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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衙門外圍觀的百姓鬨然,宇文經面色再變。大理寺少卿莫近山之言可說是退一萬步的強辯,顯然在阿青與怒山是否爲夫妻這件事情上,葉行遠已經佔了上風。   不知不覺,這件案子進了葉行遠的節奏——這也是宇文經最擔心的問題。雖然莫近山之言仍舊是無可辯駁,“妾殺夫”與“妻殺夫”兩個罪名一樣是殺無赦,但終究還是有本質的區別。   妾殺夫如奴殺主,同樣是敗壞綱常,比妻殺夫的顛覆還是差了許多。五位大學士要在阿清案上治葉行遠,本質就是要在綱常大義上將他壓下去。   如今爲了順利的翻案,莫近山退讓了一步,雖然仍舊可以藉此事打壓葉行遠,但那種讓他永世不得翻身的壓迫感已經輕了許多。宇文經一想到這一點,就覺得胸中似有隱憂。   不過在堂上的即使是他,在葉行遠的詞鋒之下,只怕也拿不出什麼更好的應對方法。莫近山的說辭,本身就是諸人研究之後的最後辯駁手段,沒想到這麼快就被葉行遠逼了出來。   葉行遠聽莫近山這麼說,方纔微微而笑,拱手道:“既然莫大人也同意下官的看法,認爲怒山與阿清不是夫妻,充其量只能算是妾室,那下官便無異議了。”   他主動退讓,口舌清氣頓時縮減到面前,只剩下一尺來長。卻有如實質,在空中顯得稠密沉厚,甚至隱隱帶着幾絲金色。   這一回合的天機舌戰,葉行遠似乎略處下風。堂上諸人除了盧知府以外都鬆了口氣,尤其是韓霖,他原本被葉行遠壓制,只覺得胸口憋悶,幾乎喘不過氣來。   如今得莫近山一言之助,他的口舌清氣也在慢慢恢復,總算靈力根基沒有受到什麼不可逆的傷害。心中連呼僥倖,猶自心有餘悸,再不敢小覷葉行遠。   刑部劍門清吏司郎中張默生咳嗽一聲,打圓場道:“此事既已辯明,諸位就不用多費脣舌。誠如瓊關縣所言,阿清雖然不是怒山之妻,但怒山亦是阿清之夫。   殺夫之罪,不可避諱。瓊關縣之前判決,固然有聖人仁恕之理,到底未得真意,宜當推翻重判,諸位大人以爲然否?”   卜僉事第一個跳出來表示支持,他瞥了一眼葉行遠道:“瓊關縣年輕,又是初掌縣事,一時錯漏也難免。如今重判,但憑三法司作主。”   韓霖與莫近山也點頭允可,這時候葉行遠卻又施施然開口道:“且慢!張大人之言謬矣。下官剛纔得幾位大人認同,證明了阿清不是怒山之妻,不過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我要證明的正是怒山同樣也不是阿清之夫!”   張默生一怔,不敢置信的望向葉行遠,卻見他氣度從容,面色平常,絲毫不覺得像是在挑戰三法司的權威。而他口中清氣,陡然暴漲,又逼到了除了盧知府以外公堂其餘幾人的面前。   刑部其實不想淌這一攤渾水,老而成精的周尚書與滴水不漏的楊侍郎都認爲,三法司會審之中刑部只要充當稻草人的角色。其餘各方對葉行遠的恨意,就足以將此事板上釘釘,實在犯不着自己赤膊上陣,與葉行遠正面衝突。   故而在公堂之上張默生其實一直沒有開口,直到此時氣氛尷尬,這纔出面斡旋。其實他的言語之中雖然支持了朝廷的主流輿論,定阿清爲殺夫,但也略有爲葉行遠開脫之意。   在他想來,這大概是最好的結果,一方面順了內閣諸公之意,另一方面還能向葉行遠賣個好。可沒想到葉行遠不但不領情,甚至信口雌黃,簡直是一意挑釁三法司的權威。   張默生想到這裏,面沉如水道:“瓊關縣,你莫要胡攪蠻纏,阿清不管是爲妻爲妾,怒山是他的夫君並無疑問,此事何須再議?”   葉行遠淡然道:“張大人這話又差了,阿清並非爲妻,適才已經說明。至於她是不是妾室,還須討論。依照本朝律例,貧家女子可由父母出價,典與富家爲妾,然則無品階之人,最多隻能有一妾……”   卜僉事冷哼打斷他的話,“此前已經查明,怒山雖爲蠻族,並未娶妻,也並無蓄養其他妾室。瓊關縣你想找這個漏洞,那可是異想天開了。”   如果怒山在強佔阿清之前,有妻有妾,葉行遠或許可以強辯按照軒轅律定其買妾不成立。但怒山是個潑皮無賴,家底終究有限,除了阿清之外,並沒有其他女人。   葉行遠語含諷刺道:“卜大人這一點倒查得清楚。不過下官並非質疑怒山買妾的資格,而是他到底有沒有向阿清父母支付買妾之費?”   韓霖重振旗鼓道:“阿清父母欠怒山二十兩銀子,自願以女抵債。雖然他們不懂律例,寫得不是買妾文書而是婚書。   但依二十年前劉大學士《西北諸省文書判例折》與先帝的批覆,小民無知,都以買妾計算,這一節只怕瓊關縣你還不清楚吧?”   先帝秉承仁宗皇帝遺風,善待子民。當時的首輔劉安尤擅刑名,他知道西北諸省教化不足,民多愚蒙,文書中經常被人鑽漏洞。   因此特別上書,將幾個常見的文書錯訛導致案情難清的判例向先帝說明。先帝感嘆之餘,深爲贊同,便批覆依劉首輔之意辦理。這也是西北諸省判案之時經常援引的依據之一,也是本朝軒轅律的變通之法。   葉行遠漫不經心掃了韓霖一眼,笑道:“下官雖不成器,也不敢怠忽學問,這《西北諸省文書判例折》自然粗粗讀過。婚書作買妾文書事,並無疑問。但是怒山這二十兩銀子究竟有沒有給阿清父母,這件事諸位大人還不曾知曉吧?”   此言一出,莫近山、韓霖、張默生與卜僉事都是渾身一震,彼此大眼瞪小眼。他們哪裏會在意這種細枝末節之事,難道怒山搶佔了別人的閨女,居然還要小氣的去討要那二十兩銀子不成?   葉行遠不待他們反應過來,立時傳召阿清父母上堂作證。阿清之父涕泣稟告道:“諸位大人在上,草民不敢欺瞞。那怒山禽獸不如,虛錢實契,奪了我家女兒身體。還不死心,日日前來騷擾,要小老兒還他二十兩銀子。   草民雖然不憤,但他兇橫霸道,不敢相抗。這二年來,積蓄被他掠奪一空,這才勉強還上債務,每一筆錢都有親友鄰居證實,絕無一句虛言。”   堂下百姓聽到這種事,都是義憤填膺。有人怒喝道:“這怒山真是該殺!騙了一個清白的黃花大閨女,還要欺負她家人,蠻子果然毫無人性!”   有人也抱不平道:“怪不得老是聽說怒山在婚後還欺負阿清家,原以爲是家務糾紛,沒想到還糾纏這二十兩,真真不要臉!”   又有人慷慨激昂道:“要是早知如此,不用阿清動手,咱們就上去殺了這蠻人。這是咱們人族的地方,難道還讓人在頭上拉屎拉尿不成?”   得民心之助,葉行遠口舌清氣大張,幻化花瓣之形,籠罩在公堂之上,三法司三人與卜僉事盡皆被籠罩在其中,惶惶不可終日。   宇文經面無人色,站在門外死死的瞪着葉行遠,心中明白大勢已去。真沒想到葉行遠心細如髮,居然能夠找到這個破綻,他們這些鴻儒高高在上,誰會關注這二十兩銀子?   但這偏偏是葉行遠翻盤的關鍵一擊,只憑這二十兩銀子之事,葉行遠成功的煽動了百姓的情緒,佔得了大義名分,此後就算是三法司舌燦蓮花,最終能夠判了阿清死刑,民心卻已經盡在葉行遠與阿清一邊。   至少在這西北之地,對葉行遠名望的打擊,遠沒有想象中那麼大的效果了。   其實百姓軟弱可欺,只要用綱常禮法將他們束縛。即使受到傷害,大部分民衆都並不會反抗,這也是統治者得以不斷剝削小民,卻能維持統治的重要因素,但這個關鍵就是傷害的“度”。   當傷害的“度”超過了百姓所能承載的限度,便會引起激烈的反彈。官僚們通過炫目的手段將其包裝之後,才能肆無忌憚的從他們手中奪取一切,可一旦撕破這些溫情脈脈的假面具,就會揭露出醜陋的真相。   怒山只付出二十兩銀子的代價,便可左右阿清的生死,阿清無法擺脫他,甚至阿清只是迫於無奈與激憤輕傷他,就要被凌遲處死。   這樣不平的事,在綱常之下,百姓反而覺得理所當然。但“二十兩銀子都不給”,這卻像是一把鋒利的刺刀,戳傷了這些人的心,激起了一片義憤。   這本來就是御民之法,宇文經本身也精通,但他這一次卻疏忽了。也是因爲他的疏忽,讓葉行遠完全掌握了主動。   他廢然嘆息,木訥的聽着莫近山的垂死掙扎,“聖人有云,奔則爲妾!既然婚約不成立,買妾也不成立,但阿清與怒山有夫妻之實足足兩年之久,這就是最大的證據。她,到底還是怒山的妾!”   聽到這話,宇文經羞愧無地,而耳畔百姓們的怒吼也更大。這確實是將此事定案的一個關鍵說法,但已近死皮賴臉,更是對人族百姓的侮辱。   如此一來,針對葉行遠的文官們徹底站到了公義的對立面,葉行遠就算輸了這個案子,也不會輸了民心和聲望。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葉行遠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第三百零一章   案子仍未最後定局,宇文經卻已經打算放棄,他知道這一次再也不是對付葉行遠的好機會,反而或許成了他立威的一戰。   即使到了這個地步,葉行遠似乎還並沒有打算見好就收,他仍然還想要乘勝追擊,追求大獲全勝。   葉行遠站了起來,目光中隱現怒火。莫近山的最後掙扎,也觸碰到他的底線。他緩緩在公堂上向前逼近坐在正中的大理寺少卿,渾身縈繞的口舌清氣,將苦苦抵抗的諸人壓迫得苦不堪言。   三法司要針對葉行遠,將他拉下馬這件事,葉行遠一早就知道,也很能夠理解。政見不合,乃至於站在生死相搏的立場,誰都可以理解。   但這種爭鬥,應該有些風度和極限。葉行遠萬萬料不到堂堂正四品的官員竟然如此下作,在他想來,一次次駁倒對方的立論之後,他們以及他們所代表的那些高官們,也應該懂得忌諱,有氣度的認輸。   然而他們卻並不肯退步抽身,爲了攻擊葉行遠,甚至一個女子的清白與名聲,根本就沒有放在他們的心中。在這一刻,葉行遠也對朝廷中這些所謂的大員徹底失望。   他冷笑一聲,“莫大人之言,下官不敢苟同。若是如此,採花大盜玷污了女子清白,女子奮起反抗,將其殺死,這也算是殺夫了?”   莫近山狼狽不堪,勉強道:“這情形怎麼相同?瓊關縣不要強詞奪理,這可是整整兩年,若是阿清真乃節烈女子,早該一死了之,何至於到今日地步?”   堂堂大理寺少卿,被逼到這種情境也是破天荒頭一遭。莫近山少年得志,一直是朝中青壯派的代表之一。這一次來瓊關縣,也是他主動請纓,要來爲背後的大人掃除障礙。   除此之外,他也有些私心,畢竟葉行遠聲名太盛,對於相對而言還比較年輕的官員來說,都會隱隱有點嫉妒。莫近山當年會試不入三甲,對十七歲的狀元本身就沒什麼好感。   當然這些齷齪心思都包裹在冠冕堂皇的外表之後,他表面上只是想要衛護綱常正義,以此佔據道德制高點,將葉行遠狠狠的踩在腳下。   