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林小七凝神聽着遠處的哭聲,一邊問道:“夜魔?這是什麼玩意?”
修格輕吸了口氣,將裹在法杖上的一層用以僞裝的油布取下,回答道:“顧名思義,所謂夜魔就是在夜裏出現的惡魔。不過它並無實體,是萬千遊蕩在世間的亡靈聚化而來,每到夜裏它就會發出如竹蕭般的哭聲。據說凡是聽到這哭聲的人都難逃一死,除了全身的精血被吞噬之外,就是連靈魂也難逃一劫。並不像正常死亡的人,靈魂還可以去往冥界。”
古無病本已是凝神戒備,聽到這裏,不由笑道:“原來就是我東土的鬼魂而已,這有什麼可怕的?我妖族中有一種功法,專門是吸納這些遊蕩的孤魂野鬼用以行功。可惜我早已脫離妖道,此等妖法早已不用,否則今天倒是個好機會。”
修格正色道:“古公子,你千萬不要小看了這夜魔。據傳這夜魔多是冤魂聚化,起初雖然只是單體,但如果遇上罕有人跡的荒地。再加上週圍原本就有無數孤魂,那麼經過無數次的吞噬之後,它的威力足以抵得上一個魔導師!”微微一頓,他將法杖護在胸前,又道:“更重要的是,它並沒有實際的形態,對物理攻擊完全免疫。雖然攻擊方式極爲單一,除了可以造成被攻擊目標的幻覺之外,最厲害的就是它的精神衝擊!所以,面對這樣一個來無影去無蹤,而且攻擊方式也是無形的傢伙,我們絕不能小看了它。”
古無病並不在意,輕聲笑道:“說到底依舊是個鬼而已。”
修格是土生土長的西方人,他對這夜魔的認識遠在古無病和林小七之上,此時哪敢放鬆?面對古無病於夜魔的不屑,他也無奈,只道:“說倒對付這種夜魔,其實光明教會倒有些法子,他們的聖光對一切陰穢之物都有驅除的效果。反倒是我們拜月教教徒的力量之源來自與暗月女神,走的都是陰柔一脈,對這夜魔沒有什麼好的方法應對。”
一旁的林小七與古無病一樣,起先俱是凝神戒備,等知道這夜魔的來歷後反倒是鬆懈下來。
只是古無病的鬆懈不免有託大的嫌疑,但林小七卻是有成竹在胸。
若是換了仙、魔兩界之人在此,林小七自然要謹慎小心,他此時實力雖然大漲,一般的仙、魔也未必就不能一戰,但小心無大錯,謹慎總是好的。
但拋去實力上的因素不說,得知這夜魔的來歷後,他的心中卻是嗤笑一聲,比之古無病更是不屑,只是沒有在臉上表露出來罷了。
要知道,對於此時的他來說,連冥界也可進出自如,又怎會怕這由亡靈聚集而成的區區夜魔呢?再說他身邊還有冥界拘魂使骨打,正是那亡靈的天敵!任那亡靈萬千也罷,億萬也好,不過都是土雞瓦狗遭鐵錘,三九冰雪遇春風,一樣是任人欺凌的命運!
林小七看了一眼修格,忽笑道:“老修,你的膽子變小了。”
修格一愣,道:“變小了?怎麼會啊,你是不知道這夜魔的厲害……”
話音未落,林小七卻接着說道:“老修,你別不承認,自打你知道了暗月教的由來後,不僅意氣消沉,便連膽子也變小了很多。前段時間,你四處探聽光明教會的消息時,雖然周圍有極大的風險,你卻義無反顧,毫無懼怕的情緒。但這幾天來,你雖然同樣身着僞裝,但遇上光明教會的人後,卻總是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發現了。”
修格聞言,不由沉默。
半晌才嘆了一聲,道:“你不說,我居然還沒發現。但細細一想,確實如此。想來是我心中早滅了復教大計,便再沒有了往日的堅毅了吧?”他苦笑着,又道:“說實話,現在想來,我唯一的心願就是能看到艾麗那丫頭能早日找一個好的歸宿。我這一生全奉獻給了拜月教,身後並無子嗣,艾麗是我看着她長大的,在我心中,她就是我的孫女。少了信仰的束縛,我還能有什麼奢求呢?無非就是像一個正常的老人一樣,看着自己的子女有一個好的歸宿吧。就像你們天朝的老人一樣,老修我還想抱一抱我的重孫子呢?呵呵,若說膽子變小了,這也確實,畢竟活着看到自己想要看的事物,這纔是最重要的!”
