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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叶行远淡然而笑,直言道:“人说西南四义义气深重,乃是江湖上的奇人,我当日还不怎么相信。如今在南浔州一见,方知诸位心胸,故而今日特此摆宴,想见见几位的风采,并无他意,切勿误会。”   吴神眼眼中精芒一闪,抬头盯着叶行远,裴不了与葛名堂都是脸上变色,想不到对方竟然一口叫破了他们的身份。   “你是何人,江南四义之名,已经有十几年未闻于江湖,你不过弱冠之年,又从哪里听来,又怎么能认得我们?”吴神眼皱眉询问。   叶行远夹一筷子菜,细细咀嚼吃了,这才从容道:“江南四义之名固然早不传于江湖,但盗帅白先幽前几年闯京师,可是留下了好大的名声。”   一提起白先幽,三人都霍然站起,裴不了双手一错,俨然是要动手的态势。白先幽是江南四义中人这件事早就被人淡忘,这时候提起来,难免让人心惊胆战。   吴神眼伸手阻止了裴不了,沉声道:“朋友,请表明身份,你对我们了解的一清二楚,若是再不说明,就不要怪我们粗鲁了。”   他语气森冷,毕竟他们到南浔州来图谋大事。白先幽是私探蜀王府的钦犯,与他们扯上关系,要是叶行远去蜀王府告密,那他们全都得一起被牵连进去。   叶行远不紧不慢,起身拱手道:“小弟不才,江湖上也有个诨号,人称‘定湖及时雨’。”   既然是江湖人,叶行远便用江湖人的身份来说话,他这定湖及时雨的名号许久不曾动用,但却越来越响。   吴神眼一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惊诧道:“你是名动天下的叶行远?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叶行远不但是定湖及时雨,更重要的是上一科的状元郎,是死守琼关的名将,是开创琼关特区的一代能吏。如今轩辕世界,不知道叶行远这个名字的人可是不多。   不过对方既然表明江湖人的身份,说明并不是官方行为,吴神眼心中略松。裴不了却瞪大了眼珠,惊呼道:“听闻叶行远在天州府查慈圣寺一案,去了南疆微服私访,没想到是偷偷到了南浔州?你……你是想对付蜀王?”   裴不了虽然看上去性子粗莽,但毕竟也是一方豪雄,当然并非等闲之辈。他是地头蛇消息灵通,顿时便将两件事联系了起来。   叶行远坦然表明身份,也就没打算要隐瞒他们,便点头道:“慈圣寺一案,众所周知,幕后与蜀王世子相关。蜀王不倒,此案就只能就此结案,我既然为民做主,便不能如此草菅人命。   听赵子正赵兄说,他已侦知蜀王谋逆的证据,藏在千铜阁中。义士白先幽曾夜探千铜阁,可惜枉送了性命,他是你们的义弟,想必这精神也是一脉相承。不知诸位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葛名堂惊呼道:“大人也曾见过赵知县?可怜他堂堂一个读书人,竟然被迫害至斯,虽然四弟为他送了命,我们也不怪他。实不瞒大人,我们三兄弟来此,便是为了……”   西南四义中的老三素来嘴快,便要说出自己的目的,但又想到不妥,悄悄看了两位兄长一眼,没敢再说。吴神眼两人没有生气,只看着叶行远道:“大人当年便有名言,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言犹在耳,大人行事果然无愧于此。”   吴神眼深深欠身行礼,“吾等江湖人,不知礼数,更胡作非为,坑蒙拐骗,还望大人海涵。只是这扳倒蜀王之事,乃是义之所在,便是大人不说,也请让我们尽一份绵薄之力!便是如四弟一般送了性命,只要大人能够成功,我们也心甘情愿。”   他心思缜密,知道前几日在琼关钱庄的骗局,必然会引起叶行远的不快。因此便先行请罪,同时表明态度。   吴神眼想得很清楚,光凭他们三人,想要对付只手遮天的蜀王姬继深,简直就如同以卵击石,纵然能给他造成一些麻烦,也很难伤筋动骨。   但是他们的杀弟之仇又不能不报,所以拼死也要想办法,最多不过是实践了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罢了。   如今有个叶行远,那情况可就大不相同,叶行远身份特殊,便是蜀王这种实权藩王也不能等闲视之。要是叶行远真的火力全开,未必就不能扳倒蜀王,为他们兄弟报仇。   既然如此,当然是纳头便拜,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裴不了反应虽然慢一拍,但也能想得清楚其中关键,当时便随着吴神眼一起拜倒,“愿为大人效力,扳倒蜀王,九死未悔!”   葛名堂看两个哥哥都已经跪了,他也就稀里糊涂的一起跪倒。叶行远心怀大畅,轻轻松松收服了这异人三人组,对付蜀王的办法,隐然显出一丝眉目。   叶行远并没有急于定下策略,他先将这三人扶起,又笑道:“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又何必在意?你们这几日频繁接触小王爷姬静飞,想必已经有了什么方案,不如说出来听听,我们一起合计合计。”   吴神眼身子一悚,叶行远不过初到贵境,便能有这么厉害的掌控力,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他不敢再有什么其它心思,便老老实实回答道:“我等能力有限,无非是想借着小王爷设一个局,骗去一部分蜀王的家财与军资。不过这只是杯水车薪,小打小闹,难以对蜀王造成什么实质上的损害。”   裴不了和葛名堂对视一眼,颇为惭愧,但就他们的格局,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叶行远鼓励道:“你们能有此心,便了不得,我倒是觉得以你们的本事,未必就不能对蜀王造成重创,只是思路得变一变。   对付蜀王的关键,就在千铜阁中的谋逆证据,只要想办法取得这些东西,那便能上报朝廷,想办法将蜀王治罪。这千铜阁是蜀王府中防御最强的地方,却也是最弱处。”   裴不了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早料到叶行远所图甚大,但也没料到他便是直指千铜阁,“大人,千铜阁实在并非寻常之地,以我们四弟的本事,尚且失陷其中。我们三人惭愧,实在无能闯入。”   他是剑仙,单打独斗的能力甚强,也擅长高来高去的功夫,甚至可以吞吐剑丸,御剑飞行,百里之外取人人头,但是对于千铜阁的封禁却无计可施。   在白先幽探千铜阁失败身死之后,裴不了也暗中试了几次,甚至连外围的防御都无法突破,更遑论进入阁中。   这也不知道算好事还是坏事,要是他有本事进入千铜阁,只怕也很难再活着出来。   至于吴神眼、葛名堂两人,修为虽然不低于裴不了,但是个人战力更弱一筹。吴神眼就算能够看清楚机关布置,也无法突破一步,只能黯然而返。   正是因为识得千铜阁的厉害,所以他们三人才不得不放弃白先幽的尝试,只能另想办法对付姬继深。   叶行远并非不知千铜阁危险,他只笑道:“以我们的本事,尚且远不如令弟白先幽,他硬闯尚且失败,咱们就更没有机会。不过诸位都是奇能之士,当然可以想想别的办法。”   吴神眼会意,忖道:“大人的意思,还是我们的老本行,唬弄住蜀王?只是如今我们根本没机会接触到蜀王,世子姬静飞虽然熟悉,他也并非是作主之人。”   叶行远道:“实不相瞒,如今我换了个身份,已混入蜀王府,成为蜀王身边谋士,我们若是里应外合,未必不能混入千铜阁,取得关键证据。   只是这方案到底要如何执行,还得与三位细细商量。”   裴不了精神大振,大喜道:“想不到大人竟然甘冒奇险,既然有此机会。我们自然能想办法骗住蜀王,只是大人与钱庄的关系,暴露不要紧么?”   叶行远当初在琼关钱庄面前露脸,劝退了三人,当时小王爷姬静飞也在场,自然知道他与琼关钱庄的关系。   他假冒身份,就怕蜀王将他与叶行远联系起来,琼关钱庄乃是叶行远所创,留下这个破绽,很容易便被人识破。   叶行远却早有所料,“正是因为我与琼关钱庄的关系,这才让蜀王更不怀疑我与叶行远乃是同一人,所谓灯下黑,正是此理。”   当然这多亏了王老大人在省城中遮掩,所有人都以为叶行远去了南疆寻找解药来医治犯人,哪想到竟然到了南浔州?有这么个误解在先,叶行远与琼关钱庄的关系,完全可以用锦衣卫卧底解释过去。   也正是因为如此,蜀王相信叶行远是调查当地情况的锦衣卫,更没有将他与状元郎的身份联系起来。   吴神眼连连点头,“大人有勇有谋,正是此理。我们行骗这一行当,最重要便是胆大心细,若无这神来一笔,我们实在不好布局。   如今有大人在府中,我们还真可以玩一把大的,为四弟报仇雪恨!”   他若有所思,想来已经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第四百零一章   姬静芝最近在府中过得很闷。她从天州府回到南浔州之后,就被循例禁了足,蜀王担心她的安全,严令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在家中反思。   小郡主野惯了,哪里能坐得住?她听说叶行远在自己的推荐之下,已经得了父王的赏识,成为府中重要的谋士,心中大喜。心想只要这位百户大人得到父王的信任,之后必然就能毫无掣肘的动手,一举扫清蜀中腐朽的官场。   她心思还是比较单纯,全然没想到叶行远另有所图,而蜀中的官场,正是掌握在她父王的手中。其他所有人都有可能掀桌子,唯有蜀王绝对不会,因为蜀中才是他的基本盘。   这几日姬静芝就一直让丫环绛雪出去打听叶行远的情况,回来原原本本的告诉她。每次听完,姬静芝都是满面通红,又是害羞又是在意,一缕情丝早已牵在了叶行远身上。   安稳了半个月之后,郡主娘娘终于坐不住,听说今日叶行远又到府中与父王攀谈了半日,便悄悄换了衣服出门,等在必经之路上,与叶行远见面。   叶行远远远就瞧见姬静芝躲在草丛中,暗自一哂,装作没有发现,施施然经过,直走到草丛前,姬静芝方才一跃而出,笑道:“百户大人,怎么来王府那么久,也不来看我?是不是知道我身份之后,被吓到了?”   姬静芝心里也明白,一旦叶行远进入蜀王府,必然能猜到她的身份,因此也不隐瞒,开门见山。叶行远退了一步,恭敬行礼道:“原来是郡主当面,当日送郡主回乡,不知身份,多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这么一说小郡主倒是有点儿不好意思,讪讪道:“这也不能怪你,是我当初多有顾忌,不便言明身份,还得向你道歉。