可莫近山到瓊關縣之前,萬萬沒想到今日居然會在大堂之上,與葉行遠爭辯什麼“夫妻之實”“採花大盜”之類,真是斯文掃地!   要不是莫近山久經宦海,也算見過不少大場面,只怕這時候臉都要漲紅了。   韓霖與張默生面面相覷,他們也知道到了現在,三法司想要追究葉行遠的責任,只能是靠着莫近山之言而硬撐,他們必須齊心合力,才能抵抗葉行遠的壓迫。   明明只是一個初入官場的小菜鳥,就算是狀元又怎樣?居然能夠在天機舌戰之中,憑着一腔口舌清氣,將他們三人一起壓制,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韓霖咬了咬牙,硬着頭皮支持莫近山道:“讀書人在公堂之上說這些實在有辱斯文,瓊關縣,你就適可而止吧!”   張默生也知道此時已經沒有他沉默的餘地,也長嘆道:“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阿清既已失節,便無可論……”   卜僉事更是狺狺而叫,“瓊關縣,你自己粗鄙不文,不懂聖人教訓,便少說兩句,突然惹人笑話!此事之後,本官必要參你一本,看你如何再治縣事!”   他們四人拼命噴吐着口舌之氣,這是最後瘋狂的反撲。葉行遠口舌清氣在公堂之上形成的虛幻蓮花,在他們不顧一切的衝擊之下,微微顫動,彷彿即將破裂。   葉行遠卻不慌不忙,他的目光逐一掃過莫近山、韓霖、張默生與卜僉事,冷漠道:“這就是幾位大人最後的手段了麼?這實在是讓下官略微有些失望。”   他頓了一頓,轉身溫和的看着依舊匍匐於地的阿清,又看了看悲憤欲絕的阿清父母,從容一笑,對着堂下百姓道:“我人族女子,失節於妖、蠻之輩,便要算作妾室。這種荒誕之法,你們可願接受麼?”   當下就有人大喊道:“豈有此理!我人族血脈,豈容妖蠻玷污?”   葉行遠又大喝道:“若是爾等姐妹,落於妖蠻之手,你們可會以她們爲恥?”   有義憤者大叫道:“女子力弱,難以相抗,哪裏是他們的錯處?我姐妹若是遭此不幸,我自當拼死爲他們報仇!”   葉行遠大笑,朗聲道:“北地之民,果然都不是孬種!要是如此,你的姐妹殺了妖蠻逃回,你們會定她殺夫之罪麼?”   百姓一起嚷嚷道:“無罪!無罪!安有是理?”   莫近山等人面色如死人一樣白,他們當然聽得出羣情洶湧的憤怒,但事到如今,已經是騎虎難下。莫近山強運胸中靈力,叱喝道:“瓊關縣!你煽動民意,意欲何爲?你若是對聖人經典不滿,你有種便改寫聖文啊?就算是你在這裏說破天去,也改不了阿清殺夫該死的事實!”   這葉行遠真是狗膽包天,他以爲自己可以裹挾民意,壓迫他們做出阿清無罪的判決麼?三法司絕對不會這麼做,這樣是狠狠打了內閣諸公的臉,就算是最不積極的張默生,也只能死撐到底。   他們對葉行遠愈發恨之入骨,只覺得這人不肯乖乖認輸,還要惹出這麼多事端,實在可惡。   挑唆民衆,又有何用?除非能將“夫爲妻綱”四字改寫,否則在聖人的教訓之下,誰又能將阿清的案子翻過來。這小子是自知無幸,乾脆最大限度的撈取民心,準備下一次麼?這可將他們幾個擺在了火上烤,硬將他們擺成惡人。   想到離開瓊關縣的時候,可能會遭遇到臭雞蛋爛番茄的招待,莫近山等人便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將葉行遠拖下去亂棍打死。他們總算也體會到了內閣諸公對這個新科狀元的恨意。   葉行遠在風口浪尖之上,卻依舊是一臉從容,他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譏笑,“諸位大人何必如此,下官讀聖賢書,怎敢改寫聖文?適才之言,不過有感而發罷了。”   你終於還是認慫了?莫近山冷笑道:“既然知道聖人之言不可逆,還不速速退下,此案已明,三法司商量之後,就會定下最後的判決!”   阿清終究難逃一死,瓊關縣也難逃該承擔的責任!就算煽動民意,但是隻要內閣諸公死死的壓制住他,過了幾年之後,還有誰會記得這個知縣?   葉行遠拱了拱手,儀態淡定,他不屈不撓的繼續開口道:“大人莫要着急,在三法司最終裁定之前。我還要最後補充一點事實,同樣也糾正莫大人的一個小小錯誤。”   莫近山心中陡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他死死的盯着葉行遠,澀聲問道:“本官又犯了什麼錯誤?”   葉行遠語氣平靜道:“莫大人之前說,奔則爲妾,阿清與怒山有兩年的夫妻之實。這一件事要是確認,那麼在聖人教訓之下,確實沒有人能否認阿清就是怒山的妾。只可惜……”   他頓了一頓,悠然自得的看着衆人,輕聲道:“只可惜阿清與怒山之間,根本就沒有行過周公之禮!大人最初的論據便是錯的,阿清與怒山,根本就毫無關係!”   什麼?葉行遠之言雖然輕飄飄的,落在幾位大人耳中卻猶如雷震,韓霖不敢置信的瞪着葉行遠,顫聲道:“你……如何知曉?這種牀笫之事,誰又能說得明白?”   葉行遠鄙夷不屑道:“在查問此案之時,阿清早有提及,我也請穩婆爲她驗過身。阿清到現在仍然是處子之身,這又有什麼說不明白的?”   堂下百姓盡皆譁然,有人大叫道:“這怎麼可能?蠻人一個個好色如命,阿清嫁過去都兩年了,怒山怎麼忍得住不碰她?”   有人遲疑道:“阿清年紀幼小,體格又弱,難道那蠻人不忍下手?”   有人立刻反駁道:“呸!蠻人之中,哪有什麼憐香惜玉之輩,我看是怒山自己不行!”   葉行遠忍住笑,轉頭向衆人大聲道:“這位朋友猜得正是事實!之前判案過於草率,朝廷下旨重審之後,本官思前想後,又暗中調查,方知真相。   同也請醫官給怒山檢查過身體,此人早年沉溺色慾,濫用虎狼之藥,縱慾無度,早就是半個廢人。他強奪阿清,目的是想傳宗接代,只可惜心有餘而力不足,早就已經是銀樣鑞槍頭。”   衆人大笑,怒山的好友們都覺得面上無光,發一聲喊,一鬨而散。此事之後,大概怒山也再沒面子見這些朋友,他在蠻人之中小頭目的地位也難保了。   畢竟蠻人別無所長,唯有爲自己的牀上之能而自豪,若是難振雄風,都會被族人看不起。怒山平日裝出這模樣,也是爲了掩人耳目,沒想到公堂之上徹底揭穿。如今還關在牢裏面的怒山要是聽說此事,大概還要受重重的刺激。   莫近山渾身癱軟,只靠着一股驕傲挺直了腰桿坐在椅子上,他滿頭冷汗,驚惶之色已經難以掩飾。   宇文經閉上了雙目,即使以他之才,也絕沒有料到今日公堂之上一而再再而三的轉折變化。他只是怔怔的望着葉行遠,如果說阿清是處子,從一開始他就可以拋出這個原因,早就可以省去許多麻煩。   難道說,他是故意給朝中諸君設套?這人的心思,未免也太詭譎了吧? 第三百零二章   茶樓上,得到消息的隆平帝笑得前仰後合,幾乎一口氣沒出動,很快便劇烈的咳嗽起來。安公公嚇得魂不附體,趕緊在聖駕背後輕輕拍動,良久才讓皇帝緩和下來。   隆平帝止住笑,回頭詼諧道:“朝中諸公,居然要判一個處子殺夫之罪,這傳揚出去簡直就是大笑話。葉行遠這小子真是有趣,這般擺了他們一道,讓他們就如啞巴喫黃連,有苦說不出。”   安公公奉承道:“那還不是陛下慧眼識英才,特意提拔他,他纔有機會設下這等妙計。不過內閣諸人似乎不以爲意,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隆平帝嗤笑道:“他們那些正人君子,素來謀定而後動,哪裏肯親身上陣,還不是找人去當炮灰?事到如今他們當然會做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只讓下去的三法司諸人背黑鍋。”   他喜滋滋的喝了一杯茶,只覺得口中甘冽,笑道:“大理寺少卿莫近山平時我就覺得是個道貌岸然的僞君子,老是一本正經端着,這次灰頭土臉,真想看看當時他臉上的表情。”   內閣幾位大學士沒受牽連,不過三法司派下去的人都喫了悶虧,不但搭進去了名聲。又在天機舌戰之中失敗,精神、根基都受了震盪。尤其是莫近山都請了病假,可見其受創之深。   阿清一案,經過沸沸揚揚的炒作之後,又以一種啼笑皆非的結果迅速的平息下來。哪怕是以此攻訐葉行遠最兇狠的京中讀書人,現在也都閉緊了嘴巴,沒人再自取其辱。   被控殺夫罪的阿清,原來還是個處子,連“妾”的身份都編排不上。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甚至只是一個被擄的弱女子,就算是持刀殺人脫逃,也可以“正當防衛”來免除刑責。   葉行遠從善如流,在朝廷發令重審之後,找出了真相,同時也主導着推翻了上一次審案的結論。改判阿清無罪,當堂釋放,連杖責和流刑都免了。   而“處子殺夫”和“二十兩都不給我”這兩個笑話,也傳遍了整個天下。   朝中諸人都猜測葉行遠其實在一開始就掌握了所有的情況,只是故意在判決的時候含糊其辭,留下漏洞,然後狠狠的反擊。讓想趁着他立足未穩給他當頭一棒的傢伙一次下馬威。   於是重重的咬了朝中諸公一口,至少在上述那兩個笑話徹底平息之前,內閣大學士們絕對沒臉再來對付葉行遠。也就意味着葉行遠在縣中應該有了一段彌足珍貴的平靜時光。   如果這一切真的是他事先計劃好的,那這人的智慧真是不可限量。無論朝野,有識之士的目光在這一段時間,都不由自主的投向了瓊關這麼一個西北邊陲小縣。   宇文經靜靜的坐在李宗儒家中,閒散的在榧木棋盤上落子,神色之中看不出有什麼沮喪之色。作爲他對手的李宗儒卻有些沉不住氣,每下一步,都不免唉聲嘆氣,口中嘀嘀咕咕說個不停。   “這小賊真是狡猾,這一次卻讓他逃過一劫。宇文老弟,我現在是徹底相信你的話了,這人一定是聖教大敵,我們必須再接再厲,把他幹掉!”李宗儒幾乎丟了布政使衙門喫閒飯這種清貴工作,他當然對葉行遠恨之入骨。   宇文經卻很沉靜,他耐心的拔了李宗儒兩子,在棋盤中腹形成了厚勢,看上去在實地上稍有落後,但全盤仍舊有可戰的機會。   他搖了搖頭,對李宗儒認真道:“這一次的阿清案,不但讓我對葉行遠此人重新評估,也對自己進行了審視和反思。如果在此之前,我只是覺得此人是文教的威脅,只要花些力氣將他壓制即可。   那麼在這件事之後,我就對他多了一種敬畏和恐懼之心。此人不知道在將來能夠做到什麼地步,想要維護聖教,只怕僅僅壓制他還沒有用,非得將他殺了不可。”   