林小七微微笑道:“老修,出了這浮游山你就回島吧,你年紀長我許多,便是做我爺爺也做得。從此往後,逍遙島就是你的養老之地,艾麗也就是我的妹子。”
修格心中感動,但臉上卻故做微怒,道:“怎麼,你這就想趕我回去了?我這膽小也可說是謹慎,你們兩個雖然精明,但對西方大陸不熟,我又怎麼放心離去?”
林小七卻搖了搖頭,道:“便是不熟怕也沒什麼要緊了,不知道爲什麼,我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覺得這浮游山一行之後,這西方大陸我怕也呆不久了。”
他這句話一出,不僅是修格奇怪,就連古無病也不解其意。
古無病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林小七道:“這幾天我得自大周天劍的記憶越來越多,其中有一種推算天數的法門,我試着依理而推。雖然依舊看不清前途,但卻依稀得知未來不久這腳下的土地絕不是西方之土,也不是我東土天朝……”他說到這裏欲言又止,但修格和古無病都清楚他話裏的意思。
不是東土,不是西方,所至之處還能是哪裏?無非就是仙、魔二界了!
修格忽道:“管它是什麼地方,老修我總跟着你。”
林小七笑道:“老修你是跟不成了,不過我身卻是有人陪着的。”
古無病一凝眉,道:“是誰?”
林小七笑道:“身邊似乎有兩到三人,但看不太清,不過小胡你這傢伙我卻是看清楚了。少了你這廝,可就無甚趣味了。”
古無病開顏笑道:“如此最好,有你的地方又怎少得了我呢?”微微一頓,卻又有些疑惑,又道:“按你所說,將來要去的地方無非就是仙、魔兩界。我服了你給的金丹,實力頗有長進,但還沒到能去仙、魔兩界的境界吧?”
林小七笑道:“船到橋頭自然直,此是天數,你用不着操這份心。”
修格知道自己實力低微,在西方大陸上他或許還能算一號人物,但除了鍊金之術外,他的實力在逍遙島上連鬱帶衣也多有不如。
是以聽了林小七和古無病的對話後,心知自己幫不上什麼忙,等出了這浮游山,怕真是要在逍遙島終老了。
林小七將話題轉開時,遠處那若竹蕭般的夜魔哭聲卻又是一變。
遠遠聽去,在極遠處似乎有許多女子正在嬉鬧,嬉鬧聲中又有樂聲,間或還有一兩聲孩童玩到興奮時發出的尖叫聲。
再凝眸望去,遠處那黑壓壓的一片暗色這竟透出幾點光華,似是某處正大擺夜宴。
修格面色一緊,忽然叫到:“小七,古公子,小心了。這必定是夜魔發出的幻術!”這老頭一緊張,便覺得身邊景物俱都變的虛幻,那嶙峋的怪石彷彿在下刻就撲將上來!
林小七輕輕一拍修格的肩膀,笑道:“老修,別自己嚇自己,這不是什麼幻術。你眼見的,耳聽的俱是真的。”
修格呆了一呆,道:“不是幻術?”
