幼小,体格又弱,难道那蛮人不忍下手?”   有人立刻反驳道:“呸!蛮人之中,哪有什么怜香惜玉之辈,我看是怒山自己不行!”   叶行远忍住笑,转头向众人大声道:“这位朋友猜得正是事实!之前判案过于草率,朝廷下旨重审之后,本官思前想后,又暗中调查,方知真相。   同也请医官给怒山检查过身体,此人早年沉溺色欲,滥用虎狼之药,纵欲无度,早就是半个废人。他强夺阿清,目的是想传宗接代,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早就已经是银样镴枪头。”   众人大笑,怒山的好友们都觉得面上无光,发一声喊,一哄而散。此事之后,大概怒山也再没面子见这些朋友,他在蛮人之中小头目的地位也难保了。   毕竟蛮人别无所长,唯有为自己的床上之能而自豪,若是难振雄风,都会被族人看不起。怒山平日装出这模样,也是为了掩人耳目,没想到公堂之上彻底揭穿。如今还关在牢里面的怒山要是听说此事,大概还要受重重的刺激。   莫近山浑身瘫软,只靠着一股骄傲挺直了腰杆坐在椅子上,他满头冷汗,惊惶之色已经难以掩饰。   宇文经闭上了双目,即使以他之才,也绝没有料到今日公堂之上一而再再而三的转折变化。他只是怔怔的望着叶行远,如果说阿清是处子,从一开始他就可以抛出这个原因,早就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难道说,他是故意给朝中诸君设套?这人的心思,未免也太诡谲了吧? 第三百零二章   茶楼上,得到消息的隆平帝笑得前仰后合,几乎一口气没出动,很快便剧烈的咳嗽起来。安公公吓得魂不附体,赶紧在圣驾背后轻轻拍动,良久才让皇帝缓和下来。   隆平帝止住笑,回头诙谐道:“朝中诸公,居然要判一个处子杀夫之罪,这传扬出去简直就是大笑话。叶行远这小子真是有趣,这般摆了他们一道,让他们就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安公公奉承道:“那还不是陛下慧眼识英才,特意提拔他,他才有机会设下这等妙计。不过内阁诸人似乎不以为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隆平帝嗤笑道:“他们那些正人君子,素来谋定而后动,哪里肯亲身上阵,还不是找人去当炮灰?事到如今他们当然会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让下去的三法司诸人背黑锅。”   他喜滋滋的喝了一杯茶,只觉得口中甘冽,笑道:“大理寺少卿莫近山平时我就觉得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老是一本正经端着,这次灰头土脸,真想看看当时他脸上的表情。”   内阁几位大学士没受牵连,不过三法司派下去的人都吃了闷亏,不但搭进去了名声。又在天机舌战之中失败,精神、根基都受了震荡。尤其是莫近山都请了病假,可见其受创之深。   阿清一案,经过沸沸扬扬的炒作之后,又以一种啼笑皆非的结果迅速的平息下来。哪怕是以此攻讦叶行远最凶狠的京中读书人,现在也都闭紧了嘴巴,没人再自取其辱。   被控杀夫罪的阿清,原来还是个处子,连“妾”的身份都编排不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甚至只是一个被掳的弱女子,就算是持刀杀人脱逃,也可以“正当防卫”来免除刑责。   叶行远从善如流,在朝廷发令重审之后,找出了真相,同时也主导着推翻了上一次审案的结论。改判阿清无罪,当堂释放,连杖责和流刑都免了。   而“处子杀夫”和“二十两都不给我”这两个笑话,也传遍了整个天下。   朝中诸人都猜测叶行远其实在一开始就掌握了所有的情况,只是故意在判决的时候含糊其辞,留下漏洞,然后狠狠的反击。让想趁着他立足未稳给他当头一棒的家伙一次下马威。   于是重重的咬了朝中诸公一口,至少在上述那两个笑话彻底平息之前,内阁大学士们绝对没脸再来对付叶行远。也就意味着叶行远在县中应该有了一段弥足珍贵的平静时光。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他事先计划好的,那这人的智慧真是不可限量。无论朝野,有识之士的目光在这一段时间,都不由自主的投向了琼关这么一个西北边陲小县。   宇文经静静的坐在李宗儒家中,闲散的在榧木棋盘上落子,神色之中看不出有什么沮丧之色。作为他对手的李宗儒却有些沉不住气,每下一步,都不免唉声叹气,口中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这小贼真是狡猾,这一次却让他逃过一劫。宇文老弟,我现在是彻底相信你的话了,这人一定是圣教大敌,我们必须再接再厉,把他干掉!”李宗儒几乎丢了布政使衙门吃闲饭这种清贵工作,他当然对叶行远恨之入骨。   宇文经却很沉静,他耐心的拔了李宗儒两子,在棋盘中腹形成了厚势,看上去在实地上稍有落后,但全盘仍旧有可战的机会。   他摇了摇头,对李宗儒认真道:“这一次的阿清案,不但让我对叶行远此人重新评估,也对自己进行了审视和反思。如果在此之前,我只是觉得此人是文教的威胁,只要花些力气将他压制即可。   那么在这件事之后,我就对他多了一种敬畏和恐惧之心。此人不知道在将来能够做到什么地步,想要维护圣教,只怕仅仅压制他还没有用,非得将他杀了不可。”   宇文经的口气很平淡,说起杀人,就和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一样没什么语调的起伏。李宗儒吓了一跳道:“老弟,他到底是朝廷命官,再说这小子虽然可恶,但也罪不至死……”   他虽然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但到底是个读书人,哪里见过什么刀光剑影,听说杀人,心气便弱了三分。   宇文经一笑道:“上士杀人用笔端,中士杀人用舌尖,莽夫才用刀剑杀人。我对叶行远虽然除之而后快,但也不至于效仿聂、豫之行,而是要另外想办法。”   李宗儒这才松了口气,点头道:“那是,君子动口不动手,老弟你神机妙算,运筹帷幄,当然是有把握对付他的。”   宇文经又摇了摇头,叹息道:“我自问熟读兵法,了解人心诡诈,胸中也可说有甲兵十万,设谋害个把人还真不放在心上。但是此人却不同,我并无什么十足的把握,只能说尽力而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李宗儒知道宇文经素来自傲,从来都是沉稳自如,计必中,谋必成,什么时候说过这种没有自信的话?如此说来,他是真把叶行远看成了一个可怕的劲敌。   这么一来,叶行远可真的是倒霉了。李宗儒默默为他叹一声,宇文经全力以赴,这小年轻肯定是脱不了魔掌,那还有什么可说。不过此人离经叛道,当受天诛,也算是他自作自受。   他想了一想道:“这边陲之地,还能有什么置叶行远于死地的办法?朝中诸公,只怕短时间之内也不会再伸手了吧?”   宇文经面色凝重,微微颔首道:“内阁几位大学士,行事自然光明正大,岂会走这种凶险之路。这全是我自己的意思,你也明白,正是因为琼关县是边地,我才有机会要他的命。”   李宗儒并未意外,只苦笑道:“那么便是要等九月了,听说那小贼一开始也得罪了西凤关的人。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老弟你是从这里想办法了?”   宇文经眼神黯然,他垂首良久,终于是还默默点了点头。要借用异族之力来除掉叶行远,实在并非他心中所愿,但在阿清一案之后,他突然有了一种更敏锐的直觉。   要是叶行远不死,轩辕世界,危矣!   叶行远本身却没有这样的觉悟。在解决了阿清案之后,他正意气风发,打算趁这个空当好好建设发展琼关县,把自己当官的第一岗给站好了。   当日公堂之上,他一番针对妖蛮的话,那也是他有意为之。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威名太盛,还是因为怒山“不行”事件大大打击了蛮族那些人的士气,妖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反正县中并没有爆发各族之间的冲突,还是保持着平静。   叶行远也不去深究,他知道这三族混居的问题早晚要解决,但既然不爆发,他也乐得向后拖延。便借着阿清案之后近乎爆棚的声望和影响力,开始大刀阔斧的县治。   首先一直在进行的环境改善运动很快收到了成效,原本居民们虽然也不满妖、蛮到处便溺的问题,但要他们建旱厕收集粪便,大部分人实在是没有动力,也觉得知县未免有些多管闲事,太注重小节。   