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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得偿所愿(五)

  齐懋生脱了外衣上了炕,一把掀开被子把顾夕颜抱在了怀里,然后又不顾顾夕颜的捶打抱着她两人一起裹进了被子里。   顾夕颜被齐懋生手腿并用地紧紧夹在身子里。   “夕颜,不许现胡闹!”齐懋生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可你不能遇到了事总是回避……”   顾夕颜心里正别扭着,还听得这话,忿然地反驳:“我什么时候遇到事就回避了?”   “那好,你像大人一样和我说话。”齐懋生冷冷地道。   顾夕颜一口气在胸口翻滚着。   冷静,冷静,这个家伙完全是个表里不一的人,性情狡猾办事又不讲风度,完全是流氓作风,竟然干得出那种样……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上了当。   她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   两人贴得紧紧的,齐懋生感觉到顾夕颜在深深的吸着气,知道她正试着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真聪明,在这种情况下激将法都不奏效,不负气行事。   齐懋生心底升起一股与有荣焉的感觉。   而这样一个女孩子,却正在自己的怀里,被自己拥抱着。   他下了一个决心。   要好好的照顾她,让她像花一样在自己面前盛放,结果,摇曳生姿……而且,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想到这时,他一直没有得到舒解的欲望更加坚挺。   当顾夕颜完全冷静下来的时候,她立刻感觉到了齐懋生身体的状况。   她愕然了。   脑袋立刻开始飞快地运转。   有一个可能性在她脑海里时隐时现……   “我不和你结婚!”顾夕颜试探着嚷道。   果然,齐懋生柔软厚实的身体立刻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   这次换齐懋生大口地吸气了。   “我要回盛京去,”顾夕颜像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似的说着,“我要去找端娘,我不去雍州……”   齐懋生不停地告诫自己。   这个时候自己可千万不能对她严厉,免得把她吓坏了,变成了第二个叶紫苏。   “夕颜,夕颜,”齐懋生在顾夕颜的耳边低声地唤着她的名字,语调舒缓而柔和,像引诱人犯罪的撒旦,“和我在一起,好不好。我们一起回雍州,你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好不好,我们一起回雍州。”   这算是求婚吗?   经历了两个时空,还是第一次有人向她求婚!   黑暗里,顾夕颜瞪大了眼睛。   像星星一样闪烁,亮晶晶的眼神。   齐懋生不由轻轻地吻了上去。   “夕颜,我们在一起回雍州去,结婚,永远在一起,好不好。”细细密密亲吻间,齐懋生如梦似幻的低吟,“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说不定已经有了小宝宝,你不喜欢小宝宝吗?我们两人的小宝宝……夕颜,夕颜,和我一起回雍州去。”   只听说过有女人假怀孕逼男人结婚的,还没听说过有男人拿这种借口逼女人结婚的!   顾夕颜实在忍不住,又怕在这种情况下大笑出来伤了齐懋生的自尊。   埋头在齐懋生的怀里,笑意憋在她的胸腑间引得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糟糕,不应该说关于孩子之类的话,夕颜怕是一时难以接受这些……   齐懋生暗暗懊悔,他去摸顾夕颜的脸:“别,别哭!”   顾夕颜抖得更厉害了。   如果被他摸到脸上没有泪水……   她当然是死死地低着头不让他摸到脸颊。   顾夕颜越是这样,齐懋生越是担心。他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能被她的泪水打动,不然整个计划就会功损一溃。   “夕颜,”齐懋生的语气更加温柔,“你别哭,一切都有我呢!嗯,听话,一切都还有我呢!谁也不敢笑你的,嗯,我保证!”   保证?我就是因为信了你才被搞到这么狼狈的。   顾夕颜双手捂面扭动着想去踢他一脚,可身子一动,齐懋生火热的分身贴着她的大腿抖了抖。   她僵在那里。   这个家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自己可别真的把他给惹恼了,到时候……   齐懋生被顾夕颜扭得全身如冒了火似的,他的手又钻进了她的衣襟,温柔却有力地在她的细细的腰肢边留恋着。   顾夕颜一动也不敢动,怕引火燎原。   但齐懋生的手始终只她腰上摩挲着,好一会儿,才以恋恋不舍的姿态轻轻地抽了出去。她听见他声音喑哑着:“夕颜,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喑哑的声音,紧绷的肌肉,火热的分身……齐懋生,正在忍受着身体的欲望。   抱着她,忍受着身体的欲望。   