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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魚龍池

  司天監。   這三個字,對於大周境內的修行人而言,便是如同常人視之官府一般,頗有威懾力。   蘇庭隨着餘樂,來到司天監。   這裏臨近皇宮,但卻歸列在皇宮之外。   這裏十分廣闊,走過前頭一片空地,臨近司天監的大門。   大門上兩側,各有一頭石獅,匍匐在地,雙眸微閉。   “嗯?”   蘇庭眉宇一挑。   餘樂道人平靜道:“這兩頭獅子,色澤近石,但仍是活物,乃是國師豢養的兩頭大妖,吹一口氣,便足以將尋常三重天的修道人滅去。”   他語氣之中,稍有些許打擊的意味。   蘇庭彷彿沒有聽出他言外之意,只是略有感慨,說道:“原來這麼厲害,這麼說來,你這上人的道行,也遠遠比不過這兩個看門的?”   餘樂道人臉色一滯,彷彿被人刺了一劍,不甚好看。   兩頭石獅陡然一震,目光齊齊看向蘇庭,氣勢凜然,逼迫過來。   蘇庭凝就的是道意,不至於在氣勢之下,被衝散法意,至於作用在精神上的威壓,只是識海中那葫蘆稍微一轉,便消去了。   因此在這兩頭大妖的威壓之下,蘇庭神態依然,仿若不覺。   餘樂道人心中暗自駭然。   世間修道人無數,哪怕散學修士,也當真不可小覷。   而那兩頭石獅,倒也沒有什麼舉動,依舊閉上雙目,彷彿不曾顯露過氣勢。   “走罷。”   ……   入了司天監。   滿目景色,十分怡人。   蘇庭說道:“傳說中司天監能人無數,有專於修行的、有專於鬥法的、有專於煉丹的、有專於符文陣法,風水祕術的、又有專於觀星象,測命數,勘地勢,見運道的……想來這司天監內外的風水,也是有高人佈置的了。”   餘樂聽他讚賞,面上露出笑意,道:“不錯,於司天監中佈置風水的,不是旁人,正是家師。”   蘇庭笑問道:“你師父是誰?”   餘樂應道:“家師乃是司天監雲跡道人。”   蘇庭聞言,怔了半晌。   餘樂見他神色有異,不禁問道:“你認得我師父?”   蘇庭咳了一聲,道:“聽過大名。”   餘樂彷彿有些得意,笑着說道:“家師道行高深,於司天監中擔任重職,聲名確實不小。”   蘇庭點頭道:“這倒也是。”   他神色古怪,在餘樂面上掃了幾次。   這小王八蛋,仗着是上人的道行,司天監的身份,在蘇爺爺面前,不是抖威風,就是顯擺打擊。   等你回去見了你師父之後,下次見我蘇某人,多半還得叫爺爺。   ……   “這裏是司天監中央。”   “這池塘乃是家師親自所設,方圓九步,深達十三尺,引地下之水,結合周邊風水佈置。”   “池中鯉魚三千五百九十六尾,每逢餵食,鯉魚浮出水面,大片光彩,十分美麗。”   “你若有緣法,興許能從其中得出什麼感悟,當年貧道便是從中得悟,成就陰神。”   餘樂道人領路而來,稍微介紹了一番。   蘇庭聞言,朝着那池塘看了幾眼,心中愈發感到驚異。   這池塘之中,竟然還能使人感悟,得成上人?   “雲跡道人的佈置,真是令人感到驚奇。”   蘇庭這般唸了一聲,又不禁問道:“何以池中鯉魚有三千五百九十六尾?”   餘樂笑着說道:“當年池中建成,先帝放下一尾鯉魚,國師放下一尾鯉魚,家師放下一尾鯉魚,加上各方大人物,總共十三尾鯉魚,繁衍至今,有三千五百九十六。”   蘇庭呵呵笑了兩聲,心中暗想,這司天監未免太閒,這池中多少條鯉魚,還整天計算多少?   餘樂似乎看出他的意思,說道:“你可聽過一句話?”   蘇庭問道:“什麼話?”   餘樂說道:“池魚滿三千六百,得一蛟。”   蘇庭聞言,目光陡然一凝。   池魚滿三千六百?   得一蛟龍?   “其實魚兒繁衍,只須一條鯉魚,腹中魚卵就數不勝數。”   餘樂道人說道:“但是繁衍至八年前,就有三千五百九十六尾,可偏偏這些年來,一尾鯉魚也添不得,數量不多也不減。”   蘇庭心中愈發疑惑,看向餘樂,說道:“爲何?”   餘樂說道:“這些鯉魚,不是凡類,乃是龍魚,外力不可干涉,只能藉助風水,藉助運勢,讓它們自行繁衍,如若滿了三千六百,那麼也就到了可以誕生蛟龍的時機。”   他看向蘇庭,沉吟道:“這種時機,千載難逢,如能得遇,必定獲益無窮。”   說完之後,不待蘇庭有所感慨,便聽這道人笑着道:“是我多說了。”   蘇庭摸着下巴,一言不發。   餘樂道人吐出口氣,說道:“其實接引外來修行人的道人,都會跟來人稍微解釋司天監的一些東西,但他們地位不如我高,不如我這樣,知道許多祕辛,我一個不慎,告訴你的太多了。”   “只不過,這也無妨,告訴了你,反正你也沒機會看見那一幕,倒是讓你心中嚮往,卻無可奈何,滿是遺憾,當真抱歉了。”   儘管是在道歉,但卻沒有半點誠意。   蘇庭斜着眼睛看他,心中憤憤不已,這孫子鐵定是故意的,被自己懟了兩回,總想找回場子。   又走了一段道路。   經過一片園林。   “前方就是你的居所。”   餘樂道人停下腳步,看着蘇庭,說道:“那裏居所甚多,都是前來京城參與盛會的修行人,我領你挑個住所,回頭你再牽回馬車,從後方繞過來,將行李安放好。這幾日間,就安穩修行,等侯盛會開始。”   蘇庭點頭道:“很好。”   餘樂道人領着蘇庭,繼續往前。   入了這片居所。   眼前所見,房屋甚多。   人羣也是不少,盡都是修行中人,衣着也頗古怪,有道人打扮、有僧人打扮、有儒生打扮、也有富家公子打扮、有衣着華麗的、也有衣衫破舊的。   奇裝異服,男女老少,盡都不少。   見得有司天監之人,領着個少年進來,反應各有不同。   有人仿若未覺,有人視而不見,有人掃過一眼便不理會,也有人仔細打量,更有人死死盯着,彷彿看着什麼大敵。   “你的住所,就在前頭。” 第二零一章 石將軍,杜公子   這裏可算是司天監的後院。   這裏的房屋,數量極多,最初時約莫便是爲了大量建造起來,便也談不上多麼精緻華麗,僅是能遮風避日,讓來客有一個居所而已。   但鑑於周邊盡是修行人,房屋內外倒也都有陣法的痕跡,能隔絕外人窺探。   蘇庭打量了一番,這些房屋已有些許年月,並非近日建成,想是歷代盛會遺留下來的。   但比起其餘人等,自己入住的這一間,倒有些特異。   房屋之中,格局稍有不同,風格略具韻味。   “看來上一次盛會時,住在這裏的那位修道人,算是個閒得蛋疼……”   蘇庭咳了一聲,怎麼說自己也算得了少許好處,住得舒服些,也就改了個說法,道:“也算是個懂得享受生活的,儘管只是暫居此處,依然花費了些許精力,把這居所改造了一回。”   小精靈瞟了他一眼,沒有太多理會,只是對這房中稍作打量,還算滿意。   房外還圍了一層空地,也是方便,正好停放馬車。   “把行李搬下來了。”   蘇庭着手準備,其實真正貴重的物事,都是蘇庭隨身攜帶,好生安放,至於車上,多是黃金珠寶,衣服雜物等等。   “收拾好了,今晚上咱們看看這京城之內,究竟有多繁華。”   ……   石府。   石將軍身居高位,執掌兵權,乃是發號施令之輩,早已不是當年須得衝鋒陷陣的士卒,但他依然沒有放下一身武藝,每日錘鍊,未曾間斷。   但今日石將軍倒是破天荒地沒有練武,而是往後院去了。   後院有一位公子,帶着兩名僕從,在石府住了一夜。   石將軍迎接這位公子時,極爲恭敬,可見這是貴客,但府中衆人也不曾想到,將軍竟是如此重視。   “杜公子。”   石將軍來到後院,便見那院中石椅上,坐着一位白衣青年,清逸不凡,而兩側各有一位僕從,侍立在旁。   但就是這兩名僕從,也頗有昂然姿態,常人似乎只看了一眼,便會心生敬畏。   “石將軍一大早便起身了?”杜公子看了過來,面帶微笑。   “平日時正在練武,疏動筋骨,今日貴客在府,自是不敢攜帶,石某正要向公子請安,卻怕擾了公子晨時的修行。”石將軍躬身一禮。   “晨曦起時,便是我收功之時。”杜公子說了一聲,又道:“石將軍平日練武,今日怎麼又懈怠了?”   “公子在府,石某怎敢怠慢,更何況,賣弄這粗淺武藝,在公子這等神仙中人眼中,未免太過可笑了些。”石將軍這般說道,稍有自嘲。   “將軍自謙了。”   杜公子微微一笑,卻沒有多加否認。   石將軍也未有什麼情緒,只是笑道:“對了,此時是到用餐時,公子可要嘗一嘗京城的特色?”   杜公子還未答話,身後的一人便笑着道:“將軍客氣,只是我家公子修行有成,早已辟穀,不食人間煙火了。”   石將軍聞言,愈發恭敬,道:“是石某疏忽了。”   杜公子微微擺手,笑道:“不妨事,雖說已能辟穀,但也不是要禁口舌的,世間美食若不能嘗,倒也是憾事。”   石將軍聞言,喜道:“石某這就吩咐下去。”   ……   待石將軍離去。   只聽杜公子身後左側的男子笑道:“公子,這人看似一個莽夫,但從昨日到現在,倒也算細心了。”   杜公子淡淡道:“若只是一個莽夫,他也當不得朝中大員。”   另一個僕從問道:“公子是如何與他相識的?”   杜公子笑了聲,說道:“早年他部下的將士在山道馳馬,將我撞落山崖,而我運道極好,從中得了前人的傳承,踏上修行的道路。後來,我準備報仇之時,正逢這石將軍遇險,我順手顯露手段,救了他一回,事後他便將我當作神仙般看待,至於那他將我撞落山崖的將士,也順手斬了。”   兩位僕從聞言,恍然道:“原來如此,但有一點,他倒也沒有認錯,公子着實便是神仙般的人物,日後前程遠大,必能真正得道成仙。”   杜公子聞言,神色淡然,只是眼神中掠過一抹光澤,旋即消去,才聽他道:“其實我能得遇機緣,也算他那將士的一分功勞,如今也算記在他的身上了,那次救他一回,權且當作還了這功勞。儘管因果消了,但他這將軍,還算不錯,對我也算恭敬,便也高看了他一眼。”   說着,他站起身來,拍拍衣襬,說道:“嘗過京城的美食,也是該回司天監的住處了。”   ……   “將軍。”   纔出院門,便見老管事匆匆跑來,神色間十分慌亂焦急。   “怎麼?”石將軍略微抬手,沉聲:“何事如此慌忙?”   “周統領將公子送回來了。”管事低聲道。   “這混賬小子,又惹了什麼事情,讓周統領把他送回來?”石將軍微微皺眉。   “公子他……”那管事臉色蒼白,遲疑了下,湊近前去,低聲道:“公子被人重傷。”   “你說什麼?”   石將軍目光一凝,剎那之間,殺機顯露。   這一瞬間,他與先前溫和帶笑的姿態,全然不同。   剎那之間,他背脊挺直,俯視下來,軀體彷彿高大了許多,目光森然,殺機凜冽。   習武之人的血氣,沾染性命的煞氣,盡數迸發開來。   “誰動的手?”   石將軍寒聲道:“這混賬小子,又招惹了誰?京城之中,但凡不可招惹的達官顯貴,他都記在心底,如何還有此事?”   管事低聲道:“聽聞是外來之人。”   石將軍臉色變了變,才道:“讓周統領把人帶過來。”   這管事遲疑了下,道:“還有梁仲,他似乎受了傷,是要一起進來,還是送去養傷?”   石將軍皺眉道:“護衛不力,自當軍法處置。”   說着,石將軍稍微揮手,道:“你不要露殺機,借個養傷的說法,將他哄到後方,待我見過周統領,再來處置他。”   管事心中一凜,道:“小人明白。”   石將軍頓了一下,又道:“再派一人,請大夫過來。”   管事應了聲是,抬頭看去,欲言又止。   公子的傷勢,他不敢提起。   只能將軍親自去看。 第二零二章 買買買!   石府上下,一片沉寂。   大堂之中,石將軍神色凜然,眼神冰冷。   他自幼習武,從軍多年,手中沾血無數,見過各種傷勢,不過稍探一番,便知自家這混賬小子,已是徹底廢了,哪怕性命能保,下半生也只能在牀上躺着。   “好狠的手段。”   石將軍緩緩說道:“他衣內穿着一層寶甲,能擋刀劍,能消勁力,但對方一腳,仍然透過寶甲,碎了脊骨,觸及臟腑,倒也是好本事。”   這寶甲乃是皇上所賜,在他官封一品時,一同賞賜下來的。   近年來他極少外出,加上武藝日漸深厚,自覺已無須寶甲,但這兒子卻時常惹是生非,儘管在京城之內,又有護衛隨身,不會有什麼性命之危,但難保碰上了什麼不開眼的,因此纔將寶甲賜予此子。   未想當真遇上了個不開眼的,但卻是能夠透過寶甲,將人重傷,立時殘廢。   “此人一腳,本意是直接將人踢死,好在被寶甲擋住,儘管廢了,卻也勉強留了一命。”   石將軍站起身來,道:“便是我親自出手,都沒有這樣的本事,此人武藝之高,只怕內勁大成,甚至到了武道大宗師的層次。”   周統領低聲道:“梁仲與他交手,一個照面,就斷了臂骨,直言此人是武道大宗師。”   石將軍目光一凝,心中微沉,道:“這混賬小子,如何招惹了武道大宗師?”   周統領說道:“據說是見了對方拉車的馬兒,心生喜意,想要買來,只是對方不願,惡言相向,故而公子動怒。”   石將軍看了昏迷過去的兒子,嘆了口氣,道:“先讓大夫過來,給他治傷,免他疼痛。”   說了這句之後,他才緩緩往前走來,問道:“武道大宗師,能以一敵百,千軍萬馬之中,也能來去自如,不易應付。”   “俠以武犯禁,作爲武道大宗師,神威不可輕犯。”   “這混賬玩意兒便是招惹了其他朝中大臣,也不至於招來這等大禍,偏偏招惹了這等在武林中堪稱神話的人物。”   “但無論如何,將我獨子傷成這樣,也不能善罷甘休了。”   他看向周統領,問道:“當時你可有嘗試留下那武道大宗師?”   周統領微微低頭,說道:“屬下本想率軍衝殺,心想任他武道大宗師也敵不住,但出手之時,司天監來人,保下了他。”   石將軍目光一凝,道:“司天監?”   周統領點頭道:“司天監。”   石將軍眼神之中,陰晴不定。   若有司天監插手,那麼此人的身份,便十分可疑了。   當真是武道大宗師,還是跟杜公子一樣的人物?   “此人是何模樣?”   “形如少年,面相稚嫩,似乎不大,但氣態沉凝,似乎武道造詣極高。”   “未必是武道造詣。”   石將軍臉色變了又變,朝着後院看去,心中念頭轉動。   周統領見他出神,不禁低聲道:“將軍這是……”   石將軍原本滿心怒意,但到了此時,也消了許多,說道:“此事不能怪你,此人若是武道大宗師,你我兵權在握,千軍萬馬齊發,也不見得壓不下他,但若是司天監要保下的人,莫說是你,便是我也應付不來。”   周統領不禁一愕,想起了司天監那道人的話,神色奇異。   石將軍揮手道:“此事我自有主張。”   ……   京城。   入夜。   繁華街道,燈火通明。   夜間的京城,即便是在平日之間,也仍是比坎凌落越等地方的廟會節日等等時候,都更要熱鬧許多。   兩側的店鋪,街邊的攤販,熱絡的聲音。   喫喝玩樂,衣着飾物等等玩意兒,數不勝數。   “還真是不錯。”   蘇庭心中略感滿意,畢竟他前世經歷過的熱鬧繁華,不遜色於眼前的京城,倒也沒有鄉下小子進城的驚歎,只是十分新鮮。   倒是那小精靈,雖說也並非懵懂無知,但所知所學,從來只是在山中精怪妖物以及過往修道人的耳中,聽得人世間的諸般異事,卻從未真正經歷過。   今日得見京城繁華,更爲興奮的,反倒是這個小精靈。   “買買買!”   “那個撥浪鼓!”   “那個糖葫蘆!”   “那個胭脂水粉……”   小精靈化作青鳥,站在蘇庭肩頭,喋喋不休。   蘇庭臉黑成炭,怒道:“一顆糖葫蘆,比你腦袋還大,你喫得下麼?胭脂水粉,就你那小臉蛋,那胭脂水粉拍下去,全身都是粉……別亂花錢,蘇某人的血汗錢,絕不能胡亂花費。”   “呸!”   小精靈冷笑道:“什麼血汗錢?你什麼時候去賺錢了?別以爲我不知道,那五隻精怪全是偷雞摸狗的玩意兒,你以前肯定是養來偷東西的!而且你在坎凌,臨走時還坑了一大筆錢財,現在可是鉅富,車裏全都是金銀珠寶,我又不是不知道……”   蘇庭摸了摸臉,說道:“蘇某人賺錢又不是搬磚,自然是做大生意賺來的,哪裏會坑蒙拐騙了?這些血汗錢,雖然沒有我的血汗,但也是得來不易的。”   小精靈怒道:“給不給錢?你那一車金銀珠寶,買下整條街的玩意兒都綽綽有餘,取幾錠銀兩怎麼了?”   蘇庭堅定搖頭,貫徹一毛不拔的真理。   所謂憶苦思甜,儘管如今已經家財萬貫,依然要謹記當年爲柴米油鹽發愁的時候。   “蘇庭!”小精靈怒道:“給錢!”   “不……”蘇庭頓了一下,猶豫道:“好吧,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必須寫欠條!”   “你……”小精靈聞言大怒,但看着滿街道的稀奇玩意兒,猶豫了半晌,才道:“寫就寫。”   “成交。”   蘇庭奸計得逞,心中暗爽。   這小傢伙儘管被自己拐來了,但忠心不穩,老想着脫離蘇某人的掌控,得讓她寫欠條,才能長久替蘇某人辦事。   只不過,蘇庭有些猶疑,不知這算不算是僱傭童工?   不知這大周朝廷之中,可有律法是不許僱傭童工的?   ……   石府。   石將軍躬身一禮,嘆道:“公子勿怪,只因石某那不成器的兒子,招惹了修行中人,已至傷殘,唯恐對方不願罷休,待會兒還須往司天監,向那位高人賠罪,着實是怠慢了。”   杜公子似笑非笑,說道:“石將軍是想借我之手,報復此人?” 第二零三章 全是螻蟻,何分高低   杜公子道行甚高,才思敏捷,也是智慧高深之人。   石將軍雖也是頗有城府的官場中人,但心中所思所慮,又怎能瞞得過他?   只是,便是杜公子身後的兩位修行人,也未有想到,公子如此直白,一語道破對方心意,直接挑明瞭開來。   “公子切莫誤會。”   石將軍面色微變,低聲道:“石某絕無此意。”   杜公子笑着說道:“我本覺得,此人出手傷人,手段太狠,且仍是不願善罷甘休,試圖繼續加害,着實過分得緊,便也有心替石將軍教訓此人,出一口噁心。但既然將軍無意於此,那也便是罷了。”   石將軍聞言,忙是拜倒,道:“是石某糊塗,杜公子俠義仁心,枉石某相識多年,依然未能看得清明,真是慚愧。”   杜公子只是微笑,未有應話。   倒是身後男子笑着說道:“我家公子,自是神仙般的人物,深不可測,怎是凡夫俗子可以揣度得清楚,這也怪不得你。”   這話之中,意味難明,似褒似貶。   石將軍卻未理會,只是躬身一禮。   杜公子揮了揮手,說道:“你尋個畫師,找個見過那人的,叫畫師將他畫像畫出來,交與我手……既然那人是司天監保下來的,多半就是修行人,我待會兒去司天監,大約能見着他。”   石將軍拜了一禮,匆忙離去。   待得這將軍離去之後,杜公子左後方的男子,才低聲道:“公子爲何要幫他?既然是司天監保下來的修行人,可比他凡夫俗子不好應付。”   杜公子微微揮手,說道:“這凡夫俗子,畢竟也是朝中一品大員,堪稱朝廷支柱,至於那修行人,敢在京城對巡防軍出手,也是個不識規矩的,多半隻是個偶然間聽聞盛會而來的散學修士,見識淺薄,道行必也不高……就連那個未曾修行的石公子都沒能殺掉,能有幾分本事?”   說到這裏,杜公子啞然失笑,說道:“於我而言,凡夫俗子是螻蟻一般,而道行淺薄的修道人,又與螻蟻何異?”   他身後兩個修行人,面色俱都微有變化。   杜公子仿若未覺,只是說道:“反正都是螻蟻,但姓石的這凡夫俗子,還有一層朝廷大員的身份,又對我不乏恭敬,也就應了他心中所求。便當作養只螻蟻來當寵物,給他顆糖兒喫,讓他歡喜歡喜。”   說到這裏,他才稍微側頭,看向左側的僕從,笑着說道:“等石年跡畫了對方的畫像,你去探探虛實,也就是了。”   那人聞言,忙是低頭,應了聲是。   ……   夜裏的京城,燈火亮如白晝。   蘇庭領着小精靈,在這繁華街道上游走,見識着以往不曾見過的景象,也頗有趣。   “可惜沒能帶表姐來。”   蘇庭暗歎一聲,心道:“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熱鬧場面,儘管她性子安靜,但偶爾湊湊熱鬧,想來心中也是歡喜的。”   倒是小精靈,歡喜到了極點。   若不是蘇庭壓着,只怕她得意忘形,把青鳥幻象都散去,以本身去玩耍了。   “那個那個……那個也要買,我要買十串。”   “好。”   蘇庭在紙上又記了一筆。   小糖人十串。   每一個呼吸,漲三分利。   他收了筆,看了懵懂無知的小精靈一眼,心中暗道:“照這個利息來算,等你睡一覺起來,就滾了不知道多少倍了,白紙黑字,容不得你抵賴……以後讓你一輩子給蘇某人端茶遞水,打工還債。”   正當黑心蘇庭這般想着時,卻聽小精靈驚叫一聲。   “快走快走,那邊真是好惡心。”   小精靈滿是嫌棄,翅膀遮住身子,厭惡道:“怎麼會有蛇長成這樣,跟可愛的小白蛇完全不同。”   蘇庭聞言,眼神一轉,隨之看去,心中忽然一跳。   只見前方街道角落,是個瘦小男子,蹲在角落,眼前放着一個籠子,隱約從縫隙中可以見得,那籠子之中,似是許多條蛇,色彩斑斕,卻不顯豔麗,而是顯得十分滲人。   “這些蛇……”   蘇庭似乎察覺什麼,上前一步,又運起真氣,細看此人。   那男子是個未經修行的普通人,平凡無奇。   但這一籠子的蛇,甚至是這個籠子,可都不尋常。   蘇庭皺着眉頭,往前走去。   小精靈驚叫道:“讓你不要去,你偏要過去幹什麼?”   蘇庭沒有理會,徑直來到那籠子之前。   角落那男子似是察覺了動靜,抬起頭來,看着那少年,問道:“你要買蛇麼?”   蘇庭微笑道:“買蛇有什麼用?”   男子打量了他一眼,沒有即刻回話,過了半晌,揮手道:“不買就別問,別來消遣我。”   小精靈聞言,不知怎地,感到十分開心。   蘇庭倒也不怒,只是笑道:“你怎麼知道我不買?”   男子說道:“買蛇的人,自有買蛇的用處,無論是入藥還是煮食,自都是識貨的人,又何必問我?眼下看來,你年紀輕輕,來了便問我買蛇有什麼用處,顯然是不識貨的,只是覺得有趣纔來問我,多半也是不買的,我也懶得費脣舌,給你解釋清楚。”   蘇庭嘿然說道:“你這話倒也頗有道理,只不過你這樣說話,可不像是個生意人。”   男子心有不耐,揮手道:“我本就不是做生意的。”   蘇庭笑道:“但也不是捕蛇的吧?至少這一籠子蛇,必定不是你捕捉的。”   男子臉色微變,甚是古怪,看着蘇庭,問道:“你怎麼知道?”   問了這一聲,男子心中惴惴,難不成這一籠子蛇本是這個少年的?   “知不知道,也不重要。”   蘇庭提起那籠子蛇,問道:“你這籠子蛇,該怎麼賣?”   男子稍覺錯愕,難不成這少年當真想買?   這般想着,男子對先前態度略有後悔,而此時也稍顯熱絡,湊近前來,說道:“三兩銀子。”   蘇庭嘿了一聲,放了下來,說道:“雖然說少爺家財萬貫,但也不是個任人敲的。這些條蛇不是你養的,全是野外得來的,何況,我看你更像是撿來甚至偷來的……這都是無本的生意,給你一兩銀子,你便高興得很,開口便是三兩銀子,你也真是個不識好歹的。”   男子見狀,忙是說道:“一兩銀子,賣了!” 第二零四章 收穫蠱蛇,暗中誰人   一兩銀子,賣了。   小精靈忽然忍不住要笑出聲來。   蘇庭未想這廝居然這般懂得“打蛇隨棍上”的道理,便定了一兩銀子。   “嘿,你這廝倒也是個人才。”   蘇庭拍了拍衣襬,道:“一兩銀子就一兩銀子,但我得問問,你這籠子從哪裏偷來的?”   男子臉色微變,怒道:“少年人,你胡說什麼?誰偷的了?”   蘇庭擺手道:“胡說不胡說,是另一回事,萬一我這蛇帶回家養了,人家找上門來,該怎麼辦?”   男子忙是說道:“絕不可能,這是我在山中砍柴時撿的,當時荒無人煙,深山老林的,又沒有什麼印記,捕蛇的人不知道死在哪個角落裏了,怎麼可能找上門來?”   “原來如此。”   蘇庭心中略有恍然,隨手一拋,便是一兩銀子。   那男子撿起銀子,無比歡喜,心中只覺是大賺一筆。   十幾條蛇,且是人家捕捉好了,扔在野外的蛇,隨手撿回來,便賣了一兩銀子。   這就好比撿了一兩銀子。   對於尋常貧苦人家而言,着實是難得。   蘇庭待他離去,便提起這一籠子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小精靈嫌惡道:“花費銀子買這麼些玩意兒,你好惡心。”   蘇庭哈哈一笑,說道:“你懂什麼?這些條蛇可不簡單。”   小精靈怒道:“哪裏不簡單了,不僅難看,還沒有小白蛇來得厲害。”   