你如今进了王府,可曾对我父王说蜀中官场有多腐败,他有没有说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姬静芝在衙门受过冤枉,要不是叶行远出手,说不定就被送去青楼做妓女,当然一直记恨。她回来就要蜀王为她出气,但蜀王只说她一面之词,不足采信,所以她才拼命推荐了叶行远,希望叶行远能够说服父王出手。   叶行远微微一笑道:“惭愧,如今证据尚未收集齐全,王爷将信将疑,大约再过些日子,便能将这些贪官污吏一网打尽,还蜀中一个朗朗乾坤!”   可惜将蜀中官场一网打尽的时候,作为官场的总后台蜀王府,只怕结局也不大妙。叶行远心道郡主定然不愿见到此等景象,心中也不禁为这少女微叹。   她本性不恶,甚至可说善良,奈何托生于这藩王之家,父亲野心勃勃,兄长狂妄愚蠢残忍,身为女子,也是无能为力。   姬静芝却信以为真,点头道:“那就好,我平日不曾出门,哪里想到这些食朝廷俸禄的官员竟然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这地方若不整治整治,以后出了什么大事,只怕皇兄都要责怪我父王。”   隆平帝现在对蜀王是信任有加,叶行远知道证据未足之前,哪怕是上秘折也不会多言。只是向隆平帝报告自己正在查慈圣寺一案——此案早就摆在隆平帝案头,他是龙颜大怒,下令叶行远无论如何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叶行远正思忖间,姬静芝又问道:“百户大人,你如今为王府做事,日后职位是不是要转到我们府里?王府侍卫品级虽然不如大内,但亦有升迁渠道。   父王还有铁甲精骑,你若是好武,谋求这统领之职也能升官。”   小郡主心心念念为叶行远着想,卖爹卖的彻底,连蜀王的家底都漏了。叶行远早知道蜀王蓄养不少私兵,不过没想到竟然是铁甲精骑——倒不是说蜀王养不起骑兵,而是蜀中多山地,其实并不适合大规模骑兵作战。   蜀王蓄养铁骑,显然是剑指中原。   叶行远不动声色问道:“王爷虽有私兵,不过也顶多三千之数,其中护卫就要千人,这铁甲精骑么,充其量不过千人指数……”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嫌关小,千人骑兵队的统领,地位还真未必就超的过一个锦衣卫百户,哪里算是升官?   姬静芝不服气,连忙反驳道:“哪里止千人?我悄悄去奔雷谷看过,至少也有万余人。万马奔腾之时气势如虹,我若不是女子,也愿为领军的将领。”   万人铁骑,虽然不足以横扫中原,那也是一方强大的势力了。叶行远悄悄记下,又记住了“奔雷谷”这个名字。   他心中一动,又轻描淡写的套姬静芝的话,“王爷励精图治,蓄养这许多铁骑,怪不得蜀中虽然贪官污吏众多,但南边土司都不管妄动。有这一番和平安定的局面,都是王爷劳苦功高。”   姬静芝听他颂扬父王,眉开眼笑道:“正是这个道理,若不是为了百姓,父王何苦费那么多功夫?他整日都在千铜阁中处理公务,也是辛苦的很,所以我才恨这些蜀中官员,不但帮不上忙,还要扯后腿!   便是那名动天下的叶公子,到了蜀中也没听说他做出什么实事,我真怕他被这里的官场风气给腐蚀了,那才叫笑话!”   当初姬静芝读了叶行远几首诗,芳心可可,对“诗魔叶行远”充满了憧憬。不过经过天州府一番跋涉,她对蜀中官员都报了深深的厌恶之心,哪怕是身为按察使司衙门佥事的“叶行远”都未能幸免。   如今她另有意中人,对“叶行远”自然更不屑一顾。   叶行远苦笑,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么?他咳嗽一声,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千铜阁,“我也听王爷数次说起千铜阁,不知这到底有什么特异之处,王爷为何一定要在此间办公?”   从裴不了等人口中,叶行远得到了部分关于千铜阁的消息,但大多都是谣言,以及这座建筑有多可怕。具体里面什么格局,如何布置,统统是两眼一抹黑。   从姬静芝口中,或许能得到更多的讯息。   姬静芝不以为意,大大咧咧道:“这么说来,父王还没有带你去过千铜阁?不过确实也是,若是不未得喀严巴大师的允可,便是父王也不能轻易将人带入千铜阁中。”   叶行远一惊,“这千铜阁里面,还有一位喀严巴大师么?这是王爷祭司的神使?”   朝廷之中,除了天子天命血脉、官员的天机力量之外,也有招募在野的神道力量,比如修仙之人或是神道使者,若是实力突破到了一定境界,又有名声,便会被征辟为祭司。   如今朝中亦有佛道修仙数家的大祭司,甚至传闻有人有二三品的实力——这在自力更生的修仙系统之中,可是了不得的存在,至于一品,那是即将要渡劫飞升的大宗师,只要渡过天劫,便能成仙享受长生,这就不是朝廷可以羁縻得住的。   蜀王虽然不可能有朝廷这么雄厚的资本,但他在千铜阁重地祭司的大师,也绝不可能是等闲人物。也怪不得白先幽有去无回,就算千铜阁中没有阵法机关,遇到此等人物,也绝讨不了好去。   姬静芝先是点头,又是摇头,“这我也说不清,听闻喀严巴大师原本早证大道,在数十年前便已是一品仙人,随时可以脱劫飞升。不过他殚精竭虑,为父王建造了这一座千铜阁,耗尽修为,只能转世重修。   如今他不过是十来岁的少年,比我年纪还小,虽有修为,也不甚高深。只是他转世宿慧仍在,故而智慧渊深,有许多事,父王都要向他请教。”   原来是密宗积累功德业力,兑换金身,转世重修的法门。叶行远在书上也曾看到过,不过中原之地,神道横行,便是佛道两教都不能算是主流,更何况是更加偏门的密宗。   所以叶行远从来未曾见过密宗的修行人物,听说宫中有祭司一个,不过他也从未谋面,想不到在蜀王这里竟然这么吃得开。   叶行远敏锐的感觉到,此人可能就是关键人物。他当初既然为蜀王建设千铜阁,那么吸取天命以颠覆天下的策略,应该也与他有比较密切的关系。   如果能够与喀严巴大师交谈,许多疑问或许就能够迎刃而解——不过若如姬静芝所说,此人转世重修,修为虽然散去,智慧仍在,那恐怕也是很难对付的角色。   “不过你不必担心,父王对你颇为赞赏,喀严巴大师也只是循例罢了,不用再过几日,一定会带你进千铜阁。到那时候,你就是真正是父王的心腹了!”姬静芝满心欢喜,自顾自为叶行远解说。   她听过蜀王对叶行远的赞赏,心中最希望就是父王慧眼识珠,叶行远与他主从相得,便能够长长久久留在蜀王府。   这说的与其说是预测,更不如说是她美好的愿望——不过这个愿望确实很快便成真,就在叶行远在花园中遇上姬静芝的三日之后,蜀王向叶行远表示,要带他进千铜阁,接触蜀王集团最核心的机密。   也就是说,吸纳叶行远成为核心他团队的一员。 第四百零二章   听说叶行远有资格进千铜阁之后,吴神眼等人都是激动非常,他们知道从这时候开始,计划就进入了关键是刻。   “可惜我不能随同大人一起进入千铜阁中,否则的话,其中布置必然逃不过我的眼睛。”吴神眼深以为憾,他目光如炬,一身修为全在这两只神眼上,就算千铜阁有再多玄奥,只要能进入内部,必然能看出端倪。   叶行远点头道:“此事还当从长计议,我如今未能完全得蜀王信任,要带人进入千铜阁只怕还难。还要看之后有没有机会。”   他当然知道吴神眼能进千铜阁,那计划就至少成了一半。要说着急,叶行远比他们三个都着急,毕竟他是从王老大人那里告了假来私访,身上还挂着按察使司佥事的职务,也不能再南浔州耽搁太久。   但是机会不至,只能耐心等待。   吴神眼颔首道:“大人所言自是正理,如今我不能进去,就要靠大人多看一些其中关键的机关阵法布置。你要尤其注意有没有如下几样的东西。”   他早就准备好了草图,画出来给叶行远看,有如旗幡一般的东西,也有大型的齿轮之类,这些都是关键的机关枢纽。吴神眼要叶行远若是看见,便要牢牢记住形象,到时候再从此来判断千铜阁的基本构造。   叶行远是状元,有过目不忘之能,虽然不像吴神眼一眼看穿事物的本质,但是要依葫芦画瓢完全记住再复制出来,倒也不算难事,当下便欣然答应。   他将吴神眼所绘的几个草图牢牢记住,再将之毁去,等到晚上随着蜀王古师爷等人一起进千铜阁的时候,他就一直留心着阁中的特殊之处。   蜀王怕叶行远误会,还特意向他解释道:“你到王府已有大半个月,我原本打算早就带你进入千铜阁中,有许多机密之事,还要请你出谋划策。   不过喀严巴大师说吉时未到,必须等到今夜,才能引你入千铜阁,并非是本王不信于你。”   他指着千铜阁外围的黄铜铃铛,笑道:“千铜阁乃是煞气所钟之地,一般人随意靠近,都会大病一场,何况是进入其中?被其中金铁之气侵袭,便是铁打的身子都受不住。   你虽然是武官,但也文质彬彬,并非那些大老粗的身子。算得这吉时,正是阁中金铁之气对你伤害最小的时候。只要第一次在阁中逗留之后,身体习惯了庚金之气,在此进入便无妨了。”   原来是这个道理,叶行远点头,更是为千铜阁的煞气而惊讶。   这建筑的法门,绝对不符合儒家循循正道,甚至也不符合道家清静无为与佛家慈悲为怀的精神,果然在这轩辕世界上是一个异数。   那位所谓喀严巴大师,为了掠夺天命,不知道用了怎样可怕的手段。   叶行远心下凛然,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千铜阁四面都是黄铜所铸造,雕龙画凤,极为精巧,四面也都是大门,每一边都能打开。今日喀严巴大师算定西方乃是吉祥之地,便展开西边铜门,让叶行远从这里进入。   叶行远尾随着蜀王踏入这神秘的建筑,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仿佛有一万柄刀剑相击之声。他知道这便是庚金之气的共鸣,寻常人暴露在这么浓密的庚金之气之中,只怕裸露的肌肤都要出现血痕。   他有童生的浩然之体,此后又经过好几次加强,虽然不能说是刀枪不入,但也可算皮粗肉厚,比一般武人的防御力还要更强些,但饶是如此,仍旧觉得面庞与手背刮得生疼,仿佛随时可能被割开口子。   叶行远看蜀王与古师爷两人倒是镇定自若吧,并无什么特别的反应——这并不是说他们俩的身体强韧程度远超叶行远,也不是说他们的修行更高,应该就是如蜀王刚才所说,已经适应了千铜阁内部。   第二次来,应该就不会有这种痛楚了。   叶行远强忍不适,目光四下游移,眼见空旷的第一层中,并无什么特别的装置,只有正面的铜墙之上,镶嵌了一颗如拳头大小的眼珠,甚为诡异与恐怖,叶行远默默记下。   此后第二层,第三层,乃至于第五层,虽然布局都有变化,但是墙上的眼珠依然存在,而且越来越大,等到第五层的时候,那墙上的眼珠已经有人头大小,瞳仁中密布血丝,看着就让人瘆得慌。   