见过太多都市故事,以爱的名字在一起耳厮鬓磨,却迟迟不愿意给一个承诺,给一个尊重……   泪水一下涌进了顾夕颜的眼眶。   这是自己喜欢的人,喜欢的心都痛了的人!   不仅愿意给她承诺,而且正为实现这承诺默默地安排着……   她颤颤抖抖地回拥了齐懋生。   为什么不?   回雍州去,结婚,永远在一起。   这是你喜欢得心都痛了的人。   你在犹豫什么?你在害怕什么?你在顾忌什么?   这不正是你渴望的,希冀的,憧憬的。   你还有什么值得犹豫,值得害怕,值得顾忌的。   顾夕颜颤颤抖抖,紧紧地回拥着齐懋生。   “夕颜!”齐懋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最糟糕的也不是过被抛弃,最痛苦的也不过是被被叛。   可人生短短数十年,谁又能看清楚的自己的未来。   这一刻,齐懋生,我爱你的心连我自己都勒不住。就是我的理智在反抗,我的身体却早已投降……   顾夕颜抛开胸怀狠狠地回拥齐懋生。   “你说过的,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是,是,是。”齐懋生紧紧地抱着顾夕颜,力量大得顾夕颜以为自己会被他折成两段,“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真的!”黑暗中,顾夕颜含笑低语。   “真的!”黑暗中,齐懋生郑重保证。   两人的肢体紧紧地缠在一起。   齐懋生像树,顾夕颜如藤。   静静地缠在一起,好像已经在一起千百年般自然和谐。   良久,顾夕颜再一次确定:“真的吗?”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俏皮。   夕颜的口气太过……诡异,齐懋生有片刻的犹豫。   “真的吗?真的吗?”顾夕颜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算了,难得她这么高兴。   齐懋生笑道:“真的。”语气中有着他不察觉的包容。   “啊!”顾夕颜轻轻地低呼,手脚一阵挣扎,“人家被你快勒断气了。”   齐懋生闻言立刻放松了四肢。   顾夕颜趁机猛地一个翻身,攀上了齐懋生的身体。   小样,让我丢脸,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伸出双臂抱住了齐懋生的脖子,轻轻地附在齐懋生的耳边,吐气如兰,娇滴滴地低语:“懋生……”   齐懋生全身僵硬着:“什么?”声音暗沉低哑。   “懋生……”声音软得滴得出水来。   齐懋生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似的,手不由伸进了顾夕颜的衣襟里:“什么?”   带着薄茧的手在身上激出一阵阵的颤栗,顾夕颜气息不稳,断断续续地喊着齐懋生的名字,甜糯的声音像羽毛,轻轻地撩在齐懋生的心里:“怎么了,嗯,夕颜?”   顾夕颜颤抖着:“懋生,我,我就是想喊,喊喊你的名字!”   甜蜜的感觉涌上心尖,齐懋生战栗着轻轻吻上了顾夕颜的面颊。   男人比女人更不容易控制情欲。   齐懋生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亲吻、爱抚、摩挲,只是更加重了他的渴望。   情迷意乱地抱着顾夕颜在炕上翻了几个滚,他却始终记得自己的决定,没有违背自己的意愿。   顾夕颜攀着齐懋生的脖子感觉着他的情绪,吃惊之余又觉得心痛。   自己真的不该这样撩拨他!   可是如何真的让她……她还真不好意思刚才装了纯真现在又表现豪放。   顾夕颜正在那里犹犹豫豫的,齐懋生突然把她压在了身上,很轻地嗯了一下,悠长地喘着粗气压在她的身上,脸上流露出轻松舒缓的表情。   难道是……   顾夕颜不置信地轻轻挪了挪身子。   齐懋生以为是自己太重把她压得不舒服,轻轻地向一边侧了侧,搂着她腰肢的手却紧了紧。   顾夕颜小心翼翼地摸到了那个地方。   不一会儿,薄薄的丝绸裤裆就染湿了!   顾夕颜怔在那里。   齐懋生正沉浸在高潮后的余韵中,感觉大为失捷,只知道顾夕颜轻轻地动了动,却不知道她的手已在他的裤裆间很快地捻了捻。他懒洋洋地道:“夕颜,可是我把你压着了?”   “不是!”顾夕颜抽出手来,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背,“不是,是我想抱抱你。”   齐懋生埋在顾夕颜发间的脸上泛起一个笑容,低声地“嗯”了一句,好像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似的。   顾夕颜痛得心都缩了起来。   她轻轻地抚着他鬓间的几丝白霜,轻轻地抚着他粗壮的脖子,轻轻地抚着他贲起的背肌……想借这动作把自己的爱表达给他。   背间的小手,温暖、滑腻,像花瓣落在自己的身上,带着芳香,带着娇柔,让懋生全身的细胞都舒服的宁静起来。   他闭上了眼睛,闻着发间幽幽的香气,带着得偿所愿的喜悦沉沉睡去。 第一百零一章 运筹帷幄(一)   电影里那种唯美的画面显然在现实中极不适合。   只不过几分钟,顾夕颜就感觉到身子被齐懋生压得麻木起来。   她轻轻地动了动手脚,齐懋生立刻被惊醒了。他睁着明亮的眼睛:“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睡了多长的时间?”说完,没等顾夕颜回答抬头望了望窗外。   碧绿色沉烟纱窗帘透着一点点亮光。   