蘇庭微微搖頭,道:“小丫頭見識太淺,卻不知道,小白蛇乃是蠱卵誕生出來的,天生便是蠱蛇。而這些條蛇,也是蠱卵誕生出來的,豢養在這籠子裏,正要等待時機,再爭一回生死,孕育出更爲強盛的蠱蛇來。”   他提起手中的籠子,說道:“你仔細看看,這個籠子看似簡單,實則材料不差,便是用柳氏五劍的佩劍來斬,多半都是劍折,而不是這籠子損壞……再看上面的紋路,乃是高人煉製的陣紋,品階極高。”   小精靈聽他一番說來,目瞪口呆,難以置信。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   “你……”   “我是不是運氣好得爆棚?”   蘇庭哈哈笑道:“據我猜測,煉蠱的高人,出現了什麼變故,遺失了這籠子和其中的蠱蛇,卻被先前那廝無意得到,隨手拿到城裏,試圖賣個高價。”   小精靈翻了個白眼,道:“結果被你一兩銀子糊弄了。”   蘇庭搖頭道:“話不是這麼說,對他而言,撿了個籠子,換了一兩銀子,便是十分開心了。更何況,對他這凡夫俗子而言,一個不慎,死得連渣也不剩,我這是救了他,也是救他身邊的人。”   小精靈撇了撇嘴,看了看那些色彩斑斕的噁心蠱蛇,心中總是難以相信。   不過在街上逛了逛,蘇庭便能得到一籠子蠱蛇?   不談蠱蛇,這籠子似乎便十分上等。   這未免太難以置信了些。   “這就是傳說中的主角光環。”   蘇庭認真嚴肅地說道:“這裏是京城,而且近來修道人甚多,可他們都窩在司天監修行,偏偏就我蘇某人喜歡遊戲人間,而且偏偏就這個傢伙藏在角落,沒有被其他人在路上看見……這天生就是蘇某人的機緣。”   小精靈冷笑道:“剛纔那廝不也是撿了這籠子蛇?機緣結果落你手上了……照我看來,你這籠子蛇的機緣,指不定是別人的呢。”   “烏鴉嘴。”   蘇庭嘿了一聲,道:“身材短,頭髮短,見識也短,蘇某人的機緣,誰能奪走?”   他看向天空,略有感慨。   以往的故事裏,經常聽聞類似的傳言。   某主人公,走到路上,被鐵片刺傷了腳,興許那鐵片便是神兵利器。   某主人公,走在街道上,摔了一跤,興許就摔進了寶藏窟裏。   某主人公,走在山道上,隨手拔根草嚼了嚼,也許就是開天闢地的第一株天材地寶。   某主人公,被人砸了一記板磚,結果板磚上沾了血,就此認了主,便發現那極有可能是傳說中的翻天印。   今日蘇某人主角光環迸發,走在路上,隨便看見個賣蛇的,賣的就是一個法器級別的籠子,一籠子堪比精怪的蠱蛇。   “果然是主角光環。”   蘇庭摸了摸臉頰,甚是滿意。   小精靈見他一臉得意,翻了個白眼,正要說話,卻見蘇庭目光微凝,抬起了手來。   小精靈頓時會意,住口不語,只是用眼神示意。   “暗處裏有個傻缺在窺探咱們。”蘇庭真氣束成一線,傳入小精靈耳中。   “是不是剛纔咱們買多了,被人盯上了?”小精靈悄聲問道。   “盯上咱們身上金銀的,只是凡人,但來的是修行人,不是衝着財物來的。”   “修行人?”小精靈訝然道:“你又得罪誰了?那人多厲害?我用不用先逃命,你先頂上去?”   “不用逃了,來的這傻缺纔是三重天道行,但他已至此境界巔峯,仗着積累深厚,以爲能暗中窺探於我。”   蘇庭冷笑了聲,道:“只是他沒有想過,我蘇某人功法不凡,且際遇不凡,他在我眼前就跟掩耳盜鈴似的。”   小精靈問道:“那現在怎麼辦?”   蘇庭說道:“來者不善,但他沒有動手,是顧忌着京城鬧市之中,不可顯法,咱們先回去,容後再說。”   小精靈問道:“那就這樣?”   蘇庭嘿然道:“我是想這樣,但人家可不會想要這樣,找到機會就會動手……不過你也不必擔心,蘇某人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就算是個上人來了,也打得他喊救命。”   聲音才落,忽然眼前一暗。   果然不出所料。   纔剛到巷道中,便有陣法的痕跡,隔絕了此中的動靜。   “看來是陷阱。”小精靈思索良久,說道:“對方有備而來。”   “廢話!”蘇庭罵了一聲。   “我覺得你這籠子蛇的機緣,估計得歸人家了。”   “這也得看對方有幾分本事。”   蘇庭拍了拍一旁的牆壁,說道:“這些陣法是剛刻上去的,而且造詣粗淺,差得可憐,也只能用來隔絕動靜,不能用來困殺我們……”   言語落下,他伸手一揮。   暗夜之中,一道森然光澤,驀然閃過。   咻地一聲!   暗處裏悶哼一聲,跌出一個人影。 第二零五章 火行力士   黑暗之中,刀光一閃。   蘇庭伸手一收,神刀入手。   而前方暗色當中,跌出一人,神色凝重。   這是個中年人,已然凝法,道行在三重天裏,也屬上層,而他的積累,也幾乎到了巔峯,正是因此,才如此輕視蘇庭。   只是他也未有想到,蘇庭竟是能夠察覺他的窺探。   “是我大意了。”   中年人皺眉說道:“未想你竟有這般本事,能傷得了我。”   他略微偏頭,看着肩頭的傷口,衣服裂開,鮮血瀰漫,從傷口處,能見皮肉外翻,甚至能見森森骨骼,骨頭似也有被切開的一個缺口。   若不是及時避開,那麼先前被切開的,必然便是他的脖頸的經脈。   “大意?”   蘇庭摸着下巴,笑道:“鬥法之間,讓你大意,就足以要你的命了。”   中年人聞言,稍微沉默,才點頭說道:“你說得是,能讓我看輕你,也是你的本事。”   言語落下,只見此人往前一邁,氣態迸發,手中陡然多了一張靈符,貼在了身上,氣息愈發強盛。   “小子,我的來意,本只是斷你一手一腳,如今你傷了我,我便要你的命。”   這人腳下一踏,雙手一按,頓時便是一條火光。   蘇庭眉宇微挑,並指成劍,劃了過去。   天雷劍指,一劃而過。   那火光消散無蹤。   中年人面色微變。   蘇庭神色淡然。   “倒真有幾分本事。”中年人神色漸有凝重。   “可不只是幾分。”蘇庭應了一聲,又問道:“話說回來,你我無冤無仇,殺我作甚麼?不,你最開始想斷我手腳……我近來倒是打廢了一個,你莫不是那位石公子的下人?”   中年人聞言,面露怒色,喝道:“小子,你辱我也便罷了,膽敢辱我家公子!”   小精靈神色稍有茫然,湊近蘇庭耳邊,問道:“爲什麼你們說話,總是暗藏深意,我怎麼聽不出你辱罵人家公子?”   蘇庭翻了個白眼,道:“我怎麼知道?這廝腦袋不大靈光……”   中年人寒聲道:“莫說那石家小子,便是他爹石年跡,在我家公子面前,也是螻蟻一般的人物,你將我家公子,比作那石家小子,便是辱我公子。”   “哦?”   蘇庭倒沒有理會太多,只是從中聽出了幾分意思,道:“確實是爲石家公子而來?是你家公子的授意?”   中年男子沒有再多說話,腳下一踏,頓時足下生火,湧了上來。   他雙手結印,往前一拍。   火勢滾滾,洶湧如浪潮。   “草!”   “話沒說完就開打,沒禮貌的混賬玩意兒!”   蘇庭露出怒色,也不使法門,隨手取出五行甲,便拋了出去。   五行甲宛如明珠,化作一道流光,投入火焰當中。   剎那之間,火焰凝滯。   旋即一聲悶響。   火焰一收一放。   面前已是站着一尊火焰巨人,丈許來高,熾烈無比。   哪怕隔了丈許,也仍是熱浪撲面而來,炎熱難當。   世間萬物,盡在五行之中,而五行甲能以五行顯化。   這還是蘇庭首次借火焰施展出火行力士來。   小精靈見狀,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而那中年男子,更是露出震駭之色,他如何能夠想象,自己藉助公子所賜靈符,盡力施展出來的道術,竟是爲對方所用?   “去!”   隨着蘇庭一聲沉喝。   火行力士驀然往前,一拳砸落了下去。   熾烈的火焰,灼熱的溫度,強悍的力道,將周邊空氣都燒灼,將視線也扭曲。   一拳尚未臨近,中年男子便覺皮膚焦灼,頭髮彷彿都要燃燒了起來。   這男子心中駭然,有心要退。   然而周身空氣凝滯,熾熱無比,竟如泥潭一般,深陷其中。   嘭地一聲悶響!   以火焰凝成的一拳,幾乎將男子整個身子,籠罩當中。   