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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蘇某人正面出手的機會來了!

  蘇庭朝着後方來路,落越郡方向,淡淡看了一眼,卻未有停下,繞到了馬車前方,躍了上去,低聲道:“姐,我記得前方大道拐角,是不是有條小路,有一片水草地,還有一個池子?”   蘇悅顰撩起車簾,輕聲道:“是有那個池子,以前咱們去那池水旁採過藥的,怎麼了?”   蘇庭笑道:“沒什麼事,這馬兒渴了,先領它喝點兒水,喫些青草。”   蘇悅顰說道:“也好,畢竟路途還遠。”   這匹馬兒,價值不菲,而蘇悅顰一向勤儉節約慣了,也着實有些看重,加上擁有了自家一匹馬兒,倒也頗有愛護之意,彷彿也拿它當寶了一樣。   路途還遠,馬兒拉着一輛車,確實要喫飽喝足。   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喫草,這種舉動,着實不可取。   蘇庭駕着馬車,加快了速度,跑了小半里地,才見岔路,他沒有沿着官道而去,反而拐入岔路。   “本以爲不來了,能讓我輕鬆上路,前往坎凌。”   蘇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低聲道:“怎奈何,還當真是有前來送死的。”   ……   水草地並不遠,小道拐進去,不過幾十步,也就到了。   “小庭,你趕車怎麼快了?”   “沒什麼,只是想試試這馬兒有多少氣力而已。”   蘇庭應了一聲,下了馬車,牽着馬兒,湊近了水池,讓它喝水喫草。   而蘇悅顰也下車來,看着馬兒喝水,看着這青草水池,面帶微笑,似是有些歡喜。   蘇庭也知這些年來,表姐爲了照顧他,每日爲了柴米油鹽而勞作,數年來都沒有踏出落越郡半步,不曾有過清閒賞景的時候。   而這片地方,姐弟二人,也已是好些年不曾來過。   蘇庭見她歡喜,心中也歡喜,頓時有些不忍破壞了表姐的心情,但在這時,他耳邊一動,已有了些許動靜。   “姐,待會兒有點小事,不要擔心。”   “有什麼事麼?”   “不足一提的小事。”   蘇庭看着表姐,微笑道:“你要相信我,不要驚慌,不要害怕。”   蘇悅顰有些愕然,但眼神中也漸漸浮現出憂慮來,不知蘇庭說這話,究竟是出了什麼事情。   “什麼事情都不重要。”   蘇庭揹負雙手,微微笑道:“重要的是,你要相信我的本事,無論今日有什麼事情,都沒有我擺不平的……正因有此本事,所以神廟的松老看重於我,落越郡的方縣令敬畏於我。”   頓了一下,他偏頭說道:“我知道姐近來心中滿是疑惑,但未有主動詢問,是在等我開口,今日我便讓你親眼所見。”   蘇悅顰怔了一怔,似乎有些回不過神來。   她這些時日,確實心中疑惑,但蘇庭不講,她也不問。   可疑惑還在,今日蘇庭是要替她解答了?   “等着看。”   蘇庭這般笑了聲。   他本想直接等待來人,在表姐面前,盡數解決,攤開一切。   然而又考慮到對方來人,表姐勢必擔驚受怕,便先說這一番話,讓表姐稍微安定一些。   再者說,待會兒出手,勢必動靜不小,令表姐震撼。   而眼下預熱一番,鋪墊一些,先有些心中猜測,有了心中準備,待會兒倒也不至於驚嚇到。   蘇庭暗道:“我蘇某人出手,不說鬼哭神嚎,也是動靜浩大,若不先讓表姐有個準備,只怕嚇着她了。”   ……   腳步聲陡然傳來,顯得十分密集,彷彿人數不少。   但仔細聽去,實則人數不多,只是因爲來人腿腳頗快,前一腳落下的腳步聲剛傳開,那一腳又落下,聲音又來,所以顯得接連不斷,頗爲密集。   “這就是習武之人所言的輕功?”   蘇庭暗道:“這幾個人,武藝倒是不低……”   此外,他還聽到了一個顯得十分古怪的腳步聲,跟其他腳步落足的聲音,並不相同。   蘇庭已經有了一匹馬,所以聽得出來,這是馬蹄聲。   他嘿然一笑,看向神色異樣的蘇悅顰,笑道:“姐,你先上車裏,在裏邊看着。”   蘇悅顰猶疑道:“小庭……”   蘇庭笑道:“聽我的。”   蘇悅顰點了點頭,才上了馬車。   蘇庭牽着馬兒,離開水池邊上,拴在旁邊的樹木上,避免待會兒馬兒受驚而逃。   他做完這些,又跟表姐說了句安心,才緩緩走回水池邊上,靜靜等待。   腳步聲,馬蹄聲,由遠而近。   聽聲音,似乎到了岔道拐角處。   一個拐角,也就幾十步,便到這水池所在了。   蘇庭揹負雙手,靜等來人。   然而,腳步聲,馬蹄聲,似乎由近而遠……彷彿直接衝過了這條岔道,直接沿着官道,往前方去了。   蘇庭愣了一下。   輕風吹拂。   青草壓低,池水泛起漣漪。   這風似乎涼得發冷。   蘇庭忽然有種蕭瑟寂寞孤獨。   “草!”   “白癡啊!”   “就不會看一下馬蹄印和車軲轆印麼?”   “沒這點常識,還追什麼追?”   蘇庭怒罵一聲,靜了下來,也略感無奈。   倘如來人追錯了路,去往了別處,那也就當作他們的造化了。   可他們去的是前路,找不到自己,遲早要折返回來,而蘇庭也要往前趕路,終究還是要遇上的。   既然避免不了,那麼,與其在前頭遭遇,不如還在他準備好的這個地方,來把事情處理妥當,將來人送往幽冥地府,也就是了。   蘇庭微微搖頭,略有無奈,他雙腳微張,深吸口氣,旋即把真氣聚斂在喉間,陡然發出一聲長嘯。   “蘇小爺在這邊啊……”   他長出口氣,聲音傳開。   待一聲喊去,才收了真氣。   看他意猶未盡的模樣,若不是動用真氣入喉間須得謹慎,只怕他下一句就喊出一聲快來打我呀。   他喊過了這一聲,那邊倒也聽見了,當即腳步聲調轉過來,由遠而近。   蘇庭站在水池邊上,看着來時的小道。   待得腳步臨近,人影得見。   蘇庭當即神色一震,精神抖擻,心中暗道:“蘇某人修行以來,從來都是暗中陰人,隱晦出手,今時今日,正面出手的機會,總算到了!”   …… 第一百零一章 王家老爺,唐家公子   當頭一匹高頭大馬,顯得十分雄駿,筋肉條紋鮮明,比起蘇庭花錢買來的這匹,顯然上了一個層次。   周邊四個男子,身材高大,卻顯得步伐輕盈,跟着那駿馬而來,絲毫不慢,顯然輕功造詣不低。   而騎着這匹駿馬的,是一個年逾花甲的老者,體格虛胖,頭髮灰白,顯得十分憔悴,而臉色難看,眼睛當中,充滿了血絲。   落越郡這一畝三分地,說小也是小,說大也算大。   生長在落越郡的蘇庭,並不認得這個老頭兒,但他依稀看得出來,這個老頭兒與那王家公子,面貌有着少許相似。   “來者可是王家老爺?”   蘇庭笑吟吟說道:“不知王員外來此,有何貴幹?”   花甲老者眸光沉凝,看着蘇庭,咬着牙道:“送你下去,給你姐夫作伴。”   蘇庭眼神之中,閃過一抹寒意,緩緩道:“家姐尚未婚配,哪來的姐夫?”   王家老爺冷笑了聲,道:“我那可憐的孩兒,是爲了找你姐姐,纔在夜間半道上,被趙沃那混賬所殺……如今他已赴了黃泉路,那麼作爲父親的,也該了去他的心願。”   說着,他伸手稍微一揮。   身邊四個武者,繞着四方,欺近前來。   蘇庭沒有退後,也沒有動作,只揹負雙手,看着臨近前來的幾人。   他略微猜測,這四人當中,有兩人已成內勁,登堂入室,在武道之中,堪比二重天。而另外兩人,稍差一籌,但氣血強盛,筋骨粗壯,顯然武藝也是不低。   “小子,據說你當初跟我那孩兒,也算有些交情,便去給他跑跑腿,作個僕從好了。”   王家老爺目光看向了不遠處的馬車,冷聲道:“至於你姐,待她死了,老夫親自讓人給她配婚,也算給她一個名分了。”   ……   蘇悅顰在馬車上,看着那幾個陌生人。   雖然她在落越郡也有多年,但也不識得這位王家老爺。   只是離得不遠,她也聽得這老者與蘇庭的對話,儘管對事情來由不甚清晰,但不妨礙她心有猜測。   這王家老爺,似乎爲了他的兒子來,似乎也是爲了自己來。   “住手!”   眼見那四人逼近了蘇庭,她心頭不禁慌忙,連是掀開車簾,躍下車來,道:“王老爺,你既然是要找我的,有事便朝着我說,不要傷了小庭!”   王家老爺看了過去,眼睛微亮。   只見那女子五官貌美,清靜柔弱,在驚慌擔憂之中,頗有一種令人憐惜的味道。   王家老爺略有失神,回過神來,才嘆了一聲,他心中總算明白,爲何那苦命孩子,平日裏妻妾成羣,還要在落越郡方慶的眼皮子底下行險,去找這女子,最終導致丟了性命。   “小姑娘,你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王家老爺終究過了血氣方剛的時候,他已年老,閱歷頗多,心態沉凝,當下冷聲道:“今天你要給我孩兒作伴,而他這大舅哥,也要跟我那孩兒作伴,你們黃泉路上,纔不寂寞。”   說着,那四個武者,已經站到了蘇庭面前三步處,停在那裏,等侯王家老爺吩咐。   對於眼前場面,蘇庭仿若未見,只是回望一眼,朝着表姐作了個手勢。   蘇悅顰關心則亂,此刻見他如此輕描淡寫,又沉靜了下來,想起了之前蘇庭的那番話,似乎對此早有預料,更像是在等侯此時此刻,且沒有半點顧慮,反倒視如等閒小事。   她不知道蘇庭哪來的自信,但她忽然之間,有些心安。   於是她站定在馬車邊上,沒有走過來。   蘇庭朝着表姐笑了笑,轉過頭來,看向王家老爺,還是將眼前四人,視而不見。   只見這少年揹負雙手,不驚不懼,悠悠說道:“這可是落越郡的地方,而方慶方大人,一向是秉公執法,哪怕是王家,也不能踐踏律法,任意殺人罷?”   這話剛落,眼前四個武人,也都露出了嘲笑之色,滿是譏諷。   王家老爺更是冷笑出聲,不屑道:“律法?”   他翻身落馬,緩緩走來,道:“方慶確實是個不可雕琢的朽木,哪怕是孫家,也不可觸犯落越郡的律法……但這裏不是落越郡!”   “這裏是荒郊野外!”   “這裏荒無人煙!”   “老夫讓人殺了你,再順手埋了你,誰能知曉?”   “哪怕方慶挖到了你,又哪來的證據,治老夫的罪?”   王家老爺伸手一揮,道:“殺了老夫那苦命孩兒的是趙沃,但你們也逃不過干係,今日念在你們還不算行兇之人,老夫才與你們多說幾句,讓你們死個明白,眼下既然明白了,那便上路罷!”   他手揮落下來,當前一人應聲而動。   蘇庭目光一凝,伸手入懷。   蘇悅顰心頭一跳,緊張不安。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忽然又有馬蹄聲傳來。   “公子,他們的腳印拐入小道了!”   “快追上去,不能讓蘇姑娘出事了。”   “是,公子。”   而在那些聲音傳來的時候,蘇庭已經側身避過當前這武者的一爪,退了一步。   那武者一爪拿去,卻沒能拿住這個尋常少年,不禁錯愕。   然而除卻蘇悅顰之外,其他人卻沒有注意到這邊,而是看向了小道來處。   只聽馬蹄聲疾跑而來。   來的是兩匹奔馳的駿馬!   當頭一匹,渾身雪白,毛髮光亮,行走優美,而雙眸有神,赫然是一匹難得的寶馬,比之於王家老爺騎着的那匹駿馬,更勝許多。   而白馬身旁的那匹棕色大馬,雖然不如這匹白馬如此上等,可也是顯得十分雄駿,不比王家老爺的那匹馬來得遜色。   總而言之,這三匹馬,都遠比蘇庭買來拉車的這一匹,勝了不止一籌。   “王叔叔,且慢動手!”   白馬之上那人,高呼出聲:“王叔叔,萬萬不能傷了我家小妾,有得罪之處,侄兒在這兒跟您賠罪了。”   那聲音有些慌忙,有些尖細,連喊了幾聲。   而隨着聲音臨近,甚至還沒等到王家老爺有所回應,那匹雄駿異常的白馬,已經臨到近前來。   …… 第一零二章 水行力士!   “好一匹寶馬!”   蘇庭見得那馬迅速近前,快得驚人,不禁眼睛亮了一亮。   但他往上看去,目光落在騎馬之人的臉上,頓時臉頰抽搐了一下,張了張口,偏過頭去,彷彿被驚嚇到了。   衆人目光也都隨着聲音看去。   只見那匹雪白的寶馬上邊,坐着一個青年,體態稍胖,然而面貌醜陋,臉龐上滿是坑窪,似是早年得病留下的痕跡。   無須多說,蘇庭便知來人是誰。   唐家大公子!   此人自幼生了天花,但卻未死,而在臉上留下了許多痕跡,加上原本五官便不大端正,便顯得不堪入目。   或許正是因爲如此,這唐家公子纔對於美貌人兒最爲喜好,儘管家中已妻妾成羣,在外仍然流連風月場所,並且,凡事最是喜歡附庸風雅!   而這一匹寶馬,蘇庭可以斷定,整個落越郡,也獨有一匹!   哪怕是孫家家主,都沒有這樣的坐騎!   因爲這匹馬,必然是價值不菲,而除了這位敗家公子,落越郡之中,也沒有誰會爲了一匹馬,砸下大價錢!   ……   “王叔叔,且慢動手。”   唐家公子氣喘吁吁,來到近前,連忙下馬,道:“王叔叔……”   王家家主不待他繼續開口,便是冷聲哼道:“你來幹什麼?”   唐家公子忙是說道:“小侄聽聞您是因爲王兄之事,要懲治蘇家之人,但你或許不知,這蘇悅顰姑娘,與此事全無干系,也是無辜之人,且她與小侄已定婚約,早有媒人上門提親過,小侄是請您高抬貴手,放過侄兒的這個小妾。”   這話一出,蘇庭怔了半晌。   蘇悅顰更是愕然,滿是茫然。   蘇庭回過神來,看向唐家公子的目光,跟先前已有不同。   定了婚約?媒人提親?   什麼玩意兒?   就憑這個玩意兒?   “定親?”   王家老爺冷聲道:“老夫可不曾聽說過。”   唐家公子訕訕說道:“無論您聽沒有聽說,但她也是我唐家的人了。”   王家老爺寒聲道:“唐家的人又怎樣?小兒生前,對她如此上心,老夫作爲父親,總要完他心願,若真如你所說,也就當老夫得罪你唐家一回了……”   唐家公子心中一急,便要繼續開口。   然而王家老爺揮了揮手,喝道:“少說廢話,這荒郊野外,當心老夫連你一併埋了!”   唐家公子臉色大變,那滿是坑窪的臉龐上,變了又變。   而唐家公子帶來的那人,也是將氣血凝成內勁的人物,當即心中一凜,往前邁步,將唐家公子護在身後,滿是警惕。   “王叔叔切莫誤會。”   唐家公子臉色變了一變,才道:“據傳這蘇家小子,與王兄不合,死不足惜,倒是那蘇家姑娘,本也無辜,但王兄既然生前因她而招惹了劫難,那麼小侄也就忍痛,讓她替王兄填命了,只不過……”   他說到這裏,臉色變得古怪,低聲說道:“可這般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就地埋了,未免可惜,不若交給小侄,調教幾日,再送她去找王兄?”   遠處蘇悅顰臉色煞白,滿是驚懼。   蘇庭臉色陰沉,目光之中,寒意森然。   其餘人無不感到錯愕,也對這唐家公子的性子,有了更爲深刻的瞭解,頓時目光都變得古怪。   “放屁!”   王家老爺沉聲道:“她是老夫要用來給那苦命孩兒配陰婚的,須得清清白白,豈容得你來染指?”   唐家公子還要說話。   