有好事者还给叶行远起了一个“屎尿知县”的外号,不过在雷厉风行裁定阿清案,让三法司会审都吃了瘪之后,再无人敢如此私下称呼叶行远,这旱厕运动也顺利的推行了下去。   县中每隔一条街道,乡里每隔三户,便搭建凉棚,挖地埋下粪缸,作为便溺之所。除此之外,叶行远还雇佣了一批苦力,每日挑粪清理,运送出城。   如此一来,妖、蛮随地便溺的情况大为减少,城市的卫生环境立刻大有改善,空气之中也少了许多骚臭之气。光这一点,城中百姓便对县尊大老爷的善政大为感激。   此后沤粪成肥,用于种植庄稼和菜蔬,一开始当然受到了疑问。不过琼关县也有些个老农懂得稼穑之道,祖传“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的道理,加上县尊的威望高,小吏们又因为拿了工资行动积极,因此此事推动也颇为顺利。   一段时间之后,粮食长势喜人,而一茬茬的蔬菜肥美,更是证明了大老爷的正确。此时便进入良性循环,不用官吏们付费和催促,也自有农民挑粪回家肥田。   乃至于到后来为了争夺一座旱厕的粪肥,有人拳脚相向,叶行远听说之后哭笑不得。最终还是与秦县丞商量了一个肥料的分配方法,再派衙役们执勤,才算平息了这些屎尿官司。   叶行远算算今年的雨水虽然不太充足,但基本上还是能够保证县中的粮食种植。毕竟琼关县主要产业并不是农业而是畜牧业,这点雨水已经足够了。   他在此地当官不顾数月,已经为老百姓办了好几件实事,琼关县平静之中有了欣欣向荣的苗头。叶行远并不着急,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在此之前,他不过是从易到难,一步步解决问题罢了。   如果时间能够再充裕一点,叶行远当然要在发展经济之外,再训练团练,以求在一年一度妖、蛮大草谷的时期能够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但可惜时不我待,眼看夏季将过,九月即将到来。   不过这时候也有个好消息,就是李成和夫人终于抵达了西凤关,李夫人为李成在这里谋到了一个把总的官职。叶行远在锦衣卫那几个人手之外,也终于有了可以接应的帮手。 第三百零三章   李夫人的信是八月到的,在此之前,双方虽然也有互通消息,但直接的信件往来极少。倒是李成热情的给叶行远写过几封信,叶行远也逐一回复。   叶行远高中状元,官居从六品,身份更是清贵。而李成虽然得夫人之助,又勉强算完成了生辰纲,升了一级,但还不过是一个八品的芝麻绿豆小武官。   两人身份愈发天差地别,李成信中几乎以下属自居,一口一个“标下”,叶行远虽然有些不大习惯,但是想到与李夫人的合作,又想到西凤关和琼关县现在的情况,也就默认了这种从属关系的存在。   在信中,李成一开始主要表达了叶行远离京之后的惶恐,后来又柳暗花明又一村。听说要来西凤关任职,与叶行远相隔不远,喜悦之情几乎溢于言表。   叶行远早从李夫人口中得知了结果,也不惊讶,只是对他们姚家的能力更有信心。   李夫人的动作迅速,在搞定了李成的官职之后,很快就打入西军,谋到了西凤关的实缺,在八月随夫上任。出发前给叶行远发了密信,算算时日,他们九月就该抵达。   叶行远在他们来之前,也对子衍墓略作了一些调查准备工作。   与葬在故乡的高华君不同,子衍也算是实践了“马革裹尸”的理想,他一直在抗击妖蛮的北方第一线,最后也是死在战场上,就埋在琼关县外穿过妖族聚居区,接近西凤关的一处荒地。   子衍本是文人,虽然作为圣人的亲传弟子,必然精通六艺,不能算是手无缚鸡之力,但也绝非像裴将军那样的赳赳武夫。   此人行战事,战略为其长,奇谋为其短,守城固若金汤。当初他在西凤关,曾以数千老弱军士,抵挡蛮族十万,在外无救援,内乏粮草的情况下,保孤城两月不失,堪称奇迹。   也正是因为如此,西凤关曾经被视为不破的雄关——不过三千年过去,早已经时移世易,守城的终究是人,而不是靠着山川之险。现在的西凤关,在妖蛮眼中,大约就跟千疮百孔的筛子没有什么两样。   高华君提供的宝物乃是代表“孝”的蹑云靴,裴将军的宝物是代表“勇”的宝刀。叶行远推测,子衍的宝物可能是代表五德之中的“忠”,这也可说是此人一生的写照。不管是忠于君、忠于民,还是忠人之事,子衍都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小故事。   如果正如叶行远所料,要怎么获得子衍的认可,得到这一件五德之宝,暂时还没有头绪。   高华君陵之后,李夫人也得到了更多的经验,她除了掌握进入陵墓的方法之外,也开始考虑如何取宝。叶行远得到高华君的认可,可以说是误打误撞,这种成功基本上也不可能复制。   而且叶行远和李夫人都认为,高华君那种抖M性格形成的死后世界,大约也不会与另外三大弟子会有什么共性,包括子衍墓在内,想要得到陵墓,会遇到真正的考验和切实的危险。   但说到如何具体准备和行动,叶行远也仍然束手无策,李夫人信中倒是表示自己有了些腹案,等到会面之时再与叶行远详细商量。   叶行远墓前也只能依赖她,圣人灵骨之事太过机密,叶行远连锦衣卫的力量都无法调用,免得惹人怀疑。他这些案头调查,也都是在行县事的时候顺带为之,务求不引起人注意为第一要义。   九月初七,李成抵达西凤关。在交接之后,当晚就赶到了琼关县。叶行远为了掩人耳目,带上了秦县丞和方典史,在羊肉谷为他们夫妇俩接风洗尘。   不过几个月功夫,琼关县的情况便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来往的客商似乎也略有增多,羊肉谷当然也就更加的热闹。   当日叶行远第一天来琼关县,在这里还与西凤关一位校尉冲突,今日却在此地宴请一位把总。虽然品阶不高,但对方对叶行远也是恭恭敬敬,秦县丞与方典史暗暗称奇,只觉得能者无所不能。   李成虽然是武官,其实也有些文青气,又同为下陈,经常受些夹板气,与秦县丞方典史甚是谈得来。这三人地位相仿,喝了几杯酒之后倒是甚为热络,不知不觉又多喝了几坛子,最后都醉的人事不省。   李夫人远远看在眼里,并未阻止,甚至可以说是故意推动,等他们都醉了,这才派车将他们几人分别送走,开始与叶行远密谈。   “叶公子来此不过数月,便做下好大事,真乃人杰也!”李夫人由衷赞叹道:“不对,此时该改口称呼叶大人了。旁人做官还得学,叶大人做官却像是天生便会一般,五德之宝圣人灵骨,合该为你所得。”   叶行远苦笑,他自家清楚自家事,上辈子他就是个学者,无非是多读了几本书,把历史官场看得透彻。这才能够在穿越之后学以致用,哪有人真能生而知之?   不过他也不打算向李夫人解释,只淡淡道:“莫扯这些闲话,但说正事。子衍墓位置偏僻,我治县之时,说偶然去凭吊一番,也是正理,只是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最好?你可曾做好了准备。”   李夫人略一点头,又摇头道:“探索四大弟子陵墓,面对的全是未知,我又怎能说完全做好了准备?不过这一次准备当然要比进高华君陵的时候充足得多。   在我看来,夜长梦多,叶大人若是能够抽得出空,我们最好这几天之内便去子衍墓,先动手试试看。”   叶行远这一次当然不会那么简单听她说说便去冒险,追问道:“高华君陵的死后世界,乃是他内心期待之处。子衍此人忠君爱国,他的理想之地,又会是什么地方?”   难道会是四面围城的西凤关?这种地方想起来就要比高华君陵危险许多,但从四大弟子的德性来看,这还真不无可能。   李夫人表示不同意,“西凤关虽然是子衍扬名之地,但以几千老卒守城,对抗十万蛮族,其实并非子衍最艰难的处境。若说真的走投无路,应该是苦渡城一役。”   叶行远听到这个名字,只觉得舌头上都泛起了苦味,他眼神发直半晌,最后才涩笑道:“我倒是西凤关一战已经是够辛苦的了,倒是忘了苦渡城。   那种地方,我们进去十死无生,真要去尝试么?李夫人你确定他死后理想便是再去打这一场仗?”   苦渡城是史上仁人君子谈之色变的一场最艰苦的守城战,以兵力悬殊的比例来说,或许西凤关抵抗十万蛮族也不逊色。   但是西凤关断粮最长不过三日,而苦渡城则是断粮三月之久。   传说子衍一开始是斩杀了自己的爱马,让众士卒分食之,最后又斩杀了自己的爱妾给军士吃,这才最后抵挡了妖族的围攻。   这故事以当时的道德观来说,也足够惊世骇俗,虽然众人都承认子衍是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但食人还是太可怕,有违圣人之教。所以苦渡城一役,大家虽然都心知肚明,但在历史记载中却都能避则避,很少正面叙述和评论。   