這男子捱了一拳,渾身冒火,砸飛了出去。   “就你他孃的牛逼是吧?”   蘇庭罵道:“還給人家出頭,還他孃的偷窺我,打不死你!”   聲音才落,前頭那冒火的軀體,真氣運轉,竟是收了火焰,咳了幾聲,身子搐動,竟是當真未死。   “還真是打不死?”   小精靈忽然覺得,這是蘇庭的烏鴉嘴又起作用了。   “還真耐死。”   蘇庭嘿嘿一笑,儘管這中年男子已是三重天巔峯,但在他火行力士的一拳之下,本也該是活不下來的。   但這廝正面捱了一拳,竟是能僥倖殘存性命,倒也真是讓人驚訝。   “犯賤!”   “一拳打死了不就算了,非得再受一拳。”   “免費再送你一拳!”   蘇庭聲音未落,火行力士再度往前,仍是一拳轟打下去。   然而這次,那中年男子身上,忽地閃爍光澤,有一層淡黃色的光華,閃耀出來。   嘭一聲響!   火行力士一拳轟打下來!   那光華顫了一顫,迸出裂紋,旋即裂紋合併,全無痕跡。   “咦?”   蘇庭看得明白,那赫然是一件護身法器。   這護身法器自行施展,竟能抵禦得住火行力士?   這讓蘇庭略感驚異,但細看之下,倒也並非全無損傷。   火行力士之下,火焰熾烈,勁力強悍,那光華也被打裂了一瞬,儘管瞬息恢復,但已是黯淡了許多。   想來只須再打個三四拳,就足以將這護身法器的光芒徹底打滅,連同那法器一併打碎。   但蘇庭卻是稍微伸手,讓火行力士退了一步。   這樣的法器,用蠻力轟打,將之打碎,未免可惜了。   “用拳頭打一塊布,怎比得剪刀鋒利?”   蘇庭手中一揮,當即便有一道刀光。   刀光森然,一劃而過。   那淡黃色的光芒,從中裂開,旋即消散。   原本以爲能夠倖免於難的中年男子,露出驚駭之色。   蘇庭伸手一招,神刀便要從上往下,將這中年人釘死在地上。   然而這時,中年人身上,驀地傳出一個聲音。   “住手!”   聲音冰寒,語氣冷淡,帶着吩咐的語氣。   蘇庭頓了一頓,然後招手,神刀收回手中。   “算你識相。”   那聲音這般說道。   蘇庭摸了摸臉,說道:“很多人都這麼說。”   聲音才落,火行力士忽然上前,伸手拍了下去,將那中年人撈在手中。   火焰升騰,這中年人慘叫出聲,彷彿身在火海。   “你他娘說住手,蘇某人就得住手,你算什麼玩意兒?”   “你就是他家那王八蛋公子是吧?”   “本想給這混賬一個痛快,現在蘇爺爺改主意了,我要把他烤熟,給你當夜宵!”   “馬勒戈壁!” 第二零六章 給我個面子   慘叫之聲,淒厲無比。   火行力士將那修行人握在掌中,使之置身火海。   儘管此人三重天巔峯的道行,真氣十分渾厚,且其法意也是凝成五行之中的火焰,可在火海之中,卻也堅持不住。   “住手!”   杜公子的聲音,充滿了震怒之意。   蘇庭伸手一握。   火行力士驀然一握。   轟然震響!   活生生一個人,頓時斷成了幾截焦炭,落地化作灰燼。   “你敢!”杜公子聲音慍怒。   “都燒成灰了,怎麼不敢?”蘇庭應了一聲,接着,他似乎反應過來,誠懇地道了聲歉,內疚地道:“抱歉了哈,我一時不慎,火候太大,把他燒成灰了,你的夜宵沒有了……是不是沒得喫,心裏頭不太開心,那你現在過來打我呀。”   小精靈兩個翅膀收縮,抱住自己,低下頭去,不看蘇庭。   而那灰燼之中,還有些許物事,尚未損毀,其中一個光芒綻放,仍有聲音傳出。   “蘇庭!我要將你碎屍萬段!”   “蘇爺爺等着你!”   蘇庭往前走了一步,正要將這物事毀去。   忽然之間,街道盡頭,匆忙奔出一個人影,大聲道:“師兄,公子說此人本領不似表面這般淺薄,須得小心,命我前來助你。”   那人才進來,便看見蘇庭,不禁一怔。   他呆了半晌,旋即看見那火焰巨人腳下,一地灰燼,而灰燼之中,有着許多物事,十分熟悉,均是師兄最爲喜愛的物事。   “師兄……”   這青年呆了一下。   蘇庭搓了搓手,道:“又來一個,這回你放心,我給你掌握一下火候。”   還不待蘇庭出手,忽然之間,那杜公子聲音立時傳來。   “速退!”   聲音凌厲,充滿呵斥之意。   那青年人反應過來,臉色陣青陣紅,殺氣凜冽,一股心氣湧上,便要施法報仇。   然而杜公子再次喝道:“滾回來!”   這一聲頗有當頭棒喝的效果。   青年人頓時清醒過來,露出駭色,轉身便逃。   師兄都被對方所殺,自身本領可比師兄還遜色一籌的。   “想逃?”   蘇庭伸手一揮。   刀光一閃。   青年人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蘇庭手中一握,神刀再度入手,旋即往前走去。   而火行力士,伴隨在側,儘管熱浪滾滾,但卻不傷蘇庭。   “饒他性命!”   杜公子沉聲道:“此事是我管教無妨,他師兄弟二人魯莽,衝撞了你,既然你已殺了一個,沒必要再殺一個。”   蘇庭笑着說道:“他們雖然都是修行人,但都是你的下人,都是奉命行事,你纔是主謀,怎麼現在輪到你說,倒像是他們擅自出手?”   杜公子沉默一下,說道:“是我的命令,他們不過奉命行事,何必爲難他們?”   蘇庭笑道:“分明是他們想要爲難我,怎麼成了我爲難他們?既然先前他們要殺我,現在我殺他們,自然也是天經地義……至於你這混賬,先前既然能夠看着他們出手,如今也應該看着我來殺人,纔算公道嘛。”   說着,蘇庭又啞然失笑,搖頭道:“你既然沒有制止你下人行兇,也就不要制止我來殺人,心裏要有點兒數,懂麼?”   杜公子沉聲道:“只當給我一個面子。”   蘇庭認真思索,旋即笑道:“給你個面子?我猜得不錯,你果然沒有臉。”   杜公子聲音沉寂了下來,寒聲道:“不過一樁小事,已有人被你所殺,也算贖罪,你當真要死咬着不放,與我不死不休麼?”   蘇庭舔了舔下脣,低聲道:“殺我只算小事?這樣的小事,也就只能讓我死咬着不放了。”   杜公子說道:“此次是我估算錯誤,本以爲你是螻蟻一般弱小的修行人,隨手抹殺也無足輕重,但既然你本領高深,非比尋常修道人,不是螻蟻般弱小,那麼此事也就算了……石年跡傷子之仇,到此爲止,你殺我一個僕從,也到此爲止,只要你饒過眼下這個,我可以饒你性命。”   蘇庭聞言,由衷感激道:“真是謝謝了。”   言語落下,他伸手一指。   火行力士忽然撲了上去,抱住那青年人,撲倒在地,滾了兩滾。   旋即蘇庭伸手一招,火行力士忽然消散,化作一顆明珠,歸回手中。   而原地已經沒有了那個青年人,只剩一地的灰燼。   “可我不想就這麼算了啊。”蘇庭感慨道。   “好個蘇庭,算你狠毒。”杜公子應道。   “彼此彼此。”蘇庭笑道。   “蘇庭,盛會之上,我會讓你一點好處也得不到,待盛會之後,我要你的命!”   “別等盛會之後了,你要是有空,現在就來赴死嘛。”   蘇庭砸吧砸吧嘴,說道:“冤有頭債有主,你纔是主謀,他們不過是些小蝦米,倒沒什麼味道的。”   那邊再也沒有迴音。   杜公子沉寂了下來。   蘇庭道了聲無趣,將那傳音的物件,隨手捏碎,拋在地上。   他倒不忙着走,繞着這街道,來回走了好幾趟。   ……   “蘇庭,你還不走,是要幹什麼?”   小精靈見他來回走動,卻也不願離開,不禁問道。   蘇庭仔細看着兩側的紋路,隨口應道:“等那個傢伙過來送死唄。”   小精靈頓時驚道:“人家可是上人。”   蘇庭看也不看她,盯着那些紋路,口中說道:“那又怎樣,又不是沒有殺過。”   小精靈惱怒道:“你個狂妄自大的傢伙,我要立即回去,你就留在這裏等着吧。”   聲音才落,她就要展翅高飛。   蘇庭忽然伸手將她攔下,笑道:“開玩笑的,這傢伙死了兩個僕從而已,纔不會親自來這裏。”   小精靈問道:“爲什麼?”   蘇庭哈哈笑道:“聽他說話,我就知道,這種人把其他人的性命當作螻蟻一般,兩個僕從的性命,不足以讓他來這裏……如果我在這裏設下陣法或者陷阱,他就是前來踏入陷阱,這種人自負得很,也謹慎怕死得很,十有八九不會來的。”   小精靈聞言,稍微有些明悟,又問道:“那你現在是?”   蘇庭說道:“我是在研究他留下的粗淺陣紋而已。”   