宇文經的口氣很平淡,說起殺人,就和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一樣沒什麼語調的起伏。李宗儒嚇了一跳道:“老弟,他到底是朝廷命官,再說這小子雖然可惡,但也罪不至死……”   他雖然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但到底是個讀書人,哪裏見過什麼刀光劍影,聽說殺人,心氣便弱了三分。   宇文經一笑道:“上士殺人用筆端,中士殺人用舌尖,莽夫才用刀劍殺人。我對葉行遠雖然除之而後快,但也不至於效仿聶、豫之行,而是要另外想辦法。”   李宗儒這才鬆了口氣,點頭道:“那是,君子動口不動手,老弟你神機妙算,運籌帷幄,當然是有把握對付他的。”   宇文經又搖了搖頭,嘆息道:“我自問熟讀兵法,瞭解人心詭詐,胸中也可說有甲兵十萬,設謀害個把人還真不放在心上。但是此人卻不同,我並無什麼十足的把握,只能說盡力而爲,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李宗儒知道宇文經素來自傲,從來都是沉穩自如,計必中,謀必成,什麼時候說過這種沒有自信的話?如此說來,他是真把葉行遠看成了一個可怕的勁敵。   這麼一來,葉行遠可真的是倒黴了。李宗儒默默爲他嘆一聲,宇文經全力以赴,這小年輕肯定是脫不了魔掌,那還有什麼可說。不過此人離經叛道,當受天誅,也算是他自作自受。   他想了一想道:“這邊陲之地,還能有什麼置葉行遠於死地的辦法?朝中諸公,只怕短時間之內也不會再伸手了吧?”   宇文經面色凝重,微微頷首道:“內閣幾位大學士,行事自然光明正大,豈會走這種兇險之路。這全是我自己的意思,你也明白,正是因爲瓊關縣是邊地,我纔有機會要他的命。”   李宗儒並未意外,只苦笑道:“那麼便是要等九月了,聽說那小賊一開始也得罪了西鳳關的人。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老弟你是從這裏想辦法了?”   宇文經眼神黯然,他垂首良久,終於是還默默點了點頭。要借用異族之力來除掉葉行遠,實在並非他心中所願,但在阿清一案之後,他突然有了一種更敏銳的直覺。   要是葉行遠不死,軒轅世界,危矣!   葉行遠本身卻沒有這樣的覺悟。在解決了阿清案之後,他正意氣風發,打算趁這個空當好好建設發展瓊關縣,把自己當官的第一崗給站好了。   當日公堂之上,他一番針對妖蠻的話,那也是他有意爲之。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他的威名太盛,還是因爲怒山“不行”事件大大打擊了蠻族那些人的士氣,妖族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反正縣中並沒有爆發各族之間的衝突,還是保持着平靜。   葉行遠也不去深究,他知道這三族混居的問題早晚要解決,但既然不爆發,他也樂得向後拖延。便藉着阿清案之後近乎爆棚的聲望和影響力,開始大刀闊斧的縣治。   首先一直在進行的環境改善運動很快收到了成效,原本居民們雖然也不滿妖、蠻到處便溺的問題,但要他們建旱廁收集糞便,大部分人實在是沒有動力,也覺得知縣未免有些多管閒事,太注重小節。   有好事者還給葉行遠起了一個“屎尿知縣”的外號,不過在雷厲風行裁定阿清案,讓三法司會審都喫了癟之後,再無人敢如此私下稱呼葉行遠,這旱廁運動也順利的推行了下去。   縣中每隔一條街道,鄉里每隔三戶,便搭建涼棚,挖地埋下糞缸,作爲便溺之所。除此之外,葉行遠還僱傭了一批苦力,每日挑糞清理,運送出城。   如此一來,妖、蠻隨地便溺的情況大爲減少,城市的衛生環境立刻大有改善,空氣之中也少了許多騷臭之氣。光這一點,城中百姓便對縣尊大老爺的善政大爲感激。   此後漚糞成肥,用於種植莊稼和菜蔬,一開始當然受到了疑問。不過瓊關縣也有些個老農懂得稼穡之道,祖傳“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的道理,加上縣尊的威望高,小吏們又因爲拿了工資行動積極,因此此事推動也頗爲順利。   一段時間之後,糧食長勢喜人,而一茬茬的蔬菜肥美,更是證明了大老爺的正確。此時便進入良性循環,不用官吏們付費和催促,也自有農民挑糞回家肥田。   乃至於到後來爲了爭奪一座旱廁的糞肥,有人拳腳相向,葉行遠聽說之後哭笑不得。最終還是與秦縣丞商量了一個肥料的分配方法,再派衙役們執勤,纔算平息了這些屎尿官司。   葉行遠算算今年的雨水雖然不太充足,但基本上還是能夠保證縣中的糧食種植。畢竟瓊關縣主要產業並不是農業而是畜牧業,這點雨水已經足夠了。   他在此地當官不顧數月,已經爲老百姓辦了好幾件實事,瓊關縣平靜之中有了欣欣向榮的苗頭。葉行遠並不着急,他知道真正的考驗尚未到來。在此之前,他不過是從易到難,一步步解決問題罷了。   如果時間能夠再充裕一點,葉行遠當然要在發展經濟之外,再訓練團練,以求在一年一度妖、蠻大草谷的時期能夠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但可惜時不我待,眼看夏季將過,九月即將到來。   不過這時候也有個好消息,就是李成和夫人終於抵達了西鳳關,李夫人爲李成在這裏謀到了一個把總的官職。葉行遠在錦衣衛那幾個人手之外,也終於有了可以接應的幫手。 第三百零三章   李夫人的信是八月到的,在此之前,雙方雖然也有互通消息,但直接的信件往來極少。倒是李成熱情的給葉行遠寫過幾封信,葉行遠也逐一回復。   葉行遠高中狀元,官居從六品,身份更是清貴。而李成雖然得夫人之助,又勉強算完成了生辰綱,升了一級,但還不過是一個八品的芝麻綠豆小武官。   兩人身份愈發天差地別,李成信中幾乎以下屬自居,一口一個“標下”,葉行遠雖然有些不大習慣,但是想到與李夫人的合作,又想到西鳳關和瓊關縣現在的情況,也就默認了這種從屬關係的存在。   在信中,李成一開始主要表達了葉行遠離京之後的惶恐,後來又柳暗花明又一村。聽說要來西鳳關任職,與葉行遠相隔不遠,喜悅之情幾乎溢於言表。   葉行遠早從李夫人口中得知了結果,也不驚訝,只是對他們姚家的能力更有信心。   李夫人的動作迅速,在搞定了李成的官職之後,很快就打入西軍,謀到了西鳳關的實缺,在八月隨夫上任。出發前給葉行遠發了密信,算算時日,他們九月就該抵達。   葉行遠在他們來之前,也對子衍墓略作了一些調查準備工作。   與葬在故鄉的高華君不同,子衍也算是實踐了“馬革裹屍”的理想,他一直在抗擊妖蠻的北方第一線,最後也是死在戰場上,就埋在瓊關縣外穿過妖族聚居區,接近西鳳關的一處荒地。   子衍本是文人,雖然作爲聖人的親傳弟子,必然精通六藝,不能算是手無縛雞之力,但也絕非像裴將軍那樣的赳赳武夫。   此人行戰事,戰略爲其長,奇謀爲其短,守城固若金湯。當初他在西鳳關,曾以數千老弱軍士,抵擋蠻族十萬,在外無救援,內乏糧草的情況下,保孤城兩月不失,堪稱奇蹟。   也正是因爲如此,西鳳關曾經被視爲不破的雄關——不過三千年過去,早已經時移世易,守城的終究是人,而不是靠着山川之險。現在的西鳳關,在妖蠻眼中,大約就跟千瘡百孔的篩子沒有什麼兩樣。   高華君提供的寶物乃是代表“孝”的躡雲靴,裴將軍的寶物是代表“勇”的寶刀。葉行遠推測,子衍的寶物可能是代表五德之中的“忠”,這也可說是此人一生的寫照。不管是忠於君、忠於民,還是忠人之事,子衍都留下了許多膾炙人口的小故事。   如果正如葉行遠所料,要怎麼獲得子衍的認可,得到這一件五德之寶,暫時還沒有頭緒。   高華君陵之後,李夫人也得到了更多的經驗,她除了掌握進入陵墓的方法之外,也開始考慮如何取寶。葉行遠得到高華君的認可,可以說是誤打誤撞,這種成功基本上也不可能複製。   而且葉行遠和李夫人都認爲,高華君那種抖M性格形成的死後世界,大約也不會與另外三大弟子會有什麼共性,包括子衍墓在內,想要得到陵墓,會遇到真正的考驗和切實的危險。   但說到如何具體準備和行動,葉行遠也仍然束手無策,李夫人信中倒是表示自己有了些腹案,等到會面之時再與葉行遠詳細商量。   葉行遠墓前也只能依賴她,聖人靈骨之事太過機密,葉行遠連錦衣衛的力量都無法調用,免得惹人懷疑。他這些案頭調查,也都是在行縣事的時候順帶爲之,務求不引起人注意爲第一要義。   九月初七,李成抵達西鳳關。在交接之後,當晚就趕到了瓊關縣。葉行遠爲了掩人耳目,帶上了秦縣丞和方典史,在羊肉谷爲他們夫婦倆接風洗塵。   不過幾個月功夫,瓊關縣的情況便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來往的客商似乎也略有增多,羊肉谷當然也就更加的熱鬧。   當日葉行遠第一天來瓊關縣,在這裏還與西鳳關一位校尉衝突,今日卻在此地宴請一位把總。雖然品階不高,但對方對葉行遠也是恭恭敬敬,秦縣丞與方典史暗暗稱奇,只覺得能者無所不能。   李成雖然是武官,其實也有些文青氣,又同爲下陳,經常受些夾板氣,與秦縣丞方典史甚是談得來。這三人地位相仿,喝了幾杯酒之後倒是甚爲熱絡,不知不覺又多喝了幾罈子,最後都醉的人事不省。   李夫人遠遠看在眼裏,並未阻止,甚至可以說是故意推動,等他們都醉了,這纔派車將他們幾人分別送走,開始與葉行遠密談。   “葉公子來此不過數月,便做下好大事,真乃人傑也!”李夫人由衷讚歎道:“不對,此時該改口稱呼葉大人了。旁人做官還得學,葉大人做官卻像是天生便會一般,五德之寶聖人靈骨,合該爲你所得。”   葉行遠苦笑,他自家清楚自家事,上輩子他就是個學者,無非是多讀了幾本書,把歷史官場看得透徹。這才能夠在穿越之後學以致用,哪有人真能生而知之?   不過他也不打算向李夫人解釋,只淡淡道:“莫扯這些閒話,但說正事。子衍墓位置偏僻,我治縣之時,說偶然去憑弔一番,也是正理,只是我們什麼時候出發最好?你可曾做好了準備。”   李夫人略一點頭,又搖頭道:“探索四大弟子陵墓,面對的全是未知,我又怎能說完全做好了準備?不過這一次準備當然要比進高華君陵的時候充足得多。   在我看來,夜長夢多,葉大人若是能夠抽得出空,我們最好這幾天之內便去子衍墓,先動手試試看。”   