蜀王漫不经心回头对他说道:“叶公子不必在意,这千铜阁每一层都如一世界一般,这是喀严巴大师的大法,你不必太过在意……”   叶行远暗惊,他当然明白蜀王的意思,这就是说千铜阁如同科举考试的考场,可以接引天地之力,形成虚无的空间。而这种推演空间与考试还不同,考试只要时间到了,世界自然结束,大不相同,但千铜阁所演化的世界,却非得让人突破关键,才能进入下一层。   怪不得这千铜阁如斯恐怖,这哪是实力便能解决的问题?若没有大机缘大毅力,想要突破格局层级,这可是千难万难。   也不知道白先幽走到了哪一层……别看叶行远跟着蜀王一路走到五层如履平地,若是机关阵法发动,天知道有多么可怕。   “……喀严巴大师便在第六层上。”蜀王接着说上前,推开了第六层的大门。这一层与之前五层又大不相同,也没有了那可怕的眼珠,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红袍的少年僧人安坐于地,明明是近在眼前,偏偏又觉得有一种遥远之感。   只见那少年僧人面色明润如玉,耳垂肥大,安然而坐,隐然有一派宗师的气度。他听人上楼,微笑睁眼,竟然是对着叶行远点了点头。   “你终于来了!”他一开口,便如世间美妙的音乐,但说的话让叶行远吓了一大跳。   蜀王却甚为激动,他凑到少年僧人面前,“大师,难道这位叶大人,便是你所说的有缘人?”   他苦苦等了数十年,便是要等一个改天换地的机会,而喀严巴大师却始终告诉他时机未至,在有缘人出现之前,任何动作都是自取灭亡,也不可能有任何改变。   如今惜字如金的喀严巴大师突然开口说话,蜀王怎能不喜出望外。   那少年僧人正是转世重修的喀严巴大师,他微微点头,突然对蜀王笑道:“王爷放心,老衲已经算定,这位施主正是有缘之人,他既然踏入千铜阁中,那天地轮回便开始运转,此后一切都将与以往不同。   王爷的愿望,也或许便有了实现的可能,你今日将他带到千铜阁中,正是再好不过。如今还要烦请王爷先避开一阵,老衲有几句私房话儿,要对叶施主说。”   他虽然是对蜀王说话,一双如夜明珠一般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叶行远,叶行远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就好像是这和尚能看穿人心一般。   蜀王对喀严巴大师甚为尊敬,听说叶行远是有缘人,更是恨不得欢喜得手舞足蹈,连连道:“大师有话,但讲不妨,我与古师爷先上楼去,一会儿你在请他上来。”   他还真没有什么犹豫,便带着古师爷上了千铜阁最高一层,也就是第七层——那是放置蜀王府所有机密的所在,包括能够扳倒蜀王的证据,许多官员向蜀王歃血效忠的血书。   叶行远也迫不及待想上七层,但他直觉喀严巴大师必然是有极为重要的话要对他说,定住了脚步,等着和尚说话。   喀严巴大师却不着急,等到蜀王与古师爷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第七层的大门彻底关闭,这才淡然笑道:“叶施主,你想要的东西,就在第七层上。”   他伸出颀长的右手食指,像头顶指了指,“第七层并无玄机,只是普通的一层密室。叶施主在三日之后,只要按照原定计划,骗开王爷等人,进入千铜阁,通过五色迷乱之世,便能到老衲面前。   而只要能够解出老衲的禅机,便能直上第七层,到时候你想要什么就能拿到什么,扳倒蜀王,朝廷震荡,也正是状元你步步高升的契机!”   叶行远听到状元二字,垂下眼睑,虽然他早预料到这和尚能看穿自己的身份,但是在对方真的戳破的时候,还是觉得震惊非常。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维持镇定问道:“大师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的来意,为何不向蜀王禀告?”   喀严巴大师嗤笑道:“蜀王鼠目寸光,汲汲营营,难有大成,老衲已经被他拖累了数十年。今日好不容易见到救世之人,岂能放过?”   密宗修行,多有奥妙之处,当初喀严巴已经是一品上师,只差一步便能飞升成仙,但是功德未曾圆满,故而游历天下,偶遇蜀王,感悟到天命变化,有意扶他为主,故而建了这千铜阁。   然而蜀王固然有枭雄之姿,天命却仍旧不足,经过十几年的积累,仍然无法与隆平帝抗衡,顶多也就是一个草莽蛟龙的格局。喀严巴大师自知失算,偏偏已与千铜阁绑定,想要甩都甩不脱,只有等一场历劫,再行重修,方有成正果的机会。   喀严巴大师这几日心血来潮,反复推算,知道叶行远的到来,这才在第六层中等他,与他说明玄机。 第四百零三章   喀严巴大师不再支持蜀王,但他也不可能背叛自己创造的千铜阁,只有应劫之人破掉千铜阁的五色迷乱之世,才能帮他找到解脱。   他将此事对叶行远和盘托出,并无隐瞒,“五色迷乱之世,各有千秋,变化无穷,一般人根本无法抗衡。叶施主你惊才绝艳,也未必就能经得住红尘俗世百般考验。   不过你若想要扳倒蜀王,这大概便是唯一的机会。你几个朋友的计划甚为不错,调虎离山,三日之后,正是最好的时机。”   和尚神神叨叨,连叶行远与吴神眼等人不成形的计划都了如指掌,叶行远心中骇然,但也知道这个密宗和尚曾经是一品上师,甚至有飞仙之能,又转世重修,觉醒宿慧,不可以等闲人视之。   “那要请大师指教,这破掉五色迷乱之阵的关键之处到底在哪里?”既然只有一条路,叶行远也就不再多想,干脆向喀严巴大师多请教一些细节问题。   “不可说,不可说!”奈何这时候喀严巴大师却打起了禅机,之后叶行远再怎么问,他也一字不漏。叶行远无奈,只能向他告辞,在他指引之下上了七层,与蜀王古师爷会合。   蜀王姬继深还挺高兴,他当然不知道叶行远有缘人的出现,其实是扳倒他的起始,仍然还做着黄粱美梦。他将各种机密资料展示给叶行远看,也是向他炫耀实力。   叶行远看得暗自心惊,朝中已有不少中坚官员倒向蜀王,若是蜀王发难,诸省响应,怎么说也是一场大灾。   而蜀王手上有他们的效忠血书,一旦起事,那些官员还真不敢不动,否则只要蜀王公布血书,他们就是两面不讨好,那可真是人人喊打。   蜀王数十年积累果然不是白费,这些效忠的官员,有些是被他收买,有些是威逼,更多的是他暗中提拔安插于微末之时。   叶行远原本只是为了针对蜀王世子,现在却知道了一场弥天大祸就在眼前,如今朝廷四面受敌,岌岌可危,实在是经不起这样的动荡。百姓只怕要吃更多的苦头,就是为了邻近诸省的百姓,叶行远也觉得肩头的担子重了许多。   第一次进千铜阁,更类似于一种仪式,叶行远瞻仰过这些血书之后,对蜀王的实力也有了大致的评估。他跟随蜀王退出千铜阁,心中一直在盘算着喀严巴大师之言,离了王府,立刻回去召集吴神眼等人,商量该如何应对。   吴神眼听说每一层那恐怖的眼珠,禁不住倒吸凉气,惊呼道:“此乃眼中世界的秘法,听闻原是魔道的秘传,这是将人摄入怪物眼中世界的邪术,怎么密宗之人,居然掌握这种可怕的建筑之法?”   他顿了一顿,又道:“眼珠越大,这世界便越大,也就越发恐怖。据叶大人你的描述,我那四弟只怕是连一层都通不过,他能见识到第七层的血书,只怕喀严巴大师也帮了忙。”   吴神眼心灰意冷,原本觉得老四只是功亏一篑,如今看来,他只怕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盗帅白先幽都无法通过一层,那依你之见,本官可以过几层?”叶行远知道喀严巴大师不会无的放矢,但他还是要向吴神眼询问。   吴神眼略一迟疑,面上苦笑。叶行远虽然有爵位官位功名,但是综合实力都比不上五品的白先幽,白先幽通不过第一层,光凭实力,叶行远当然也通不过第一层。   “……但是喀严巴大师似有深意,具体如何,我也不敢下定论。”吴神眼坦诚,他又道:“不过此事凶险,大人前程远大,似乎不必以身涉险,再找机会也可。”   “不可!”叶行远摇了摇头,只觉得胸中激荡,慨然道:“蜀王反意已明,若不能将他及时阻止。这临近诸省百姓,都要遭兵祸之苦。我出仕为官,所为何来?自然是为了百姓安乐,这一趟险,我是该冒的。”   他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情绪是油然而生,还是又有天命陷阱来作祟,不过读圣人书,行正义事,不知不觉变成了他的习惯。   所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叶行远当日随随便便就抛出来震慑一群读书人,如今再思之,亲自去作为的时候,却有了更深的感悟。   吴神眼三人一起赞叹,对他的大无畏精神,更觉钦佩。   这三人暗中都打定了主意,这次叶行远若是能够安全回返,他们就愿投入麾下,跟随叶行远比在江湖上瞎混,有意义得多了。   他们原本有个简单未成形的计划,便是由吴神眼裴不了两人进献失落的传国玉玺,这是祥瑞之兆,以蜀王的心思,不可能不亲自来看。   而叶行远趁这个机会便混入千铜阁,获取血书——当然这前提是千铜阁的机关阵法已经被吴神眼破解。   如今千铜阁的以魔神之眼开五色迷乱之世,吴神眼绝无破解的可能,但叶行远执意一试,又有喀严巴大师这个内应,或许真的便是机会。   于是三日之后,借着小王爷姬继深的渠道,裴不了与吴神眼声称得到了传国玉玺,要偷偷进献给蜀王。蜀王大悦,焚香沐浴,率领一众幕僚来看。   这传国玉玺是假的,不过是葛名堂精心炮制之作,一时间还不会穿帮,叶行远就趁着这个机会,悄悄的去了千铜阁。   当他走到千铜阁门前的时候,东门自动开启,露出了墙上阴森恐怖的巨大眼球。   叶行远并未迟疑,口中诵念经典教训,“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昂首阔步而入。   天地一片轮转,暮色与霞光交替出现,面前就如万花筒一般旋转起来。这与每一次踏入虚拟的推演世界情形都不相同。良久,景物才稳定下来,叶行远振作精神,定睛细看。   似乎身处一个巨大的洞穴之中,只觉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他并不在意,只是一路向前,只觉道路越走越窄,也是越来越静。   大约走了有数个时辰,才看见前方有一点光亮,似乎是出口。   叶行远大喜,脚下加快,一路往前,只见那出口越来越大,终于到了光明与黑暗交界之处,他信步而出。只见洞外阳光明媚,树木参天,只是一股腐败的味儿却是充于鼻端,却不像是什么好地方。   叶行远仔细观察四周,却见一缕蓝色的薄雾缓缓升腾,笼罩四周。   “瘴气!”叶行远虽不在意,但也不愿被瘴气所染,闭了呼吸。此处倒像是南方景致,类似于蜀中南蛮之地,但又有些不同。   回头望去,进来的洞穴也已经无处可寻觅,也不知道是刻意断了后路,还是千铜阁本身的变化所致。   