但只要这一场战役是真的,叶行远也觉得李夫人的预测不会错,在子衍墓中很有可能就遭遇到这个考验。   李夫人叹息道:“凡人所求死后世界的安宁,无非是荣华富贵的享受罢了,但是对于四大弟子这样的贤人来说,他们所求更多的是精神层面。   高华君至孝,他所求便是能够与父亲多待一段时间。而子衍精忠报国,他的心思,大概是无论如何要将苦渡城打得更好一些。”   苦渡城实在太过惨烈,虽然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子衍对付出的牺牲一定还是很不满意,他一定会想要怎么能够打得更好。   叶行远眼睛一亮道:“若是如此,我们要是能够帮他减轻牺牲,或许就能得到他的认可?”   从这个角度考虑,倒是很容易猜到子衍的需求和考验,这比起高华君来更加直接。但问题是……想要减轻苦渡城的牺牲,本身就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子衍本身就是兵法大家,他在苦渡城遭遇的是绝境,以他的能力、决心和毅力,才能打赢这一场本根本没有机会打赢的仗。   就算是叶行远,面临同样的绝境,他也绝不敢说自己能够比子衍做得更好。如果不杀马杀人,饿极了的士兵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叶行远也无从预测。   面对数倍于自己的强悍敌人围攻,城中又断粮,又没有可以依赖的援兵,这种情况下打退敌人就是奢望,更何况还要顾虑重重?   叶行远愁眉苦脸道:“要是能带现代兵器或者足够的粮食就好了……”前一点当然是幻想,有马克沁机枪自然不怕围攻。后一点如果他富可敌国,或者琼关县更富有些,或许能够想办法做到。   可惜琼关县的粮仓本来就只有快饿死的老鼠,就算叶行远想挪用都没机会,更何况要把粮食带进子衍墓本身也是难事,只能另想办法。 第三百零四章   除了子衍墓的探索之外,西凤关外蛮族蠢蠢欲动,也让叶行远不得不加以关注。秋高气爽,草长鹰飞,这几年中原王朝暗弱,每年这个时节,妖、蛮两族都会入关打草谷。   琼关县首当其冲,也难免会被滋扰。原本西凤关可为屏障,但是在琼关县无力支应钱粮,叶行远又与他们起了冲突之后,这道屏障还能够起多大作用,叶行远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好在县城城墙虽然残破,终究是边关之地,防御还算完备。到那段时日紧闭城门,固守待援,应该不至于有太大的灾劫。   毕竟这里还是朝廷控制之地,妖、蛮纵然凶横,也不可能太过肆无忌惮,围城顶多三五日。有李成这个外援,叶行远并没有太过担心。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进入九月之后,琼关县便依照历年惯例,抢收秋粮,再规劝农牧民入城暂避,同时修补城墙,有备无患。   九月初九,也就是李成与夫人抵达的第三天,西凤关外的斥候发现了蛮族军队的痕迹。从蛛丝马迹来看应该是大军先遣的小股部队,自西向东而行,似乎想要绕过西凤关,从剑门东面插入劫掠。   这一份军报立刻就传发给邻近诸县,虽然剑门东北面地势险峻,有群山阻隔。蛮族人应该不可能在这个方向有大动作,但即使只是游骑,也可能造成大破坏,故而各地都如临大敌。   琼关县侧身西凤关之内,本来安全性应该最高,但县中诸人都不敢有什么侥幸心理。秦县丞面谒叶行远道:“县尊,这段时间便是咱们琼关每年最难的时候了,幸好李把总及时赶到了西凤关。有他相助,小股蛮骑应该不至于在县中肆虐,不过还是要封闭四面道路,禁绝商队入城,以免生出意外。”   叶行远点头道:“边关军事,本官的经验不如你等,便依你之计行事。”   进入秋季,往来南北的商队数量急剧减少。这些做生意的鼻子都灵,当然不会在有战事的时候自投罗网,封闭道路也不至于造成什么损失。   要说这时候不顾身家性命突兀出现的商队,才反而惹人疑窦。   九月十一,邻县传来蛮族骑兵劫掠村庄的消息,四名蛮族骑兵闯入一座山中村落,杀人放火,洗劫一空。有十余名村民被杀,多名年轻女子被掳走。   听到此事的详细报告,叶行远也为之愕然,他反问秦县丞道:“这村子里有数百人口,年轻青壮也有上百,对方不过区区四人,怎能如入无人之境?”   秦县丞叹息道:“一来是蛮人骑兵凶狠,又持大砍刀,杀人如麻,普通人胆气一丧,哪里敢抵抗?二来这村子无有读书人坐镇,村民难有组织,又在夜间,只顾四散奔逃,不管他人,这才有此惨案。”   他黯然沉默了一阵,又小声补充道:“这种事历年皆有,附近府县,只怕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叶行远为之默然,如果村子里有个秀才,平时教化乡民,紧急时聚众抵抗。虽然不可能抵挡蛮族大股兵锋,但也不至于让四个骑兵就来去自如。这也是本世界重读书人的原因之一。   可惜边荒之地,文教不兴,百姓愚昧懦弱,才会这般麻木不仁。叶行远慨叹一阵,也知道现实短时间之内无法改变,当前要关注的还是蛮族的动向。   他沉吟问道:“既然有此消息,说明蛮人的先锋已经化整为零,从东面潜入剑门。朝廷自会派兵围剿,咱们就要紧闭城门,坚壁清野,应该就无事了吧?”   蛮人已经化身为抢劫团伙,这样一来防不胜防,对乡村的破坏更大。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们的力量难以集中,大概短时间内不至于对县城造成威胁。这种情况在历年之中也偶有发生,视乎蛮人部落首领的策略而定。   秦县丞皱眉道:“要是这样倒好了,不过这几年来,蛮族几个部落势大,能聚强军。往往都是攻城拔寨,所获更多,这一次突然换了以前的方式,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他言外之意是边关军队的力量越来越弱,往往不愿意在正面战场上与妖、蛮死磕。这几年每每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攻破一二处府县,等妖、蛮餍足之后,自然就会退去。   这种情况之下,丢失城池的官员当然是倒了大霉,就算不殉城而死,日后也不免被朝廷追究罪过。但作为武官,反而有收复之功,以至于边境上已经形成了一种心知肚明的默契。   这么看来,蛮族军队此次的行动确实令人生疑,对他们来说,明明有了掠夺更多的机会,怎会甘心退步?叶行远心中起疑,便让秦县丞等更重城防,并传信李成,让他有任何军情都要及时告知。   九月十三,琼关县亦有一处乡村被劫,不过大部分人已经听从县尊指令,暂时搬入县城。蛮族总共七名骑兵,没抢到什么东西,恼羞成怒便放起火来,惊动了西凤关的守军。   李成带了部曲二十人赶到现场,驱逐蛮族骑兵,斩首三人,俘获两人,另有两人逃奔入山林中不可寻觅。   这小规模的战事结束之后,李成并没有急于返回西凤关,而是先到琼关县城来见叶行远。叶行远早听报信,大喜出迎,亲热的拉着李成的手道:“李兄又立下大功,果然这边关鏖战之地,才是兄台一展抱负的好地方。”   本朝斩首之功甚重,李成这次砍下的是货真价实的蛮族骑兵脑袋,有战马、皮甲为证,三枚首级便可升一级。虽然李夫人安排他来此任职是另有目的,但李成也算是来对了地方。   李成摇头叹道:“在我中原之地,杀来犯之敌,只能说是补过,何功之有?看村中被杀乡民,标下只觉得羞愧无地,哪里还有脸去领功?   今日此来,只因为从俘虏口中得知一条惊人的消息,不得不先来禀告大人,还请大人屏退左右。”   叶行远一惊,知道李成为人谨慎,他如此慎重,必有大事,便使了个眼色。秦县丞方典史都是玲珑之人,当下就找个借口告退,只留下李成与叶行远两人独处。   叶行远这才低声问道:“到底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蛮族有什么阴谋么?”   李成面现愠怒之色,咬牙道:“蛮族狼子野心,这倒也罢了,只可恨人族之中,亦有狼心狗肺之辈与之勾结,实在是该杀。   抓获的俘虏告知,说混入剑门的这些散兵游勇,都要渐渐向琼关集结,等汇集军势,便要攻城!”   叶行远发愣道:“前线军报,翻山入剑门的蛮族骑兵虽然不能精确估计,但最多也不过只有千余之数。千余骑兵,又无外援,也无攻城器械,他们敢在西凤关之后直攻县城?”   李成恨恨道:“我也这般询问,那俘虏却并不深知。蛮人脑袋都一根筋,只知听从命令,也不会去多想。以标下之见,必然是有人承诺了他们,在攻下琼关县城之前不会有增援吧?”   这简直就差直接骂西凤关诸将通敌了。毕竟别的府县倒也罢了,琼关县距离西凤关只有几十里。派军来增援顶多只要半日时间。一千余骑兵孤军深入,几乎是注定要被包饺子的。   