葉行遠這一次當然不會那麼簡單聽她說說便去冒險,追問道:“高華君陵的死後世界,乃是他內心期待之處。子衍此人忠君愛國,他的理想之地,又會是什麼地方?”   難道會是四面圍城的西鳳關?這種地方想起來就要比高華君陵危險許多,但從四大弟子的德性來看,這還真不無可能。   李夫人表示不同意,“西鳳關雖然是子衍揚名之地,但以幾千老卒守城,對抗十萬蠻族,其實並非子衍最艱難的處境。若說真的走投無路,應該是苦渡城一役。”   葉行遠聽到這個名字,只覺得舌頭上都泛起了苦味,他眼神發直半晌,最後才澀笑道:“我倒是西鳳關一戰已經是夠辛苦的了,倒是忘了苦渡城。   那種地方,我們進去十死無生,真要去嘗試麼?李夫人你確定他死後理想便是再去打這一場仗?”   苦渡城是史上仁人君子談之色變的一場最艱苦的守城戰,以兵力懸殊的比例來說,或許西鳳關抵抗十萬蠻族也不遜色。   但是西鳳關斷糧最長不過三日,而苦渡城則是斷糧三月之久。   傳說子衍一開始是斬殺了自己的愛馬,讓衆士卒分食之,最後又斬殺了自己的愛妾給軍士喫,這才最後抵擋了妖族的圍攻。   這故事以當時的道德觀來說,也足夠驚世駭俗,雖然衆人都承認子衍是幹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但食人還是太可怕,有違聖人之教。所以苦渡城一役,大家雖然都心知肚明,但在歷史記載中卻都能避則避,很少正面敘述和評論。   但只要這一場戰役是真的,葉行遠也覺得李夫人的預測不會錯,在子衍墓中很有可能就遭遇到這個考驗。   李夫人嘆息道:“凡人所求死後世界的安寧,無非是榮華富貴的享受罷了,但是對於四大弟子這樣的賢人來說,他們所求更多的是精神層面。   高華君至孝,他所求便是能夠與父親多待一段時間。而子衍精忠報國,他的心思,大概是無論如何要將苦渡城打得更好一些。”   苦渡城實在太過慘烈,雖然取得了最後的勝利,子衍對付出的犧牲一定還是很不滿意,他一定會想要怎麼能夠打得更好。   葉行遠眼睛一亮道:“若是如此,我們要是能夠幫他減輕犧牲,或許就能得到他的認可?”   從這個角度考慮,倒是很容易猜到子衍的需求和考驗,這比起高華君來更加直接。但問題是……想要減輕苦渡城的犧牲,本身就是一個幾乎不可能的任務。   子衍本身就是兵法大家,他在苦渡城遭遇的是絕境,以他的能力、決心和毅力,才能打贏這一場本根本沒有機會打贏的仗。   就算是葉行遠,面臨同樣的絕境,他也絕不敢說自己能夠比子衍做得更好。如果不殺馬殺人,餓極了的士兵會做出什麼事情來,葉行遠也無從預測。   面對數倍於自己的強悍敵人圍攻,城中又斷糧,又沒有可以依賴的援兵,這種情況下打退敵人就是奢望,更何況還要顧慮重重?   葉行遠愁眉苦臉道:“要是能帶現代兵器或者足夠的糧食就好了……”前一點當然是幻想,有馬克沁機槍自然不怕圍攻。後一點如果他富可敵國,或者瓊關縣更富有些,或許能夠想辦法做到。   可惜瓊關縣的糧倉本來就只有快餓死的老鼠,就算葉行遠想挪用都沒機會,更何況要把糧食帶進子衍墓本身也是難事,只能另想辦法。 第三百零四章   除了子衍墓的探索之外,西鳳關外蠻族蠢蠢欲動,也讓葉行遠不得不加以關注。秋高氣爽,草長鷹飛,這幾年中原王朝闇弱,每年這個時節,妖、蠻兩族都會入關打草谷。   瓊關縣首當其衝,也難免會被滋擾。原本西鳳關可爲屏障,但是在瓊關縣無力支應錢糧,葉行遠又與他們起了衝突之後,這道屏障還能夠起多大作用,葉行遠並不抱太大的希望。   好在縣城城牆雖然殘破,終究是邊關之地,防禦還算完備。到那段時日緊閉城門,固守待援,應該不至於有太大的災劫。   畢竟這裏還是朝廷控制之地,妖、蠻縱然兇橫,也不可能太過肆無忌憚,圍城頂多三五日。有李成這個外援,葉行遠並沒有太過擔心。   但防人之心不可無,進入九月之後,瓊關縣便依照歷年慣例,搶收秋糧,再規勸農牧民入城暫避,同時修補城牆,有備無患。   九月初九,也就是李成與夫人抵達的第三天,西鳳關外的斥候發現了蠻族軍隊的痕跡。從蛛絲馬跡來看應該是大軍先遣的小股部隊,自西向東而行,似乎想要繞過西鳳關,從劍門東面插入劫掠。   這一份軍報立刻就傳發給鄰近諸縣,雖然劍門東北面地勢險峻,有羣山阻隔。蠻族人應該不可能在這個方向有大動作,但即使只是遊騎,也可能造成大破壞,故而各地都如臨大敵。   瓊關縣側身西鳳關之內,本來安全性應該最高,但縣中諸人都不敢有什麼僥倖心理。秦縣丞面謁葉行遠道:“縣尊,這段時間便是咱們瓊關每年最難的時候了,幸好李把總及時趕到了西鳳關。有他相助,小股蠻騎應該不至於在縣中肆虐,不過還是要封閉四面道路,禁絕商隊入城,以免生出意外。”   葉行遠點頭道:“邊關軍事,本官的經驗不如你等,便依你之計行事。”   進入秋季,往來南北的商隊數量急劇減少。這些做生意的鼻子都靈,當然不會在有戰事的時候自投羅網,封閉道路也不至於造成什麼損失。   要說這時候不顧身家性命突兀出現的商隊,才反而惹人疑竇。   九月十一,鄰縣傳來蠻族騎兵劫掠村莊的消息,四名蠻族騎兵闖入一座山中村落,殺人放火,洗劫一空。有十餘名村民被殺,多名年輕女子被擄走。   聽到此事的詳細報告,葉行遠也爲之愕然,他反問秦縣丞道:“這村子裏有數百人口,年輕青壯也有上百,對方不過區區四人,怎能如入無人之境?”   秦縣丞嘆息道:“一來是蠻人騎兵兇狠,又持大砍刀,殺人如麻,普通人膽氣一喪,哪裏敢抵抗?二來這村子無有讀書人坐鎮,村民難有組織,又在夜間,只顧四散奔逃,不管他人,這纔有此慘案。”   他黯然沉默了一陣,又小聲補充道:“這種事歷年皆有,附近府縣,只怕都已經見怪不怪了。”   葉行遠爲之默然,如果村子裏有個秀才,平時教化鄉民,緊急時聚衆抵抗。雖然不可能抵擋蠻族大股兵鋒,但也不至於讓四個騎兵就來去自如。這也是本世界重讀書人的原因之一。   可惜邊荒之地,文教不興,百姓愚昧懦弱,纔會這般麻木不仁。葉行遠慨嘆一陣,也知道現實短時間之內無法改變,當前要關注的還是蠻族的動向。   他沉吟問道:“既然有此消息,說明蠻人的先鋒已經化整爲零,從東面潛入劍門。朝廷自會派兵圍剿,咱們就要緊閉城門,堅壁清野,應該就無事了吧?”   蠻人已經化身爲搶劫團伙,這樣一來防不勝防,對鄉村的破壞更大。但同時也意味着他們的力量難以集中,大概短時間內不至於對縣城造成威脅。這種情況在歷年之中也偶有發生,視乎蠻人部落首領的策略而定。   秦縣丞皺眉道:“要是這樣倒好了,不過這幾年來,蠻族幾個部落勢大,能聚強軍。往往都是攻城拔寨,所獲更多,這一次突然換了以前的方式,讓人覺得有些奇怪。”   他言外之意是邊關軍隊的力量越來越弱,往往不願意在正面戰場上與妖、蠻死磕。這幾年每每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其攻破一二處府縣,等妖、蠻饜足之後,自然就會退去。   這種情況之下,丟失城池的官員當然是倒了大黴,就算不殉城而死,日後也不免被朝廷追究罪過。但作爲武官,反而有收復之功,以至於邊境上已經形成了一種心知肚明的默契。   這麼看來,蠻族軍隊此次的行動確實令人生疑,對他們來說,明明有了掠奪更多的機會,怎會甘心退步?葉行遠心中起疑,便讓秦縣丞等更重城防,並傳信李成,讓他有任何軍情都要及時告知。   九月十三,瓊關縣亦有一處鄉村被劫,不過大部分人已經聽從縣尊指令,暫時搬入縣城。蠻族總共七名騎兵,沒搶到什麼東西,惱羞成怒便放起火來,驚動了西鳳關的守軍。   李成帶了部曲二十人趕到現場,驅逐蠻族騎兵,斬首三人,俘獲兩人,另有兩人逃奔入山林中不可尋覓。   這小規模的戰事結束之後,李成並沒有急於返回西鳳關,而是先到瓊關縣城來見葉行遠。葉行遠早聽報信,大喜出迎,親熱的拉着李成的手道:“李兄又立下大功,果然這邊關鏖戰之地,纔是兄臺一展抱負的好地方。”   本朝斬首之功甚重,李成這次砍下的是貨真價實的蠻族騎兵腦袋,有戰馬、皮甲爲證,三枚首級便可升一級。雖然李夫人安排他來此任職是另有目的,但李成也算是來對了地方。   李成搖頭嘆道:“在我中原之地,殺來犯之敵,只能說是補過,何功之有?看村中被殺鄉民,標下只覺得羞愧無地,哪裏還有臉去領功?   今日此來,只因爲從俘虜口中得知一條驚人的消息,不得不先來稟告大人,還請大人屏退左右。”   葉行遠一驚,知道李成爲人謹慎,他如此慎重,必有大事,便使了個眼色。秦縣丞方典史都是玲瓏之人,當下就找個藉口告退,只留下李成與葉行遠兩人獨處。   葉行遠這才低聲問道:“到底有什麼不妥的地方?蠻族有什麼陰謀麼?”   李成面現慍怒之色,咬牙道:“蠻族狼子野心,這倒也罷了,只可恨人族之中,亦有狼心狗肺之輩與之勾結,實在是該殺。   抓獲的俘虜告知,說混入劍門的這些散兵遊勇,都要漸漸向瓊關集結,等彙集軍勢,便要攻城!”   葉行遠發愣道:“前線軍報,翻山入劍門的蠻族騎兵雖然不能精確估計,但最多也不過只有千餘之數。千餘騎兵,又無外援,也無攻城器械,他們敢在西鳳關之後直攻縣城?”   李成恨恨道:“我也這般詢問,那俘虜卻並不深知。蠻人腦袋都一根筋,只知聽從命令,也不會去多想。以標下之見,必然是有人承諾了他們,在攻下瓊關縣城之前不會有增援吧?”   這簡直就差直接罵西鳳關諸將通敵了。畢竟別的府縣倒也罷了,瓊關縣距離西鳳關只有幾十裏。派軍來增援頂多只要半日時間。一千餘騎兵孤軍深入,幾乎是註定要被包餃子的。   蠻族敢於定下這種大膽到近乎無謀的計劃,一定是有人與之暗通款曲,作了保證。   葉行遠脊背生寒,站起身來在衙中踱了幾步,沉吟道:“然則西鳳關若做得這般明目張膽,難道不怕我參他們一本?坐視不理,貽誤軍機,至失地之過,哪怕是總兵也承擔不起這罪名。”   葉行遠估計了一下,在千餘騎兵的輪番攻擊之下,依靠瓊關縣城低矮的城牆和老弱疲卒,就算有李成的幫忙,大約頂多也就能支撐數日。   但數日時光也已經夠了,西鳳關要是完全不聞不問,上述罪名是絕對逃不掉的,而且證據確鑿,連辯駁的機會都不會有。就算內閣再怎麼痛恨葉行遠,在這種事情上也絕不敢偏袒武官。   李成苦笑道:“我想不通的也是這個地方,難道古總兵是傻的不成,爲了陷害大人,拼着把關中諸將上上下下幾十顆腦袋一起送過去?   更何況三邊與內閣也是貌合神離,洪督師也未必就會把幾位大學士放在眼裏。西軍縱然不喜大人你,也不至於受朝中那幾位大佬的擺佈。”   