小精靈問道:“你研究這個幹什麼?”   蘇庭說道:“這個陣紋,可以隔絕感知,跟司天監那些居所周邊的紋路,略有不同,我得多學一些。”   說到這裏,他眼神中略有期待,說道:“日後要在京城殺人,先布個陣法,別讓司天監的道士察覺到了,事後這火行力士,便是毀屍滅跡的絕好幫手。”   小精靈驚駭道:“你怎麼還想殺人?”   “廢話,你當剛纔那傢伙,不說話了,就是揭過這一層了?”   蘇庭冷笑道:“他鐵定是要跟咱們算賬的,而且,就算他要揭過此事,我還不答應呢。”   小精靈連忙擺手,道:“別,不是咱們,是你!” 第二零七章 煉蠱!   司天監。   居所之內。   蘇庭學得了那陣法,便回了住所。   他先命五隻小怪,守在周邊,照看馬車,而自己則是與小精靈入了房中,取過那一籠子蛇,放在了房子中間。   “蘇庭,你又要幹什麼了?”   “這裏頭的蛇,都是蠱蛇,比精怪更勝,更要兇厲,而將它們放在一處,你知道是什麼用處麼?”蘇庭笑道。   “什麼用處?”小精靈疑惑道。   “最粗淺的蠱蟲,是用祕藥吸引,用法門引導,將毒蟲之物,投入器皿當中,互相殘殺,最後存留下來的一頭,食盡其他毒蟲,脫胎換骨,能成蠱蟲。”蘇庭拍了拍籠子,笑意吟吟。   “你的意思是,這些蛇要互相殘殺?”小精靈驚道。   “不錯,而且它們本就是蠱蛇,互相殘殺過後,餘下的那一條,勢必更爲厲害,甚至堪比妖物,可敵上人。”蘇庭眼神中,彷彿要冒出光來。   “哈?”小精靈呆了半晌,道:“你跟我上街逛了逛,花了一兩銀子,就買回來一個能敵上人的幫手?”   “只是運氣好些嘛,何足掛齒……這種事情,其實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以後遇得多了,就見怪不怪了,着實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哈。”   蘇庭神色如常,語氣謙遜,說道:“更何況,真要養出來,也不見得容易,要是全死透了,或者僅剩的一隻,打得殘了,又或是怎樣了,自然也就失敗了。”   說着,他提起那個籠子,笑着說道:“不過這個玩意兒,是件法器,用處不小,用來養蠱,比其他器皿,好了不知多少,也能抵禦得住那許多條蠱蟲的互相殘殺,不至於崩壞。”   小精靈聽得有些恍惚,吶吶道:“這麼厲害?”   蘇庭笑道:“當然,我猜這一籠子蛇的主人,必是精通蠱道的高手,其本身道行,多半也是修成陰神的上人,並且在上人之中,也屬上層,只怕是紅衣的層次。”   小精靈知道,蘇庭所說的紅衣,便是那個畫卷上的紅衣女子。   蘇庭說道:“不知道那個蠱道高人,爲何將這籠子蠱蛇遺落山間,但我方纔用雷法洗煉了殘存的痕跡,眼下這都歸我蘇某人了。”   他摸着下巴,滿面得意,笑道:“待我煉製一番,煉就一條蠱蛇,便又多了一個幫手,加上我堪敵上人的本領,加上能正面跟上人轟打的五行甲……嘖嘖嘖,那個所謂修成陰神的上人公子,就算再來兩個,我也能把他揍得找不着北。”   小精靈看着那些色彩斑斕,豔麗卻又滲人的蠱蛇,不禁有些畏懼,畢竟小女孩兒心性,總有些牴觸。   “你這就要煉蠱了麼?”   “再準備一下,也差不多了。”   “那我先走了,你慢慢來。”小精靈說道。   “也行。”   蘇庭隨口應了聲,總感覺得將這蠱蛇養出來後,接着降服蠱蛇,也是不易,不禁搖了搖頭。   想到這裏,他吐出口氣,看向外頭五隻小怪,露出恨鐵不成鋼的神色,說道:“那個貪生怕死的貨色,都成了精怪了,讓它進到籠子裏,幹掉其他蠱蛇,能更進一步,它死活不敢進去。”   先前回來,蘇庭便想將五隻小怪之中的蛇,投入籠子當中,去跟其他蠱蛇爭鬥,更進一步。   但這條蛇,儘管成了精怪,卻仍然懼怕蠱蛇的兇威,畏畏縮縮,死也不從。   畢竟精怪是修行而成的,但蠱蛇則是從廝殺中脫穎而出的,論起生死之爭,兩者之間着實有着不小的差距。   其實就連蘇庭,也認爲這條蛇精投入籠子當中,存活的機會並不大,只是這條蛇精畢竟是他親自養成,若是那從籠子中脫穎而出,堪敵上人的蠱蛇,與他蘇某人親近一些,那麼操縱起來,也會簡單許多,不必另外降服。   他嘆了一聲,看向小精靈風珠旁邊的那條小白蛇,目光古怪。   小精靈驚叫一聲,抱住玉珠般的蛇頭,怒道:“你幹什麼?它這麼可愛,還這麼小,你想讓它去跟那些凶神惡煞的蠱蛇爭鬥不成?”   蘇庭回過神來,咳了兩聲,說道:“我就看兩眼而已,這小傢伙剛出生不久,雖說是從蠱卵孵化出來的,但比起籠子裏那幾條蛇,確實太嫩了些。”   說着,蘇庭真氣運轉,雷光閃爍,拍在了籠子當中。   籠子驀然一顫,忽然之間,籠子間的空隙,不斷合攏,似乎要開始封閉,變成一個甕。   而從空隙之間,能見其中的蠱蛇,忽然變得無比煩躁,旋即兇厲無匹,立時開始爭鬥。   許多條蠱蛇,糾纏在一起,互相廝殺。   蠱蛇的兇威,凜凜傳開。   便是之前攔路的老虎,似乎都沒有這樣的威勢及殺機。   蘇庭露出訝色,顯然這蠱蛇的兇厲之氣,比他想象當中,還要更盛一籌。   小精靈更是看得十分心驚,暗道:“這些條蛇,簡直是窮兇極惡,難怪就連外頭那條長得磕磣的蛇,也都不敢進去。我這小白蛇膽子更小,怎麼敢進去?更何況,就算它進去了,怕是一個照面,就連骨頭都不剩了……蘇庭這個傢伙,居然想把我的坐騎拿去送死,太壞了……”   才這般想着,只見前方的籠子,縫隙合攏,已不能見內中的場景。   只有上方的一個口子,還在合攏當中。   然而就在這時。   咻地一聲!   被風珠微風託在空中的小白蛇,蛇頭對向蘇庭,目光盯了他一瞬,旋即擺尾,投向了那籠子當中。   小白蛇投入其中。   養蠱的器皿,驟然合攏。   蘇庭呆了一下。   小精靈怔了半晌。   “蘇庭!”   小精靈怒斥道:“你敢把我的坐騎送到裏頭去送死?”   蘇庭舉起手來,說道:“這可不關我的事……它自己進去的。”   小精靈大聲道:“你騙誰呢?這小白蛇膽子比我還小,怎麼敢進去?鐵定是你,暗中命它進去的,它出生第一個看見的就是你,最聽你的話,你別抵賴……”   蘇庭只覺自己十分冤枉,說道:“我哪裏知道它膽子這麼大,忽然就投進去了。”   說着,蘇庭深吸口氣,說道:“不過放心,也不見得它就會死了,畢竟它也算是蠱蛇,如果真是十死無生,就算我讓它去赴死,它也不會前去的。”   小精靈聽了這話,大怒道:“果然是你讓它去的。”   蘇庭無奈道:“你的理解能力,簡直滿分……不過現在說什麼也晚了,它已經進去了,安心等一下吧,它作爲蠱蛇,有自己的底氣,敢主動進去,未必就死定了。”   小精靈聞言,才稍微鬆一口氣,問道:“那它有多少希望可以活着出來?”   蘇庭認真盤算了一下,說道:“希望不小。”   小精靈眼前一亮,說道:“真的?”   蘇庭點頭道:“真的。”   小精靈道:“那是多少希望?”   蘇庭安慰道:“不至於是百中無一,肯定有百分之一的希望。” 第二零八章 真是一個不安分的老怪物!   司天監中。   “蘇庭?”   雲跡道人不禁叫了一聲,神色怪異,極爲喫驚。   餘樂卻更喫驚,在他心中,自家恩師道行高深,臨近陽神境界,修持多年以來,心境沉穩,頗有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穩重。   然而以恩師這等沉穩心性,聽聞蘇庭二字,卻彷彿聽見了什麼駭然的事情,竟是如此失態,着實是前所未有。   “蘇庭?蘇庭?”   雲跡道人臉色變了又變,但想起什麼,又念道:“興許是同名,讓我想多了。”   這般一想,心中稍微輕鬆了些,旋即看向餘樂,帶着幾分期待,道:“你將那蘇庭的相貌,描述一番。”   餘樂據實描述,沉吟道:“貌若少年,五官端正,清秀俊朗,但眉宇間總有幾分懶散,言語頗有幾分無賴,但浮誇之餘,似有幾分看不透的味道。”   說着,他似乎覺得言語難以描述清楚,便運用法力,在眼前虛空之間,勾勒出一幅畫卷,而畫卷上的少年,赫然便是蘇庭。   