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棋子,棋子,原來我只是一枚棋子……”修格雙目無神,嘴裏無意識的喃喃念着,手中一隻青花瓷杯因一剎那的震驚而變的粉碎。
在修格的身邊,林小七和古無病默然無語,兩人輕輕轉動着手中的酒杯,全然忘了那烤的香美的羊腿早已掛上了一層冰冷且透明的油脂。
林小七因爲不忍修格始終被矇在鼓裏,便將知道所知道關於拜月教的由來說了出來。
當然,對於拜月教究竟是因何而來,那暗月女神究竟是何等樣的存在,林小七自己也所知不多。
但即便是他所知道的這一絲半點,再加上他有意的誇大,修格仍是被驚的失神。
多少年的傳承,那萬千信徒心中的神坻,在這一刻卻是轟然坍塌!
“我不信!”修格忽然抬起頭怒視着林小七。
“你說的話我一句都不信!女神是天上的神,她將賜予她的信徒以永生,所有的信徒是她的子民,如這樣的神又怎會將她的子民當做棋子?”
林小七輕輕啜了口酒,淡淡的反問道:“是嗎?那麼拜月教被光明教會趕盡殺絕的時候,你們的女神又在哪裏呢?”
修格一呆,想要反駁的時候卻找不出一個可以出口的理由來。
是啊,當他如喪家犬在東西方大陸上奔逃的時候,他的女神又在那裏呢?其實這樣的問題在他的心中早已存在,只是他不敢多想,更不敢自問。他怕想的深了,問的多了,自己胸中這唯一的精神支柱便在瞬間坍塌!自他成爲拜月教的教徒後,他就從沒有見過這位女神施展過神蹟。
關於暗月女神的事蹟他也是從上一輩那裏聽來的,當然,教裏的典籍也有所記載。
但無論如何,他確實沒有親眼見過暗月女神施展的神蹟。
對此,修格的心裏也頗有微詞,無論如何,拜月教的死對頭光明教會卻是每半年就會向信徒展示一次來自光明神的神蹟。
修格心裏清楚,論及實力,拜月教存教恆久,實力即便比不上光明教會,卻也不弱多少。
之所以拜月教在短短的數十年裏被光明教會打的灰頭土臉,及至最後的亡教,最大的原因便是教徒缺少對暗月女神的信心!一個幾乎從沒展現過自己神蹟的神,又有誰願意去信奉她呢?而在拜月教的對立面,恰恰就有一個隔三岔五就施展神蹟的光明教會,如果一定要找個神來供奉,相信一百個人裏也難找出一個信奉拜月教的。
對於修格來說,沒見過暗月女神的神蹟其實並不能說明什麼,因爲身爲拜月教的長老,每半年一次的大祈禱儀式中,他是可以聆聽到來自那虛無之中的神音的。
這也是唯一讓他聊以自慰的事情,無論如何,在沒有神蹟的情況下這恰好證明了女神的存在!但有一件事情他沒有說過,甚至連嘶麗他也沒告訴,早在十多年前,就連這樣的神音也斷絕了。
而也正從那時候起,拜月教無可避免的走向了滅亡的道路……
房間裏的氣氛極爲壓抑,林小七看着修格無神的樣子,心中甚至有點後悔。
他不知道,這樣的打擊對一個老人來說是不是重了一點,這個世上如他這樣沒心沒肺的人畢竟是少數。
在天朝,雖然修道者都知道神與仙的存在,但他們並沒有將這樣的神與仙當神坻供奉起來。
最多隻是對這些非人存在的實力感到敬畏,卻絕不至於上升到精神的層次。
因爲所有的修道者都明白一個道理,除了遠古的強者之外,那些典籍中記載的神、仙、魔其實同樣是人,唯一不同的是這些人與實力上突破了自己,從此達到了一個堪稱仙、魔的境界。
看着典籍裏的記載,又或是聆聽着長輩口中的傳說,仙與魔的存在其實更多的是鞭策與激勵,並沒有半點信奉、膜拜的心情。
每個修煉者都知道,只要付出了努力,再加上好的機遇,自己也會有這樣的一天。
但很顯然,西方大陸上並不是這樣,在這裏,神與仙甚至是魔已經上升到一種精神上的信仰。
這裏的信徒並不是每個人都奢望因爲這樣的信仰而得到永生,他們只是下意識的尋找一個強大的存在來膜拜、來供奉。
這就像還沒有完全自我意識的孩子,他們的父母就是他們心中的神坻!
“小七,你……你所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半晌,修格輕吸了口氣,終於是開口說話了。
這一次他沒有出戶林小七爲公子,而是選了一個更加親近的稱呼。
林小七道:“原本我也不知道這些,上次去冥界時,怒瞳親口對我說的。依我想來,如他這樣的存在,應該沒有必要來騙我。畢竟拜月教與我沒有半點的瓜葛,而光明教會同樣如是。”
修格嘆了一聲,道:“其實暗月女神是你口中所謂的魔界之人並不重要,對拜月教的教徒來說,對女神的信仰更多是精神上的寄託。她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與我、與曾經的萬千信徒,其實根本就不重要。我們需要的只是一種可以讓自己平靜,同時可以讓自己生存下去的理由。小七你和古公子從沒有信奉過什麼神坻,這樣的心情你們是很難理解的。”
林小七奇道:“那你爲什麼如此難過呢?”