林小七道:“不是,我用靈識探過,周圍並無幻化的景物。不過我怕驚着這夜魔,所以沒敢太過上前……”微微一頓,他看向古無病,道:“小胡,我先去看看這夜魔究竟是個什麼玩意,要解封印,總是要解決它的,你和老修留在這裏等我吧。”
古無病自然不願留下,但他見林小七眼光一閃,便已明其意。
修格失了拜月教這個信仰之後,此時便如尋常老人,身心俱是脆弱。
雖說他和林小七並不在乎什麼夜魔,但兩人都知道行事需心專的道理,與其兩人帶着一個需要照顧的老頭,還不如一個人輕裝迎敵。
所以他心中雖是無奈,卻也只得點頭應下。
修格更是老成精,知道自己已成累贅,心中暗歎一聲,卻也不好再說什麼。
林小七心中仍是有些不放心,讓兩人找地方安頓下來後,又佈下一個法陣。
囑咐二人不管遇見什麼事情,絕不要走出法陣。
等一切都安置妥當後,他吸氣頓足,躍入空中,便如一隻大鳥般向那茫茫夜色中飛去。
他此時修成冥嬰,提氣時身體便如一片鴻毛,再無需御劍而行,亦不需用神龍戰甲上的光翼飛翔。
這一去,數十里地不過片刻即至,等到了浮游山下,這才發現原來不獨山前全是一些嶙峋的怪石,便是這整座浮游山也是由無數巨石壘砌而成。
這石上疊石,雖然看出其間縫隙,但卻渾然一體。壘就一座巍然大山,倒也是一大奇景,這山的走向確實如先前所見到的那樣是一個環行之狀。
近得山前時,林小七聽出那嬉鬧之聲是由山內傳出,心中不由疑惑。
這浮游山本是睚眥的封印之地,是由神龍離墒親手所置,這區區夜魔又怎會安然的蟄伏其中呢?林小七心想,別說是這區區夜魔,便連仙、魔兩界之人在神龍的威勢下怕也不敢近前吧?否則光明教會和暗月女神又怎會有禁止入山的喻示呢?
難道……難道光明教會和暗月女神的喻示竟是因爲這夜魔的緣故嗎?林小七不由皺了皺眉,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這夜魔倒真不可小看。
修格的話也未必就對,如果這並不是夜魔的話,自己便犯下先入爲主的大錯了。
林小七心中本自有些輕敵之意,但想至此處卻收起了不屑之心,當下凝神戒備,緩緩向山中行去。
這山外景色本自荒蕪淒涼,而當林小七經由山前一條碎石鋪就的小道向裏行去時,忽覺陰風陣陣,依稀瞧見山內更是枯骨無數。
此時天色雖是黑沉,且這山內也是黑霧瀰漫,難見景物,但林小七修成冥嬰時,也修成了一雙夜眼。
放眼瞧去,這景物卻是清晰依舊。
再往裏行,枯骨更多,每踏一步就能踩斷一根早已脆弱不堪的枯骨,一路行便一路發出“喀喀”的聲音。
但讓林小七奇怪的是,這些枯骨多是獸類與禽類的骸骨,卻是難見人類的骸骨。
眼前一片黑沉,在幾十裏外能看見的點點光華此時卻已不見。
而那嬉鬧聲也漸漸隱息,繼而成了點滴的耳語聲。
這耳語聲雖小,但卻連綿不絕,一點一滴的從四面八方傳來,其中還夾雜着幾聲曖昧的嬌笑聲。
林小七聽在耳中,心中暗自嘀咕着:“聽這聲音,彷彿這山內倒有數十數百人,莫非這真就是夜魔的幻術,而我此時正在這幻術之中卻不自知嗎?”
想到這裏,他有心喚出骨打問個究竟,骨打本是拘魂使,此處若真是亡靈佈下的幻術,他必能破去。
他心中有些揣揣,生怕自己不小心就着了別人的道,但剛要喚骨打時,卻覺眼前一亮!原來他暗自琢磨之時卻併爲停下腳步,此時剛好踏入山谷之中。
一入山谷,卻又是一片景物,石壁不僅四處高掛燈籠。照的山谷內燈火通明,那亮光之處更有四張紅木大桌一字排開,桌上酒肉齊全,瓜果皆備!對於夜行之人來說,見了這番景象應是心中一暖,疲意全無。
可實際上,當林小七見了這景象時,不僅沒有絲毫的鬆懈,反是心中一緊。
因爲這看似熱鬧的酒宴之中竟全無人跡!