他正思忖间,忽然听背后传来一个惊惶失措的声音,“百户大人,我们……我们到了何处?”   叶行远一怔回头看时,就见姬静芝跌跌撞撞奔了过来,面色苍白,浑然不知所措。   原来今日姬静芝晚上无聊,在花园中乱逛,正好瞧见叶行远进入千铜阁。她一时好奇,便随之而入,谁知道进入之后的景象与平常大不相同,莫名其妙的便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她刚才一阵奔跑,吸入了大量的瘴气,此刻头昏脑涨,刚刚奔到叶行远面前,便软软倒地,人事不省。   “百户大人?”她见自己躺在叶行远的怀中,微微有些害羞,想要站起身来,却是软软的动弹不得。   叶行远无奈叹了口气,姬静芝终于醒来,他也得想办法向她解释,“小郡主莫急,你重伤初愈,缓缓而行就好了。”   姬静芝记得自己受那瘴气所伤,举目四顾,却见景物早已大变,她心性聪颖,自然知道自己已经昏迷良久,再回想起踏入千铜阁的情境,愕然道:“大人,我们是陷入千铜阁的迷阵中了么?”   蜀王曾经千咛叮万嘱咐,让她无论如何远离千铜阁,说过这地方凶险非常。但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难免就有些小觑,此刻困入阵中,方才觉得害怕。   叶行远安慰道:“郡主不必担心,我们只要到喀严巴大师所在的第六层,到时候你就安全了。”   他也没法向郡主解释自己为何会硬闯千铜阁,好在姬静芝也没有追问,她乖巧点头,似乎就将此事当成了一个意外。   叶行远定了定神,穿过洞穴,只见一道金属楼梯横亘于面前,这正是他见过的第一层到第二层的阶梯。叶行远信步而上,进入了一个云雾缭绕的世界。   叶行远举目四顾,却是一片茫然,伸出手去,只能模模糊糊看见自己的手指,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要消失掉的样子。   “此处的迷雾,似乎还能隔断灵力。”姬静芝神色畏缩,回头向叶行远说道,她依偎在叶行远怀中,似乎有些不安。   郡主有皇家血脉,她的神通是能够感应危险,逢凶化吉。然则在这个世界当中,四面八方透来恶意,姬静芝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闪躲,这种失去神通的感觉,令她畏惧不已。 第四百零四章   叶行远点了点头。他也早已发现,灵力无法穿出三丈之外,各种神通又运转不灵。在这个迷雾的世界之中,目不能视,灵力感应也被隔断,原本能感应危机的读书人,倒像是成了一个瞎子一般,这让人极为不适应。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他心中暗自狐疑,往前的脚步也更是谨慎。   “百户大人,若是如你所说,这五色迷乱之世想必每一层中,定有通往下一层的钥匙……”姬静芝心思聪颖,听叶行远说完五色迷乱之世一直都在思索,此时也有了自己的结论。   这么说来,这一层的钥匙,又在哪里呢?   叶行远微微点头,他也早有了这样的结论,虽然说喀严巴大师声称五色迷乱之世是厉害的阵法,但这一层一层的突破,分明就是一种特殊的试炼。叶行远甚至觉得,这根本就是在帮助他修行。   “这五色迷乱之世神秘莫测,我们须得处处小心……”   叶行远轻声提醒姬静芝,自己也在不断的思忖之中。   他们已经走了许久,但依然尚未见到出路,也没有任何异状发生。姬静芝怯生生的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百户大人,我看我们倒像是困入了一处迷阵之中……”   以第一层世界的大小来推算,这第二层无论如何也不该大成这个模样。叶行远如此推进,尚未到达世界的边缘,这么看来,像是陷入迷阵的可能性更高。   叶行远沉思不语,姬静芝挣扎起身,环顾四周。叶行远是读书人,正统出身,而姬静芝是皇家血脉,天生神通,他们对于阵法一道,几乎全无了解。叶行远虽然在这两天受了吴神眼的紧急补课,但这迷阵无迹可寻,仍然一时无从解脱。   但这个迷阵绝不简单。寻常的迷阵,固然能困得住普通人,但他们二人都非寻常人物,叶行远是大儒,万物不萦于怀。姬静芝身份高贵,有大气运护身,普通幻境就算不是一眼识破,也自然有脱出的机缘。   但这个迷阵,他们不但一开始未曾识破,甚至在其中转了这么久之后,仍然未有头绪,布阵之人,实在是厉害非常。   叶行远自知再走下去也是无用,干脆就停下了脚步,盘膝而坐,默默感悟天机,再一次以手指临摹宇宙锋三字,以求心灵的宁静。   这一招甚为有用,无论在什么环境之下,只要临摹这三个字,顿时就能平静下来。   而在虚幻的推演世界之中,由于识海之中的宇宙锋化为实体,叶行远更能感觉这神剑的玄奥之处,每一次临摹,收获也就越大。   而这一次临摹宇宙锋也并没有让叶行远失望,甚至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结果。只听剑鞘中的宇宙锋神剑嗡嗡作响,陡然飞旋而起,在空中唰的一划,一直笼罩在身边的白雾陡然切开,现出一片不同的光景。   姬静芝拍掌道:“百户大人好厉害,这招神通,我以前可没有见过!”   叶行远知道带着她不得以会暴露许多底牌,但好在她是无知少女,否则定要惊异他的神通为何与众不同。此时叶行远也顾不上她,他只专心看四周景象,却见阳光耀眼,风沙炽烈,竟是落脚在一片沙漠之中。   这千铜阁五色迷乱之世的变化,神奇无穷,这阵法一变,又是恍若隔世之感。   而在地平线的尽头,又有一座大城,看上颇为繁华。叶行远轻叹一声,知道若要寻找线索,非得去这座城池不可,便转头对姬静芝道:“我们先去那座城池问问,这到底是什么世界,尽可能的多收集信息,才能寻找到通过这一层的钥匙。”   饶是叶行远曾经想过这些推演世界的荒诞,但是真的问出结果的时候,也不由得瞠目结舌。根据城中热心居民的解说,此时乃是殷商帝辛在位之时。这些年,天下承平,四境安宁,皇帝倒也是当得舒服。   但有一日,一处诸侯进攻美女一名,帝辛纳为皇妃之后,事情就起了变化。   这美人乃是红颜祸水,帝辛原本雄才大略,竟然把持不住,被她迷得五迷三道,甚至为了她,无故诛杀大臣,废黜皇后,行事颠三倒四,昏庸无道。不过数年,四境俱反,天下大乱。   这是封神演义的节奏啊!叶行远差点被吓得半死,这故事里面可是有着可怕的强大炼气士,甚至比之天上的神仙也不逊色。便是圣人出仕,在这些强大存在的面前,也只能退避三舍,他一个小小的进士,不过五品的文官,凭什么去和这些人抗手?   所谓帝辛,便是纣王,所谓美人,难道就是妖狐“妲己”?   要是这五色迷乱之世的一开始难度就到这种地狱级的程度,叶行远干脆还是尽快回家洗洗睡了再说。   不过再问下去,叶行远就发现了不同之处。事实上这世界仍然有限。   所谓殷商朝廷,其实也就只有一座朝歌城池,并无其它领土,而所谓四境的诸侯,不过只是一些游牧之人而已,整个世界不过只有天州府下辖几个县那么大。   这样的世界,当然不可能孕育出毁天灭地的圣人,就算这世界与封神演义的故事想象,但威力也一定是具体而微。   “是两方对峙,争夺胜负的一个世界。”叶行远注意总结。这些争斗的世界之中,叶行远到底要抓住怎样的关键,才能够一举抓住共性,找出共通的破解之法呢?   他很清楚,虽然这个世界不可能是真正的封神,但是战争的烈度与修行者的强度,叶行远凭着三脚猫的神通还能够参与改变战局,那么在后续的世界之中,他个人战力的影响就会越来越小。   正如科举考试,面临覆亡之危,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必须找到可以改变世界的方法。   哪怕是求取五德之宝的历程,叶行远回想起来也是这么个道理,必须找到可以借用的力量,这样才能够顺利的获得胜利。像莽夫一样拼斗,绝非读书人的正理。   姬静芝虽然没听过封神演义的故事,但对武王伐纣的历史还是甚为了解,她低声嘀咕道:“这世界虽然小了许多,但却也是同理,这等大势之战,百户大人又能做得了什么?可恨这世界还未有圣人出世。”   叶行远一怔,回头忙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姬静芝自言自语,被叶行远一问倒是发愣,良久才答道:“我刚才说,这武王伐纣乃是大势,这世界虽然小了许多,但百户大人仍然没法干涉……”   “不是!后面一句!”叶行远感觉到已经捕捉到了一线契机,现在需要的是再一次提醒。   姬静芝迟疑道:“我说圣人尚未出世?”   “对了!”叶行远拍掌,大笑道:“要是我所料不差,这五色迷乱之世,必然都是圣人出世之前。”   此际武王伐纣,是圣人出世之前。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叶行远心中笃定,喀严巴这个密宗之人,便是借着圣人之道尚未大行于世的机会,早就这五色迷乱之世,形成可怕强大的阵法。   因为这五色之世,都无圣人教诲,也就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若是选择以力服人,到最后除非有超卓的修为,才能够突破第五层。   但对于叶行远这区区五品官来说,显然不可能选择这么暴力的办法。   那他想要破阵,登临千铜阁的第六层会见喀严巴大师,就得另外想办法。而圣人之道,可能就是对付这五色迷乱之世一把通用的钥匙。   叶行远越想越是欢喜,他脑子转得飞快,很快脑中就有了一个计划。   他拉着姬静芝一路飞奔,姬静芝迟疑道:“大人打算去哪里?”   叶行远笑道:“我打算摆个地摊,先在这朝歌城中给人看相。”   虚幻的推演世界,并不需要在意时间,无论在其中耽搁多久,外界的时间也不会流逝许多。叶行远计议以已定,早想好了接下来的行动。   在姬静芝目瞪口呆的表情之下,叶行远当真是扯了一块白布,当中写上铁口直断四个字,然后认认真真的在朝歌城中摆起了算命地摊。   严格来说,叶行远的算命并不是太准。他虽然也学过易经,但是只是囫囵吞枣,作为进士的水平,大概能够勉强推算而已。   不过他自有一套话术,说话似是而非,模棱两可,别人也愿意信他,渐渐就在城中传出了叶神算的名声。   姬静芝还是不解,悄悄问叶行远,叶行远笑道:“我只是Cos姜子牙而已。”   姬静芝困惑道:“姜尚乃是武圣人,辅助文王武王开八百年基业,什么时候又懂得算命了?他好像是曾为商臣,但史载语焉不详,难道百户大人竟然知晓?”   叶行远正色颔首道:“正是如此,姜子牙当初在朝歌摆摊算命,因为当街打死了个妖精,被巡城的王叔比干拿下,到纣王面前评理。