修格苦笑道:“我難過是因爲我只是一枚棋子,女神從哪裏來不重要,她究竟是什麼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女神應該如同我們愛她那樣來愛她的子民!但讓我失望的是,從你的口中,我終於知道我和那些已經死去的萬千信徒以及我的那些長輩們,其實只是一枚棋子……一枚棋盤上任人擺弄、隨時可棄的棋子而已!”
一旁的古無病想要安慰這個老頭幾句,但還未開口,修格便道:“兩位公子,能否請你們出去一下,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林小七和古無病再不多話,放下手中酒杯便一同走了出來。
兩人心中知道,此時此刻,再多的安慰也是無用。
如修格這樣老成精的人來說,他自己知道下面的路該如何去走。
人老精,鬼老靈,對修格來說,沒了信仰同樣可以換一種活法,他需要的只是一個緩衝的時間而已。
若換了是艾麗的話,林小七絕不敢任她孤身一人獨處。
兩人走出房間,都沒有再對此事說些什麼。
兩人清楚,解決了這件事情之後便少了一層束縛,只等修格恢復常態後,這西方大陸便成了二人往日馳騁、廝混的江湖,又或者是一付巨大的棋盤。
沒了束縛,想騙就騙,想混就混,便是神仙又怎樣,便是妖魔又怎樣?當初險惡的江湖中,兩人不亞與是最底層的小混混,但結果呢?他們不僅是闖了過來,而且及至此時,更是活的有滋有味!
“你知道我此時最想什麼?”林小七忽然問道。
古無病看着林小七,脫口道:“在想你的輕衣師姐嗎?”
林小七搖了搖頭,道:“再猜。”
古無病哈哈一笑,伸手從懷裏取出一樣物事,道:“不用猜了,你想的東西我早已準備好了。”
林小七看着古無病手中那幾枚色子,不由哈哈大笑道:“果然是你這廝最知我的心思,奶奶的,最近總是心思不寧,倒是好久沒擲上幾把了。”
古無病笑道:“這次咱們賭些什麼?現在你家大業大,所謂肚中無糧,心無底氣,賭銀子我絕不是對手。”
林小七笑道:“那能賭什麼?”
古無病略一沉吟,嘿嘿笑道:“不如賭身上的衣服吧,誰輸一次便脫一件衣服。光脫不算,最後的輸家還得光着屁股出去跑上一圈,你敢是不敢?”
林小七差點沒笑的吐血,道:“小胡,這麼大的賭注你也敢下?是不是長能耐了?”在他的記憶中,這古大公子便是天下一等一的大羊牯,自己也不知贏了他幾千幾百回了。
他再沒料到,如這樣的一個羊牯,居然也敢下這樣的賭注。
天下的賭徒也不知幾千幾萬,但敢下這樣賭注的無疑都是真正嗜賭之人,比那賭命之人更要牛氣一些!
古無病也不說話,蹲下身來將地上石子清理乾淨,然後隨手一擲,居然擲出了至尊三個六。
林小七“咦”了一聲,二話不說將袖子挽起,然後也蹲了下來……幾人住的是這旅館的單間,門前有一個小小的院子。
這門裏門外風景不同,氣氛也隨之不同。
修格在裏面愁眉苦臉、唉聲嘆氣,也不知在尋思些什麼。
而這門外,林小七和古無病吆五喝六,正賭的不亦樂乎。
兩人先是蹲着,及至後來,因爲古無病的賭技大有長進,與林小七賭的不分伯仲。
賭到酣時,也不管身處何地,更不顧及自己現在也算有身份的人,二人竟是頭低頭相互跪坐着,四目相交更是血紅一片……
也不知賭了多久,林小七一抬頭時卻見修格不知什麼時候走了出來,正站在一旁看的出神。
林小七此時竟是輸了幾把,身上的長衫已是脫下,不由紅着眼道:“老頭,看什麼看?看不如賭,不如來上一把?”
修格此時面色平靜,早無先前如喪栲妣的模樣,淡淡道:“我雖有賭性,卻也有羞恥之心,賭銀子的便來,脫衣服的卻只看不賭。”
林小七哈哈笑道:“老頭你瘦如排骨,你當有人喜歡看你嗎?罷了,賭銀子就賭銀子。”
他眼見要輸給古無病,此時聽修格之言,正好借來一個臺階。
古無病哪裏肯依,一把抓住林小七的袖子就要理論,卻不料修格取出許多碎銀子早已蹲在了一旁……
在小鎮的旅館中將息幾天後,林小七、古無病和修格終於是踏上了去往浮游山的路。
修格自從得知拜月教的由來後,本是心灰意冷,原打算就此離開德加回逍遙島去。
但林小七和古無病對西方大陸不熟,少了一個嚮導,無奈之下便留在了身邊。
不過這幾天中,三人只是喝酒賭博,所帶銀子在三人之間轉來轉來,輸了便借,借了再來。
雖然幾天下來,他是最大的輸家,借條上的數字早已是天文之數,但如此作樂,原先灰暗的心情竟奇蹟般好轉。
連他自己也奇怪,這近百年的信仰如何說沒就沒了呢?