然而王家老爺目光冷淡,漸生殺機,滿是威脅之意。   唐家公子頓時把話咽在喉嚨之下。   “說夠了沒有?”   就在這時,蘇庭陡然厲喝,他忍無可忍,喝道:“蘇爺爺急着趕路,可沒閒心聽你們閒話家常,今日送你們一併上路!”   言語落下,他伸手入懷,掏出一個明珠,隨手拋入了那水池當中。   衆人頗有錯愕,面面相覷。   話說得如此兇狠,可跟他將明珠投入水中,有何干系?   唐家公子嘆了一聲,暗道:“瘋了瘋了……這小子被嚇瘋了,可憐那美人兒,也要跟着去了。”   他看了那邊一眼,只覺蘇悅顰面貌清麗,在驚懼之中,更帶着異樣美感,不禁讓人愈發心動。   只可惜今日如此美人兒,也要遭難了。   怎麼當初就先讓王兄盯上了呢?   他正在遺憾惋惜之間,便聽王家老爺冷冷道了一聲:“將他腦袋摘下來!”   聲音落下,頓時有兩個修成內勁的高手,欺上前去,要將蘇庭拿住。   然而蘇庭揹負雙手,神色冷淡。   兩人臨至近前,他目光依然看向王家老爺,彷彿不曾見到二人。   落在其他人眼裏,只覺得這蘇家小子,像是被嚇傻了那般,一動不動。   “小子,上路罷。”   一人朝着蘇庭身上抓去,要將他制住。   而另外一人,則是探出一掌,只拍蘇庭腦袋,要將他一掌拍死,擰下頭來。   然而蘇庭依然未動,只是眼神之中,頓生不屑,滿是嘲諷。   兩名武者見他如此神色,忽然心中一凜,動作慢了一瞬。   而就在這時,轟然一聲!   水池之上,掀起浩大波浪!   從波浪之中,陡然探出一隻手掌,大如蒲扇,通體透明,竟是以水凝成!   什麼?   衆人如遭雷擊,腦袋空白。   但那水之巨掌,卻沒有停頓,一瞬而至,伸手一握,便把前頭一位內勁高手,握在掌中,動彈不得。   而水掌一握,頓時成拳,未曾停下,打向了前方那人。   水流轉動!滾滾風聲!   那武者陡然驚醒過來,露出驚恐之色。   然而水之巨掌,極爲巨大,已在眼前,覆蓋周身。   這高手無法閃避逃遁,腦袋瞬息空白,只照本能,內勁迸發,一拳轟去,聲響震盪,氣血熾烈,便是一座石碑,怕也被他打斷。   這武者一拳轟出!   那水行力士一拳打來!   一拳大如房屋,另一拳大小約似碗口!   一大一小,場面震撼!   只見足以斷碑裂石的一拳,打在那水行力士的拳面上,卻只讓那水蕩起漣漪,濺出水流。   然後,便見這武者的一拳,打入了水行力士的“拳掌”之內。   甚至因用力太甚,他連同半隻胳膊,都陷入了水流當中,無法自拔。   場面陡然一靜。   衆人仍然難以回過神來。   然而水行力士這一拳,往前推去,便將那對拳的武者,徹底收入了“拳中”,裹在了水流之內! 第一百零三章 大開殺戒   抽刀斷水水更流!   舉拳打水,也仍然是可以預見的場面……無非就是水面濺開,拳掌擊入水中而已。   而眼下那修成內勁的武者,便是如此。   他的一掌,便打入了水流當中。   水行力士往前一推,便將他整個人,都裹在了水流之內。   風仍在吹拂,青草搖曳。   衆人呆如木雞,思緒空白。   只見一尊巨人,從池塘之中立起,神威凜然,勢不可擋。   而那池塘,赫然變成了一個滿是淤泥的深坑!   因爲這巨人,通體以水流凝成,便是以池水爲身!   先是反應過來的,是唐家公子身邊的那位內勁武者,他終究習武多年,反應比旁人更快,回過神來,目光之中,充滿驚駭,難以置信。   他只覺口乾舌燥,不禁嚥了口口水,看着水行力士體內的兩人。   那兩人被困在水人的體內,無法呼吸,如同沉在池水之內,掙扎不斷,卻掙不出水人的身體之外,驚恐臉色變得愈發難看……尤其是最後那人,雖然後被裹入,但因內勁迸發,消耗太大,故而顯得氣短,當下已是嘴脣鐵青,眼神恍惚,將要窒息而亡。   “我與方慶說過,這裏有一扇通往地府的門戶,你們不來也就罷了,眼下既然來了,蘇某人微言輕,想來也阻攔不得。”   蘇庭緩緩而行,而那水行力士,跟隨在側,他看向前方,揹負雙手,平淡道:“原本蘇某還懶得送你們一程,但仔細想來,大家都沒什麼深仇大恨,畢竟也還是鄰里鄉親,既然你們要去地府遊玩,而蘇某又向來心善,今日便幫你們把這門打開了。”   衆人幾乎都沒有聽清他的這番話,只看着那逐漸逼近的巨大水人,心中萬分驚懼,俱都爲之失神。   王家老爺張了張口,思緒彷彿都僵硬凝滯了起來,饒是他歲至六十,數十年經歷,早已沉穩,卻也在此刻破了心境。   唐家公子微微顫抖,便是當年在外遊歷時,第一次殺人滅口,都不曾這般失態。   他身後那位內勁高手,更是臉色變幻,極爲難看,哪怕當年他錯殺一位武道高人的妻子,受那內勁大成的高手所追殺時,也都不曾有這般難以置信。   習武之人,再是厲害,終究還是習武之人。   但眼前這一尊水行巨人,已經不能是用“人力”二字可以描述的了。   水行力士,威勢無匹,宛如龍虎臨至。   便是那幾匹馬,也都煩躁難安,隱約有懼怕,甚至臣服之意。   蘇悅顰站在不遠處,呆呆看着那一尊以水凝成的巨人,饒是她再是聰慧,饒是她再有猜測,也不曾想過是如今這個場面!   她想過小庭或許暗中習武,且武藝高深。   她也想過小庭掌握了什麼,拿住對方把柄,因此巍然不懼。   但她從未想過,會出現這樣的場面!   那是什麼?   那是一尊巨人,以水凝成,彷彿天兵神將。   而這一尊天兵神將,似乎受小庭的號令?   那小庭豈非神仙中人?   ……   “王老爺……”   蘇庭徐徐而行,往前而來,淡淡說道:“既然您害怕您那苦命的公子,在黃泉路上過於寂寞,何不親去地府走上一遭,在那路上,也好給您那獨子作個伴。所謂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你爺倆在黃泉路上,好有個照應……”   說着,他目光一寒,那水行力士驀然撲了上去!   轟隆震響!   水流轉動!氣悶之聲!   恍惚之間,如同瀑布垂落!   “快走!”   左側那武人,拖住了王家家主,便要帶着他走。   然而右側那武人,心中驚懼,已無心理會王家家主,轉頭便跑!   但水行力士,一掌一個,將他二人各自撈在手中,掌握成拳,頓時將這兩個修得可以搬運氣血的輕功高手,裹入了“體內”,沉入了水中。   “是你!”   王家家主陡然喝出聲來,眼神中又驚又懼,但卻狀若瘋狂一般,怒吼道:“是你!”   他想到了趙沃臨死前的吶喊!   趙沃那一刀劈的是石人!   但石人忽然變成了王家公子!   眼下沒有石人,但卻出現了一尊水人!   這是道家法術!   這是神仙之法!   這已不是武藝可以闡述的範疇!   “是我!”   蘇庭冷笑了聲。   轟然一聲!   水行力士猛地往前撲去。   王家家主躲避不及,“撞入”了水行力士的懷裏,頓時沉入其“體內”,被水流包裹!   不過片刻之間,水行力士體內,就裹住了五人,沉溺其中,無人可逃。   而在其中,更有兩位凝成內勁的高手!   蘇庭目光平淡,沒有半絲波盪,目光看向了唐家公子,微笑道:“怎麼還不逃?”   唐家公子張了張口,竟是發不出聲音。   那內勁高手醒悟過來,忙是一驚,臉色極爲難看。   “蘇少爺……”   唐家公子終究還是沒有被嚇傻,他深吸口氣,勉強壓住心緒,只是驚懼難以抑制,聲音仍顯顫抖,“咱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總不至於要連我一起殺了罷?”   “往日無冤?”   