這景象如斯詭異!
林小七輕吸了口氣,卻是揚聲道:“在下週小六,偶進貴山,不知是哪位高人居於山中?還請出來一見!”
話音剛落,便聽那燈火之外的暗處有人陰聲道:“既是偶進,何不就此退去?”
林小七嘿嘿一笑,道:“我說偶進不過是客氣一下,又怎可當真?便如我說你是高人,莫非你真就成了高人?”他膽子極大,再加上此時實力強橫,自認自己只要凝神戒備,當世之中絕無人能傷及自己。
所以,說話之時便有心調侃,亦癲亦狂。
同時也是希望能激出正主與自己正面對決,這樣的場景並不是他所希望的。
與人對決,他向來都是喜歡在他人背後暗算於人,實在不習慣自己在明,別人在暗。
如此,諸多手段就無法使出。
而他之所以沒將仙、魔兩界之人考慮進來,是因爲他絕不相信神龍離墒所下封印之內敢有外人闖入。
隱隱的,他已料到這所謂夜魔怕還是和睚眥有關。
“好狂的小子!竟然敢這麼說話,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林小七微微一笑,道:“我自然知道這是什麼地方,若不知道又豈會進山?倒是你,你又是什麼東西呢?聽你語氣張狂,自視甚高,我看卻是仰人鼻息,狐假虎威吧?”他心中有所猜測,話中便故意點了出來。
那聲音明顯是愣了一愣,隨即怒道:“你敢說我是狐假虎威?”話音剛落,在他周圍便響起一陣輕輕的嬌笑聲,這嬌笑聲清脆卻又顯曖昧,聽在耳中有着說不出的嬌媚,當真是甜膩如骨。
林小七見他發怒,心中更有把握,語中也更是透出不屑,冷笑道:“便是小爺我說的,你又能怎樣?”說到這裏,他忽然想起什麼,心中把握便更添幾份。
原來他剛纔說話時用的是天朝之語,而這答話之人用的也是天朝語。
想這本是西方大陸,便是有鬼,也應當是西方之鬼,又如何通曉天朝之語?而睚眥是神龍之子,故老相傳,神龍本就是混沌初開時與東土誕生,後創下的龍界。
所以睚眥通曉天朝語那是理所當然的,這所謂夜魔既然以天朝語答話,想必和睚眥是脫不了干係的。
那聲音聽得笑聲,更是發怒,吼道:“笑什麼笑,還不出去將此人拿下?”
他這邊發怒,那些嬌笑的女子卻毫不害怕,有人嬌聲道:“爺,這人既然敢孤身進山,想必厲害的緊,我們可不敢去。爺您還是自己去吧……”
“你們……你們……哎呀,氣死我了!氣死我了!”那聲音愈加暴怒,但似乎又無可奈何,便將一腔怒火前發到林小七的頭上,“哪裏來的狂徒,小爺喫酒喫的正在興頭,你卻無故來擾,必不能輕饒了你!”微微一頓,又道:“還有你們這些臭婆娘,也不知道爲小爺我分憂,卻只顧着拿話氣我。哎呀,氣死我了,氣死我了,再也不理你們了!”
那嬌笑聲依舊,“爺,我們哪是氣你啊,我們顧你疼你愛你還來不及呢,又怎會氣你?您瞧,昨天七娘還幫您做了個鞦韆,三娘也爲你縫了個肚兜,您不是高興的很嗎?”
林小七聽到這裏,心中暗自奇怪,心道這他媽夜魔是個什麼貨色啊?周圍養了一羣娘們也就罷,可聽這話裏的意思,感情不是養的什麼寵妾,倒是養了一羣小娘啊!又是鞦韆,又是肚兜,這廝莫不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想到這裏,他嘿嘿冷笑道:“我倒是什麼玩意呢?原來是個還在喫奶的小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