三人上路都裝扮成了商賈的模樣,因爲並不急於趕路,這一路行來倒也是自在。
“小七,再有四五十里路應該就到浮游山的山腳了……”看着眼前那巍巍山影,修格摘下腰間水囊喝了一口。
此時已近傍晚,因爲距離浮游山只有數十里,所以白天便刻意放慢腳步,專等暮色四合時行路,免得引人注意。
但真正踏上眼前這唯一一條往浮游山的小道時,三人才發現這樣的顧慮完全沒有必要。
因爲浮游山惡名在外,這方圓數十里地哪還有人煙的跡象?
林小七接過修格的水囊喝了一口,道:“這浮游山倒不像是一座山脈,左右望去,無頭無尾,似乎是圍成了一個圓陣。”
遠處的浮游山雖在數十里之外,依稀卻能瞧出輪廓,且這周圍無草無木,只有一些巨大嶙峋的怪石,視線便格外的清晰。
一旁的古無病皺眉道:“你的意思是……這浮游山是一座法陣?”
林小七笑道:“法陣是肯定的,睚眥封印之地,當然是一座法陣。不過這山勢怕是天生的,最多是依山建的法陣罷了。”
微微一頓,他看向修格道:“老修,你說暗月女神曾下過喻示,凡是教徒一律不許進入這浮游山,那麼她可曾說過這裏面的原因嗎?”
修格道:“說起這喻示,其實還沒有我修格的時候就已存在,據逝去的長老說。這山中有來自遠古的惡魔,一旦進入其中,便會淪爲惡魔的口中之食。至於這惡魔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長老倒是沒說,故老相傳,怕是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林小七道:“這就有些奇怪了,據我所知,凡是被封印的人,即便還存有法力,卻始終無法應用與封印之外。再說了,這封印可是神龍離墒所下,睚眥便是有天大的本事怕也難有所爲……”
話音未落,古無病接道:“他若有所爲,這封印便失去效用,哪還輪在着咱們來替他解難?”
修格道:“小七,你的意思是……這浮游山中還另有古怪?”
林小七微微皺眉,道:“我也不敢肯定,只是心中隱覺不妥。”
古無病道:“咱們還是小心爲妙,若是另有古怪,想必不是凡俗的存在,否則光明教會和暗月女神怎麼會同時降下喻示,讓教中徒衆遠離這浮游山呢?”
修格心中生出擔憂,道:“既然這樣,那咱們還有必要進山嗎?”微微一頓,他看向林小七,道:“小七,許下的承諾自然要兌現,但咱們是不是做好準備之後再來?如此急着進去,怕是不妥吧?”
林小七略一沉吟,道:“我看這樣吧,我有神龍戰甲在身,便是有什麼危險,想必對我也沒什麼作用。神龍大人既然讓我來解這封印,必定是有些把握的。再說,這是他老人家下的封印,便是再有什麼古怪怕也難掀起什麼波浪。所以,你們先找地方歇息,我一人進去看看……已至山前,絕不能因爲一些虛無縹緲之事便裹足不前,說出去倒讓人笑話了。”
此時天色愈發的黑沉,那遠處的山影漸漸淹沒與這黑色之中。
時有風來,吹起一片嗚咽之聲,也不知那石林中的夜梟啼叫,還是這風聲於石上的摩擦之聲……
修格雖是老成精的人了,此時卻冷不丁的打了個寒噤,道:“小七,此時天已大黑,我看咱們還是找地方先生堆火。我這裏帶有一些肉脯,喫飽喝足再睡上一覺,養足精神後,明天我們一同進山。”
林小七笑道:“我們本就是趁天黑才進山的,此時卻是因黑不前,呵呵,說出去還是讓人笑話……”他這人膽子極大,此時實力也頗強橫,實在不想就此不前。
但一想到修格年老且實力不濟,便是留下也不放心,便有心依言在這山前歇息一宿。
但他話音未落,遠處卻有一陣縹緲的簫聲傳來,這簫聲如泣如訴,聽在耳中端的是讓人身上發麻。
林小七一凝眉,奇道:“怪哉,這西方大陸上怎會有東土的簫聲呢?”
修格卻是吸了口氣,沉聲道:“小七,這不是你東土的竹蕭之聲。”
林小七皺眉道:“那是什麼?”
修格嘆了口氣,道:“這是夜魔的哭聲,我們……我們算是遇上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