蘇庭走近前來,微笑道:“這倒是的,只不過近日無仇,也不見得吧……比如你派人來威脅我蘇家姐弟的媒婆?比如你本已安排好的對我的報復?”   說到這兒,蘇庭摸了摸下巴,朝着他認真說道:“盤算了下,咱倆近日可算是有仇了。”   唐家公子臉色大變,忙是說道:“這不怪我,只是蘇姑娘美貌,又聽聞她心性純善,旺夫招福,我這才色迷心竅……所謂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總不至於是死罪罷?”   “不至於死罪?”蘇庭面色古怪,道:“就憑你這混賬,覬覦我家姐姐,派人威脅,暗中謀害,你說得死幾遍纔夠?”   唐公子心中悔恨無盡,只怪當時鬼迷心竅,此刻悔之晚矣。   “蘇少爺。”   唐公子哀求道:“哪怕唐某早日有錯,但今日好歹也是來救人的,望你能網開一面,饒我一命。”   “救人?”   蘇庭笑道:“不是搶人麼?而且,你搶不到人,也還想把我蘇某人的命送給王家老爺,更想推遲些時候,再把家姐的性命,一併送了……如此,你說你該不該死?”   就在他聲音落下時,那內勁高手陡然轉身,立時便逃。   這內勁高手,本想救着唐家公子一併離開,但眼下情勢非同尋常,他自知無法帶人逃命,便只能先自行逃命。   但他才一轉身,跑了三步。   身後便有轟隆聲音傳來!   這內勁高手,只覺背後有瀑布垂落,又是冰涼潮溼,又是劇烈震撼,眼前當即一黑,便無知覺。 第一百零四章 蘇庭的本事   “既然當了人家的爪牙,助他作惡,那便不要亂跑了。”   蘇庭看着水行力士體內掙扎的那人,微笑道:“何況蘇某人今日也是要滅口的。”   言語落下,他目光轉來,落在了癱倒在地上的唐家公子身上。   唐家公子渾身一寒,陡然喊道:“在落越郡這地方殺人,無論你是何人,都躲不過方大人和袁捕頭的!”   蘇庭露出嘲諷之色,道:“殺人?既然你們這些凡夫俗子,都能想着在此殺我,那我堂堂一個修行中人,還怕這個?”   “更何況,荒郊野外,你們死了,也沒人知道是我蘇某人動的手。”   “哪怕袁珪來查,也就查你們一個失足落水,溺斃當場。”   “即便袁珪知曉古怪,可驗出來的結果,也無可奈何……因爲,你們當真是溺水而亡!”   聲音落下,水行力士伸手一撈,便將有話要說的唐家公子,握在了掌中,沉在了體內,溺在了水裏。   “反正他們也都上路了,多你一個也不多。”   蘇庭擺了擺手,水行力士站立不動。   力士體內,唐家公子掙扎不斷,隔着水流,瞪着蘇庭,滿是不甘與怨恨。   “上路吧,別在人間當禍害了。”   蘇庭頗有感慨,語重心長地道:“你今日死了,少了一個禍害,也就當積陰德了。”   話音落下,唐家公子一口氣沒能上來,兩眼翻白,頓時窒息昏沉,漸漸溺死。   至此,王家老爺隨同追尋而來的四位高手,以及唐家公子二人,盡數被水行力士,收在體內,盡數溺殺!   可憐那幾位內勁高手,氣血凝成內勁,也是武道登堂入室的人物,與修道人二重天的境界相仿。   這樣的人物,除非被修道人背後施法,以陰招咒殺,否則,在正面爭鬥當中,修成內勁的武道高手,絕不會遜色於任何二重天的修道人。   哪怕是松老親來,面對一位內勁高手,正面爭鬥之下,也難言取勝。   只是,怎奈何蘇庭有五行甲在手,施法化成一尊水行力士,威勢無匹,本領驚人。   面對水行力士,莫說內勁之人,哪怕是武道登頂的大宗師,都要爲之心驚。   “可惜了,若是用滿是鋒銳氣息的金玉之水,凝成這水行力士,那麼威勢之盛,怕要更上一層。”   蘇庭吐出口氣。   他操縱着水行力士,回到了池坑之中。   轟然一聲!   水行力士陡然解體散開!   池坑立時又滿了池水!   只是內中已是多了七具屍首!   蘇庭伸手一招,五行甲落入手中。   他頓了一下,轉頭看來。   在不遠處,表姐目光凝滯,看着這裏的變化,神色之間,依然是恍惚如在夢中。   “姐。”   蘇庭喚了一聲,低聲道:“我之所以能不懼孫家,能蔑視王家,能讓方大人敬畏,能讓松老看重……靠的不是其他,就是你今日所看見的。”   他走近前來,神色認真,道:“這就是我的本事。”   ……   翌日。   落越郡。   王家報案。   唐家報案。   當日午後,袁捕頭親自率人探查,於落越郡外,池塘之中,尋得七具屍首。   據人查探,七人無一例外,皆是溺水而死。   後來猜測,約是唐家大公子落水,王家家主得見此景,思及自家兒子,不忍唐家公子喪命,因此與下人同施援手,奈何水池邊上溼滑,一個跌落,便拉下一個,接連七人,接連落水,所以,溺死衆人。   這般結果,令人無比錯愕。   這更讓市井茶樓之間,充滿了談資。   整個落越郡,都充滿了難言的氣氛。   不久之前,孫家家主病死了。   如今王家老爺連同唐家公子,也都溺水而亡。   放眼落越郡,各大家族屈指可數。   竟然在短短數日之間,便有這三家大族的家主及繼承人,接連死去。   這讓落越郡當中,議論頗多。   而其中最讓人浮想聯翩的,便是袁捕頭……就說這位鐵面捕頭,當日臉色難看,面見方大人之後,有辭去捕頭職位的意思。   ……   孫家。   靈堂之中。   “去攔蘇家小子的人,全都死了?”大夫人臉色難看,又是驚懼,又是後怕。   “是的。”大管事低下頭,微微顫動,道:“王家老爺加上四名護衛,以及唐家公子和他的護衛,全都溺斃。”   “溺水?”大夫人臉上泛起苦澀,道:“其他人溺水也就罷了,但那三位內勁高手,也會在一個池塘裏溺水?”   “此事絕不簡單。”大管事咬牙道:“據小人聽說,他們幾個是會水的能手,而且身具內勁,不談水上行走,但至少不會溺死在池塘裏。”   “小小池塘,溺死七人。”大夫人想起家主離奇身亡,心中畏懼難當,只說道:“看來這位蘇家的後輩,當真不好招惹。”   大管事也覺得家主身亡,多半不是惡病,與蘇家小子,難脫干係。   他這般想着,越想越是心驚,忽然想起什麼,匆忙道:“若是不然,小人再稟報公子,請他再次上稟司天監?”   ……   神廟。   今日松老未有替人解籤,據說是身子不適。   但在後院當中,松老看着那池水中的鯉魚,良久未語。   青平站在他身後,亦是沉默。   “三位內勁高手,兩位得以搬運氣血的武人,都是習武有成,精通招式技藝,甚至都曾沾染過人命。”   松老吐出口氣,道:“便是他們來犯神廟,老夫也要畏懼三分,但這個少年……”   他頓了一下,終究沒有開口。   青平看他背影,只覺松老忽然之間,顯得蕭瑟落寞。   松老數十年修行,可人生道路,已經到了尾聲。   蘇庭修行短短時日,卻已越過了松老的頂峯,而他更是年輕,壽元綿長,前途無量。   誰也不知道,他能走到哪一步,能登上多高的峯頂。   青平吐出口氣。   到了今日,他心中的震撼,反而微弱了許多。   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對於蘇庭,他已能淡然處之,根據自己以往的道路來行走,不被影響。   “難得。”   松老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變化,轉過頭來,讚賞道:“真是難得。” 第一百零五章 景秀縣   景秀縣外二十里。   官道之上,一輛雙駕馬車,徐徐而來。   拉車的兩匹馬兒,俱都神駿萬分,氣態昂然,尤其是左邊那頭,通體雪白,宛如玉質,竟是一匹寶馬。   