文武矛盾一直都存在着,尤其是這幾年妖蠻、流寇勢大,率軍鎮壓抵禦的軍頭兒們話語權也變得更大。三邊總督洪大德爲人剛愎桀驁,與內閣齟齬不斷,西鳳關的總兵古延是他心腹,斷不至於給人當槍使。   要是西鳳關真的坐視瓊關縣城被攻破,葉行遠喪命,那最高興的只會是朝中諸公。他們一方面欣喜於葉行遠的完蛋,另一方面也一定會藉此攻訐西軍,非得剝了洪督師一層皮不可。   洪大德年高德劭,行軍治政自有一套,又不是傻的,故而之前西鳳關與葉行遠起衝突之事。他也只是不動聲色的輕輕放過,又怎麼會同意這等荒謬的方案?葉行遠迷惑不解。 第三百零五章   九月十五日,瓊關縣南面廊中縣幾處鄉村同時遭劫。而在此之前,瓊關縣東、西兩面都有烽煙,這也就意味着潛入劍門的蠻族騎兵,漸漸形成了對瓊關縣城的合圍態勢。   在李成稟告之後,葉行遠當機立斷向省內和京中都上了告急文書,而李成返回西鳳關之後,也不避嫌疑的向上官報告。   不出意料的,葉行遠的告急文書被措辭嚴厲的駁回。“孤軍而攻堅城,焉有此理?”沒有罵他膽小如鼠,瑟縮畏懼,已經算是省裏給他這位狀元留點面子了。   瓊關縣算不上堅城,但是畢竟與西鳳關互爲犄角。要攻瓊關縣,必先破西鳳關,要是這座坐擁天險的關隘被破了,那敵軍自能長驅直入,瓊關縣也不堪一擊。   但西鳳關既在,誰會來打背後瓊關縣的主意?就算蠻族真的攻破縣城,又能得到什麼好處?   如果瓊關縣富庶,或許還有劫掠一票的價值。但這地方又是個窮縣,屬於難啃的硬骨頭,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蠻族定下這種作戰策略纔是昏了頭。   那位俘虜的供詞,毫無疑問只是爲了擾亂軍心,胡言亂語。按照正常的思維邏輯,都會得出這樣的結論。   然而從種種跡象來看,葉行遠卻不能掉以輕心。他毫不猶豫的暫停了縣中其它所有的工程,調用民夫、官吏,修補城牆,囤積糧草,作好最壞的心理準備。   每日傳來的消息,都證明了蠻族騎兵逐漸聚攏,如果他們的目標不是瓊關縣,絕不會這麼密集。   九月十七日,葉行遠正在城牆上巡視,檢查有沒有明顯的薄弱處。秦縣丞慌慌張張奔上來,口中只喊道:“縣尊,大事不好!緊急軍報至,西鳳關外妖蠻十萬聯軍叩關!”   葉行遠身子一震,一拍城磚,大叫道:“原來如此!這真是好大的陣仗!”   他終於明白了爲什麼西鳳關不用擔心坐視不救的罪名——如果西鳳關本身受到了攻擊,自顧不暇,他當然有理由拒絕瓊關縣的求援。   而十萬妖蠻聯軍叩關,那已經是十多年未有之大場面,西鳳關如今的駐軍尚且不但此半數。他捉襟見肘,也是理所當然。   這就是爲什麼蠻族千餘騎兵就敢大大咧咧攻擊瓊關縣的原因。西鳳關古總兵絕對有理由連一兵一卒的援兵都不會派來,而周邊諸縣駐防之軍,要是在郊外與蠻族騎兵野戰,那必然損失極大,所以也絕不會來幫忙。   要等省中軍隊調撥來救,至少也已經過了十天半個月,那時候瓊關縣早已玉石俱焚,哪裏能等得及?   爲了置我於死地,要搞出這麼大一個場面,至於麼?葉行遠遙望遠處雄關,幽幽嘆息。   秦縣丞戰戰兢兢,腿肚子都在發軟,他雖然無法想象妖蠻調動十萬大軍這種大事,是爲了針對葉行遠一個人,但也很明白現在的局面,幾乎已經是在劫難逃。   他躊躇半晌,見葉行遠面上未曾變色。心中又是佩服,又是害怕,進言道:“縣尊,不管他們是不是衝你來的,此勢已非瓊關一縣所能抵抗。以下官愚見,咱們還是早日撤離縣城,到甘州府暫避,逃得性命纔是正經。”   葉行遠瞥了秦縣丞一眼,明白他的心思,輕嘆道:“縣城之中,尚有十萬百姓,安忍棄之不顧焉?”   秦縣丞苦勸道:“然則就算大人在此,也是於事無補,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日後再爲他們報仇便是。”   葉行遠搖了搖頭,淡然道:“得民心難,失民心易。我只要棄城一次,日後無論治政何地,再也不會有人信任於我。朝中諸公佈下這個局,與其說是要我的命,不如就說是要逼我遁逃吧。”   如果說真的非要置葉行遠於死地,這一張羅網還要更嚴密些纔行,現在卻鬆鬆垮垮,還故意露出消息。葉行遠綜合分析之後,當然不會不明白自己的處境,他要保命,只有趁這種機會逃回府城。   但這樣一來,也意味着他政治生命的完結。就算他是狀元,又有隆平帝的寵幸,在這種情況下失地未必會被處以重罪,但面對妖蠻,不敢保民望風而逃這種名聲,算是一輩子跟定了他。這叫葉行遠以後還有什麼面目出將入相?   葉行遠皺眉不語,從阿清案開始,他就感覺到了敵人手段的狠辣,幾乎都是要將他逼到永世不得翻身的地步。如果說上一次尚且算君子動口不動手的話,那此次的危局當真是白刃見血了。   想不到退到了邊關,朝中諸公也不容自己安生,不過才幾個月功夫,居然鬧得這麼大。爲此甚至不惜與妖蠻勾結,是可忍,孰不可忍?   遠處殘陽如血,西北的狂風捲起了黃沙,前方一片蒼茫,葉行遠用力的捏了捏拳頭,神色堅定。   省城之中,李宗儒一臉憤怒,幾乎像是吞進了一隻蒼蠅一般死死的瞪着宇文經,嗓子嘶啞道:“宇文老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以爲你要弄那葉行遠,頂多不過是小打小鬧,何至於……何至於如此?”   十萬妖蠻聯軍的軍報,他也聽到了,此際別說是離西鳳關不遠的省城,就算是京師大概也已經人心惶惶。這難道真是宇文經搞的鬼,還只是適逢其會?   宇文經一臉雲淡風輕,只微微頷首道:“此事正是我的佈局,有此份軍報,西鳳關對瓊關縣當然有理由見死不救,葉行遠看似在安全之地,卻只能坐以待斃。”   李宗儒大喝道:“老弟你糊塗!這葉行遠雖然可惡,但終究還是我族中人,這妖蠻豈是好相與的?你與他們交結,難道不怕遺臭萬年?”   宇文經嘆息道:“我知道先生必然不會理解我的苦心,故而今日便打算爲你解釋。你放心,這十萬聯軍不過是個幌子,是我拿來騙人的。   蠻族乃速幹部遷徙,雖有數萬之衆,但至少有一大半是老弱婦孺,根本不能打仗。我讓他們折而向南,繞行數百里,從西鳳關前經過,無非虛張聲勢而已。”   什麼?李宗儒氣勢洶洶上來質問,沒想到撲了個空,嘴巴張大幾乎能塞進一個鴨蛋。低呼道:“你怎能如此?這要是讓朝廷知道,那還了得?”   宇文經不慌不忙,淡然道:“朝廷自然是知道的,若無幾位老大人作主,此事焉能成功?”   李宗儒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他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酸儒,對朝廷與西北妖蠻的關係也略有耳聞。有些祕約他也清楚,大學士這個層次如果說與妖蠻部族完全沒有交流的渠道,那才叫咄咄怪事。   也就是說,妖蠻配合着演這麼一場戲,朝中諸君至少是知情的,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只爲了對付葉行遠一人?李宗儒心中有些忐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他面色青一陣白一陣,最後才嘆道:“我已老朽了,這等軍國大事,實在不該耳聞。只是心中終究不安,不知要妖蠻這般配合,須得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西北妖、蠻諸部,近幾年咄咄逼人,有趁勢而起的跡象,要想使喚他們,至少也要丟幾根肉骨頭纔行。   宇文經微閉雙目,略顯痛苦之色,良久才平心靜氣道:“今後十年,歲幣每年增加十萬匹絹,另開放西鳳關外互市,允許妖蠻從中原購買鐵器。”   “養虎遺患!”李宗儒目眥盡裂,老臉通紅,厲聲喝道:“妖蠻本已勢大,再養之必成大患。販賣鐵器,更是讓他們拿來屠殺邊民,怎能……怎能如此糊塗?”   他雖然迂腐,但家國大義還是想的清楚。歲幣原本就是朝廷祕約,百姓並不知曉,這十萬匹絹一加,今後十年必然又要增稅。   而原本鐵器一直禁運,因此妖蠻個體雖強,裝備卻匱乏,在大軍團作戰的時候處於不利的境地。這個口子一開,簡直是讓他們如虎添翼。   宇文經冷靜道:“老先生先不要急,歲幣之事實在是談判之人無能,若得善辯之士,至少可以減免一半。至於販賣鐵器,妖蠻貧窮,也買不了多少。何況他們買鐵,我們也能買回良馬,這得失之間,還未必就能定論呢。”   李宗儒沉痛的搖了搖頭,他腦中一片迷糊,雖然知道宇文經的話也未必就錯,但無論如何邁不過心中那個坎兒。   他良久無語,最後轉身離去的時候,才顫聲問道:“這樣……值得麼?”   宇文經當然明白李宗儒問的是什麼問題,朝廷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只是要對付葉行遠一人,這到底值不值得?   宇文經在午夜夢迴的時候也曾捫心自問,但是阿清案之後,他的心思卻只有更爲堅決。他正色看着李宗儒,慨然道:“此子不除,吾心難安。妖蠻一時之患,旋起旋滅,聖教之敵,卻乃百世之劫。”   他明確的表示了態度,李宗儒黯然搖了搖頭,面容憔悴,就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幾歲。他扶着門框,踉踉蹌蹌的揚長而去。宇文經望着他的背影,抿緊了嘴脣,臉上露出奇異的神采,愧色一顯即沒。 第三百零六章   九月十九日,蠻族的騎兵漸漸在瓊關縣城北面聚集起來。他們身穿玄色皮甲,手持丈餘長的馬刀,在田陌間奔馳叫囂,殺氣凜凜。   葉行遠站在城牆上,靜靜的觀察着。這蠻族騎兵的戰鬥力事先他就有所瞭解,但不是親眼目睹,還是很難感受那種可怕的衝擊力。   蠻人身軀高大,容貌醜陋,喜好留着長髮,或披散肩後,或編織成辮子,更顯得凶神惡煞。從軍之人,腰上都纏着以骷髏頭穿成的腰鏈,那是他們斬首的數目。   殺人愈多,骷髏頭愈多,他們在軍中的地位也就愈高。一般人瞧見這等兇漢,早嚇得魂不附體,無力反抗,就算是訓練有素的戰士,乍遇之下也難免神爲之奪。   葉行遠算是明白爲什麼幾名騎兵就能完成屠村,這些蠻人胯下的巨馬亦是兇惡異常,可比人形坦克。如果沒有牽制的力量,那根本就提不起勇氣反抗。   雖然他見過李成帶來的俘虜,但是馬上馬下的蠻人,簡直就是兩種生物,完全不具可比性。