只是畫卷上的蘇庭,比真正的蘇庭,要稍顯不同,嬉皮笑臉,笑得彷彿讓人想要在上面捶上一拳……這跟真正的蘇庭略有不同,但這卻是餘樂心目中的蘇庭。   “果然是他……”   雲跡道人只覺得心中一滯。   原本聽聞餘樂所述,便八成斷定是他,未想勾勒出來的,果然是這位來自於元豐山的師叔。   堂堂元豐山古字輩的長老,怎麼來了京城,參與這場盛會?   須知這場盛會,只容得散學修士,並是年輕一輩。   這位元豐山長老,來湊什麼熱鬧?   難不成遊歷人間,覺得盛會有趣,便來湊湊熱鬧,攪擾一場?   這可不成!   雲跡道人臉色極爲難看。   這位師叔未免太不知輕重了些。   “師尊……”餘樂遲疑着問道:“您認得這個蘇庭?”   “認得。”雲跡道人笑得有些古怪,稍顯僵硬,說道:“此次我離京去,便是爲了尋這蘇庭,但尋到了他,才知這少年極爲不凡。”   “哦?”餘樂露出訝色,儘管他也覺得蘇庭十分不凡,但卻也沒有想到,就連恩師這樣的人物,都對這個三重天的修行人,如此看重。   “此人看似三重天,但卻淵深莫測,極可能乃是陽神真人隱匿身份。”   “什麼?陽神真人?”   “當日爲師見他,發覺他腰間有着身份玉牌,正是元豐山古字輩的長老,若論起輩分,爲師也須得喚他一聲師叔。”   “這……”餘樂腦海中冒出那少年的模樣,卻也萬萬想不到,這個少年竟是元豐山的長老,對於自己而言,乃是祖輩般的人物。   “師尊,這怎麼可能?”   餘樂說道:“他怎麼看也是性子飛揚跳脫的少年,且道行淺薄,半分也不像是修行多年的陽神真人。”   雲跡道人皺眉道:“人不可貌相,堂堂陽神真人,若有心隱匿本身,便連爲師都看不出來,何況是你?再者說了,他既然遊戲人間,扮作少年,又有誰看得出來?”   餘樂仍不死心,問道:“您不會看錯?或者是說,那玉牌根本不是他的?甚至他只是以三重天的道行,以蘇庭的身份,獲得了元豐山長老的身份?”   雲跡道人略感無奈,說道:“年輕人見識太淺,想法未免太過於天馬行空了些……”   他指着東南方向,說道:“元豐山乃是道門聖地,玉牌絕不會遺落於他人手中,必是蘇庭擁有無疑。至於這玉牌象徵的身份,便是元豐山的長老,但凡這個級數的人物,無論是元豐山弟子晉升而來的,還是外界所招的供奉,少說都須陽神真人的道行,數百年來,也不曾聽過有三重天的修道人,擔任道門聖地的長老一職。”   說到這裏,他不免有些自嘲,說道:“就連咱們山門之中,尋常上人也都當不得長老的職位,何況是道門聖地?”   餘樂聽他一番話來,心中慚愧,低聲道:“是弟子心境亂了。”   這年輕道士不能想象,那個少年竟是陽神真人,竟是祖輩一般的人物。   這麼說來,先前自己在他面前一番作態,豈非如同後輩小子在前輩面前,班門弄斧一般?   這般想想,餘樂心中頗是鬱悶。   雲跡吐出口氣,說道:“無論如何,元豐山的長老,堂堂陽神真人,化名蘇庭,扮作三重天的散學修士,混入這盛會當中,太不合規矩。”   他沉吟着說道:“此事你代我稟報國師,我另外修書一封,去往元豐山,今夜再親自去尋這位師叔,好好商談一番。”   說着,雲跡道人心中滿是疲累。   近些時日本就十分繁忙,這位師叔竟然還來京城湊了熱鬧。   若不是先一步被餘樂發現,只怕到時要出大亂。   想到這裏,雲跡道人更是心慌。   這位蘇師叔來了京城,便打廢了朝中一品大員的公子,還險些要屠殺巡防軍的將士,簡直仗着高深道行,不把規矩放在心上。   真是一個不安分的老怪物!   ……   散修居所當中。   蘇庭忽然打了個噴嚏。   他摸了摸鼻子,如今道行高深,寒暑不侵,但也不知怎麼就打了個噴嚏,多半是稍微緊張了些。   他未有過於在意,目光依然緊緊盯着那個煉蠱的甕,神色嚴肅,一言不發。   小精靈充滿了緊張的念頭,也是緊緊盯着那個甕,生怕小白蛇死在裏頭。   內中都是蠱蛇,廝殺之下,動靜必然不小,然而這個器皿,乃是法器品階,將其中動靜全數裹在當中,未曾發出。   但根據時候推算,互相殘殺也該到了尾聲。   勝者多半也該開始吞食敗者的血肉。   “你說小白蛇能成麼?”   “應該……也許……大概……可以的。”   “嗯?”   “沒事,可以的。”   “真的?”   “真的。”蘇庭應了一聲,心中念着,暗道:“反正話是這麼說,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希望這小傢伙能活下來。”   才這般想着,忽然那甕顫了一顫。   “成了!”   蘇庭心中略喜。   而小精靈則滿是緊張。   蘇庭正要上前,把這法器恢復成籠子模樣。   然而小精靈忽地叫道:“等會兒!” 第二零九章 蠱蛇!   蘇庭停住動作,問道:“怎麼了?”   小精靈深呼吸了兩下,說道:“你讓我平復一下心情。”   蘇庭翻了個白眼,隨手一拍,那法器上頭,頓時散開一個孔洞。   小精怪身子僵硬,緊張得無以復加。   蘇庭也略有期待。   過了片刻,便聽嘶嘶聲響,一個蛇頭探了出來。   這個蛇頭,大若鵝卵,通體赤紅,眼神森冷,正是之前許多條蠱蛇之中的一條。   蘇庭早有預料,心中嘆了口氣。   小精靈則是尖叫一聲,憤怒道:“我要殺了你!”   蘇庭忙是阻攔,道:“慢着慢着……”   小精靈不由分說,便是一刀風刃,朝着那蠱蛇劈了過去。   蘇庭還來不及阻攔,便見那個蛇頭,便被風刃斬了下來。   ……   場面一時有些寂靜。   蘇庭張了張口,一時無言。   而小精靈看向了蘇庭,眼神中滿是危險的味道,彷彿躍躍欲試,要順手也給蘇庭一道風刃。   蘇庭反應過來,忽地慘叫一聲,欲哭無淚,道:“完了完了,我好不容易纔養出來的兇悍蠱蛇,還沒發威就嗝屁了?”   他只覺滿腔心血付之東流,好生心疼,但忽然又覺得古怪,道:“這蠱蛇應該堪敵上人才是,怎麼一道風刃就給切了?這個蠱蛇怎麼菜得跟注水的一樣?”   正這般想着,便從甕中竄出一條白影,一瞬而出,將那落地的紅色蛇頭,一口吞入其中,旋即轉了過來,眸光溫和。   小精靈怔了一下,旋即歡呼一聲,飛了過去。   蘇庭心中一凜,將小精靈拿住。   小精靈怒道:“你又要幹什麼?”   蘇庭皺眉道:“等一會兒。”   他仔細看着那條小白蛇兒。   這條小白蛇兒,從一開始,便是植入丁家老夫人體內,汲取血性而生,後來接觸了蘇庭真氣,得以孵化,成爲蠱蛇。   儘管作爲蠱蛇,卻是細如絲線,白如玉石,頗有人畜無害的味道。   而如今一番廝殺,將許多條兇猛的蠱蛇,盡數殺絕,並且吞食殆盡,按道理說,這一番殺戮之後,必有殺氣殘存,兇威凜凜,但這蠱蛇依然還是這般人畜無害。   那就未免太過於匪夷所思了。   “蠱蟲經過一番殺戮,此時剛出器皿,仍是兇惡的。”   蘇庭低聲道:“這小白蛇生來不同,善於隱藏,表面或許看不出來殺氣,但不見得它已經把兇意平復下去了,你先等會兒,等它兇意消了。”   小精靈掙脫了他,哼道:“它纔不會傷害我呢。”   聲音才落,這小精靈便飛了過去。   小白蛇略微低頭。   旋即小精靈便坐在了小白蛇身上。   兩個小小的傢伙,落在蘇挺眼中,恍惚之間,彷彿一個小仙女兒,坐在了一條白龍的身上。   “這傢伙食盡了內中蠱蛇,居然沒有被其中兇意所影響,依然如舊?”   蘇庭心中暗暗喫驚,對於這條小白蛇,有了幾分驚異。   但好在這小白蛇並不兇惡,似乎也已經被小精靈所降服了。   不管怎麼說,至少這小白蛇成爲蠱王,要比其他蠱蛇來得好,至少蘇庭馴服起來,簡單了許多。   只是不知這條小白蛇,經過這一場惡鬥之後,脫胎換骨,成爲蠱王,究竟有多高的本事?   蘇庭摸摸下巴,心道:“蘇某人得好生修行一番,早日踏破人身界限,成爲人上之人,凝就陰神法力……想這條蛇兒,纔剛孵化不久,便成了蠱王,堪敵上人的品階,簡直人不如蛇,今後不可再懶散了,蘇某人縱有曠世之姿,也須兩分汗水,才能成事。”   才這般想着,還不等蘇庭要探明這小白蛇的本事,便聽外頭傳來聲音。   “蘇師叔可在?”   那聲音恭敬道:“弟子云跡,前來拜見。”   