而令人瞠目結舌的是,這樣一匹寶馬,連同旁邊一匹棕色良馬,竟是一同用來拉車,堪稱暴殄天物。   而這馬車的車廂,也十分寬敞,大氣華麗,在兩匹好馬的拉動之下,依然平穩,未有顛簸。   駕馬之人,赫然是一個少年,面貌俊朗,神色悠閒,吹着哨兒。   看他一身黃色長衫,樸素簡潔,甚至洗得發白,像是一個貧家少年,但看他駕馭的這輛馬車,以及他本身的氣態,卻絕非尋常少年可比。   “這一路走得還真順利啊。”   蘇庭吐出口氣,暗道:“我還以爲這一路必定波折無數,跌宕起伏,精彩萬分來着。”   他本以爲自己修行之初,劫數接連而來,哪怕沒有什麼妖魔鬼怪擋路,怕也會有強人劫匪攔路打劫,所以這千里路途,怕也不會平靜。   然而沒有想到,一路行來七百里,居然真的是風平浪靜。   這讓原本心有準備的蘇庭,不禁有種複雜的心緒,似是鬆了口氣,似是有些遺憾失落,似是有些愕然,到最後也就釋然,或者說麻木了。   畢竟大周治下,如今還算太平盛世。   從落越郡到坎凌縣,千里路途,便是換作平常人來走,也不見得有什麼危險。   更何況他是修行之人,便是真有什麼魑魅魍魎,或鬼怪精生,想要傷人害命,可感應到他修道人的氣息,也必然不會來招惹他。   蘇庭搖了搖頭,略顯無奈,伸手在白馬屁股上拍了一下,道:“走快點了啊,今天就到地方了,蘇神醫我還得去治病呢。”   這匹白馬,赫然是唐家公子的愛馬,也算是落越郡的第一寶馬。   當日他滅了王家老爺和唐家公子,便得了他們身上的銀兩錢財,以及三匹好馬,連同自己買下的那匹馬,便有了四匹馬兒。   他考慮了一秒鐘,就決定把唐家公子的白馬,以及他那侍衛的棕色良馬,留了下來。   至於王家老爺,以及他原先買的那匹馬,則被在落越郡相隔的縣,賣了出去……當時那馬車莊子,看着這匹白色寶馬,簡直眼睛發亮,要出高價買下,被蘇庭拒絕,後來甚至還有過殺人奪馬的念頭,只是不知爲何,不了了之,讓蘇庭略感遺憾。   賣了兩匹馬,其中王家老爺的那匹還是好馬,他就此得了一筆銀兩,又加上王家與唐家等七人身上的銀兩,以及王老爺和唐公子的玉佩腰帶等物,也算發了筆小財。   於是蘇庭又把原來的車廂賣了,換了一座更大的車廂,內裏寬敞舒適,外頭也算華麗,駕馭起來,四平八穩,少了顛簸。   然後,他就將這一匹白玉寶馬,一匹棕色好馬,用來拉車。   當時便讓馬車莊子內的人,看得目瞪口呆,捶足頓胸。   即將化身蘇神醫的蘇大少爺,全然沒有“暴殄天物”的自覺,將兩匹好馬用來拉車,覺得這次馬車寬敞,又走得平穩,倒十分滿意。   ……   “小庭。”   蘇悅顰輕聲道:“要到景秀縣了麼?”   蘇庭回頭笑了聲,道:“快到了。”   身後的車簾,被束在一邊,讓表姐也能看清道路,也能看見蘇庭……這自然是蘇庭的手法,他考慮到路途遙遠,生怕表姐過於枯燥。   其實在剛剛離開落越郡時,因蘇庭施法,化出水行力士,溺殺衆人,蘇悅顰還是十分恍惚,難以置信,仿若身在夢中。   此後的數日,她將車簾放下,讓自己冷靜了一段時日。   哪怕到了今天,她也仍然難以相信。   她會拜神,也相信有神。   但她怎麼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相依爲命的弟弟,也是神仙中人。   小庭之所以能不懼孫家,之所以能蔑視王家,之所以能讓方大人敬畏,之所以能讓松老看重……靠的不是其他,就只是小庭,已入了修仙的道路,神仙的境地。   她心中在最初的難以置信後,便是歡喜,替蘇庭歡喜,但也替自己擔憂……小庭已是神仙中人,而她還是凡人,而小庭日後長生不老,她終究要老死人世。   二人終究要仙凡兩隔?   蘇悅顰微微垂首,略有嘆息。   她十分聰慧,她大約能夠猜測,小庭前些時日教導她的東西,便是神仙中的知識,也是有心傳她修行之法,但卻至今沒有任何教導。   她大約能察覺出來,小庭至今未傳她法門,興許便是她如今體內的寒氣。   那寒氣究竟是什麼?   小庭也治不了?   松老也治不了?   雷神天尊的靈符也治不了?   那麼坎凌蘇家,真能治得了?   她輕嘆口氣,昨夜心血來潮,問了一句這寒氣可是十分棘手,但小庭輕鬆笑着搖頭,卻也看不出什麼。   但她卻能察覺出什麼。   “姐。”   蘇庭說道:“快到景秀縣了的。”   蘇悅顰被他打斷了紛亂的思緒,回過神來,輕聲道:“好吧。”   這些時日,蘇庭花費不小,多是從王家老爺和唐家公子那裏得到的錢財,以及賣馬換來的銀兩,也算富餘。   而向來節儉心疼的蘇悅顰,卻也沒有再勸說他了。   金銀錢財對於常人而言,無比重要,但是對於神仙中人而言,興許便是如同糞土。   也難怪這些時日,店鋪未開,但姐弟二人卻從來沒有缺過錢財。   忽然之間,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小庭,怎麼了?”   “沒事,前頭有幾個人在路邊歇腳,放了行禮,我放慢些,從側邊過去。”   “嗯……”   蘇悅顰目光從側方看過去,忽然見得那幾個漢子,怔怔看着這邊,目不轉睛。   她心中一驚,低聲道:“小庭,他們不會是攔路的強人吧?”   蘇庭搖頭道:“不會。”   蘇悅顰道:“那他們爲何這麼盯着咱們?莫不是真起了歹意?”   蘇庭微微皺眉,打量了對方几眼,收回目光,搖頭道:“不是,他們是看呆了而已……多半是咱們姐弟生得好看,把他們驚着了。”   蘇悅顰怔了一下。   蘇庭笑道:“哪怕真是強人,以我的本事,在這人世之間,還怕誰來?”   蘇悅顰想起當日那尊如同天神一般的水人,才點了點頭,未有擔憂。   ……   那雙駕馬車,徐徐而行。   馬蹄走過,車輪滾過,印痕猶在。   揚起的塵埃,尚未落下。   這幾人面面相覷。   過了片刻,才見得當頭那個商賈,嘴角抽搐了下。   “暴殄天物啊!”   “黑白兩馬拉車……那白馬神駿非常,絕對是上等的好馬。”   “這樣的馬,即便不是千里馬,也必然要受王公貴族寵愛,那個少年居然用來拉車?還用上兩匹馬?”   “這是哪家公子,如此奢侈?”   “看那小子的衣着,也不向什麼貴家公子。”   “馬車裏好像有個姑娘,沒見着臉,但我覺得一定漂亮,你們見着了麼?”   衆人面面相覷。   而那馬車已徐徐遠去。 第一百零六章 丁家   景秀縣。   丁家。   近幾日裏,丁家上下,頗爲忙碌。   丁家老夫人重病,導致丁家之人,俱都寢食不安,也都忙前忙後。而連帶着府中的下人,侍女家丁等等,也比往常時候,聽到了更多的主家吩咐。   這丁家大爺,是坎凌縣的縣令老爺,而他青年之時,正是有名的孝子,只因如今仕途正盛,纔不能奉養母親。   而這景秀縣丁家的主事人,是丁家二爺,他也是孝子,尤其是每當大爺回來探親之時,更是孝敬有加。   “胡老覺得如何?”   丁家二爺面貌消瘦,有着一抹山羊鬍。   而那胡老,是顧縣有名的老醫師,正是他花了重金請來的,並且,爲了請來胡老,他更是派人用馬車前往顧縣,接來了胡老。   這老者約有六十,精神面貌甚好,只是此刻,略帶愁容,微微撫須,皺着眉頭道:“老夫從未見過這般症狀,適才也用了些方法,稍微嘗試了一遍,依然沒能看出什麼。”   說到這裏,他嘆了一聲,道:“不是老夫醫術太差,着實是這種症狀,世所罕見。不但老夫行醫數十年未曾見過,便是在醫書上,似乎也不曾記載……在醫道典籍上,老夫也算博覽羣書,其中有些相似的症狀,但細究之下,仍然不是。”   