蛮族敢于定下这种大胆到近乎无谋的计划,一定是有人与之暗通款曲,作了保证。   叶行远脊背生寒,站起身来在衙中踱了几步,沉吟道:“然则西凤关若做得这般明目张胆,难道不怕我参他们一本?坐视不理,贻误军机,至失地之过,哪怕是总兵也承担不起这罪名。”   叶行远估计了一下,在千余骑兵的轮番攻击之下,依靠琼关县城低矮的城墙和老弱疲卒,就算有李成的帮忙,大约顶多也就能支撑数日。   但数日时光也已经够了,西凤关要是完全不闻不问,上述罪名是绝对逃不掉的,而且证据确凿,连辩驳的机会都不会有。就算内阁再怎么痛恨叶行远,在这种事情上也绝不敢偏袒武官。   李成苦笑道:“我想不通的也是这个地方,难道古总兵是傻的不成,为了陷害大人,拼着把关中诸将上上下下几十颗脑袋一起送过去?   更何况三边与内阁也是貌合神离,洪督师也未必就会把几位大学士放在眼里。西军纵然不喜大人你,也不至于受朝中那几位大佬的摆布。”   文武矛盾一直都存在着,尤其是这几年妖蛮、流寇势大,率军镇压抵御的军头儿们话语权也变得更大。三边总督洪大德为人刚愎桀骜,与内阁龃龉不断,西凤关的总兵古延是他心腹,断不至于给人当枪使。   要是西凤关真的坐视琼关县城被攻破,叶行远丧命,那最高兴的只会是朝中诸公。他们一方面欣喜于叶行远的完蛋,另一方面也一定会借此攻讦西军,非得剥了洪督师一层皮不可。   洪大德年高德劭,行军治政自有一套,又不是傻的,故而之前西凤关与叶行远起冲突之事。他也只是不动声色的轻轻放过,又怎么会同意这等荒谬的方案?叶行远迷惑不解。 第三百零五章   九月十五日,琼关县南面廊中县几处乡村同时遭劫。而在此之前,琼关县东、西两面都有烽烟,这也就意味着潜入剑门的蛮族骑兵,渐渐形成了对琼关县城的合围态势。   在李成禀告之后,叶行远当机立断向省内和京中都上了告急文书,而李成返回西凤关之后,也不避嫌疑的向上官报告。   不出意料的,叶行远的告急文书被措辞严厉的驳回。“孤军而攻坚城,焉有此理?”没有骂他胆小如鼠,瑟缩畏惧,已经算是省里给他这位状元留点面子了。   琼关县算不上坚城,但是毕竟与西凤关互为犄角。要攻琼关县,必先破西凤关,要是这座坐拥天险的关隘被破了,那敌军自能长驱直入,琼关县也不堪一击。   但西凤关既在,谁会来打背后琼关县的主意?就算蛮族真的攻破县城,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如果琼关县富庶,或许还有劫掠一票的价值。但这地方又是个穷县,属于难啃的硬骨头,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蛮族定下这种作战策略才是昏了头。   那位俘虏的供词,毫无疑问只是为了扰乱军心,胡言乱语。按照正常的思维逻辑,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然而从种种迹象来看,叶行远却不能掉以轻心。他毫不犹豫的暂停了县中其它所有的工程,调用民夫、官吏,修补城墙,囤积粮草,作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每日传来的消息,都证明了蛮族骑兵逐渐聚拢,如果他们的目标不是琼关县,绝不会这么密集。   九月十七日,叶行远正在城墙上巡视,检查有没有明显的薄弱处。秦县丞慌慌张张奔上来,口中只喊道:“县尊,大事不好!紧急军报至,西凤关外妖蛮十万联军叩关!”   叶行远身子一震,一拍城砖,大叫道:“原来如此!这真是好大的阵仗!”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西凤关不用担心坐视不救的罪名——如果西凤关本身受到了攻击,自顾不暇,他当然有理由拒绝琼关县的求援。   而十万妖蛮联军叩关,那已经是十多年未有之大场面,西凤关如今的驻军尚且不但此半数。他捉襟见肘,也是理所当然。   这就是为什么蛮族千余骑兵就敢大大咧咧攻击琼关县的原因。西凤关古总兵绝对有理由连一兵一卒的援兵都不会派来,而周边诸县驻防之军,要是在郊外与蛮族骑兵野战,那必然损失极大,所以也绝不会来帮忙。   要等省中军队调拨来救,至少也已经过了十天半个月,那时候琼关县早已玉石俱焚,哪里能等得及?   为了置我于死地,要搞出这么大一个场面,至于么?叶行远遥望远处雄关,幽幽叹息。   秦县丞战战兢兢,腿肚子都在发软,他虽然无法想象妖蛮调动十万大军这种大事,是为了针对叶行远一个人,但也很明白现在的局面,几乎已经是在劫难逃。   他踌躇半晌,见叶行远面上未曾变色。心中又是佩服,又是害怕,进言道:“县尊,不管他们是不是冲你来的,此势已非琼关一县所能抵抗。以下官愚见,咱们还是早日撤离县城,到甘州府暂避,逃得性命才是正经。”   叶行远瞥了秦县丞一眼,明白他的心思,轻叹道:“县城之中,尚有十万百姓,安忍弃之不顾焉?”   秦县丞苦劝道:“然则就算大人在此,也是于事无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日后再为他们报仇便是。”   叶行远摇了摇头,淡然道:“得民心难,失民心易。我只要弃城一次,日后无论治政何地,再也不会有人信任于我。朝中诸公布下这个局,与其说是要我的命,不如就说是要逼我遁逃吧。”   如果说真的非要置叶行远于死地,这一张罗网还要更严密些才行,现在却松松垮垮,还故意露出消息。叶行远综合分析之后,当然不会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他要保命,只有趁这种机会逃回府城。   但这样一来,也意味着他政治生命的完结。就算他是状元,又有隆平帝的宠幸,在这种情况下失地未必会被处以重罪,但面对妖蛮,不敢保民望风而逃这种名声,算是一辈子跟定了他。这叫叶行远以后还有什么面目出将入相?   叶行远皱眉不语,从阿清案开始,他就感觉到了敌人手段的狠辣,几乎都是要将他逼到永世不得翻身的地步。如果说上一次尚且算君子动口不动手的话,那此次的危局当真是白刃见血了。   想不到退到了边关,朝中诸公也不容自己安生,不过才几个月功夫,居然闹得这么大。为此甚至不惜与妖蛮勾结,是可忍,孰不可忍?   远处残阳如血,西北的狂风卷起了黄沙,前方一片苍茫,叶行远用力的捏了捏拳头,神色坚定。   省城之中,李宗儒一脸愤怒,几乎像是吞进了一只苍蝇一般死死的瞪着宇文经,嗓子嘶哑道:“宇文老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以为你要弄那叶行远,顶多不过是小打小闹,何至于……何至于如此?”   十万妖蛮联军的军报,他也听到了,此际别说是离西凤关不远的省城,就算是京师大概也已经人心惶惶。这难道真是宇文经搞的鬼,还只是适逢其会?   宇文经一脸云淡风轻,只微微颔首道:“此事正是我的布局,有此份军报,西凤关对琼关县当然有理由见死不救,叶行远看似在安全之地,却只能坐以待毙。”   李宗儒大喝道:“老弟你糊涂!这叶行远虽然可恶,但终究还是我族中人,这妖蛮岂是好相与的?你与他们交结,难道不怕遗臭万年?”   宇文经叹息道:“我知道先生必然不会理解我的苦心,故而今日便打算为你解释。你放心,这十万联军不过是个幌子,是我拿来骗人的。   蛮族乃速干部迁徙,虽有数万之众,但至少有一大半是老弱妇孺,根本不能打仗。我让他们折而向南,绕行数百里,从西凤关前经过,无非虚张声势而已。”   什么?李宗儒气势汹汹上来质问,没想到扑了个空,嘴巴张大几乎能塞进一个鸭蛋。低呼道:“你怎能如此?这要是让朝廷知道,那还了得?”   宇文经不慌不忙,淡然道:“朝廷自然是知道的,若无几位老大人作主,此事焉能成功?”   李宗儒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酸儒,对朝廷与西北妖蛮的关系也略有耳闻。有些秘约他也清楚,大学士这个层次如果说与妖蛮部族完全没有交流的渠道,那才叫咄咄怪事。   也就是说,妖蛮配合着演这么一场戏,朝中诸君至少是知情的,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为了对付叶行远一人?李宗儒心中有些忐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才叹道:“我已老朽了,这等军国大事,实在不该耳闻。只是心中终究不安,不知要妖蛮这般配合,须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西北妖、蛮诸部,近几年咄咄逼人,有趁势而起的迹象,要想使唤他们,至少也要丢几根肉骨头才行。   