姜子牙便以三昧真火炼那妖怪,令其露出玉石琵琶的原形。   纣王大喜,知他是个异人,便封他为下大夫,他便入仕商朝。只是那玉石琵琶精原与化身为妲己的九尾狐狸交好,妲己见他害死姐妹,心中怀恨,想要害他。姜子牙未卜先知,便借水遁走了,这才去了西岐,辅佐文王。”   姬静芝听得不敢置信,“岂有如此怪力乱神之事?史籍所不载,大人又是从哪里看来的?” 第四百零五章   叶行远笑道:“圣人降世之前,天机紊乱,天下原本就充斥着怪力乱神,这才是五色迷乱之意。”   他那日恍然大悟,觉得这个推测大有道理,这几日冷眼旁观,更觉得相似。便姑且一试,只看这几日之中,到底有没有玉石琵琶精送上了门来找死,那就可以知道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了。   姬静芝还要反驳,这时候来找叶行远算命的人多起来了,她之能扁了扁嘴,暂时避在一边。   却说朝歌南门外轩辕坟,真有个玉石琵琶精,与当今天子的宠妃妲己是好友,她往朝歌城里看妲己,往南门过,只听得哄哄人语,闹闹嚷嚷。   玉石琵琶精细看,正是叶行远算命。她一时多事,心道:“让我与他推算,看他到底有没有本事?”   她变作一个妇人,身穿白色重孝,扭捏尚且,娇笑道:“列位仁人君子先让一让,让妾身算一命。”   这小推演世界中的人实诚,真让出一条路来。叶行远正在给人批命,看那妇人来的蹊跷。再以明察秋毫神通一看,果然见其妖气逼人,心中大喜,自知推理正确了。   叶行远就故意说道:“列位看命君子,男女授受不亲,先让这小娘子算下去,然后依次算来。”   众人道:“也罢,我们让他先算。”   玉石琵琶精到了里面坐在叶行远对面,叶行远道;“借小娘子右手一看。”   玉石琵琶精一愣:“先生算命,难道也会风鉴?”   叶行远笑道:“先看相,后算命。”   妖精暗笑,把右手递与叶行远看。叶行远一把将妖精的寸关尺脉住,口中喝道:“何方妖孽,竟敢来此市中招摇,还不速速现出原形,更待何时!”   他又用上了清心圣音神通,玉石琵琶精虽然修为高深,但哪里见过这种后世的神奇手段,只觉得身子虚弱无力,虽然并未现出原形,但也是浑身发软,几乎坐不稳。   忙急着喊道:“你这相师怎么如此惫懒,我乃女流之辈,如何抓着我手不妨?快放手,旁人看着成何体统?”   围观群众不知奥妙,一起大叫:“你这少年怎能这般无礼?你贪爱此女姿色,对众欺骗,此乃天子日月脚下,光天化日做这等淫邪之事。实为可恶!”   叶行远不慌不忙道:“你们不要误会!这女子不是人,实在是个妖怪。”   众人纷纷扰扰大喝:“胡说八道!明明就是一个女子,怎么说是妖怪?”   外面围得水泄不通,叶行远淡然一笑,干脆提起桌上一块石砚,狠狠妖怪头上砸去,直打得脑浆喷出,血染衣襟。他还不肯不放手,还摺住了命门,使妖精不得变化。   这一下兔起鹘落,旁边人还没反应过来,都是惊讶大叫,“不好了!算命的打死人了!”   又有人大叫:“赶紧报官,不要让他跑了!”   这时候正如叶行远所料,比干路过,听闻此事,便将叶行远拿下询问。叶行远坚持说是妖怪,也不肯放手,姬静芝看得汗流浃背,实在不明白叶行远想要做什么。   比干没奈何,便带着叶行远和玉石琵琶精一起前往宫殿,向纣王报告。纣王不信,又问叶行远。叶行远笑道:“诸位若是不信,可以烈火焚烧此妖,便知端的。”   他胸有成竹,自然是不怕,纣王也觉得好奇,就命人抱来柴薪,便在午门外烧起大火,焚烧那女子的尸体,足足烧了两个时辰,那尸身始终不曾焦枯,没有任何变化。   这时候纣王和比干也开始相信叶行远说这女子是妖怪了,纣王便派比干来问叶行远,“此物久焚不破,当是妖怪,只是先生可有办法让她现出原形,以正视听?”   叶行远略一思索,点头道:“要她现出原形,应该也不难,且让在下试试看。”   真姜子牙要让玉石琵琶精现出原形,用得是三昧真火。叶行远没这神通,不过他相信这个世界的玉石琵琶精,也绝不会像本尊一样那么耐操,便决心再用清心圣音神通一试。   他站到火堆面前,大喝三声:“妖孽!还不现出原形!更待何时!”   玉石琵琶精一声惨叫,突然从火焰中钻了出来,凄声道:“你这少年!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毁我道行!”   叶行远也不理她,运足清心圣音神通,再大喊几声,琵琶精支撑不住,就地一滚,现出原形,果然是一面玉石所制的琵琶。   叶行远心中有数,淡然而笑,对这个世界以及之后的五色迷乱世界也就有了把握。   之后的发展正如叶行远所料,纣王封他为官,甚至想要借用他的异能去平乱。而妲己心痛玉石琵琶精之死,暗中陷害叶行远。   叶行远不会水遁,却会土遁,带着姬静芝逃走,一路去了西岐。   在路上姬静芝才有机会询问叶行远,“大人,你这番作派,到底是为什么?若是知道朝歌有劫难,何不早早去了西岐?”   叶行远淡然道:“起事我只是再测试这五色迷乱世界,如今心里有数,后面数层,应该也可以迎刃而解了。”   在这第一个世界之中,叶行远却恍然大悟。所谓五色迷乱,不管是心乱而已,这封神演义的剧情,在轩辕世界不曾出现,建造千铜阁的喀严巴大师也不可能知晓。   在这个世界上,知晓剧情发展的只有叶行远一人而已,而偏偏在这推演世界之中,居然严丝合缝的出现了这一段火烧琵琶精的剧情,若是说巧合,叶行远绝不会相信。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五色迷乱之世,都是从他心中所知幻化而来。既然基于自身而形成的推演世界,那么只要能够控制内心,便能够随心所欲。   叶行远在朝歌尝试的,正是这么个过程。   事实上实验相当成功,到了西岐之后,叶行远并没有继续Cos封神演义中的姜子牙去河边钓鱼,而是开设书院,以圣人之道教化西岐百姓,不过数年间便声名鹊起。   文王求贤若渴,一夜梦到飞熊入梦,询问百官,多说是主得大贤。西岐如今声名最盛的大贤正是有教无类的叶行远,文王便折节下交,三顾茅庐,请回了叶行远。   叶行远在西岐发展经济,继续以圣人之道教化众生,解放奴隶,组建了强大的军队。之后十年,轻轻松松攻下朝歌,平推天下,和历史一样建立了周朝。   没有封神榜,没有妖怪和神仙来捣乱,天下一统的易如反掌,叶行远更是笃定。   统一天下之后,叶行远和姬静芝仍然没有发现进入下一层的契机,但叶行远在这世界之中也不着急,继续深入教化,几乎将后世圣人之学倾囊以授。   又差不多过了十年,天下大治,而怪力乱神之事,渐渐无人提起,这个世界除了小一点之外,与轩辕世界也没什么差别。一日叶行远与姬静芝行于路中,忽然如幻梦破灭,整个世界消失无踪,面前露出了通往第二层的阶梯。   姬静芝懵懂不明,再问叶行远,叶行远漫不经心道:“红尘迷乱,梦想颠倒,我本来就在想,科举考试,乃是多少官员,借着朝廷天命之力,才能建起一个完整的世界。   这喀严巴何德何能,居然能够一人便建立五个独立的世界,这是何等修行之能,便是仙人也不过如此,何至于还会被困在轮回之中?”   他顿了一顿,又道:“我在以宇宙锋剑意破除迷阵的时候,便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这世界并非我想的那么复杂,说到底也不过是高明的幻术罢了。   若我能够秉持本心,以圣人之道化去红尘迷乱,时间一到,自然而然回归本元。这个世界便是这般迎刃而解。后面几个世界虽然不会那么简单,但原理便是如此。”   姬静芝似懂非懂,不过听起来似乎父王引以为傲的千铜阁五色迷乱之世,压根儿挡不住了不起的百户大人。她芳心萌动,一方面为百户大人的本事而骄傲,另一方面,也为父亲的失败而叹息。   此后叶行远果然顺利渡过第二第三世界,一为三国,一为水浒,叶行远顺理成章,轻松渡过,虽然遇到的敌人实力一次比一次更强,但在他自己的主场意识世界之中,叶行远终究还是稳占上风。   他照样还是用原来的方法,种田平推,然后广为教化。三国世界用了三十年,水浒世界用了五十年,终于将虚幻化去,返本还原,一举进入了第五层磨磨唧唧的红楼世界,困在这种世界数十年,哪怕是叶行远再有耐心也会厌烦。   好在进入第五层世界之后,只觉得一片肃杀之气,再无什么宝姐姐林妹妹,他才算是松了口气。   按部就班,照旧用这一套办法,以力破巧,平推天下,扫除天下烽烟。   圣人之道,颁行于世,成为万世不易的法则!   这便是五色迷乱之世的破解之道,也是以道而传天下的法门,叶行远若有所悟。 第四百零六章   蛟蟒破灭,幻境湮灭,叶行远一阵恍惚,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自己独自站在千铜阁中,一旁姬静芝沉沉睡卧。   头顶传来一个柔和之声,“叶施主,得你之助,老衲已经解脱轮回,破除了这五色迷乱之世。你赶紧上六层来,我再与你交待几句,便要圆寂了。”   这已经是千铜阁第五层,面前一道楼梯直通六层,叶行远信步而行,走上去只见喀严巴大师形容枯槁,安坐在蒲团之上,再不似当日十几岁的容颜。   叶行远恭敬行礼道:“大师设此五色迷乱之世,虽然只是一夜之间,却让我仿佛历经五世,大有感悟。日后若有进境,当得感谢今夜。”   喀严巴大师勉强笑道:“叶施主客气了,我只是为了自己的轮回解脱,才借了施主你的梦境,不过最后一幕,老衲修行不足,差点沉湎其中,幸得施主点醒。   原以为是我在点化施主,没想到是施主在点化于我。施主若是再客气,老衲真要惭愧无地了。”   叶行远淡然笑道:“大师又执着了,无论是我大师,抑或大师点化于我,就结果而言,又有什么不同?”   喀严巴大师微闭双目,深深叹一口气,站起身来向叶行远恭敬施礼,“施主之道,坚定之极,若有来生,老衲愿拜在施主门下,做个读书人。”   他长笑一声,跏趺而坐,口中诵念六句佛偈,“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喀严巴大师念完之后,再无声息,叶行远细看之时,虽然面色如生犹带微笑,但已经没了气息,不知何时已经圆寂了。   叶行远知道这些密宗传人,自有轮回转世之法,自己与他也不算如何亲近,只是在刚才五色迷乱之世有交集罢了。因此也不如何伤心,便对着大师遗体再鞠了一躬,施施然绕过第六层,直上第七层。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登上千铜阁的核心,前几日是与蜀王、古师爷等陪同前来,今日却只得他一人。四面墙上摆满了各色文书,叶行远知道最重要的效忠血书便在东墙,也不迟疑,上前就取了一叠。   这效忠血书约莫有七八十份之多,叶行远拿到手里的不过只有十几份,他正在犹豫是再多取一些还是见好就收,就听楼下传来惊呼之声。“大师!大师你怎么了?