李成能夠擊退七名騎兵,也算是他的本事。   秦縣丞站在葉行遠身邊,一直就在打寒噤,好不容易纔鎮定下來。他其實這兩天猶豫好幾次要帶着方典史逃走,但終於還是放棄了這個計劃。   一來是因爲一點良心未泯,在葉行遠感召之下,終究不忍心就這麼對一縣之民放手不管。二來也是因爲蠻騎四出近乎包圍,棄城而逃也未必就能安全,到時候死得窩窩囊囊,倒不如以身殉城,博個身後名。   他與方典史說清此事之後抱頭痛哭,也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因而這兩天的表現倒也尋常,不再勸葉行遠逃跑,而是一聲不吭的做着準備工作,心中也覺得不過是聊勝於無而已。   葉行遠觀察了許久,轉頭嘆道:“蠻人個體戰力,可抵人族軍士三人,幸好外面還有一道城牆,否則野戰之中,城中軍戶戍卒必不能抵擋。”   秦縣丞愕然,心中吐槽難道現在就能抵擋了麼?就算有那麼一堵城牆,也無非只是延緩這些窮兇極惡的蠻兵幾日而已。一旦城門失守,縣中必是雞犬不留。   瓊關縣屬於邊地,有駐屯的軍戶衛所,平時務農,閒時操練,戰時爲兵,可湊出千人左右的軍隊。但因爲訓練不足,士氣低落,守城戰勉強可用,野戰就完全沒什麼指望。   這是本朝軍制與之前諸皇朝不同之處,太祖設立此法,是希望世代交替,國中一直能夠有可戰之兵。可惜時日一久,這軍戶之法也難以一直保持成效,大部分地方的軍戶早已墮落,根本不可能打仗。邊地這些人還能維持操練,已經是葉行遠意外之喜。   葉行遠再看了看城下,回頭問秦縣丞道:“各種守城的物資準備得如何?弓箭倒也罷了,滾木檑石卻務必充足。”   秦縣丞木然道:“弓箭尚有十萬支,自然是不敷使用,不過縣中箭手匱乏,也無強弓,對這些蠻人只怕造成不了多大的傷害。   滾木、檑石之物,自夏日便開始準備,最近都運上城牆,應該足夠了。大人特別交待的滾油、糞汁,也已齊備。”   東西是足夠的,但真正一旦開始攻城戰,能夠鎮定使用的人能有多少,這纔是秦縣丞所擔心的。好在這些蠻人耀武揚威,卻並無打造攻城器械的意思,大約最多也就是強攻城門,這樣的話防守會容易許多。   自那日得知妖蠻聯軍攻打西鳳關的消息之後,葉行遠就下令將四門都以石頭堵死,禁絕內外進出,大概已經是做好了與城偕亡的準備。   “你覺得我們能守幾日?”葉行遠看秦縣丞蒼白的臉色,微微一笑,語氣輕鬆的問道。   秦縣丞苦笑,城外聚集了越來越多的蠻人騎兵,黑壓壓的一片,已經開始造成恐慌,如果沒有葉行遠在此彈壓,那些軍戶士兵和城中選出來的勇壯,大約一兩日都撐不過去。   就算是衆志成城,戮力抵抗,在力量上的絕對差距面前,瓊關縣單薄的城牆只怕也支撐不了幾日。   他嘆息道:“下官就算是再樂觀的想,咱們最多也不過能撐上五七日。”   守城的物資、糧草並不匱乏,雖然不能說富餘,但支撐上大半個月肯定是夠的。秦縣丞卻明白此次守城的關鍵,並不在於物資,而在於人力。   軍戶的這些戍卒,並沒有經過什麼真正的陣仗,或許前幾日可以憑着血氣之勇支撐。但一旦出現傷亡,恐慌就會不斷的蔓延,只怕幾日之後就會全無鬥志,城破也就在旦夕之間了。   葉行遠沉吟道:“五七日麼?那隻怕還是不夠,本官想來,咱們至少要守滿半個月,才能夠等到援兵。”   秦縣丞目瞪口呆,苦笑望着葉行遠道:“縣尊到現在還未死心麼?別說半個月,就算是一個月,西鳳關也不可能派來一兵一卒吧?”   葉行遠搖頭道:“既然有十萬妖蠻進攻,西鳳關自然不會調兵,但既然邊關告急,京中必會派軍援酒救,不可能坐視不理。”   秦縣丞眼睛一亮,但旋即又廢然嘆氣,“京中路途遙遠,就算第一時間點兵援救,也是遠水解不得近渴。”   他知道葉行遠得皇帝寵幸,或許京中亦有後招,但瓊關縣與京師實在太遠了,想救都來不及。   葉行遠笑道:“京中援兵,乃是爲西鳳關而來,應對十萬妖蠻,那自然得準備充分。本官琢磨着光是點誰掛帥之事,金殿上就得吵上個幾天,哪有那麼快的。”   自隆平帝登基以來,每逢戰事,是以文官爲帥還是勳貴領軍,都會引起上綱上線的大討論。文官說勳貴領軍,易成私軍,叵測難控。勳貴又說文官不知軍事,胡亂指揮,難免喪師辱國。   總要爭得不亦樂乎,最後實在拖不下去,纔會在各方妥協之下定下元帥人選。等到從京中點兵出發,那時候瓊關縣大概已經灰飛煙滅。   秦縣丞翻了個白眼,心道你也知道要拖那麼久,那還指望什麼京中的援兵?便無奈道:“下官已決心隨同大人赴死,只難如大人這般從容,還須養氣修行纔是。”   葉行遠大笑道:“何出此喪氣之言?本官覺得咱們還可以搶救一下,京師援兵固然是沒法指望,但既然出了緊急軍情,京中必然下令省內與鄰省調兵援救。   這些烏合之衆當然破不得十萬妖蠻,不過去西鳳關咱們瓊關縣是必經之地,他們若怕軍法問責,一月之內是必然要趕到此地的,退了這千餘蠻騎,應該不難吧?”   秦縣丞愁眉苦臉道:“大人所言甚是,不過咱們也守不到一個月。”   葉行遠目光閃爍,面色從容道:“是麼?堅守一月固然不易,不過總得盡力而爲纔是。”   最樂觀的估計,是省城的援兵半月能至,葉行遠是堅信能夠守到半個月的,但是半個月以上,真的要看天意。   他抬眼望去,地平線上的蠻騎已經連成一線,攪動着塵埃。半天浮雲蔽日,天色都爲之黯淡下來,黃昏將至。   當夜,李夫人來訪。對於她能夠越牆而入這件事,葉行遠並不驚訝,此女本身頗有異能,何況又得了葉行遠手令,等同於斥候,不會受守城軍士的阻攔。   他估算着,李夫人也該來了。便笑道:“沒想到還沒去子衍墓守城,這瓊關縣要先守一次,這算是事先練習麼?只可惜要是這一次守不住,本官大約也就沒機會再入子衍墓了。”   這一次可說是葉行遠遭遇的最大危機,之前雖難,畢竟還沒有那麼嚴重的性命之危。但現在蠻騎圍城,稍一不慎就是殞身之患,最關鍵的是還沒有什麼投機取巧的辦法可以逃過。   李夫人正色施禮道:“大人心懷黎民百姓,獨撐危局,賤妾深敬之。只恨消息晚了一步,我不能提早識破朝中陰謀,害得大人陷入此等境地……”   葉行遠不在乎的搖了搖手,“這些都不必說了,如今唯一可想,便是靠着瓊關縣撐到援兵到來。你們姚家原本就在塞外,必有手段,說不得要借用一二。”   這也是葉行遠手上的一張牌,他這幾日殫精竭慮,就是在考慮極限情況下的守城,姚家的力量當然不能不用。   李夫人點頭道:“這個自然,蠻人之中油鼎部、月支部我傢俱有聯絡,只可惜潛入劍門的以乃速幹部騎兵爲主力,我們難以操控,不過亦有少數油鼎蠻騎入劍門。我已派人召集,必要時可讓他們反戈一擊。”   葉行遠大喜,“油鼎部蠻騎大約有多少人?”   李夫人面露苦色,黯然道:“約莫有二三十人。”   二三十人對於千餘騎來說微不足道,想要有什麼大用是不可能了。不過葉行遠已經心滿意足,滿不在乎笑道:“已經足夠了,有這一支奇兵,我至少能多守城三日。”   李夫人見他面對死局尚且面不改色,心中更爲欽佩,感嘆道:“大人真乃天命之人也!如此人傑,怎會殞身在此小城之中?”   她屏息片刻,又道:“除此之外,大人最大的倚仗還是在子衍墓中。今日此來,正是要與大人商量。” 第三百零七章   葉行遠腦中靈光一閃,笑道:“你的意思是說,若是我能在蠻騎合圍之前入子衍墓,得其認可,獲守城之妙。當前之困局,便不在話下?”   他略略思索,搖頭嘆息道:“只可惜如今已經錯過這個機會,大敵當前,哪有這個餘裕?”   天下間以守城聞名的統帥,三千年來子衍至少也能排進三甲。他雖不以武勇見長,攻城野戰也沒聽說有什麼建樹。然則守土從來不失,以至於後世處於守勢的名將,都會在戰前祭拜子衍,以求保佑。   要是葉行遠的時間更充裕些,在妖蠻攻擊之前先去子衍墓取了寶物,或許就能在學得子衍的祕法。就算只得子衍本事的十之二三,應對這千餘蠻騎攻城,必可再多幾分把握。   但這隻能說是理想,子衍的考驗究竟是否爲苦渡城之圍,葉行遠都尚且不能確定,至於自己能否通過考驗,更是心裏沒底。在此兵臨城下之際,哪裏會有此僥倖之念。   李夫人認真道:“不然,與高華君死於鄉中不同,子衍功業不凡,又是戰歿於陣前,時人便有不少筆記記載他落葬之時盛況。其中至少有一部失傳的《子衍子兵法》陪葬,傳聞其中詳述守城三十六祕法,可當百萬雄兵。   子衍本想以之傳世,但臨死之前,又悟聖人教誨妙諦,知兵者不祥,此兵書非到出世之時。便藏於墓中,以待後世有緣之人。”   聽李夫人一說,葉行遠也想起來歷史上似有記載。後世梁朝大將孟光追亡逐北,封狼居胥時曾路過子衍墓,還曾在墓前拜祭,求取這本兵書。   子衍之靈當時現身,言道孟將軍攻必克,戰必取,不必學這守城之法,故而未曾得傳——這段故事記載在《梁書·孟光列傳》中,乃是不折不扣的信史。   葉行遠心中一動道:“這麼說來,確實有《子衍子兵法》這種東西。難道我便是前世賢人所說的有緣之人麼?”   李夫人點頭道:“大人已得裴將軍之刀,高華君之靴,聚集五寶當是天意。更何況如今瓊關縣危局,正是急需守城兵法出世之時,大人若無緣,那何時才能算有緣?賤妾正是想到了這一點,這才夤夜而來,爲大人謀劃。”   葉行遠起身踱步,他在城中已經儘可能做了萬全準備,將想得到的守城手段都一股腦兒用上了。他雖然並不精通戰事,但以領先數千年的見識必然能給那些圍攻的蠻騎帶來大大的驚喜。   在此前提下,一部三千年前的兵書,對他是否有意義?可正如李夫人所說,此時機緣實在是難得,似乎正合預言。軒轅世界的規則乃是聖人所定,若是能得其弟子之助,真可說是如虎添翼。   葉行遠躊躇道:“夫人所言甚是,只是如今情勢危急,蠻騎又團團圍城。吾若擅離職守,只怕引起城內百姓恐慌。何況前往子衍墓的道路已經封閉,只怕來往不便……”   李夫人噗嗤一笑,面現梨渦,輕聲道:“大人操心縣事,竟然忘了死去世界時辰與外界不同,我們在高華君墓中耽擱數日,也不過是風雪一夜罷了。   子衍墓中就算遭遇苦渡圍城,亦然是一夜間事,天明即回。至於通達之法,大人難道忘了從高華君手中習得的土遁之法?”   葉行遠當然沒忘掉土遁神通,他在圍城之際不願棄城逃跑,一方面是因爲胸中那古怪出現的正義感作祟。另一方面也是因爲有逃命的底牌,縱使城破也有脫身之道,所以才能氣定神閒。   這一門神通雖然仍舊不甚精通,但神不知鬼不覺的通過封閉的城門與往北的道路,一直抵達子衍墓前,應該是難度不大。   李夫人也自有祕法,不必擔心她同行的問題。