宇文经微闭双目,略显痛苦之色,良久才平心静气道:“今后十年,岁币每年增加十万匹绢,另开放西凤关外互市,允许妖蛮从中原购买铁器。”   “养虎遗患!”李宗儒目眦尽裂,老脸通红,厉声喝道:“妖蛮本已势大,再养之必成大患。贩卖铁器,更是让他们拿来屠杀边民,怎能……怎能如此糊涂?”   他虽然迂腐,但家国大义还是想的清楚。岁币原本就是朝廷秘约,百姓并不知晓,这十万匹绢一加,今后十年必然又要增税。   而原本铁器一直禁运,因此妖蛮个体虽强,装备却匮乏,在大军团作战的时候处于不利的境地。这个口子一开,简直是让他们如虎添翼。   宇文经冷静道:“老先生先不要急,岁币之事实在是谈判之人无能,若得善辩之士,至少可以减免一半。至于贩卖铁器,妖蛮贫穷,也买不了多少。何况他们买铁,我们也能买回良马,这得失之间,还未必就能定论呢。”   李宗儒沉痛的摇了摇头,他脑中一片迷糊,虽然知道宇文经的话也未必就错,但无论如何迈不过心中那个坎儿。   他良久无语,最后转身离去的时候,才颤声问道:“这样……值得么?”   宇文经当然明白李宗儒问的是什么问题,朝廷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是要对付叶行远一人,这到底值不值得?   宇文经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也曾扪心自问,但是阿清案之后,他的心思却只有更为坚决。他正色看着李宗儒,慨然道:“此子不除,吾心难安。妖蛮一时之患,旋起旋灭,圣教之敌,却乃百世之劫。”   他明确的表示了态度,李宗儒黯然摇了摇头,面容憔悴,就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他扶着门框,踉踉跄跄的扬长而去。宇文经望着他的背影,抿紧了嘴唇,脸上露出奇异的神采,愧色一显即没。 第三百零六章   九月十九日,蛮族的骑兵渐渐在琼关县城北面聚集起来。他们身穿玄色皮甲,手持丈余长的马刀,在田陌间奔驰叫嚣,杀气凛凛。   叶行远站在城墙上,静静的观察着。这蛮族骑兵的战斗力事先他就有所了解,但不是亲眼目睹,还是很难感受那种可怕的冲击力。   蛮人身躯高大,容貌丑陋,喜好留着长发,或披散肩后,或编织成辫子,更显得凶神恶煞。从军之人,腰上都缠着以骷髅头穿成的腰链,那是他们斩首的数目。   杀人愈多,骷髅头愈多,他们在军中的地位也就愈高。一般人瞧见这等凶汉,早吓得魂不附体,无力反抗,就算是训练有素的战士,乍遇之下也难免神为之夺。   叶行远算是明白为什么几名骑兵就能完成屠村,这些蛮人胯下的巨马亦是凶恶异常,可比人形坦克。如果没有牵制的力量,那根本就提不起勇气反抗。   虽然他见过李成带来的俘虏,但是马上马下的蛮人,简直就是两种生物,完全不具可比性。李成能够击退七名骑兵,也算是他的本事。   秦县丞站在叶行远身边,一直就在打寒噤,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他其实这两天犹豫好几次要带着方典史逃走,但终于还是放弃了这个计划。   一来是因为一点良心未泯,在叶行远感召之下,终究不忍心就这么对一县之民放手不管。二来也是因为蛮骑四出近乎包围,弃城而逃也未必就能安全,到时候死得窝窝囊囊,倒不如以身殉城,博个身后名。   他与方典史说清此事之后抱头痛哭,也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因而这两天的表现倒也寻常,不再劝叶行远逃跑,而是一声不吭的做着准备工作,心中也觉得不过是聊胜于无而已。   叶行远观察了许久,转头叹道:“蛮人个体战力,可抵人族军士三人,幸好外面还有一道城墙,否则野战之中,城中军户戍卒必不能抵挡。”   秦县丞愕然,心中吐槽难道现在就能抵挡了么?就算有那么一堵城墙,也无非只是延缓这些穷凶极恶的蛮兵几日而已。一旦城门失守,县中必是鸡犬不留。   琼关县属于边地,有驻屯的军户卫所,平时务农,闲时操练,战时为兵,可凑出千人左右的军队。但因为训练不足,士气低落,守城战勉强可用,野战就完全没什么指望。   这是本朝军制与之前诸皇朝不同之处,太祖设立此法,是希望世代交替,国中一直能够有可战之兵。可惜时日一久,这军户之法也难以一直保持成效,大部分地方的军户早已堕落,根本不可能打仗。边地这些人还能维持操练,已经是叶行远意外之喜。   叶行远再看了看城下,回头问秦县丞道:“各种守城的物资准备得如何?弓箭倒也罢了,滚木檑石却务必充足。”   秦县丞木然道:“弓箭尚有十万支,自然是不敷使用,不过县中箭手匮乏,也无强弓,对这些蛮人只怕造成不了多大的伤害。   滚木、檑石之物,自夏日便开始准备,最近都运上城墙,应该足够了。大人特别交待的滚油、粪汁,也已齐备。”   东西是足够的,但真正一旦开始攻城战,能够镇定使用的人能有多少,这才是秦县丞所担心的。好在这些蛮人耀武扬威,却并无打造攻城器械的意思,大约最多也就是强攻城门,这样的话防守会容易许多。   自那日得知妖蛮联军攻打西凤关的消息之后,叶行远就下令将四门都以石头堵死,禁绝内外进出,大概已经是做好了与城偕亡的准备。   “你觉得我们能守几日?”叶行远看秦县丞苍白的脸色,微微一笑,语气轻松的问道。   秦县丞苦笑,城外聚集了越来越多的蛮人骑兵,黑压压的一片,已经开始造成恐慌,如果没有叶行远在此弹压,那些军户士兵和城中选出来的勇壮,大约一两日都撑不过去。   就算是众志成城,戮力抵抗,在力量上的绝对差距面前,琼关县单薄的城墙只怕也支撑不了几日。   他叹息道:“下官就算是再乐观的想,咱们最多也不过能撑上五七日。”   守城的物资、粮草并不匮乏,虽然不能说富余,但支撑上大半个月肯定是够的。秦县丞却明白此次守城的关键,并不在于物资,而在于人力。   军户的这些戍卒,并没有经过什么真正的阵仗,或许前几日可以凭着血气之勇支撑。但一旦出现伤亡,恐慌就会不断的蔓延,只怕几日之后就会全无斗志,城破也就在旦夕之间了。   叶行远沉吟道:“五七日么?那只怕还是不够,本官想来,咱们至少要守满半个月,才能够等到援兵。”   秦县丞目瞪口呆,苦笑望着叶行远道:“县尊到现在还未死心么?别说半个月,就算是一个月,西凤关也不可能派来一兵一卒吧?”   叶行远摇头道:“既然有十万妖蛮进攻,西凤关自然不会调兵,但既然边关告急,京中必会派军援酒救,不可能坐视不理。”   秦县丞眼睛一亮,但旋即又废然叹气,“京中路途遥远,就算第一时间点兵援救,也是远水解不得近渴。”   他知道叶行远得皇帝宠幸,或许京中亦有后招,但琼关县与京师实在太远了,想救都来不及。   叶行远笑道:“京中援兵,乃是为西凤关而来,应对十万妖蛮,那自然得准备充分。本官琢磨着光是点谁挂帅之事,金殿上就得吵上个几天,哪有那么快的。”   自隆平帝登基以来,每逢战事,是以文官为帅还是勋贵领军,都会引起上纲上线的大讨论。文官说勋贵领军,易成私军,叵测难控。勋贵又说文官不知军事,胡乱指挥,难免丧师辱国。   总要争得不亦乐乎,最后实在拖不下去,才会在各方妥协之下定下元帅人选。等到从京中点兵出发,那时候琼关县大概已经灰飞烟灭。   秦县丞翻了个白眼,心道你也知道要拖那么久,那还指望什么京中的援兵?便无奈道:“下官已决心随同大人赴死,只难如大人这般从容,还须养气修行才是。”   叶行远大笑道:“何出此丧气之言?本官觉得咱们还可以抢救一下,京师援兵固然是没法指望,但既然出了紧急军情,京中必然下令省内与邻省调兵援救。   这些乌合之众当然破不得十万妖蛮,不过去西凤关咱们琼关县是必经之地,他们若怕军法问责,一月之内是必然要赶到此地的,退了这千余蛮骑,应该不难吧?”   秦县丞愁眉苦脸道:“大人所言甚是,不过咱们也守不到一个月。”   叶行远目光闪烁,面色从容道:“是么?坚守一月固然不易,不过总得尽力而为才是。”   最乐观的估计,是省城的援兵半月能至,叶行远是坚信能够守到半个月的,但是半个月以上,真的要看天意。   他抬眼望去,地平线上的蛮骑已经连成一线,搅动着尘埃。半天浮云蔽日,天色都为之黯淡下来,黄昏将至。   当夜,李夫人来访。对于她能够越墙而入这件事,叶行远并不惊讶,此女本身颇有异能,何况又得了叶行远手令,等同于斥候,不会受守城军士的阻拦。   他估算着,李夫人也该来了。便笑道:“没想到还没去子衍墓守城,这琼关县要先守一次,这算是事先练习么?只可惜要是这一次守不住,本官大约也就没机会再入子衍墓了。”   这一次可说是叶行远遭遇的最大危机,之前虽难,毕竟还没有那么严重的性命之危。但现在蛮骑围城,稍一不慎就是殒身之患,最关键的是还没有什么投机取巧的办法可以逃过。   李夫人正色施礼道:“大人心怀黎民百姓,独撑危局,贱妾深敬之。