小郡主,你又怎么在这里?”   这声音甚是熟悉,正是在蜀王幕僚之中与叶行远不对付的张文争,叶行远心中一动,就听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千铜阁第七层地方狭小,无处可躲,叶行远正想找出路之时,张文争已经冲了进来。   他一见叶行远先是大惊,旋即又是大笑,“果然是你!我当初第一天看见你觉得有些不对!你果然是朝廷派来的卧底,私入千铜阁,这可是死罪!”   张文争对叶行远羡慕嫉妒恨,这几日之中更是心中不爽,听说叶行远被带入千铜阁,那也就意味着这外来人成了蜀王府班子中的核心人物,蜀王对这年轻人又越来越信重,他担心自己地位不保。   因此张文争表现特别积极,今日有人进献传国玉玺给蜀王,这是祥瑞之兆。王爷特别高兴,阖府大宴,众人都喝得醉醺醺的直到现在。   张文争本也喝了两盅酒,但想着今日千铜阁无人值夜,他害怕出事,又图表现,这才赶来千铜阁,没想到正好撞上了叶行远在取血书。   叶行远长叹一口气道:“我们家乡有句俗话,叫做no zuo no die why your try?你纵然是蜀王府的忠臣,也犯不着为此送了性命,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   张文争勃然大怒,冷笑道:“你区区一个锦衣卫百户,在我面前装什么装,我好歹是堂堂举人出身,也得王府神通,难道还看不住你!于我拿下了!”   他厉喝声中,手指指甲忽然变长,化为藤蔓,要将叶行远团团困住。这并非是正常的神通体系,但是王府承载天命,张文争作为蜀王府的属吏,可以获得王府分派的神通。这一招缠丝手便是将人控制的妙招。   张文争自认叶行远绝不是他的对手,灵力也远远不足,含怒出手,便是要给他一个好看。   叶行远摇头,“你何必呢?何必要逼我出手呢?”   他手腕一震,八方刀轮神通一转,将张文争的神通震碎。此时只听外面传来紧密的锣声,大约是张文争冲上七层之前,早已叫人示警。   叶行远知道此刻不能多待,必须尽快离去,便厉喝一声,振聋发聩,“张文争,你嫉贤妒能,不忠不孝,可知错么?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你可做得到么?如此劣迹斑斑,怎敢拦我!”   张文争身子一震,万万没想到叶行远竟然用清心圣音神通来对付他——他是堂堂举人,清心圣音对他怎么会有作用?但脑子里面不过这么一想,他陡然胸中就涌起一股自愧自疚的心思。   正是,我劣迹斑斑,投靠王爷之后,连爹娘都不顾了,更不用说是远在京师的皇上。用圣贤的评判来看,岂不是我越来越没有道德?   他胡思乱想,竟然软瘫在地,实在无法再拦住叶行远,眼睁睁的看着他从门口扬长而去,想要起身拉扯却心有余而力不足,等看叶行远去的远了,这才嚎啕大哭,自觉做了一辈子的错事。   几分钟之后,包括蜀王等人全都赶到了千铜阁,只看第七层中机要文件少了十几份,但没有被人在场,只有一个张文争瘫倒在地痛哭流涕,不由都是相顾愕然。   古师爷惊问道:“张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何哭得这么伤心?”   张文争泣不成声,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道:“我想我一生错事憾事良多,心中痛楚,这才落泪。”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又犯什么神经。有人心急,看到效忠血书少了,急问道:“张先生,你知道这些血书是什么人取走?先不要管你的错事了!”   张文争一边流泪一边咬牙道:“便是那个新来的姓叶的,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害死了大师,又取走了效忠血书……不可……不可让他跑了!”   问的人目瞪口呆,又跳脚追问道:“那你怎么不拦住他?他走了多久了!”   张文争无语泪千行,抽噎道:“我想及自己做了那么多错事,哪里有什么面目来拦他?王爷,快去追他!”   他语无伦次,在别人听来简直与神经病一般无二,蜀王也算是脾气好的,不然当场发飙。古师爷看出不对,私下对蜀王道:“王爷先加派人手去追拿叶澜,此人狼子野心,我都看走了眼。   不过张先生的情况不对,只怕是中了什么神通,赶紧请医官来给他看看,免得有什么后患。”   蜀王也看出不对劲,他本来晚上满心高兴,本来还想将传国玉玺放到这千铜阁中,没想到就碰到这种诡异晦气事,张文争又说不清楚。   蜀王只能调动人马,追击叶行远,同时派人将张文争抬下去看医生。他心绪稍宁,这才捧出传国玉玺,打算放到千铜阁最中心的位置,谁知一上手便觉得重量不对。   他面色陡变,将装传国玉玺的匣子打开,却见里面哪有什么玉玺,只有一个发黑的红薯,正因为晃动滴溜溜乱转。   蜀王大怒,狠狠地拍了桌子,“竖子安敢欺我!快将裴不了那几人拿下!”   这进献传国玉玺也是个骗局,蜀王不能不往最坏的结果去想。好在裴不了这人总是跑不掉,他第一个就要逮住裴不了问问。   没想到顷刻之间,亲兵便哭丧着脸回来了,“王爷,裴不了与那吴神眼都不见了,而且如今后院失火,只怕有人潜入府中捣乱!”   蜀王大怒,“裴不了在南浔州有房有地,难道还能跑得了他么?”   正说话间,就见东面火光熊熊,又有人进来报告,“启禀王爷,府内几处火头已经扑灭,从现场痕迹来看,明显是有人纵火。”   蜀王按捺住脾气,又问道:“既然火头都已经扑灭了,那外面的火光是哪里来的?”   那报信人苦笑道:“那是城东裴不了家的一把大火,如今火势窜天,是救不了,只怕他那一家广厦,都要烧得干干净净。   如今街上的人都在说,说裴不了得罪了王爷,所以要烧房跑路,这几天他已经把能卖的田产宅邸全都卖玩了,卖不掉的才一把火统统都烧掉!”   蜀王面色铁青,这才相信这是这几个人处心积虑设了一个局来害他。他等着变成红薯的传国玉玺,还有效忠血书那一面墙上空空荡荡的隔断,只觉得喉头腥甜,强自忍耐了三次,终于还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王爷!”众人都慌了神,七手八脚的围了上来,将他扶住。只见蜀王面色苍白,气若游丝,仿佛一瞬间就老了好几岁。 第四百零七章   叶行远夜奔蜀王府,他知道必须连夜离开南浔州,否则安全难以保障,也来不及与裴不了、吴神眼等人通消息,只给陆十一娘留了个暗记,出了千铜阁便驾起土遁,向北狂奔。   一直到灵力耗尽,无法再运用土遁神通,叶行远这才露出地面,此时已是深更半夜,算算路径,应该离开南浔州有数十里路了。   他也没觉得安全,只是无论如何都必须暂时休息一下,叶行远便在一个林子中找了个隐蔽处坐下,靠在大树上喘一口气,从怀中取出拿到的十几份效忠血书,统计一下所得的成果。   要想扳倒蜀王,手上有几份可以证实的血书就够了,隆平帝再怎么宽宏大量,也绝不能容忍手下的大臣去向皇叔效忠。   当时叶行远就没觉得需要拿太多,事实上他也并非是那种要把所有人一网打尽的酷吏——对他而言,或许少诛连一些人,使得局面稳定更加有利。   手上的这部分官员血书,就涵盖京师朝堂与地方诸省、府、县的官员,这说明蜀王的网络虽然不能算大,但够广,一旦发动整个官场都会为之震动。   在这份血书之中,叶行远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他的同乡,同科进士陈简。   陈简是第四名传胪,也就是二甲进士出身第一,此人与叶行远有矛盾,几次试图打脸不成,反而出乖弄丑,对叶行远一定怀恨在心。   叶行远原本觉得这人早晚会与朝堂上哪位大学士走到一路,却没想到投靠了蜀王。   难道是那些大学士都看不上此人?   叶行远哂笑,这人也算是运气不好,那么多份血书,偏偏落到了叶行远手里,那他自然不客气。当场就写写秘折,把这份陈简的血书当成附件拍上,直发给隆平帝。   虽然这等血书与其它文章不一样,通过公文系统传递之后未能判定真伪,还是得等正品抵达才行。不过至少先恶心一下陈简,想必“简”在帝心之后,就算隆平帝有耐心没有提前发难,对这位典型人物想来也能够整得欲仙欲死。   发了这份秘折,预料中估计此时隆平帝已经睡下,要明早起来才会看到,到时候大发雷霆也不关叶行远的事。   叶行远打了个呵欠,如果可能,他真希望能林中就地睡一晚在走——毕竟再千铜阁大半夜的折腾也够累人,之后又一直在逃命,精力实在有些不济。   不过此地距离南浔州还实在太近,他在蜀王手下混过几天,知道他麾下有几个厉害的死士,追杀起来不要命,自己可万不能怠慢,万一被这些追踪高手盯上,那可是死得冤哉枉也。   叶行远揉了揉发酸的手脚,咬牙起身,正要再往北逃,忽然心中一动,有一种好像被毒蛇盯上了个感觉浮上胸口。   呼吸变得急促,背后开始出冷汗,叶行远一动不动,却能够感觉到背后有一双阴森的眸子在盯着他。   居然这么快!叶行远心下盘算,自己跑得已经足够快速,就算是蜀王手下,应该也没有那么快反应,怎么可能死士已经追到此地?   他并没有回头,只尽可能一点一滴恢复灵力,也准备好了破字诀反字诀神通,随时准备脱身。   背后的人冷冷开口,“作为一个武官,你跑得很快了。”   这人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让人特别难受,叶行远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又像是第一次踏入千铜阁感受庚金之气时候的那种苦楚。   “你是什么人?”叶行远稳住呼吸,平静反问。   “我是千铜阁的铜牌守卫,从小就住在千铜阁中,我的职责,便是不能让任何人从千铜阁中拿走任何东西。”声音依旧是冷冰冰的。   叶行远转过身,看见了一个如黄铜一般的人——确切的说,是一个生锈黄铜一般的人。   他就静静的站在三丈开外,身高足有八尺,身材特别瘦削,上身赤裸,肌肉并不突出,全身都泛着金属的色泽,还有几大块如铜绿一般的黯淡斑纹。   叶行远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叹息道:“我进千铜阁,从来没有发现过你。”   铜牌守卫认同的点点头,“即使是喀严巴大师,大概也早把我们忘了,我们住在四面铜墙之中,平时根本不见天日,若不是出现你这种特殊情况,我也绝对不会现身。”   叶行远无法理解住在铜墙之中是个什么样的概念,但无论怎么想,也不会觉得是一件舒服的事。   