葉行遠思忖再三,下了決心道:“既然如此,事不宜遲,我們這便前去。雖然準備不曾充足,但此乃難得的機緣,錯過未免可惜。”   如果沒有蠻騎攻城這一事變,葉行遠在瓊關縣還有兩年多的任期,儘可慢慢準備,有了更翔實的資料和線索再行動。但由於遭逢這難得的機會,葉行遠福至心靈,隱隱覺得必須要把握這閃現的契機。   兩人計議已定,也不耽擱,各運祕法趕路。葉行遠施展土遁神通,遁地而行。一路上恍恍惚惚,但記得向北。大約走了半個時辰,葉行遠探出頭來,發覺自己正處於羊肉谷中,方向確實未錯。   因爲蠻騎的攻擊,平日熱鬧的羊肉谷也一片死寂,沿着山谷的一排店鋪都關門閉戶,並無一點兒燈火。棄置於山谷一邊的牛羊白骨堆積如山,在月光下折射清冷的寒光,竟多了幾分陰森恐怖的氣息。   戰事一起,民不聊生,這種明顯的畫風轉變讓葉行遠更是有滄海桑田的感嘆。他定了定神,略作修整,再運遁法,一路向北。   隨着葉行遠遁地,羊肉谷中一個老人從白骨堆的陰影中鑽了出來,狐疑的吸了吸鼻子,望向葉行遠土遁的方向,站定沉思,白色的狼耳在夜風中抖動不停。   “爺爺,有什麼不對麼?”在他身後,閃出一個姿容清秀的狼女。若是葉行遠還停留在此處,必能認得出來這祖孫倆正是羊肉谷中生意最好的烤肉師傅老狼頭與他孫女。如今蠻騎在瓊關縣外姦淫擄掠,原本的商家都紛紛避禍,這二妖怎會還留在此處?   老狼頭皺眉道:“奇了,瓊關縣被圍,那少年知縣怎麼還有心情出城向北?而且他乃是讀書做官的人,又從哪裏學來的土遁之法?”   狼女喫驚道:“剛纔那人是葉縣尊?他……他難道是棄城逃跑不成?”   老狼頭想了想,搖頭道:“應該不是,他既然有這土遁之法,就算城破也有逃脫的機會,不用那麼早動身。更何況若要逃跑,當然是往東南,哪有往北的道理。”   瓊關縣再往正北是一片崇山峻嶺,是阻隔大漠與中原的天塹,只有折而向西,纔有西鳳關一條通途,要不然再往東山勢稍緩,勉強可以翻越。   雖然對於土遁神通者來說,山高不足畏,但就算葉行遠穿越了這一片山,北方也是茫茫大漠。他孤身前往,豈不是自尋死路?   “既然不是逃跑,難道是出來遊玩賞月?”狼女雙耳摺疊,好奇的猜測着。   老狼頭苦笑,這種時候千鈞一髮,葉行遠哪兒會有這心思?再說羊肉谷以北除了他們祖孫一直在守護的子衍墓之外,哪裏有什麼值得遊玩的地方?   子衍墓?想到此處,老狼頭忽然面色一變,驚惶的轉頭盯着葉行遠土遁而去的方向,似乎嗅到了什麼不祥的氣息,急道:“喀絲麗,你趕緊到賢者墓前去看看,別有什麼意外!”   這個少年知縣,會不會是爲了子衍墓而來?老狼頭心中突然浮現這種敏銳的直覺。喚作喀絲麗的浪女也一怔,答應一聲便化作一團白光,急急向北而去。   葉行遠抵達子衍墓的時候,正值月上中天,下弦月已經缺了小半塊,但仍足以照亮山野。半山上一座兩丈來高的石碑拔地而起,正面鐫刻着“子衍之墓”四個大字,此乃聖人七十二賢弟子之一的鄭虛所書,構架端正,筆法謹嚴。   在這塊石碑的背後,更銘有鄭虛書寫的墓誌,凡一千三百二十五字,記述了子衍的戎馬一生,不但文采華麗一氣呵成,字體也是絕妙,一向被視爲書法中的無上傑作之一。   三千年來,臨帖《子衍碑》的書家不計其數,葉行遠也自熟習。如今見到原版,更爲碑文字體的氣勢所吸引,不自覺的手癢在空中臨摹。   忽聞耳後傳來笑聲,李夫人翩然而至道:“早聞大人亦是書道大家,漢江府爭花魁便已達意從景出,演化天機的地步,如今見這子衍碑,自然又有感悟了。”   葉行遠收手,淡然笑道:“少年時荒唐事,不想竟爲夫人所知,實在有污夫人之耳。”   他有今日之成就,至少有一半靠着臨摹“宇宙鋒”三字而來,何況科舉一道,書法也甚爲重要,故而這兩年也沒有絲毫放鬆。   回想起當初在漢江府畫舫之上三關爭花魁,雖然其實不過過去了一年,簡直就恍如隔世,感覺像是少年時的荒唐往事了。   李夫人道:“此亦美談,正是少年風流。想起子衍亦是書道大家,大人或許可從這一點切入,或有所獲。”   葉行遠嘆道:“要是平時或有可能,但如果和我們預料的一樣,考驗是苦渡城之圍。那麼兵兇戰危,子衍君哪有時間談此風雅之事?”   城上滿是軍士百姓血,以子衍這種忠直耿介的性子,哪能還會顧得上翰墨香?   他們二人想起當前瓊關縣的困境,與墓中可能見到的慘況,都是默然無語。良久,李夫人才請出裴將軍寶刀,引動五德共鳴。只聽咔咔聲響,子衍之碑竟然憑空向後挪移了六尺有餘,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正是進入子衍墓的通道。 第三百零八章   進入子衍墓的情狀與進高華君墓大致相同,葉行遠與李夫人兩人沿着臺階在黑暗中不斷向前,伴隨着一種恍恍惚惚之感,彷彿穿越了千年的歲月。   在這段通道的盡頭,隱隱傳來了喊殺與兵刃交接之聲。葉行遠頓住腳步,嘆道:“我們所料不差,前方果然是戰場。”   所謂的聖賢果然與一般人不同,生前死後,其志不改。凡人求富貴求安息,他們所求,卻只是一生志向的實現,甚至在普通人看來顯得有些偏執。   李夫人肅然道:“死後千年,戰事不改,這幾位賢人弟子也真夠辛苦的。”   葉行遠向前疾走了幾步,探頭張望,只能模模糊糊看見大漠風沙與雄偉的城牆,便轉身道:“前輩賢人,雖九死其猶未悔,吾輩也不可落於人後。”   他加快了腳步,探出洞口,李夫人隨之而出,遠眺前方景象,忽然咦了一聲,驚道:“此處竟然不是苦渡城?”   葉行遠一愣,抬頭望去,只見雄關巍峨,隱隱有些熟悉之感,也不由得愕然。   在子衍墓外側,一道白光從南迅疾飛來,在空中盤旋一週,落到碑前,幻化出狼女喀絲麗的身形。她不停的吸着鼻子,明明聞到了生人的氣味,但這裏卻並沒有人影。   “咦,到哪裏去了呢?葉公子明明就應該在這裏。”她繞着墓碑轉了一圈,立刻就發現了墓穴露出的黑洞,頓時面現駭然之色。   喀絲麗自言自語道:“糟糕了,這難道便是妖師預言之日?爺爺錯過,有失看護之責,這可要受重責!”   她將身一扭,想要立刻回去稟告祖父,再行定奪。但忽聞嗡嗡之聲,巨大的石碑緩緩移動,竟然像要將墓穴封蓋一般。   喀絲麗大驚失色,時間不容許她多想,便一咬牙,飛身鑽進了那條通道。蓬鬆的狼尾在昏暗中搖曳,最終消失在黑暗之中。   “這裏真不是苦渡城啊。”葉行遠望着面前似曾相識的關隘,輕輕嘆息。李夫人目光流轉,更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面前這座正在被攻打的雄關,並非子衍生涯之中最難一戰苦渡城,而是他的成名一戰——“西鳳關”!   兩座高山之間,城牆拔地而起,將原本的山谷裂口徹底封堵,厚重的石牆雖然只到半山腰。但也足有數十丈高,對這樣的高度,雲梯和投石機都是望塵莫及,真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葉行遠在瓊關縣中,只要登高遠望,每逢天氣晴好之日,便能夠遠遠望見西鳳關的雄姿。但其實一直未有機會湊這麼近觀看,也就未曾有這種震撼感,一開始還未能確認。   而李夫人卻一到劍門便隨同李成駐紮在西鳳關要塞之中。面前雖然是三千年前的關卡,但古拙的外表卻與現在並無什麼太大不同,她當然一眼就認了出來。   李夫人感慨道:“若是苦渡城,大抵還能理解子衍的想法。他因爲殺愛馬愛妾有愧於心,故而求心安。但這西鳳關,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   葉行遠當先而行,聽她的疑問,回頭道:“聖賢之思,所求者盡善盡美,西鳳關一戰雖是精彩,但他心中定然還有不滿意的地方。”   他頓了一頓,又笑道:“說起來,西鳳關總好過苦渡城。至少此地圍城,不至於餓肚子,更不至於見到人倫慘劇,我們且先入關,看看能不能有什麼能夠幫忙的地方。”   西鳳關一役,子衍率數千老弱病殘,抵抗十萬蠻族精兵的攻擊,堅持了整整兩個月。打得對方焦頭爛額,不得不認輸退兵,這一戰讓他名動列國,不知多少明君想要挖角。   此時中原方當亂世,並未大一統,而是分裂成十餘個小國,互相攻伐吞併。就如高華君生於趙國,子衍生於燕國,正處人蠻交界處,除了要抵抗其它國家的攻擊之外,也至少要將一半的防禦力量放在西北邊境。   此時燕國闇弱,國君昏庸,軍隊亦沒有什麼戰鬥力。在列國交逼之下,失去了大片膏腴領土,已經到了亡國的邊緣,心急火燎的將守備西鳳關的大軍調往國都勤王。   而蠻族則是趁火打劫,想要趁着燕國後防空虛,狠狠的咬下一塊肉來,更欲搶下一塊進犯中原的根據地。   此時的天下對人族來說可算最黑暗的時代,聖人雖然已經在周遊列國,傳道授業,但尚未截取天機,借天命護衛人族。在這片大地上,人、蠻、妖三族的地位相當,誰都有可能入主中原。   事實上在此亂世前的一個統一王朝,便是妖族爲天子,統御神州之地,那時候人皆爲奴,苦不堪言。而再往前一個王朝,王族也有很大的可能爲蠻族,只是考證不確,不能肯定罷了。   但不管如何,都能說明人族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優勢。一旦蠻族真的突破西鳳關,靠着強大的騎兵在西北平原上肆虐,真有可能改變歷史的走向。   只可惜諸國之人都利慾薰心,即使知道此時關係到人族氣運,仍然不肯放棄攻打燕國,大概是自信以後能夠硬拼蠻族鐵騎吧?燕君也就不顧一切,發了十幾道詔令命原本西鳳關守將不得回援,專心抵抗人族之敵,而將十萬蠻族放任不管。   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英雄應時而生。恰好子衍學成返鄉,在西鳳關替補守將畏縮不出,甚至趁夜遁逃的情況下。挺身而出,號召義勇,開始了他轟轟烈烈的人生。   “此時正是蠻族集結,子衍發榜招賢的時候,怪不得我們這麼輕易就能入關。”葉行遠和李夫人通過簡單的盤查,便入了關門,雖然關外十萬蠻人氣勢洶洶,但在子衍的統領之下,要塞內依舊是秩序井然。   在城門的一側,貼着有名的《招賢令》,子衍親筆手書,銀鉤鐵畫。葉行遠認真看了許久,這才向李夫人感嘆。這種走入真實歷史的錯覺,令人有一種恍惚之感。   會試、省試,包括之前高華君墓之行,葉行遠其實也曾用自己的眼睛去看過塵封的過去。但終究不曾有那麼真切的參與感,而此次據守西鳳關卻讓人更加血脈賁張。   “人族男兒,當提三尺劍,立不世功業……救國救民,有死而已……”葉行遠輕聲誦讀招賢令的文字,這與在史籍上看到的感覺可迥然不同。   子衍文采並不出衆,在聖人七十二賢弟子中,其實一直是“口訥筆拙”的一個。他的同窗也經常以此來打趣他,但聖人卻對他頗爲認可,更希望將自己的孫子託庇於子衍門下。   可惜子衍後來一直戰於北方,出師之後再未回返聖人居處,自然也未得託孤之重。爲此後世讀書人都爲之惋惜,說子衍此人要是專心研究學問,留下著作,必當是一代文宗,甚至地位還要在將來的“復聖”之上。   不過其實回想起來,聖人門下最負盛名的五大弟子,也就是五德之寶擁有者,包括裴將軍、高華君、子衍和另外兩位,都因爲這樣那樣的原因,並未留下傳承。只有其精神不滅,閃耀于丹青之上。   如今見子衍文字平實,但自有一種打動人心的力量,葉行遠雖然不是當世之人,卻也被喚起了義勇之心。   他整了整衣衫,笑道:“既然適逢其會,那我們勉強也算能人異士,不如前往子衍君府中自薦如何?”   李夫人略一思索,贊同道:“如此正是最便利接近子衍的辦法,以大人的本領,必受重用。”   葉行遠微微搖頭道:“那倒未必,我這些神通,或可用於練兵、後勤,真正上陣打仗,夫人的箭術、兵法或許更有大用。”   這還是聖人未闡明天機的渾沌時代,讀書人要取神通,還並未有一定之規。亦無科舉一途,所以葉行遠童生、秀才、舉人、狀元所得的四種神通,也是大不尋常。   浩然之體,令他的體力遠勝一般士卒,就算是要上戰場,也不擔心會拖後腿。清心聖音,可平息紛爭,說服友軍,禍亂敵方,都有妙用。呼風喚雨,改變天時,在特定的時機更是有可能一舉改變戰場上的局勢。   至於心念通神,更是可以發揮多種用途,不管是修築工事,正面對抗,都有奇效。   除此之外,葉行遠還有破字訣、反字訣兩大神通,對付蠻人薩滿的神通攻勢亦有奇效,再加上從高華君處習得的“土遁”、因獲封恩騎尉而得的“霹靂弦驚”、當地方親民官而得的“明察秋毫”,葉行遠自覺身上這套神通體系已經頗爲完善,就算是在這三千年前要冒充世外高人也毫無壓力。   他們倆同往子衍府邸,報上姓名和大概的能力。此時子衍求賢若渴,不過片刻功夫,便倒履相迎,一直飛奔到門口來迎接。   “大賢來此,有失遠迎!有兩位抵達西鳳關,百姓無憂矣,請受子衍一拜!”這位口口傳誦的賢人這時候還是個熱情的年輕人,他一點兒都沒有架子,衝到葉行遠和李夫人面前,就要下跪行禮。 第三百零九章   子衍有禮賢下士之名,倒履相迎、一飯三吐哺之事都是後人津津樂道的小故事。聽起來只是尋常,不過當親身碰到的時候,感覺就大不相同。   葉行遠只覺得如沐春風,對面這位聖人的弟子行事並無一點造作,語氣和神情充滿了誠懇。無論是誰,受到這樣殷切的招待都會受到觸動。   葉行遠便謙虛道:“子衍君太客氣了,我們只是山野逸人,願爲人族盡一點心力而已,實在說不上什麼大賢。”   子衍已經聽手下稟告過葉行遠姓名與能力,他斂容正色道:“公子何必太謙,擁有如許多神通,只怕就是家師都未必能與公子相比。”   葉行遠汗顏,不經意間自己竟然被提出來與聖人相比。妖蠻攻擊西鳳關的時段,聖人修行感悟雖深,可仍然並未截取天機,不重神通。雖然一言能動天地,但單以神通的種類來說,或許還真不如葉行遠。   葉行遠知道這讚譽太過,他絕不敢當,忙搖頭道:“聖人生而知之,妙參造化,吾所通者不過炫目小技耳。怎敢與之相提並論,子衍君莫要折煞我了。”   子衍微微一笑,沒有再說多餘的話,殷勤客氣的將葉行遠請入房中。   如今西鳳關的局勢已經到了千鈞一髮的地步,觀衆只剩下少數老弱殘兵,想要完整守備正面都做不到。想要抵抗如狼似虎的蠻兵衝擊,大約只能依賴關隘本身的天險,以及人族能運用的種種匪夷所思的神通。   故而擅長多種神通的葉行遠主動來投,立刻就得到了子衍的重視。   “本該爲公子與夫人接風,但如今蠻族兵臨城下,條件簡陋,只能略備水酒,還請海涵。”子衍的態度甚爲恭敬。招待的酒宴確實疏薄,只有幾味小菜和粗糧,大約從這個時候開始,西鳳關內已經開始了糧食管制。   幸好這裏還是西鳳關,並非苦渡城,葉行遠心中想着。要是真到了苦渡城那種四面包圍的絕境,就算是真有高人來投效,連這一杯淡酒也不可得。   子衍認爲葉行遠與李夫人爲夫妻,雖然兩人年紀上略有差距,但戰亂之世,長妻少夫亦爲常事,所以並無大驚小怪。葉行遠和李夫人心照不宣,也並未解釋。   孤男寡女同行,要解釋兩人的關係太過複雜。反正這也不過是虛幻的死後空間,就姑且以夫妻身份示人便是,也不會造成什麼後果。   葉行遠此次進入子衍墓的目的很明確,一來是爲了取得五德之寶,二來便是求《子衍子兵法》,這與隨之而來的瓊關守城大有關係。   所以他也不故作姿態,略飲一杯之後就向子衍詢問,“大人,此際蠻兵圍城,不知他們打算以什麼方式攻打西鳳關?我們又該以什麼方法守禦?在下神通淺薄,不過夫人卻精通兵法,或可助一臂之力。”   子衍大喜道:“夫人通兵法麼?有賢伉儷前來,真乃西鳳關之大幸,燕國之大幸,人族之大幸也。”   李夫人淡淡一笑,“僥倖所得,自當爲大人盡力。”   兵法不輕傳,尤其是這亂世。就算是聖人無所不知兼通百家,在聖人賢弟子之中得到兵法傳承的也只有少數幾人。   除了以勇武而聞名的裴將軍之外,子衍也是其中之一,他將聖人所傳與自己所悟結合,後來創造了《子衍子兵法》,聖人見過之後親口許之“守禦第一”。   但即使如此,子衍要負責西鳳關的整體防禦,無法時時親臨第一線,有通兵法的人幫忙指揮,那當然會輕鬆許多。甚至原本許多無法運用的守城手段,在李夫人的幫助之下都可實行,也難怪他喜出望外。   子衍並未追問李夫人兵法的傳承,這本身就是忌諱,子衍又是極爲守禮之人,當然不會冒犯。他對這來歷不明的兩人亦給予了充分的信任,也立刻便開始交託任務,將如今西鳳關的危急形勢坦然告之。   正如歷史所載,此時的西鳳關處在最爲虛弱的時刻。這一座雄關之中只留下了不到兩千的戍卒,而且都是農兵,並無什麼戰鬥經驗——能征慣戰的將領和老兵們都被帶向南面的防線,等待一觸即發的大戰。   關內的物資倒是充足,無論是箭矢、糧草,還是守城諸物都有歷年的累積,不算匱乏。不過面對關外龐大的鐵騎,依然是杯水車薪。   最可怕的,是西鳳關年久失修,高聳的城牆上已經有了許多裂痕,這纔是子衍最擔心的地方。   這座雄關並不是一蹴而就修成,上古之時就有人皇築關以抗妖蠻,距今亦有數千年。後來歷經大戰,幾遭兵難,甚至坍塌過幾次,經數代賢君重修,方有今日的規模。   進入亂世以來,燕國國小貧弱,無力承擔修繕西鳳關的重責,歷代燕君得過且過,原本不破的西鳳關如今已經有了許多弱點。   與此同時,因爲亂世持續良久,少了人族的壓制,草原上的蠻族蓬勃發展起來。如今蠻奴部一統草原,訓練數十萬控弦之士,來去如風,侵略如火。狼主有入主中原之志,這才藉着這機會強攻西鳳關,打算打下一個橋頭堡。   如今關下十萬雄兵,各種攻城器械齊全,之前已經試探攻擊了六七日,子衍都想盡辦法抵擋了回去。但自知強弱懸殊,只能被動防禦。   李夫人悄聲對葉行遠道:“今日是三月十五,史書所載,蠻兵於三月初九攻打子衍鎮守的西鳳關,共計六十九日,這纔是第七天……”   六十九日奇功乃是子衍的顯赫戰績,軒轅世界便是小孩都耳熟能詳,不過具體的起止日期也難得李夫人記得那麼清楚。   “這就是要我們全程參與西鳳關防禦戰了。”葉行遠暗自點頭,這也並非壞事,這死後世界的遭遇等於是一次提前的預演。雖然西鳳關的情況與瓊關縣不同,但必有許多可以借鑑之處。   哪怕是這一次得不到《子衍子兵法》與五德之寶,這六十多天的防禦戰經驗,對葉行遠來說甚爲寶貴。   子衍的軍務繁忙,在殷勤的招待葉行遠兩人之後,便請一位軍務官帶他們在城牆上巡視,自己致了歉,又開始召集衆將官討論防務。   葉行遠知道自己初來乍到,雖然子衍用人不疑,卻還沒到參與核心軍事佈置的時候。反正有的是時間,也不着急,便與李夫人一起,隨着那年輕的軍務官一起,走到西鳳關的城牆上觀察敵情。   在現實之中,葉行遠所在的瓊關縣距離西鳳關雖然近在咫尺,但還未有機會踏入關內,更遑論登上城牆。想不到在子衍墓反而提前完成。他站在城牆上憑欄遠眺,只見大漠蒼茫,而面前各色營帳連綿不絕,彷彿延展到天邊。   十萬大軍真正擺開在眼前的時候,才覺得浩蕩雄偉,讓人望之心驚。   李夫人眯着眼睛查看,輕聲在葉行遠耳邊補充,“此時西鳳關的城樓要比三千年後還矮上二十丈,視線恰好被遮擋。三千年後,在這裏可以直接望到敕川,那真讓人有‘窮千里目’之感。”   三千年中,人族興盛,西鳳關又多次重建加蓋,無論是城牆的厚度還是高度都大有提升。敕川是關外大漠重要的水源,最近處距離西鳳關尚有三百里之遙。   此次蠻族進兵,正是在敕川旁聚集,選出共主,這才誓師南下。   葉行遠嘆息道:“如今蠻族狼主察汗乃是一代梟雄,他年輕時候曾隻身入中原求學,想要拜在聖人門下。但聖人一眼就看出他狼子野心,不錄其入門牆,察汗憤而效仿聖人,拜百家爲師,欲求將百家學問融爲一爐。   如此凡三十年,他不但自身修行精進,大顯神通,更一統草原蠻族。有西進、南下之念,要是他真攻下了西鳳關,真不知會如何發展。”   在歷史上,察汗的第一次大攻勢挫折在當時還名不見經傳的子衍手下,氣得吐血而退。也因此引起諸族紛爭,讓察汗整合草原的大業拖後了十年,後來他終於再度集結兵馬,攻略方向卻選擇了一路向西。   蠻奴一族橫越戈壁,據說抵達了大陸極西之地,幾經反覆,最後建立了大食國。雖然未必就一定是察汗的後裔,但一定與他的遠征脫不了干係。   李夫人道:“就算沒有我們,子衍君神機妙算,定然也能將西鳳關守得固若金湯。察汗雖勇,但也只能鎩羽而歸,我們所要想的,無非是怎麼能朵發揮一點兒作用。看如何減少西鳳關的損失,或是更早的擊退蠻族聯軍。”   葉行遠看着秩序井然,一望無際的軍營,一時間也拿不出什麼好主意,“西鳳關一役雖然不比苦渡城,但最後幾日也是極爲兇險,關內彈盡糧絕,蠻兵登上城牆,展開肉搏。   最後關中身上完好無傷者只有一十三人,就連子衍君自己都受了重傷。要不是他奮起餘勇,將察汗從城牆上掀落,折其一足,這一場圍城斷不會那麼快結束。”   接下來的兩個月,他們必須得殫精竭慮,找出最有效的方法,才能獲得子衍的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