只恨消息晚了一步,我不能提早识破朝中阴谋,害得大人陷入此等境地……”   叶行远不在乎的摇了摇手,“这些都不必说了,如今唯一可想,便是靠着琼关县撑到援兵到来。你们姚家原本就在塞外,必有手段,说不得要借用一二。”   这也是叶行远手上的一张牌,他这几日殚精竭虑,就是在考虑极限情况下的守城,姚家的力量当然不能不用。   李夫人点头道:“这个自然,蛮人之中油鼎部、月支部我家俱有联络,只可惜潜入剑门的以乃速干部骑兵为主力,我们难以操控,不过亦有少数油鼎蛮骑入剑门。我已派人召集,必要时可让他们反戈一击。”   叶行远大喜,“油鼎部蛮骑大约有多少人?”   李夫人面露苦色,黯然道:“约莫有二三十人。”   二三十人对于千余骑来说微不足道,想要有什么大用是不可能了。不过叶行远已经心满意足,满不在乎笑道:“已经足够了,有这一支奇兵,我至少能多守城三日。”   李夫人见他面对死局尚且面不改色,心中更为钦佩,感叹道:“大人真乃天命之人也!如此人杰,怎会殒身在此小城之中?”   她屏息片刻,又道:“除此之外,大人最大的倚仗还是在子衍墓中。今日此来,正是要与大人商量。” 第三百零七章   叶行远脑中灵光一闪,笑道:“你的意思是说,若是我能在蛮骑合围之前入子衍墓,得其认可,获守城之妙。当前之困局,便不在话下?”   他略略思索,摇头叹息道:“只可惜如今已经错过这个机会,大敌当前,哪有这个余裕?”   天下间以守城闻名的统帅,三千年来子衍至少也能排进三甲。他虽不以武勇见长,攻城野战也没听说有什么建树。然则守土从来不失,以至于后世处于守势的名将,都会在战前祭拜子衍,以求保佑。   要是叶行远的时间更充裕些,在妖蛮攻击之前先去子衍墓取了宝物,或许就能在学得子衍的秘法。就算只得子衍本事的十之二三,应对这千余蛮骑攻城,必可再多几分把握。   但这只能说是理想,子衍的考验究竟是否为苦渡城之围,叶行远都尚且不能确定,至于自己能否通过考验,更是心里没底。在此兵临城下之际,哪里会有此侥幸之念。   李夫人认真道:“不然,与高华君死于乡中不同,子衍功业不凡,又是战殁于阵前,时人便有不少笔记记载他落葬之时盛况。其中至少有一部失传的《子衍子兵法》陪葬,传闻其中详述守城三十六秘法,可当百万雄兵。   子衍本想以之传世,但临死之前,又悟圣人教诲妙谛,知兵者不祥,此兵书非到出世之时。便藏于墓中,以待后世有缘之人。”   听李夫人一说,叶行远也想起来历史上似有记载。后世梁朝大将孟光追亡逐北,封狼居胥时曾路过子衍墓,还曾在墓前拜祭,求取这本兵书。   子衍之灵当时现身,言道孟将军攻必克,战必取,不必学这守城之法,故而未曾得传——这段故事记载在《梁书·孟光列传》中,乃是不折不扣的信史。   叶行远心中一动道:“这么说来,确实有《子衍子兵法》这种东西。难道我便是前世贤人所说的有缘之人么?”   李夫人点头道:“大人已得裴将军之刀,高华君之靴,聚集五宝当是天意。更何况如今琼关县危局,正是急需守城兵法出世之时,大人若无缘,那何时才能算有缘?贱妾正是想到了这一点,这才夤夜而来,为大人谋划。”   叶行远起身踱步,他在城中已经尽可能做了万全准备,将想得到的守城手段都一股脑儿用上了。他虽然并不精通战事,但以领先数千年的见识必然能给那些围攻的蛮骑带来大大的惊喜。   在此前提下,一部三千年前的兵书,对他是否有意义?可正如李夫人所说,此时机缘实在是难得,似乎正合预言。轩辕世界的规则乃是圣人所定,若是能得其弟子之助,真可说是如虎添翼。   叶行远踌躇道:“夫人所言甚是,只是如今情势危急,蛮骑又团团围城。吾若擅离职守,只怕引起城内百姓恐慌。何况前往子衍墓的道路已经封闭,只怕来往不便……”   李夫人噗嗤一笑,面现梨涡,轻声道:“大人操心县事,竟然忘了死去世界时辰与外界不同,我们在高华君墓中耽搁数日,也不过是风雪一夜罢了。   子衍墓中就算遭遇苦渡围城,亦然是一夜间事,天明即回。至于通达之法,大人难道忘了从高华君手中习得的土遁之法?”   叶行远当然没忘掉土遁神通,他在围城之际不愿弃城逃跑,一方面是因为胸中那古怪出现的正义感作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有逃命的底牌,纵使城破也有脱身之道,所以才能气定神闲。   这一门神通虽然仍旧不甚精通,但神不知鬼不觉的通过封闭的城门与往北的道路,一直抵达子衍墓前,应该是难度不大。   李夫人也自有秘法,不必担心她同行的问题。叶行远思忖再三,下了决心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前去。虽然准备不曾充足,但此乃难得的机缘,错过未免可惜。”   如果没有蛮骑攻城这一事变,叶行远在琼关县还有两年多的任期,尽可慢慢准备,有了更翔实的资料和线索再行动。但由于遭逢这难得的机会,叶行远福至心灵,隐隐觉得必须要把握这闪现的契机。   两人计议已定,也不耽搁,各运秘法赶路。叶行远施展土遁神通,遁地而行。一路上恍恍惚惚,但记得向北。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叶行远探出头来,发觉自己正处于羊肉谷中,方向确实未错。   因为蛮骑的攻击,平日热闹的羊肉谷也一片死寂,沿着山谷的一排店铺都关门闭户,并无一点儿灯火。弃置于山谷一边的牛羊白骨堆积如山,在月光下折射清冷的寒光,竟多了几分阴森恐怖的气息。   战事一起,民不聊生,这种明显的画风转变让叶行远更是有沧海桑田的感叹。他定了定神,略作修整,再运遁法,一路向北。   随着叶行远遁地,羊肉谷中一个老人从白骨堆的阴影中钻了出来,狐疑的吸了吸鼻子,望向叶行远土遁的方向,站定沉思,白色的狼耳在夜风中抖动不停。   “爷爷,有什么不对么?”在他身后,闪出一个姿容清秀的狼女。若是叶行远还停留在此处,必能认得出来这祖孙俩正是羊肉谷中生意最好的烤肉师傅老狼头与他孙女。如今蛮骑在琼关县外奸淫掳掠,原本的商家都纷纷避祸,这二妖怎会还留在此处?   老狼头皱眉道:“奇了,琼关县被围,那少年知县怎么还有心情出城向北?而且他乃是读书做官的人,又从哪里学来的土遁之法?”   狼女吃惊道:“刚才那人是叶县尊?他……他难道是弃城逃跑不成?”   老狼头想了想,摇头道:“应该不是,他既然有这土遁之法,就算城破也有逃脱的机会,不用那么早动身。更何况若要逃跑,当然是往东南,哪有往北的道理。”   琼关县再往正北是一片崇山峻岭,是阻隔大漠与中原的天堑,只有折而向西,才有西凤关一条通途,要不然再往东山势稍缓,勉强可以翻越。   虽然对于土遁神通者来说,山高不足畏,但就算叶行远穿越了这一片山,北方也是茫茫大漠。他孤身前往,岂不是自寻死路?   “既然不是逃跑,难道是出来游玩赏月?”狼女双耳折叠,好奇的猜测着。   老狼头苦笑,这种时候千钧一发,叶行远哪儿会有这心思?再说羊肉谷以北除了他们祖孙一直在守护的子衍墓之外,哪里有什么值得游玩的地方?   子衍墓?想到此处,老狼头忽然面色一变,惊惶的转头盯着叶行远土遁而去的方向,似乎嗅到了什么不祥的气息,急道:“喀丝丽,你赶紧到贤者墓前去看看,别有什么意外!”   这个少年知县,会不会是为了子衍墓而来?老狼头心中突然浮现这种敏锐的直觉。唤作喀丝丽的浪女也一怔,答应一声便化作一团白光,急急向北而去。   叶行远抵达子衍墓的时候,正值月上中天,下弦月已经缺了小半块,但仍足以照亮山野。半山上一座两丈来高的石碑拔地而起,正面镌刻着“子衍之墓”四个大字,此乃圣人七十二贤弟子之一的郑虚所书,构架端正,笔法谨严。   在这块石碑的背后,更铭有郑虚书写的墓志,凡一千三百二十五字,记述了子衍的戎马一生,不但文采华丽一气呵成,字体也是绝妙,一向被视为书法中的无上杰作之一。   三千年来,临帖《子衍碑》的书家不计其数,叶行远也自熟习。如今见到原版,更为碑文字体的气势所吸引,不自觉的手痒在空中临摹。   忽闻耳后传来笑声,李夫人翩然而至道:“早闻大人亦是书道大家,汉江府争花魁便已达意从景出,演化天机的地步,如今见这子衍碑,自然又有感悟了。”   叶行远收手,淡然笑道:“少年时荒唐事,不想竟为夫人所知,实在有污夫人之耳。”   他有今日之成就,至少有一半靠着临摹“宇宙锋”三字而来,何况科举一道,书法也甚为重要,故而这两年也没有丝毫放松。   回想起当初在汉江府画舫之上三关争花魁,虽然其实不过过去了一年,简直就恍如隔世,感觉像是少年时的荒唐往事了。   李夫人道:“此亦美谈,正是少年风流。想起子衍亦是书道大家,大人或许可从这一点切入,或有所获。”   叶行远叹道:“要是平时或有可能,但如果和我们预料的一样,考验是苦渡城之围。那么兵凶战危,子衍君哪有时间谈此风雅之事?”   