这种就是可怕的死士了,从小就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中长大,所执行的是一个唯一的任务,这种人的心性该有多恐怖?   叶行远不愿多想,他盯着那铜牌守卫,问道:“现在已经从千铜阁取走了东西,你追上了我,又打算如何?”   铜牌守卫的面色都不曾改变,只冷冷道:“杀了你,把东西带回去。”   说到杀人,他的语调也不会有丝毫起伏,与将东西拿回去是一样的。   叶行远无奈摇头,“那我就没法答应你了。”   他顿了一顿,又问道:“既然你一直在千铜阁中,为什么不当时就出手。”   铜牌守卫倒也诚恳回答,“一来我从墙中出来太慢,二来喀严巴大师用禁术神通控制了我们,给你争取了一点儿时间,不过他死之后,禁术也就很快失效了。”   “原来如此。”叶行远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他皱眉道:“喀严巴大师是千铜阁的主人吧,我在千铜阁取东西,是得到他认可的。既然如此,你们似乎不该阻拦。”   铜牌守卫立刻否认,“喀严巴大师是建造千铜阁之人,但千铜阁的主人,唯有王爷一人。若是王爷死去,便是小王爷继承,我们铜牌守卫全都效忠于王爷一家,其它任何人的命令都不听。”   事实上他们也不需要再听其他的命令,他们生命唯一的使命就是守护千铜阁。   “那就是没得商量喽?”叶行远再度叹气,忽然身子一缩,向后急退。   从高华君那里学来的土遁之法,是逃生保命的王牌,叶行远虽然如今灵力不足,发动土遁也未必能跑多远,但至少能将此人甩开。   奇怪的是铜牌守卫并没有阻止他。   叶行远奔出一箭之地,土遁发动,立刻遁入地下,但在这神通发动的同时,叶行远却发现铜牌守卫只是安静的站在原地,似乎根本没有因为他的动作有什么反应。   叶行远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无法看清铜牌守卫的表情,但他相信铜牌守卫绝对不是因为追不上或者反应不过来。   能够从千铜阁一直追到这儿,早已经证明了他们的速度。而他们之所以不着急,应该只是因为他们胸有成竹——或者说守株待兔。   叶行远顾不上胡思乱想,一口气土遁奔出数里路远,这才慢慢的从地面升起,四面张望,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挣扎是徒劳的。   铜牌守卫就好像一动没动过一样站在三丈开外,就这么静静的开着他。   叶行远微笑,缓缓离开地面,对那铜牌守卫点了点头,仿佛是见到了老朋友一般亲切,好奇问道:“你是怎么追上来的。”   “秘密。”铜牌守卫惜字如金。   他仍然只盯着叶行远,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仿佛对世间一切都不感兴趣,“你已经逃过一次,知道没什么用,应该可以安安静静给我杀掉了吧?   外面有点冷,我想尽快回到墙里面去。”   叶行远缓缓摇头,在轩辕世界他并没有宇宙锋宝剑在手,战斗力要比推演世界弱上不止一筹,但他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   “抱歉,我觉得我还可以抢救一下。”裴将军宝刀握在手中,叶行远感觉更有了些自信,虽然武器的作用不明显,但是至少可以抵抗一阵子。   铜牌守卫甚为不满,冷哼一声,“麻烦,不过你的对抗,应该也持续不了多久。”   说话间守卫便如鬼魅一般直扑向叶行远,叶行远只觉得眼一霎对方就已经冲到了面前,急忙以八方刀轮神通反击,就听铛铛铛一阵金属交鸣之声。   裴将军宝刀竟然反弹而回,而那铜牌守卫硬抗了这一波神通,居然毫发无伤,只是赤裸的上身交织无数白痕。叶行远为之骇然。   铜牌守卫顿住了脚步,似乎很心疼身上被削去的铜锈,他摇头道:“这真是一口好刀,寻常的刀砍在我身上早就断了,这口刀居然毫发无伤。”   裴将军宝刀乃是五德之宝,由于得圣人庇佑,几乎有不可损坏的特性。这当然是一口宝刀,可惜连宝刀都不能伤到对方,叶行远这时候真喜欢宇宙锋能在手里。   “不过你的神通实在太弱,我简直不相信你是锦衣卫出身,这一招八方刀轮,若是霍真使出来,只怕天地为之变色,你却查得远了。”铜牌守卫慢慢的补充了一句。   叶行远无语,霍真乃是锦衣卫指挥使,堂堂一品武官,他就算是随随便便砍一刀,都能够化腐朽为神奇,何况是使用神通,这有什么可以比较的价值? 第四百零八章   叶行远不动声色,他注意到铜牌守卫的话好像多了些,便横刀在胸,又问道:“你认识锦衣卫指挥使霍真?”   铜牌守卫身子微微一挫,似乎很不喜欢这个问题。他冷冷道:“十年前曾经见过一次他出手。”   旋即他就闭口不言——叶行远能够理解,虽然死士应该是没有感情的动物,但是他们痴迷于武学神通,见到真正强大的人,当然还会为之震撼。   霍真如果在这里,大概用一只手指就能拿下这个所谓的铜牌守卫。   叶行远不禁有些后悔,没有在武道神通上多下点功夫——不过若是一品文官大员在此,照样可以一言制服这个铜牌守卫,所以文武殊途同归,关键是地位和品级还不够高。   “你还要垂死挣扎?”铜牌守卫有些不耐烦了,他继续向前迫近。   叶行远再退一步,口中疾喝,“黄巾力士还不现身,更待何时?”   黄巾力士在战斗中的效果并不明显,他缺乏武器,动作又有些笨拙,更像是工人而不是是士兵,但现在这个时候,黄巾力士也能拖住对方一小会儿,叶行远可能就有机会脱身。   看到三丈高的黄巾力士,铜牌守卫也不惊慌,他冲上去与黄巾力士扭打起来,虽然在体型上有点吃亏,但是单纯从力量上来看,仿佛铜牌守卫还占点上风。   叶行远知道时间紧迫,也不浪费,趁着黄巾力士拦住那铜牌守卫,转身就走。他绕过一棵大树,立刻又发动土遁跑走。   这次灵力积攒得不够,叶行远不能走得太远,只是他相信距离刚才战斗的位置也有了一段距离。   但当叶行远再一次从地面露头的时候,他发现铜牌守卫仍然在对面。   叶行远并不诧异,他默默升到地面,突然问了一句,“你认识锦衣卫指挥使霍真么?”   铜牌守卫冷冷的看着叶行远,似乎鄙视他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叶行远笑了,他活动筋骨,扫了铜牌守卫一眼,仿佛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原来你们并不是一个人,整天装神弄鬼,我还以为你们的速度真的有多快呢。   原来也不过是几个人分别注意一片区域,等我解除土遁的时候就静静的出现在旁边。这拆穿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土遁的速度并不慢,再加上追踪者并不能确定叶行远的方向,想要稳稳的盯着他,除非有他十倍的速度。   如今看来,铜牌守卫拥有的并不是叶行远十倍速度,最多不过是十倍的数量罢了。   这样以来,单体的铜牌守卫就并不是太可怕的东西,虽然防御力和机动力都很高,但是反应慢,也没有出色的攻击表现,叶行远并不是没有与之周旋的能力。   “你的眼力也不错。”从叶行远侧前方的树丛中,又传出一个金属般的声音,接着又两三个铜牌守卫呛啷啷走了出来,并肩站成一排。   由于浑身上下都被铜绿所覆盖,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分辨这几个铜牌守卫有什么不同之处。   不过叶行远也注意到,刚才被他用八方刀轮留下痕迹的那个铜牌守卫并未出现——也就是说他还没有赶到此地,叶行远进一步调低了对他们机动力的评估。   “不过你就算能够拆穿我们的小把戏。”这些铜牌守卫们似乎喜欢一个接一个的说话。   “你也仍然没有办法,我们三人联手,就能够轻而易举的将你拿下。”“还是老老实实受死为好!”话音未落,这几个铜牌守卫就开始了如暴风骤雨一般的攻击。   叶行远连施神通,闪避躲藏,虽然他灵力充足,但是在这种正面群殴的情况之下,适用的神通实在太少。由于铜牌守卫们都是使用强横的物理攻击,破字诀与反字诀神通的效果也几乎等于没有。   而这些铜牌守卫又是洗脑了钢铁意志的,清心圣音神通对他们也没有效果。   叶行远只能依靠远程的霹雳弦惊与八方刀轮与之周旋,然后时不时利用土遁来开距离,但由于灵力并不充足,很快还是会被铜牌守卫们追上。   叶行远底牌尽出,却越来越狼狈,左支右绌,虽然脸上仍旧镇定,心中却已吐槽了无数次。“当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难道说好不容易立下奇功,能够扳倒蜀王,连带着在蜀中官场掀起一场大风暴了,却偏偏莫名其妙死在几个脑子都不太清楚的小卒子手上?   叶行远暗暗叫苦,且战且退,但还是找不到脱身的机会。正在他哀叹“悠悠苍天,待我何薄”的时候,突然听半空中传来一个女子的惊呼声。   “师兄!你看地上有人在打架啊!几个人欺负一个啊!不行!本剑仙一定要打抱不平,下去帮忙了!”只听轰隆一声,一道紫色身影从天而降,幻化成一道绚烂如流星的光芒,对着一个铜牌使者只是一绕,就听嗤嗤声响,那铜牌使者竟然从中断成两截,骨碌碌滚倒在地。   但是两段身子中并没有流出血和内脏,全然都是金属光泽,简直就像是用铜铁铸造的人一样!   那女子又开始大呼小叫:“师兄!不好了!师父赠我的神器飞剑实在太锐利,我居然一剑就取了一个人的性命!   不对!这不是人是妖怪!他不流血也没内脏,砍成两截了上半身还在扑腾呢!这就没事了,让我将这剩下几个都解决了!朗朗乾坤,妖孽横行,真是不像话!”   那女子又叫又跳,剑光如练,行动快得不像话,一忽儿就将叶行远对面四个铜牌护卫统统放倒。她还甚为好奇,硬要在倒地的这些护卫身上斫上几剑,看他们会不会流血。   叶行远瞠目结舌,忽然觉得这女子的作派似乎甚为熟悉。   刚才在空中与那女子一起御剑飞行的一个白衣高冠男子稳稳的落了下来,停在叶行远身边,安慰道:“小兄弟,你不必担心,我师妹既然出手,那这些妖怪便伤不了你。”   叶行远注意到此人身材魁梧,目如朗星,一表人才,又见他背上背着一口仙剑,隐隐发出宝光,想起这是蜀中的地盘,便殷勤问了一声道:“这位兄台,不知是否是蜀山剑派中人?”   蜀中一地,一向都有神秘色彩,蜀中南部的蛊毒之类,都是令人闻之生畏。而西部群山,却又有剑仙的飘渺传说。   其中蜀山一派,最为知名。听说这蜀山派可以上溯到圣人降世之前,早在周朝就有盖世剑客弃官归隐,路过蜀山,见山清水秀,曼妙非常,便生了定居之念。   后来这位剑客日日感悟山中烟气纵横,从中悟出了剑气、剑仙之道,从此能够御剑飞行,千里之外操控飞剑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那时候学剑之人众多,蜀山人满为患。   