丁二爺聞言,微微一嘆,神色複雜。   胡老微微拱手,道:“這一番馬車接送,卻接來了老夫這麼個沒見識的,真是枉費了丁老爺一片苦心。也罷,既是如此,這回診金老夫也就只收六成了……”   丁二爺眼角抽搐了一下,終究沒有多說,因爲他早知這胡老的規矩,與其他大夫有所不同,當下只是微微偏頭,吩咐道:“準備銀子。”   那下人才剛剛退下,而就在這時,忽然又有一個家丁匆匆而來。   而這個家丁,讓二爺也不禁有些重視,往前迎了兩步。   因爲這個家丁有些不同,他是從坎凌縣過來的,也是丁家大爺的人。   “二爺。”   “怎麼?”   “門口來了個人,自稱神醫,能治老夫人的病。”   “神醫?”   丁二爺略感錯愕,這方圓百里內,但凡有名的大夫,他都邀請過了,甚至方圓百里內有名的靈驗神廟,也都拜過了,怎麼還有個神醫自己上門來了?   “什麼神醫?好大的口氣……”胡老臉色微沉,道:“老夫行醫數十年,也不敢自稱神醫,相識的老友們,也無人敢擔當神醫之名。這方圓數百里,但凡有名的大夫,老夫多是相識,不知他是哪位,竟然膽敢自稱神醫?”   說着,他看向丁二爺,說道:“這個世道,招搖撞騙之輩,向來不少,丁老爺可要小心謹慎纔是。”   丁二爺微微點頭,道:“這些時日來,丁某邀請來的也有,自行上門的也有,渾水摸魚的也有,正如老先生所說。”   說到這裏,丁二爺目光古怪,滿是深意地看了眼前老者一眼。   胡老卻沒有看見他的眼神,只是看向那家丁,說道:“那人還報了來歷麼?”   家丁恭敬道:“回老先生,適才門房說了,那人並未報來歷,只說是從東方而來,精通醫術,聽聞本府老夫人病症纏身,本着醫者仁心,前來救治。”   胡老冷笑了聲,道:“不過是沒有來歷的,多半也就是江湖騙子……他長什麼模樣?看起來可有博覽羣書之氣態?可有比老夫年長,閱歷深厚麼?”   家丁面色古怪,低聲道:“那是個少年人。”   胡老聞言,更是哈哈大笑,朝着丁二爺道:“嘴上沒毛,辦事不牢,一個少年人,字還沒認全,醫書怕也沒讀過三本,病人只怕也沒治過兩個,就敢自稱神醫,上門來招搖撞騙,莫不是要拿老夫人試手不成?”   丁二爺聞言,面色微變。   胡老笑着說道:“這樣一個少年人,又自稱從東而來,莫不是那個貧家少年,流浪至此,混口飯喫?你來說說,他長什麼模樣?”   家丁神色愈發古怪,道:“小人適才經過前院時,看見他穿着一件淡黃長衫,平平無奇,稍顯殘舊,還洗得發白了。”   胡老更是哈哈一笑,搖了搖頭,這回卻不說話了。   丁二爺臉色變了又變,才低聲說道:“速速讓他離開,但要記着,不能得罪了人。”   然而這家丁卻面色更爲怪異,他湊近前來,低聲道:“二爺,小的見來人可不簡單,趕不得的。”   丁二爺聞言,稍微一怔,道:“不過一個衣着殘舊的貧家少年人,怎麼就趕不得?”   家丁看了滿面不屑的胡老一眼,再度壓着聲音,說道:“來的雖是個少年人,但他卻是駕着馬車來的。”   “馬車?”   丁二爺微微皺眉。   馬車對於常人而言,還是極爲昂貴的。   一個貧家少年,能駕馭馬車而來,便代表他並非真正貧窮。   那這個少年,真有本事?   “二爺。”   家丁說道:“那個少年駕的還不是平常馬車,而是雙駕馬車,車廂華麗,而那拉車的兩匹馬,是小的生平僅見……尤其是左邊一匹白馬,足以堪稱寶馬,也就坎凌縣蘇家纔有這等上好良馬。”   丁家二爺神色陰晴不定。   他並不懷疑這個家丁說的話。   因爲這個家丁跟隨大哥已有多年,倍受大哥器重,堪稱心腹,曾跟隨着去過京城,見過世面。   雙駕馬車,在京城中,代表士子出行。   而在這些遠離京城的地界,倒也沒有管得太廣,也有一些大族的掌權人,偶爾用雙駕馬車,甚至三駕馬車。   但無論這個少年是何身份,可是有着這輛雙駕馬車,至少代表着此人絕非貧家少年。   醫術是否高深,還是兩說。   但是這樣的人,倒也不好輕易得罪。   “就嘗試一下罷。”   丁家二爺,吐出口氣,道:“請他進來,看他能否治得了老夫人。”   說到這裏,他心頭卻也是有些難言的沉悶,這些時日以來請了不知多少名醫,俱都無果,如今其實也是死馬當活馬醫了。   “二爺,您這是……”胡老呆了一下。   “胡老,這個少年,是有馬車來的,不是貧家少年,不如讓他試試,興許是真人不露相呢?”丁二爺道。   “馬車?”   胡老怔了一下,又勸道:“二爺可要知道,這個世道,騙子也是懂得下血本的,說不得就是特地租了輛馬車來瞞騙您的……您聽他穿的破衣衫,顯然是租了馬車,沒錢再去換一件了。”   丁家二爺稍顯無奈,道:“所以今日還請您老在旁觀看,若是他真有差錯,您老也好指正,避免出現事端。”   胡老皺着眉頭,頓時不語。   丁家二爺道:“若他真是出錯,老夫人的性命,可是要您挽回的。”   頓了一下,丁家二爺才嘆道:“診金照八成給。”   胡老眼前一亮,道:“好。” 第一百零七章 你明白什麼了?   丁家門前。   一輛馬車停在這裏。   這是雙駕馬車,一匹白馬,一匹棕馬,彷彿一黑一白,拉着那華麗車廂,顯得十分不凡。   只是稍有不美的,是駕車的少年,衣着過於簡樸,但他氣質出衆,而在眉宇之間,也有幾分玩世不恭,彷彿一位遊玩的塵世佳公子,卻掩過了這一身殘舊衣衫的寒酸氣態。   他摩挲着光潔的下巴,等得百無聊賴,吹着口哨兒,倒也頗有閒心,渾然不知自己在剛纔時候,險些連門還沒進就要被人趕跑。   “小庭。”   蘇悅顰低聲道:“這就是松老讓你醫治的這家人?你真有把握麼?”   蘇庭攤了攤手,道:“我也不知道,而且松老自個兒也不知道,他只讓我來幫一幫手,看看情況,能治便治,不能治也就算了。”   蘇悅顰道:“那不會被當作是上門騙喫騙喝的罷?”   她爲人聰慧,當年蘇家父母還在時,她也常是幫手做些生意,接觸過一些人,聽過一些事,倒也想得明白。   蘇庭搖了搖手,笑道:“看見咱們的馬車沒有?誰都知道,能有這樣的馬車,就絕不是尋常人家……哪怕這丁家的人信不過我,但也不會貿然將我趕跑,除非他丁家老夫人病了之後,讓這丁家二爺都惱得瘋了。”   說着,他伸手拍了拍這匹白馬,笑着道:“這可是通行證。”   收回手掌,他偏頭看着丁家門口,也略感驚訝,爲何至今沒有人來接他進去?   才這般想着,頓時就有一個家丁匆匆出來。   這個家丁約有二十來許,眉清目秀,門房見了他都頗爲恭敬,顯然地位不低。   “先生。”   這家丁來到近前,躬身道:“二爺命小人來迎先生入內。”   蘇庭看他一眼,年紀不大,服飾也與門房相同,可想起適才那門房等人十分恭敬,倒也訝異,隨口問道:“你是丁傢什麼人?”   那家丁震了一下,低下頭去,一息之後,才抬起頭來,看向蘇庭,躬身道:“小人明白,請先生稍等。”   說着,他轉身小跑,匆忙入了丁家之內。   蘇庭坐在馬車上,看他背影,一臉茫然。   “這老兄明白了什麼?”   蘇庭愕然良久,“我怎麼不明白?”   ……   丁家之內。   那家丁匆匆而來,見了丁家二爺,施了一禮。   丁二爺道:“那神醫呢?”   家丁低聲道:“神醫不願進來。”   丁二爺略微一怔,帶着疑惑。   胡老也有疑惑,但隨口便要講出“這人生怕原形畢露,不敢進來”的話。   但就在這時,那家丁又道:“小人身份淺薄,地位低微,神醫示意,須得二爺親去,才能迎這位神醫入內。”   