城上满是军士百姓血,以子衍这种忠直耿介的性子,哪能还会顾得上翰墨香?   他们二人想起当前琼关县的困境,与墓中可能见到的惨况,都是默然无语。良久,李夫人才请出裴将军宝刀,引动五德共鸣。只听咔咔声响,子衍之碑竟然凭空向后挪移了六尺有余,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正是进入子衍墓的通道。 第三百零八章   进入子衍墓的情状与进高华君墓大致相同,叶行远与李夫人两人沿着台阶在黑暗中不断向前,伴随着一种恍恍惚惚之感,仿佛穿越了千年的岁月。   在这段通道的尽头,隐隐传来了喊杀与兵刃交接之声。叶行远顿住脚步,叹道:“我们所料不差,前方果然是战场。”   所谓的圣贤果然与一般人不同,生前死后,其志不改。凡人求富贵求安息,他们所求,却只是一生志向的实现,甚至在普通人看来显得有些偏执。   李夫人肃然道:“死后千年,战事不改,这几位贤人弟子也真够辛苦的。”   叶行远向前疾走了几步,探头张望,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大漠风沙与雄伟的城墙,便转身道:“前辈贤人,虽九死其犹未悔,吾辈也不可落于人后。”   他加快了脚步,探出洞口,李夫人随之而出,远眺前方景象,忽然咦了一声,惊道:“此处竟然不是苦渡城?”   叶行远一愣,抬头望去,只见雄关巍峨,隐隐有些熟悉之感,也不由得愕然。   在子衍墓外侧,一道白光从南迅疾飞来,在空中盘旋一周,落到碑前,幻化出狼女喀丝丽的身形。她不停的吸着鼻子,明明闻到了生人的气味,但这里却并没有人影。   “咦,到哪里去了呢?叶公子明明就应该在这里。”她绕着墓碑转了一圈,立刻就发现了墓穴露出的黑洞,顿时面现骇然之色。   喀丝丽自言自语道:“糟糕了,这难道便是妖师预言之日?爷爷错过,有失看护之责,这可要受重责!”   她将身一扭,想要立刻回去禀告祖父,再行定夺。但忽闻嗡嗡之声,巨大的石碑缓缓移动,竟然像要将墓穴封盖一般。   喀丝丽大惊失色,时间不容许她多想,便一咬牙,飞身钻进了那条通道。蓬松的狼尾在昏暗中摇曳,最终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里真不是苦渡城啊。”叶行远望着面前似曾相识的关隘,轻轻叹息。李夫人目光流转,更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面前这座正在被攻打的雄关,并非子衍生涯之中最难一战苦渡城,而是他的成名一战——“西凤关”!   两座高山之间,城墙拔地而起,将原本的山谷裂口彻底封堵,厚重的石墙虽然只到半山腰。但也足有数十丈高,对这样的高度,云梯和投石机都是望尘莫及,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叶行远在琼关县中,只要登高远望,每逢天气晴好之日,便能够远远望见西凤关的雄姿。但其实一直未有机会凑这么近观看,也就未曾有这种震撼感,一开始还未能确认。   而李夫人却一到剑门便随同李成驻扎在西凤关要塞之中。面前虽然是三千年前的关卡,但古拙的外表却与现在并无什么太大不同,她当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李夫人感慨道:“若是苦渡城,大抵还能理解子衍的想法。他因为杀爱马爱妾有愧于心,故而求心安。但这西凤关,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叶行远当先而行,听她的疑问,回头道:“圣贤之思,所求者尽善尽美,西凤关一战虽是精彩,但他心中定然还有不满意的地方。”   他顿了一顿,又笑道:“说起来,西凤关总好过苦渡城。至少此地围城,不至于饿肚子,更不至于见到人伦惨剧,我们且先入关,看看能不能有什么能够帮忙的地方。”   西凤关一役,子衍率数千老弱病残,抵抗十万蛮族精兵的攻击,坚持了整整两个月。打得对方焦头烂额,不得不认输退兵,这一战让他名动列国,不知多少明君想要挖角。   此时中原方当乱世,并未大一统,而是分裂成十余个小国,互相攻伐吞并。就如高华君生于赵国,子衍生于燕国,正处人蛮交界处,除了要抵抗其它国家的攻击之外,也至少要将一半的防御力量放在西北边境。   此时燕国暗弱,国君昏庸,军队亦没有什么战斗力。在列国交逼之下,失去了大片膏腴领土,已经到了亡国的边缘,心急火燎的将守备西凤关的大军调往国都勤王。   而蛮族则是趁火打劫,想要趁着燕国后防空虚,狠狠的咬下一块肉来,更欲抢下一块进犯中原的根据地。   此时的天下对人族来说可算最黑暗的时代,圣人虽然已经在周游列国,传道授业,但尚未截取天机,借天命护卫人族。在这片大地上,人、蛮、妖三族的地位相当,谁都有可能入主中原。   事实上在此乱世前的一个统一王朝,便是妖族为天子,统御神州之地,那时候人皆为奴,苦不堪言。而再往前一个王朝,王族也有很大的可能为蛮族,只是考证不确,不能肯定罢了。   但不管如何,都能说明人族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优势。一旦蛮族真的突破西凤关,靠着强大的骑兵在西北平原上肆虐,真有可能改变历史的走向。   只可惜诸国之人都利欲熏心,即使知道此时关系到人族气运,仍然不肯放弃攻打燕国,大概是自信以后能够硬拼蛮族铁骑吧?燕君也就不顾一切,发了十几道诏令命原本西凤关守将不得回援,专心抵抗人族之敌,而将十万蛮族放任不管。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英雄应时而生。恰好子衍学成返乡,在西凤关替补守将畏缩不出,甚至趁夜遁逃的情况下。挺身而出,号召义勇,开始了他轰轰烈烈的人生。   “此时正是蛮族集结,子衍发榜招贤的时候,怪不得我们这么轻易就能入关。”叶行远和李夫人通过简单的盘查,便入了关门,虽然关外十万蛮人气势汹汹,但在子衍的统领之下,要塞内依旧是秩序井然。   在城门的一侧,贴着有名的《招贤令》,子衍亲笔手书,银钩铁画。叶行远认真看了许久,这才向李夫人感叹。这种走入真实历史的错觉,令人有一种恍惚之感。   会试、省试,包括之前高华君墓之行,叶行远其实也曾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过尘封的过去。但终究不曾有那么真切的参与感,而此次据守西凤关却让人更加血脉贲张。   “人族男儿,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业……救国救民,有死而已……”叶行远轻声诵读招贤令的文字,这与在史籍上看到的感觉可迥然不同。   子衍文采并不出众,在圣人七十二贤弟子中,其实一直是“口讷笔拙”的一个。他的同窗也经常以此来打趣他,但圣人却对他颇为认可,更希望将自己的孙子托庇于子衍门下。   可惜子衍后来一直战于北方,出师之后再未回返圣人居处,自然也未得托孤之重。为此后世读书人都为之惋惜,说子衍此人要是专心研究学问,留下著作,必当是一代文宗,甚至地位还要在将来的“复圣”之上。   不过其实回想起来,圣人门下最负盛名的五大弟子,也就是五德之宝拥有者,包括裴将军、高华君、子衍和另外两位,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并未留下传承。只有其精神不灭,闪耀于丹青之上。   如今见子衍文字平实,但自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叶行远虽然不是当世之人,却也被唤起了义勇之心。   他整了整衣衫,笑道:“既然适逢其会,那我们勉强也算能人异士,不如前往子衍君府中自荐如何?”   李夫人略一思索,赞同道:“如此正是最便利接近子衍的办法,以大人的本领,必受重用。”   叶行远微微摇头道:“那倒未必,我这些神通,或可用于练兵、后勤,真正上阵打仗,夫人的箭术、兵法或许更有大用。”   这还是圣人未阐明天机的浑沌时代,读书人要取神通,还并未有一定之规。亦无科举一途,所以叶行远童生、秀才、举人、状元所得的四种神通,也是大不寻常。   浩然之体,令他的体力远胜一般士卒,就算是要上战场,也不担心会拖后腿。清心圣音,可平息纷争,说服友军,祸乱敌方,都有妙用。呼风唤雨,改变天时,在特定的时机更是有可能一举改变战场上的局势。   至于心念通神,更是可以发挥多种用途,不管是修筑工事,正面对抗,都有奇效。   