不过后来道家兴起,由于剑修只求强身,只求无敌,不修性命,不得长生,渐渐就被修仙者们抛弃。后来圣人降世,更是截取天机以供读书人使用,这样只要按部就班读书,便能得到修行者的力量和寿元,这就让学剑之人进一步流失。   毕竟学剑需要超卓的天分,若是不能感应飞剑,再怎么努力也是无用。   不过饶是如此,由于基础厚实,剑修又速成,蜀山剑派在近三千年来仍然是数一数二的修仙大派,几乎每一代都有明星弟子闪现。   所以蜀山派在俗世中人的名声还是很大,那年轻师兄倒也不奇怪叶行远能够认得出来,便矜持笑了笑道:“在下正是蜀山弟子,闭关苦修十年,今日侥幸冲入第五品,这才奉师命下山,陪同师妹寻亲。”   五品的剑客与自己品级相当,不过单论战斗力,剑仙实在是暴强,尤其是他们手中有趁手的兵器的时候,当真比不擅长战斗的读书人强过太多。   “你师妹……”叶行远瞧着那紫衣女子的背影,觉得她的修为其实也并不高,就是靠着手中那飞剑砍瓜切菜。   师兄却以为叶行远担心,笑道:“你不必在意,师妹手持我师门龙行剑,对付这几个蟊贼妖孽易如反掌,有这剑在,削铁如泥,正是这几个铜人的克星。”   叶行远挠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师兄却颇为固执,以为他嫌弃自己不出手帮忙,又温言解释道:“并非我不愿上前相助师妹,只是她脾气暴躁,若是我上去不能给他,只怕她还要对我大发脾气,不可去,不可去!”   叶行远哭笑不得,其实他是觉得这少女身形实在像是见过的,态度和行径也颇为熟悉,如果没有认错的话……   “师兄!”那位师妹终于将首尾全部搞完,而那些断成七八截的铜牌守卫也终于都不再动了。她兴奋的回过头,得意洋洋想要宣告自己的战绩。   一回头却看见了叶行远,不由得拍掌大笑,“叶公子,你怎么在这里?我正接了父亲的书信,前往天州府助你一臂之力,没想到还没到声称,就已经又救了你一次!”   这女子浑身紫衣,笑靥如花,美艳英气,正是与叶行远交好多时的女剑仙欧阳紫衣! 第四百零九章   欧阳紫玉是个闲不住的人,她跑到蜀山避难,却一点儿都不安生。这两年将蜀山剑派上下搞得鸡犬不宁,虽然老掌门怜惜她资质,对她甚为溺爱,但实在也为之头疼。   好在这两年欧阳紫玉也像是开了窍,修行突飞猛进,不过两三年功夫,竟然从第八品连升两级,一举突破到第六品境界,实属蜀山派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要知道修仙问到这件事不比读书做文章,讲究的是循序渐进水到渠成,没有天机加持,突破甚为缓慢。故而天下的一品大员虽然不能算多,但也从来没有缺过,但能成仙的渡劫期一品修士,却实属罕见。   对于资质一般的弟子来说,能够成为六品至少也人到中年。而欧阳紫玉不过二十出头,修行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居然还能够有此佳绩,怎不叫人喜出望外。   老掌门就写信给欧阳举人,说想让欧阳紫玉在山中多修行几年以求突破。欧阳举人心里却打着小算盘,他去信委婉的说女儿年纪大了,自己又没个儿子傍身,总要选得一个夫婿,日后也好为自己养老。   等女儿生儿育女,尽了孝道,这才能够安心入山修仙,求取长生不老之道。这时候他看中的好女婿叶行远正在蜀中天州府因为慈圣寺案一筹莫展,欧阳举人就请掌门恩准,让女儿前往天州帮忙。   蜀山掌门一看这也是正事,只好无奈答应,心中叹息女人修仙就是这点麻烦,如果不是要结婚生孩子,那么修行速度和前程一定不在男子之下。   欧阳紫玉原本在山中过的不知日月,什么老父叶行远之类早抛在脑后,不过对于下山行侠仗义倒是投其所好。   听老掌门说是为了协助一位清官叶行远,她不禁大喜,便主动叫唤着要去。老掌门只当他真的心有所属,只能黯然神伤,便派了得意弟子翁青子与她同行。   翁青子便是一开始护卫着叶行远与他说话的青年蜀山弟子,他因与欧阳紫玉朝夕相处,有一份情谊,只是不曾宣之于口。如今见欧阳紫玉与叶行远神态亲近,似是早就相识,不免泛起醋意。   表面上不动声色问道:“师妹,此人是什么人?你们缘何结识?”   欧阳紫玉得意洋洋,觉得自己又行侠仗义了一次,便拉着叶行远向翁青子介绍道:“这就是师父要我们去天州救得叶大人,与我少时相识,不想在此相逢。   叶公子,这是我师兄翁青子,他平时不爱说话,是个锯了口的葫芦,剑法也不过与我相当,你不用多理他。”   翁青子气得七窍生烟,但为了保持温文尔雅的形象,也不好多说,便勉强点头道:“原来是叶大人,我这师妹不懂礼数,还请不要见怪。”   欧阳紫玉不会说话,叶行远是早就了解的。因此也不在意,笑道:“萍水相逢,又得两位相救,本官怎么见怪?欧阳小姐素来如此……直率,不妨事的。”   欧阳紫玉素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过今天如天降神兵一般,救了他这一次,足以抵得过之前之后可能引起的麻烦。何况这位女剑仙别的不说,对他还算是真心诚意。叶行远又不是不识好歹之人,当然诚心感谢。   叶行远说明前因后果,欧阳紫玉才知道对方追杀的原因,更是自得,“果然我是你的贵人,这等大事若是没有我,你怎么能跑得了?如今能将蜀王扳倒,那我当为首功。”   翁青子却大骇,蜀山剑派既然地处蜀中,不可能不与蜀王打交道。蜀山几位长老都受姬继深邀请,曾往王府作客,翁青子自己也曾拜谒过蜀王。   如今叶行远竟然是要与蜀王做对?在这蜀中一地,他就算是状元,就算得圣宠,又岂能斗得过地头蛇?   他犹豫道:“蜀王一向忠心耿耿,怎么会有这等事?叶大人莫不是弄错了吧?”   叶行远听他语气,心中不喜,便淡然道:“蜀王如何,自有朝廷公断,本官也不过是奉旨调查罢了。究竟如何,不敢妄言。”   蜀山派在蜀地也算是地方豪强,他们的政治态度叶行远并不是没有关注过。虽然这些修仙门派都标榜超然物外,不理俗世,但实际上想要发展,不依靠朝廷势力的支持根本不可能。   据叶行远所知,蜀山派中也分成两派,一派还是正统的支持朝廷,希望借朝廷支持来发展。另一派则是更为现实,蜀山派地处蜀中,虽然可称天下剑仙第一大派,但是与佛道正统修行宗门相比,还是很难进入权力中枢,大概再怎么发展也不过只是一个地方性的大派。   这样的话,与其谋求中央的支持,倒不如倒向地方实力派,与蜀王合作。   而蜀王英姿勃发雄才伟略,也未必不能趁势而起,摇身一变化龙,要是这样,蜀山的从龙之功就大了。有很大一部分人都抱着这样的想法。   从翁青子的言论看来,他与懵懵懂懂的欧阳紫玉不同,可能是有自己的政治立场。既然如此,倒是不能说得太多了。   他便漫不经心邀请两人一同回返天州府,欧阳紫玉当然一口答应,翁青子略一犹豫,也点头同意。   有了两位剑仙帮助,叶行远回转天州府之路变得很顺利。当然这也与蜀王府并没来得及反应有关系。事实上由于蜀王突然吐血晕倒,智囊之首的张文争又变得疯疯癫癫,王府中变得一团混乱。   直到第二天早上牟长史赶回来,凭着他的老资格与权威,这才将这一团乱局稳定下来。   姬继深到现在也没明白到底是谁在背后针对他,献上所谓传国玉玺的裴不了等人消失无踪,而千铜阁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是一团雾水。   原本奉为主心骨的喀严巴大师圆寂,目睹事件的谋主张文争一口咬定是新招揽那姓叶的年轻人偷了血书,蜀王越想越怕,想要召见叶行远,却已经不知去向。   想及此人原本是锦衣卫中人,有本事直达天听,蜀王又是懊悔又是恼怒,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拉着牟长史的手,哭诉道:“本王谨慎一辈子,没想到临老却阴沟里翻船。亲生女儿荐来的人才,却来害我,千铜阁机关重重,喀严巴大师深不可测,却被人轻易突破,拿走了东西。这……这到底是从何说起?”   牟长史老成,虽然知道此时已经到了危急关头,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这姓叶的既然是锦衣卫中人,王爷难道没有好好调查他的背景?这锦衣卫身份可做不得假,从京里来就该有关键的消息。”   蜀王苦笑,“这锦衣卫身份不是假的,他手里的腰牌与官印,还有京中的编号,对应过来都是有的。他既然敢以此身份投入本王麾下,看来是不怕秋后算账。难道是我那好侄儿直接指使?”   叶行远消失以后,蜀王最担心的便是他是受隆平帝之命而来。如果是这样,那就说明他那位皇侄早就怀疑到他,所以才处心积虑,派人来调查。   牟长史摇头道:“京中未曾有这般消息,锦衣卫那边,咱们也有内线,不可能一点儿消息都不漏。”   隆平帝此人志大才疏,妇人之仁,蜀王早几十年就看透了他。说他能如此细密安排谋划来查他这位皇叔,似乎也不大可能。   “那他一个区区锦衣卫百户,哪里来那么大胆子?”蜀王就是这一点疑惑不解,此人冒这么大的风险,混入蜀王府中盗取血书。不说有性命之危,就算真的侥幸成功,他就有把握在朝堂斗争中不被当成牺牲品。   牟长史沉吟道:“若是普通的锦衣卫百户,当然没有没有这个胆子,但在蜀中地界,可是有一位胆大包天的锦衣卫。”   他面色沉郁,前几日他一直在天州府,原本是打算要看叶行远怎么查慈圣寺案,决定蜀王做媒招婿事。小郡主看中了叶行远,蜀王拜托莫巡抚做媒,但叶行远却声称去蜀中南部调查慈圣寺一案,一直都不曾回来。   牟长史待了一个多月,实在等不及,又得蜀王召唤,这才回返南浔州,没料到一回来就遇上这等大事。   这年轻的锦衣卫出现与消失的时机与叶行远离开天州府的时间刚好相符,又同样是锦衣卫百户,同样有这么大的胆子,牟长史不能不怀疑他。   蜀王惊疑道:“南边的消息,不是说有人遇上了叶行远么?若是那小子,怎敢这么明目张胆来我南浔州?”   叶行远来蜀中,立刻便成为蜀王府的重点关注对象,一方面是因为他名声太大,身份特殊,不得不加以防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郡主姬静芝天天念叨这位青年才俊,蜀王不可能不在意。   他们当然严密盯着叶行远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叶行远开始调查慈圣寺案之后,蜀王府更是加紧关注。他要是用了金蝉脱壳之计,怎么天州那边一点消息都没传过来?   牟长史面色阴沉道:“王爷,只怕蜀中一地,并不如我们想的这般固若金汤。如今已经到了千钧一发之际,还请王爷早下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