蘇庭打消了讓小白蛇演練本事的念頭,看向外頭,嘿了一聲,低聲道:“果然還是來了。”   ……   “師叔。”   見了蘇庭,雲跡道人躬身施禮,道:“前次一別,未想師叔也入京城,倒是巧了。”   蘇庭呵呵兩聲,說道:“倒也還真是巧,原本師叔我是想借你的風,同來京城,只是你耳朵不大好使,沒聽見師叔的話。”   雲跡道人臉色略有僵硬,但也只好認下了這耳朵不好使的事兒,只咳了一聲,看向蘇庭,說道:“前次聽聞我那不成器的弟子,接引了師叔前來司天監,才知他錯認師叔身份,當作了年輕一輩的散學修士,着實失禮。”   言語落下,雲跡道人再是一禮,說道:“今日師侄親來賠罪,也恰好有些閒暇,可以陪師叔在京城裏逛逛,或者師叔來京城的本意是如何,也不要耽擱了。再者說,以您的身份,在司天監中,也讓人頗覺壓力。”   這話聽得十分悅耳,但蘇庭卻也同樣聽得出來,雲跡道人話中有話。   倘如真是元豐山的長老起了興趣要來參與盛會,但在雲跡道人這番話後,多半是抹不開臉面,借坡下驢,離了司天監,但蘇庭摸着良心,捫心自問,自己確實是個貨真價實的年輕人,也確實是個無門無派的散學修士,憑什麼要離司天監?   “我的本意?”   蘇庭滿臉認真,說道:“我就是來參與這場盛會的。”   雲跡道人臉色不甚好看,苦笑道:“您是什麼身份?又是什麼道行?您這參與盛會,以大欺小不說,攪亂了司天監的規矩,可也不好的。”   蘇庭聞言,攤手說道:“我道行雖高,對你而言,深不可測,但畢竟年紀輕輕,身份也都符合,如何不能參與盛會?”   雲跡道人目光落在他腰間的令牌上面,眼神中含義十分明顯。   蘇庭摸了摸令牌,旋即收起,收在懷裏,藏了起來,然後看向雲跡道人,目光坦然。   雲跡嘆了一聲,說道:“師叔,您要是這麼無賴,指不得待會兒國師出面,那便不大好看了。”   蘇庭納悶道:“國師出面又怎樣?道祖來了我也不怕,我可是貨真價實的年輕人。”   雲跡愈發無奈,正要說話時,忽然之間,便聽一聲呼喊。   正是他那弟子餘樂,匆匆而來。   “怎麼回事?”   雲跡喝道:“長輩在此,何以如此慌忙?”   餘樂低聲道:“是元豐山那邊,有了回應。”   言語落下,他雙手奉上了一張靈符。   雲跡接過靈符,有意避開蘇庭,但這靈符來自於元豐山,而蘇庭也是元豐山長老,在對方面前避開,未免有些不妥。   這般念頭,一閃而過,他也就沒有過多理會,只將那靈符展開,隨手焚滅。   靈符化作光澤,顯化出一篇文字。   雲跡陰神一轉,便掃了一遍,接着,便呆了半晌。 第二一零章 身份暴露   靈符一張。   其中蘊藏之意甚多。   關於蘇庭,元豐山中,查無此人。   這讓雲跡呆了半晌。   此人若非元豐山長老,如何能有這張令牌?   須知,這令牌之中,確實蘊藏着蘇庭的痕跡,乃是無法冒認的,也是不會丟失的。   雲跡道人怔了一下,才發覺這靈符之後,仍有後續。   據元豐山細查,得知天翁老人,招攬一位年輕後輩,曠世人傑,破例招爲元豐山外門古字輩長老。   只因後輩年少,道行淺薄,未足陽神境,未能堪當此任,難免引起門中不滿,故而仍屬隱祕,未得公佈。   後面則是天翁老人親傳弟子的手筆,以私人的口吻,叮囑雲跡道人,不得泄露此事,隱含幾分威脅。   之所以在靈符中,據實言明此事,一是給司天監有個交代,二來也是證實蘇庭身份,避免被當做冒認元豐山長老的狡詐之徒,第三,也是表明蘇庭本身,確有資格參與盛會,免得阻撓了他的一場機緣。   儘管此事向司天監講明,但也僅限於司天監高層知曉,不代表可以公之於衆。   “師……”   雲跡道人看着蘇庭,又看看他懷中令牌的位置,這師叔二字原本已叫得順口,此時卻有些難以啓齒。   原本他也只當蘇庭是元豐山的長老,儘管看似少年模樣,儘管仿若三重天淺薄道行,但這也只是一位數百歲積累的陽神真人,遊歷世間的僞裝。   但如今知曉真相,他堂堂六重天的上人,面對一個不足二十歲的少年,面對這個未足上人境的後輩,真要口稱師叔,便着實有些難以啓齒了。   “師……師……師叔……”   雲跡道人師了好幾聲,才咬牙定了這個稱呼,畢竟元豐山的輩分擺在那兒,也確實不是虛假。   而且,能夠讓元豐山破例,將這個未足上人境的少年,招爲長老,足見這少年必是前程遠大,潛力無窮。   否則元豐山這道門聖地,門中傑出弟子無數,又怎會看得上尋常三重天的修行人?   這般想來,雲跡道人卻也覺得這一聲師叔,也並非是那麼難叫出口了。   他才這般想着,便見眼前的蘇庭負手而立,坦然受了這個稱呼,淡然道:“嗯,師叔正聽着呢,師侄有話但請說來,你蘇師叔的耳力要比你好使許多。”   雲跡道人好不容易平復下來的心境,忽然又紊亂了些,看着這個年歲不足二十,道行未凝陰神的少年,神色顯得十分複雜。   “師……師叔……”   雲跡道人深吸口氣,說道:“您的來歷,靈符之中,盡數道來,弟子已經知曉來龍去脈。但是,儘管您確實是有資格參與盛會,可那是之前的事了,眼下您的身份,確實是元豐山長老,再不是無門無派的散學修士,真要參與盛會,還是有些不合規矩的。”   蘇庭聞言,眉頭一挑,道:“這麼說來,你是打定主意,不讓我參加盛會了?”   雲跡道人苦笑了聲,說道:“盛會乃是國師爲主,此事須得請示過國師,方能定奪。”   蘇庭略感無奈,擺手道:“放簡單些嘛,走走後門也是可以的,再不濟蘇某人用個化名,不跟元豐山長老蘇大仙人的名字重合,自然也就是了。”   雲跡道人只是苦笑,不知如何作答,但聽聞此事,倒也想起另外一回事,說道:“說到名字一事,是餘樂有些疏忽了……按道理說,進了司天監的散學修士,都要先登記在冊,但他不是專門接引的道人,而是當時機緣湊巧前去平定亂局,故而忽略了此事。”   說着,雲跡道人嘆了一聲,說道:“弟子先去請示國師,倘如您真能參與盛會,那麼弟子便會派人,前來尋師叔,記個名字。”   蘇庭聞言,稍覺滿意,點頭道:“甚好。”   言語落下,蘇庭似乎覺得空話有些單調,便伸出手去,在雲跡道人肩膀上拍了拍,帶着幾分讚賞,帶着幾分滿意,帶着些許長輩對後輩的嘉許。   雲跡道人臉頰抽搐了一下,匆忙施了一禮,道:“話說回來,弟子執掌司天監一應雜事,着實繁忙,須得先走一步了。”   蘇庭錯愕道:“你先前不是說有着閒暇,可以陪我逛逛的麼?”   雲跡道人咳了一聲,道:“先前確有些許閒暇,但弟子與師叔言談甚歡,過了這許久,也到了該要辦事的時候了。”   蘇庭聞言,恍然道:“原來是你我言談甚歡,忘了時日過得飛快,那你去忙吧。”   雲跡道人如釋重負,彷彿逃走一般,匆忙而退。   餘樂跟隨在後,便要退去。   然而這時,蘇庭忽然喚道:“等會兒。”   雲跡道人彷彿不曾聽見,坐實了自家耳力差的事實,匆忙離開了這裏。   而餘樂這年輕道士,只好停了下來,神色僵硬,回身看來,道:“您有什麼吩咐麼?”   此前兩人也有一番交集,但餘樂自恃司天監中人,道行也已是上人境,對於蘇庭,總有幾分師兄看着師弟的意味。   然而如今知曉了蘇庭身份,心中着實惴惴。   適才靈符中蘊藏的消息,他是看不清楚的。   但他卻知道,恩師發往元豐山的信件,得了回覆,確認這個少年,乃是元豐山的長老,古字輩的高人。   這一層身份與輩分,便讓他有些惶然不安了。   “倒沒什麼吩咐。”   蘇庭笑着說道:“不過,你蘇叔祖我,對於你師父建的魚龍池,頗有興趣,明天你領我去再去逛逛?”   他在“你蘇叔祖我”這幾個字眼時,語氣忽然沉重了不少。   餘樂臉色古怪,點了點頭,道:“弟子明白。”   ……   雲跡道人飛快離開,卻聽蘇庭留下了餘樂,不禁爲這弟子感到淒涼。   “話說回來,餘樂這小子,我一向認爲他想法過於跳脫,不切實際,未想今日居然讓他猜對了。”   “這個蘇庭,居然當真是個少年後輩,成了元豐山的長老?”   “數百年來,這隻怕還是首例,也怪不得貧道無法猜想到這一層。”   雲跡道人低低笑了幾聲,只是顯得有些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