丁二爺還未說話,就聽胡老哼了聲,道:“小小年紀,架子倒是不小,還真擺上了神醫的譜。”   丁二爺微微皺眉,未有開口。   然而那家丁卻低聲道:“但凡神醫,多是自恃身份,也多有古怪性情。依小人看來,這位少年人有此高傲性情,想來也有對應的高深醫術。二爺,咱們如今遍訪名醫,求神拜佛,已經走遍了,可不要怠慢了這位,能治不能治,放他進來便知。”   丁二爺沉吟點頭,便要開口。   然而那胡老見了,卻又咋呼出聲。   這家丁微微皺眉,他不是景秀縣的人,他在坎凌縣官丁業身邊已有多年,見過世面,知曉處理事情,如何軟弱,如何強硬,此刻見狀,便道了聲:“這位神醫,不請自來,已是自降身份,如今要丁家之人親去迎接,請他來救老祖母,如此待遇,也是理所應當。更何況,他是親自駕馬而來,您倒還是從景秀縣僱馬車去顧縣請來,待會兒還得送回去的……”   他話語之中,不鹹不淡,語氣恭敬,但卻綿裏藏針。   胡老臉色變了又變,十分難看。   丁二爺有些憂慮,但想起這胡老反正也是救不了他老孃,也不必再多麼恭敬了……只是先前那少年施救時,避免少年人出錯,還鬚鬍老照看。   “行了,你在這兒陪着胡老,我親自去迎這位小神醫。”   ……   丁家門前。   “小庭。”   蘇悅顰也略帶疑惑,輕聲道:“先前那人說自己明白了,他是明白了什麼?你先前那話,有什麼特別的意思麼?”   蘇庭轉過頭來,看着蘇悅顰,攤了攤手,也頗無奈,道:“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明白了什麼。”   正在蘇庭也滿腹無言之時,丁家裏頭又匆忙出來一人。   來人衣着華麗,貌若中年,只是顯得消瘦一些,鄂下一縷山羊鬍。   他走出門口,看見這一輛馬車,眼前一亮,又看見馬車上的少年,衣着雖然樸實,然而面貌端正,氣態悠閒,卻又有幾分身在塵世,卻不入塵世的味道。   但從這份氣質來看,丁二爺便知曉,這少年絕非貧家少年。   他不敢怠慢,匆匆而來,近前道:“丁某考慮不周,有所失禮,望先生恕罪。”   言語落下,他便是躬身一禮。   蘇庭下了馬車,微微擺手,道:“丁二爺不必客氣,我名蘇庭,從東邊而來,聽聞貴府老夫人一向心善,如今得病,人人憂慮,蘇某也算此道能手,故而前來,嘗試一番,是否得以治癒老夫人。”   說着,他目光看了看這位丁二爺。   丁家有三兄弟。   老大便是坎凌縣的縣官丁業。   老二是景秀縣丁家的主事人。   老三則練武成癡,年過三十,仍不成家,只是武藝甚高,頗爲厲害。   眼下這位,便是丁家二爺了?   “丁二爺。”   蘇庭說道:“我姐弟二人還有急事,無意耽擱,咱們還是直接進去,見老夫人罷?”   丁二爺側身,道了聲請。   蘇庭卻不緩不急,返身將表姐蘇悅顰接了下來。   丁二爺目光一亮,卻又低下頭來。   蘇庭扶着表姐下來,纔對着丁二爺旁邊的家丁,吩咐道:“好生看管我的馬車,萬不能有失。”   丁二爺笑道:“這是自然……”   他偏頭說道:“將蘇先生的馬車,帶到後邊,好生餵養。” 第一百零八章 九天十地八荒六合唯我獨尊醫神寶典   丁家之內。   作爲景秀縣有名的家族,這座宅院也是十分大氣華麗,沒有孫家那種數百年的沉澱,卻有一種嶄新的蓬勃之態。   只是在蘇庭眼中,孫家之內,如龍潭虎穴,層層陣法都是佈置……而在丁家宅院之內,雖然也是按照風水排列,根據指點而建造,可畢竟比不得昔年上人居住的府邸。   “請……”   丁二爺在前領路。   蘇庭與蘇悅顰,跟在身後,緩緩而行。   蘇悅顰少見這般大宅,目光稍微打量,但又生怕失禮,也未有細看。   而蘇庭倒是閒庭信步,如同行走在自己家中。   來到了老夫人房前,已有人在前等侯。   一個是先前的家丁,一個是花甲老者。   只是讓蘇庭有些摸不着頭腦的是,那老者眼神之中,充滿不善,全是敵意。   蘇庭眉宇挑了挑,回憶了一遍,也不記得自己認識這個老傢伙,當下有些莫名其妙,但他向來不是服輸的性子,目光一凝,便回望過去。   胡老忽然之間,便覺對方眼神如同寒光,心中一悸,竟是有些喘不過氣來。   蘇庭收回目光,隨着丁二爺入了房中。   胡老喘息不定,心有餘悸,但他再看那少年,卻已沒有那種心悸之感。   “怎麼回事?”   胡老暗道:“早些年睡夢中偶爾莫名驚悸,但近些年來,老夫自治兩回,藥到病癒,已多年沒有這種毛病了。”   他隱約覺得是那個少年,但又覺得這想法過於荒誕。   正當他思緒浮動時,身邊家丁已然提醒道:“胡老先生,那位神醫已在房中,還請您也入內,一齊診治。”   胡老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又想起什麼,揮袖道:“胡說什麼?什麼一齊診治?他能治得什麼?是老夫指點這胡來的後輩纔是……”   那家丁也不惱怒,只是微笑,略微低頭。   ……   房中。   蘇庭體內運起真氣,轉至眼中,朝着牀上看去。   牀上的老婦人,頭髮灰白,顯得頗爲消瘦,臉色也甚是憔悴,偶爾嘴脣翕動。   “果然有些端倪,不是尋常病症。”   蘇庭心中一動,便上前去,略微伸手。   然而就在這時,身後陡然傳來一聲呵斥,道:“小子,你在幹什麼?”   蘇庭頓了一下,回過頭來,微微皺眉。   丁二爺也是頗爲錯愕。   只聽胡老近前來,喝道:“所謂望、聞、問、切,你一進門來,看都沒看兩眼,問也不問一句,就先毛手毛腳的?須知我輩行醫,禮儀規矩,俱不可少,你是哪家的後輩,連這些都不懂麼?”   蘇庭看向了蘇悅顰。   蘇悅顰微微點頭,顯然當年蘇父也有類似的禮儀或規矩。   丁二爺與那家丁面面相覷,心中總覺不妥。   蘇庭拍了拍衣襬,淡淡道:“我是蘇家的後輩,至於這些……倒也沒人教我,全是我自學成才,行了吧?”   胡老聞言,頓時一滯,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自學成才?   丁二爺和那家丁對視一眼,心中開始有些不安。   蘇庭卻沒有理會太多,伸手過去,有模有樣地把手搭在老夫人的手腕上……他對於經脈穴位,有着不淺的認知,倒也知曉,該觸在哪個地方。   但其實這並不重要。   他只是要接觸到老夫人,從而讓自己真氣滲入老夫人體內,探查老夫人體內的病症源頭。   只是他才伸手觸及,真氣還轉動,耳邊又聽來一句。   “你……這又是作甚麼?”   然而胡老又開口道:“老夫人腰上還墊着東西,身子也沒擺正,雙腿還曲着,都側身到那邊過去了……你這是把的什麼脈?而且,以老夫人的症狀,病在心房,該先試左手脈象,你先拿右手作甚麼?”   房中俱都有些沉寂。   蘇悅顰知曉蘇庭不曾學得其父親的醫術,不禁有些心虛,只是想起蘇庭如今非是常人,卻又有些期待。   然而丁二爺和那家丁,卻是愈發感到不妥。   但眼下喊停也是不妥,至少有胡老在此,待會兒無論作出什麼診斷,開出什麼藥方,還是請胡老判斷爲重。   哪怕胡老也頗是難以置信,原本他雖然覺得這年輕後輩,醫學造詣必然不會高,但膽敢自稱神醫,上門治病,至少還是此道中人,懂得最普遍的常識。   作爲同道中人,他要挑刺,多半也耗費幾分精力,哪裏知道,這個小子竟然真是一竅不通,連最根本的常識都不知曉。   他眼神中充滿難以置信,終是問了一聲。   “小子,你這點本事,就敢來招搖撞騙?”   “老頭兒,誰招搖撞騙了?”   蘇庭斜了他一眼,道:“蘇小爺看的醫書,就是這麼把脈的……就算你團成一坨,拿你腳來把脈,小爺都能診出你什麼病。”   胡老頓時眼角抽搐,怒道:“哪有這種害人的醫書?”   蘇庭隨口胡謅,不屑道:“您老見識淺薄,閱歷太淺,作爲井底之蛙,不認得也不稀奇。”   胡老怒道:“老夫自幼學醫,不說閱盡古今典籍,但世上醫書多也看過,醫理也都明白,你敢說我見識淺薄?你來說說,這醫書是什麼名字,老夫還就不信了,老夫數十年博覽醫書,還能有沒見過的醫書。”   說着,這老頭兒十分激動,吹鬍子瞪眼,指着蘇庭道:“說,那什麼狗屁醫書,叫個什麼名字?”   蘇庭伸手拍掉了眼前的手,淡淡道:“九天十地八荒六合唯我獨尊醫神寶典。”   胡老怔了下。   丁二爺和那家丁也滿是茫然。   這名字也不像醫書啊?   “你剛纔說的啥?”   “九天十地八荒六合唯我獨尊醫神寶典。”   “……”   “您老聽過沒?”   “呃……”   胡老臉色陰晴不定,怎麼也聽不出這名字會是一本醫書,更何況,如此有特色名字的醫書,他若是聽過,也應當記得纔是。   但真有這樣的醫書麼?   胡老才這般想着。   蘇庭又湊近前來,問道:“您老聽過這醫書麼?”   胡老臉色變了又變,看了丁二爺一眼,才吶吶道:“略有所聞……略有所聞……”   不管怎麼說,也不能被安上一個“見識淺薄”的帽子。   蘇庭斜着眼睛看他一眼,才轉回來,真氣運轉,滲入老夫人體內,沿着經脈遊走,直至左心房。   他真氣纔剛運轉而至,便觸及異物。   “這……”   蘇庭目光微凝。 第一百零九章 蠱毒   丁家。   房中。   衆人只見那神色淡然,頗有玩世不恭之意的少年,在給老夫人把脈之後,頓時神色沉重,目光爲之凝起。   衆人對視一眼,面面相覷。   尤其是那位胡老,更是心中有些茫然。   他行醫多年,雖然治不了丁家老夫人,但他沉浸此道多年,造詣也不低……可他也從未見過,有人是這樣把脈的。   可問題是這樣把脈,有違常理,偏偏這小子似乎診斷出了什麼?   莫非那所謂的九天十地八荒六合唯我獨尊醫神寶典,其實並非他隨口胡謅,而是真的?   真有這樣的醫書?   另闢蹊徑?   ……   “這玩意兒……”   蘇庭真氣運轉,沿着老夫人的經脈,直到左心房。   真氣頓時觸及一物,他未敢驚動這異物,只怕此物一個發作,直接斷了老夫人的心脈,滅了這老夫人的性命。   他用真氣將這異物,逐漸包攏起來,避免待會兒救人之時,發作起來。   他真氣運轉,漸漸包裹。   然而在他心中,卻有着幾分難言的念頭。   這根本不是什麼病症!   難怪這些所謂的名醫,也治不了病。   這是蠱毒!   而且毒性不淺!   正是因此,尋常廟祝,哪怕能借用神廟香火,借用神廟靈符,也治不了這蠱毒……除非當地神廟的廟祝,有着松老那樣的道行,或可驅毒。   這般想着,他已將那蠱卵包裹,旋即收了真氣,收回手掌。   “蘇先生……”丁二爺略有焦慮。   “等會兒。”蘇庭擺手道:“容我好生想想……”   說着,他又看向丁二爺,道:“給我備一頓好菜,我姐弟二人舟車勞頓,先喫飽喝足,休息一會兒,一個時辰後,我再給你答覆。”   丁二爺倒沒有多想,只是吩咐了聲。   那家丁深深看了蘇庭一眼,便轉身離去。   而胡老本想說他果然是騙喫騙喝的騙子,可話到嘴邊,卻一時說不出口……他想起適才短短,在這少年面前已是喫虧,這時開口多半也是無用,不如等他解救之時,再來挑錯。   ……   午後。   蘇庭藉口小憩,在客房中閉目養神。   “小庭。”   蘇悅顰蹙眉道:“你有把握麼?”   她心思靈慧,且蘇庭與她一同生活,自然看得出來,這弟弟此刻似乎有些猶疑,似乎這病症十分棘手。   “若真沒有把握,那咱們就走罷,不要拖着。”   “喫人家的嘴短。”蘇庭睜開眼睛,笑道:“當時走了還好說,受些白眼,現在走了,就是騙喫騙喝了。”   “你呀……”蘇悅顰道:“那當時怎麼不走?”   “因爲我想了想,救人還是可以的。”   蘇庭笑了兩聲,目光微凝。   老夫人中的是蠱毒!   跟當初表姐的症狀,極爲相似!   松老替表姐解了蠱毒,而蘇庭修行之後,也曾問過方法,松老倒也沒有藏私,直言相告。   而如今蘇庭道行不亞於松老,加上他雷部真氣,乃是天威,更是剋制蠱蟲之流,要治這次的蠱毒,松老或許還要稍微費力,但他卻是不費吹灰之力。   只是當時蘇庭疑惑的是,蠱毒的來源。   丁家老夫人是怎麼中的蠱毒?   哪方修行人下的蠱?   一個老夫人,能得罪什麼人?   又或是這丁家三兄弟,得罪了什麼人?   畢竟一個是坎凌的縣令,一個是景秀縣的大族,一個則是練武成癡,手頭染血的武瘋子。   解了蠱毒救了人,是否會與對方結仇?   儘管他道行高深,不會畏懼這樣層次的蠱道中人,但畢竟是得罪人的事情,所以這本是蘇庭在考慮的事情。   但他想起了松老救下表姐之事,便又留了一分心眼。   接着他用真氣裹住那蠱卵,才發覺異處。   這蠱卵沒有修行人的痕跡,也即是無主之物。   這樣的狀況,要麼是那蠱道中人已死,要麼這蠱卵本就是另類的蟲豸毒卵,非是煉蠱之人的手筆。   也即是說,如今已沒有了下蠱之人。   治療老夫人的蠱毒,倒也並非不可。   “放心,我有把握。”   蘇庭這般說着。   蘇悅顰仍覺得他似乎有些心事,但卻沒有再多問。   只見蘇庭微微閉目,稍作休息,但心中念頭猶在。   “這蠱毒……怎麼就有些熟悉的味道?”   ……   “水呢?”   “就在這兒。”   “放到老夫人房中等着。”   “是。”   那家丁抬起頭來,看着這個歲數比自己還小的少年,哪怕他見多識廣,心中也頗不平靜……這個少年人,竟然真的看出了老夫人的病症,要對症下藥?   蘇庭拍了拍衣襬,前往老夫人房中。   他讓人準備的水,並不是尋常的水。   此爲上池水,實則就是取自於竹籬頭或空樹穴的水,性微寒,味稍甘,對於常人而言,能掃邪氣,清惡毒,去蠱疾。   當年松老得了那蠱蛇之毒後,就用此水爲引,配置解藥。   這上池水其實用處不大,只是略有效用,但效果好歹也算是有的。   雖說這次蠱毒不深,蘇庭可以用真氣驅毒,但若是不用藥物,單憑真氣,未免顯得過於神異了些,所以才借用一下這水的用處。   來到老夫人房中,丁家二爺和胡老也在這裏。   二人等侯良久,見蘇庭來時,不禁對視了一眼。   其實對於這個少年,他們心中還是有些不大盡信,畢竟過於年輕了些,畢竟又是所謂自學成才,還是那不曾聽過的醫書。   儘管從先前來看,這個少年彷彿看出了什麼,但也未必不是故作姿態。   所以真要治病之時,還要多加註意。   丁家二爺爲此,已先叮囑了胡老。   而胡老自覺數十年行醫的造詣,也都不能治得此病,自然不信這少年治得了病,但先前那少年的模樣,卻又像是真有把握……對此,他心中也是十分複雜,同樣也是十分在意,只要這少年出現不妥,就要立時制止。   “兩位靠邊站吧。”   蘇庭伸手揮了揮,道:“將那水放在牀頭,蘇某人今日替老夫人治病,保管今日痊癒。”   二人面面相覷。   今日痊癒?   立時見效?   莫說這疑難雜症,便是受熱傷寒,也須治上幾日,逐漸調理吧?   他真有把握?   他真不是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