除此之外,叶行远还有破字诀、反字诀两大神通,对付蛮人萨满的神通攻势亦有奇效,再加上从高华君处习得的“土遁”、因获封恩骑尉而得的“霹雳弦惊”、当地方亲民官而得的“明察秋毫”,叶行远自觉身上这套神通体系已经颇为完善,就算是在这三千年前要冒充世外高人也毫无压力。   他们俩同往子衍府邸,报上姓名和大概的能力。此时子衍求贤若渴,不过片刻功夫,便倒履相迎,一直飞奔到门口来迎接。   “大贤来此,有失远迎!有两位抵达西凤关,百姓无忧矣,请受子衍一拜!”这位口口传诵的贤人这时候还是个热情的年轻人,他一点儿都没有架子,冲到叶行远和李夫人面前,就要下跪行礼。 第三百零九章   子衍有礼贤下士之名,倒履相迎、一饭三吐哺之事都是后人津津乐道的小故事。听起来只是寻常,不过当亲身碰到的时候,感觉就大不相同。   叶行远只觉得如沐春风,对面这位圣人的弟子行事并无一点造作,语气和神情充满了诚恳。无论是谁,受到这样殷切的招待都会受到触动。   叶行远便谦虚道:“子衍君太客气了,我们只是山野逸人,愿为人族尽一点心力而已,实在说不上什么大贤。”   子衍已经听手下禀告过叶行远姓名与能力,他敛容正色道:“公子何必太谦,拥有如许多神通,只怕就是家师都未必能与公子相比。”   叶行远汗颜,不经意间自己竟然被提出来与圣人相比。妖蛮攻击西凤关的时段,圣人修行感悟虽深,可仍然并未截取天机,不重神通。虽然一言能动天地,但单以神通的种类来说,或许还真不如叶行远。   叶行远知道这赞誉太过,他绝不敢当,忙摇头道:“圣人生而知之,妙参造化,吾所通者不过炫目小技耳。怎敢与之相提并论,子衍君莫要折煞我了。”   子衍微微一笑,没有再说多余的话,殷勤客气的将叶行远请入房中。   如今西凤关的局势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观众只剩下少数老弱残兵,想要完整守备正面都做不到。想要抵抗如狼似虎的蛮兵冲击,大约只能依赖关隘本身的天险,以及人族能运用的种种匪夷所思的神通。   故而擅长多种神通的叶行远主动来投,立刻就得到了子衍的重视。   “本该为公子与夫人接风,但如今蛮族兵临城下,条件简陋,只能略备水酒,还请海涵。”子衍的态度甚为恭敬。招待的酒宴确实疏薄,只有几味小菜和粗粮,大约从这个时候开始,西凤关内已经开始了粮食管制。   幸好这里还是西凤关,并非苦渡城,叶行远心中想着。要是真到了苦渡城那种四面包围的绝境,就算是真有高人来投效,连这一杯淡酒也不可得。   子衍认为叶行远与李夫人为夫妻,虽然两人年纪上略有差距,但战乱之世,长妻少夫亦为常事,所以并无大惊小怪。叶行远和李夫人心照不宣,也并未解释。   孤男寡女同行,要解释两人的关系太过复杂。反正这也不过是虚幻的死后空间,就姑且以夫妻身份示人便是,也不会造成什么后果。   叶行远此次进入子衍墓的目的很明确,一来是为了取得五德之宝,二来便是求《子衍子兵法》,这与随之而来的琼关守城大有关系。   所以他也不故作姿态,略饮一杯之后就向子衍询问,“大人,此际蛮兵围城,不知他们打算以什么方式攻打西凤关?我们又该以什么方法守御?在下神通浅薄,不过夫人却精通兵法,或可助一臂之力。”   子衍大喜道:“夫人通兵法么?有贤伉俪前来,真乃西凤关之大幸,燕国之大幸,人族之大幸也。”   李夫人淡淡一笑,“侥幸所得,自当为大人尽力。”   兵法不轻传,尤其是这乱世。就算是圣人无所不知兼通百家,在圣人贤弟子之中得到兵法传承的也只有少数几人。   除了以勇武而闻名的裴将军之外,子衍也是其中之一,他将圣人所传与自己所悟结合,后来创造了《子衍子兵法》,圣人见过之后亲口许之“守御第一”。   但即使如此,子衍要负责西凤关的整体防御,无法时时亲临第一线,有通兵法的人帮忙指挥,那当然会轻松许多。甚至原本许多无法运用的守城手段,在李夫人的帮助之下都可实行,也难怪他喜出望外。   子衍并未追问李夫人兵法的传承,这本身就是忌讳,子衍又是极为守礼之人,当然不会冒犯。他对这来历不明的两人亦给予了充分的信任,也立刻便开始交托任务,将如今西凤关的危急形势坦然告之。   正如历史所载,此时的西凤关处在最为虚弱的时刻。这一座雄关之中只留下了不到两千的戍卒,而且都是农兵,并无什么战斗经验——能征惯战的将领和老兵们都被带向南面的防线,等待一触即发的大战。   关内的物资倒是充足,无论是箭矢、粮草,还是守城诸物都有历年的累积,不算匮乏。不过面对关外庞大的铁骑,依然是杯水车薪。   最可怕的,是西凤关年久失修,高耸的城墙上已经有了许多裂痕,这才是子衍最担心的地方。   这座雄关并不是一蹴而就修成,上古之时就有人皇筑关以抗妖蛮,距今亦有数千年。后来历经大战,几遭兵难,甚至坍塌过几次,经数代贤君重修,方有今日的规模。   进入乱世以来,燕国国小贫弱,无力承担修缮西凤关的重责,历代燕君得过且过,原本不破的西凤关如今已经有了许多弱点。   与此同时,因为乱世持续良久,少了人族的压制,草原上的蛮族蓬勃发展起来。如今蛮奴部一统草原,训练数十万控弦之士,来去如风,侵略如火。狼主有入主中原之志,这才借着这机会强攻西凤关,打算打下一个桥头堡。   如今关下十万雄兵,各种攻城器械齐全,之前已经试探攻击了六七日,子衍都想尽办法抵挡了回去。但自知强弱悬殊,只能被动防御。   李夫人悄声对叶行远道:“今日是三月十五,史书所载,蛮兵于三月初九攻打子衍镇守的西凤关,共计六十九日,这才是第七天……”   六十九日奇功乃是子衍的显赫战绩,轩辕世界便是小孩都耳熟能详,不过具体的起止日期也难得李夫人记得那么清楚。   “这就是要我们全程参与西凤关防御战了。”叶行远暗自点头,这也并非坏事,这死后世界的遭遇等于是一次提前的预演。虽然西凤关的情况与琼关县不同,但必有许多可以借鉴之处。   哪怕是这一次得不到《子衍子兵法》与五德之宝,这六十多天的防御战经验,对叶行远来说甚为宝贵。   子衍的军务繁忙,在殷勤的招待叶行远两人之后,便请一位军务官带他们在城墙上巡视,自己致了歉,又开始召集众将官讨论防务。   叶行远知道自己初来乍到,虽然子衍用人不疑,却还没到参与核心军事布置的时候。反正有的是时间,也不着急,便与李夫人一起,随着那年轻的军务官一起,走到西凤关的城墙上观察敌情。   在现实之中,叶行远所在的琼关县距离西凤关虽然近在咫尺,但还未有机会踏入关内,更遑论登上城墙。想不到在子衍墓反而提前完成。他站在城墙上凭栏远眺,只见大漠苍茫,而面前各色营帐连绵不绝,仿佛延展到天边。   十万大军真正摆开在眼前的时候,才觉得浩荡雄伟,让人望之心惊。   李夫人眯着眼睛查看,轻声在叶行远耳边补充,“此时西凤关的城楼要比三千年后还矮上二十丈,视线恰好被遮挡。三千年后,在这里可以直接望到敕川,那真让人有‘穷千里目’之感。”   三千年中,人族兴盛,西凤关又多次重建加盖,无论是城墙的厚度还是高度都大有提升。敕川是关外大漠重要的水源,最近处距离西凤关尚有三百里之遥。   此次蛮族进兵,正是在敕川旁聚集,选出共主,这才誓师南下。   叶行远叹息道:“如今蛮族狼主察汗乃是一代枭雄,他年轻时候曾只身入中原求学,想要拜在圣人门下。但圣人一眼就看出他狼子野心,不录其入门墙,察汗愤而效仿圣人,拜百家为师,欲求将百家学问融为一炉。   如此凡三十年,他不但自身修行精进,大显神通,更一统草原蛮族。有西进、南下之念,要是他真攻下了西凤关,真不知会如何发展。”   在历史上,察汗的第一次大攻势挫折在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子衍手下,气得吐血而退。也因此引起诸族纷争,让察汗整合草原的大业拖后了十年,后来他终于再度集结兵马,攻略方向却选择了一路向西。   蛮奴一族横越戈壁,据说抵达了大陆极西之地,几经反复,最后建立了大食国。虽然未必就一定是察汗的后裔,但一定与他的远征脱不了干系。   李夫人道:“就算没有我们,子衍君神机妙算,定然也能将西凤关守得固若金汤。察汗虽勇,但也只能铩羽而归,我们所要想的,无非是怎么能朵发挥一点儿作用。看如何减少西凤关的损失,或是更早的击退蛮族联军。”   叶行远看着秩序井然,一望无际的军营,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西凤关一役虽然不比苦渡城,但最后几日也是极为凶险,关内弹尽粮绝,蛮兵登上城墙,展开肉搏。   最后关中身上完好无伤者只有一十三人,就连子衍君自己都受了重伤。要不是他奋起余勇,将察汗从城墙上掀落,折其一足,这一场围城断不会那么快结束。”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们必须得殚精竭虑,找出最有效的方法,才能获得子衍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