顾夕颜轻声道:“只睡了一小会,不到十分钟。”   恐怕是太疲惫的原因,几分钟的时候,却好像沉沉睡了一大觉似的,精神恢复了不少。   齐懋生翻身起床,喊了一声“四平”。   外面立刻有人应声,然后是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顾夕颜趴在被褥里支肘着望着齐懋生。   完全清醒了的齐懋生面容端肃,神色凛然,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摄人的威严。   典型的表里不一!   顾夕颜心里腹诽着。   耳边传来“吱呀”的门轴转动声,霍霍的鞋擦地面声。   有人走了进来。   她这才意识到齐懋生喊四平的用意。   “别,别让他进来!”顾夕颜拉着齐懋生的衣袖急急地道,脸色羞的绯红。   齐懋生暗恼自己的粗心,忙道:“四平,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已走到了门帘外的四平立刻止住了脚步,应了一声“是”,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齐懋生衣衫凌乱地望着顾夕颜。   顾夕颜也望着齐懋生。   薄薄的衣衫勾勒出完全的比例,修身宽肩细腰窄臀,而且……好像还有六块腹肌似的。   顾夕颜歪着头,大大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像个无辜的小狗似的望着齐懋生。   齐懋生暗叹了一口气。   算了,毕竟年纪还小,有些事也没有人跟她说。   念头一转,又想起刚才的亲密来。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能那样的率真吧。   世间万物有利就有弊,只看是利大些还是弊大些而已。   想到那绞着自己指头的紧致,齐懋生小腹又升起一团火来。   还是利大些吧……   他有燥热地想着,认命开始自己穿衣服。   齐懋生的举止间很从容却又很利索,好像不会浪费一分力气似的,带着一种韵律感,就像世间最优美的舞蹈,是力与美的结合。   顾夕颜脸上露出痴迷来。   齐懋生穿好衣服,一回头就看见了顾夕颜有些迷离的目光。   他男性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嘴角就轻轻地抿了起来,带着一丝暖意,使得硬朗的面容也柔和了不少。   齐懋生走到炕边给她掖了被角:“折腾一晚上了,你快睡一觉。”   什么叫折腾了一晚上?   顾夕颜的脸立刻绯红。   齐懋生看见她苍白的脸上升起两朵红嫣,有种病态的艳丽,心里一动,不由俯下身去亲她,但转念间想到这一亲下去后果……他微侧了头,亲在了嘴角上:“快闭上眼睛睡觉。”   “你,走了吗?”顾夕颜窝在被褥里低低地问,语气中有透着浓浓的依依不舍。   齐懋生心情愉快:“嗯。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办。”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原来准备今天中午安排顾夕颜启程去雍州的,昨天夕颜几乎是一夜没有睡,现在看来是去不成了,而且还有夕颜的身份问题。他略一犹豫,道:“夕颜,你今天好好休息休息,过几天我让人送你去雍州。”   丑媳妇要去见公婆吗?   顾夕颜突然心虚起来。   齐懋生看见她犹豫的神色,又想到她曾成功地逃跑了两次,心里不由一突,他坐到炕边拉起顾夕颜的手,正色地道:“夕颜,你会和我回雍州去吧!”   顾夕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要三心二意出尔反尔的事来……虽然是女人,但也要讲诚信。   “齐懋生,我只问你一次,也只问你一遍。”顾夕颜坐起身来,正色地望着齐懋生,“我去雍州,会伤害别人吗?”   齐懋生忙拉了被子把她裹住,轻轻地吻了她的嘴角一下,很肯定地回答:“不会。”   顾夕颜紧紧抱住齐懋生的腰,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我的幸福,不能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那样的幸福,不是真正的幸福。我不会要的!”   齐懋生下颌低着顾夕颜的头顶,紧紧地回拥她:“你,觉得幸福吗?”   顾夕颜点了点头:“嗯。现在我觉得幸福。”   齐懋生咧嘴无声地笑。   傻夕颜,你的到来当然会让很多人都觉得不幸福。可这有什么办法,我哪有那么多心思顾着别人,我得顾着我自己,还有你……   两人静静地拥住了一会儿,顾夕颜放开了手,笑道:“柳姑娘怎么办?”   齐懋生装聋作哑:“什么怎么办?她去雍州看魏夫人,住几天就回成州去了。大家是亲戚,你应付应付她就完了。”   顾夕颜狡黠地笑:“大冬天的,她穿的那么少,不是给你看的?”   齐懋生皱了眉,满脸的冷凛,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声线骤然提高:“夕颜,你推开窗看着我走出去,然后立刻喊了柳姑娘来问。”   “好主意!”顾夕颜俏笑着,起身真的要下炕去开窗户。   齐懋生拦着顾夕颜:“现在是什么天气,怎么这么淘。穿了衣服再去开窗。”   顾夕颜拿起一直丢在炕上的厚布棉衣棉裤开始往身上套。   齐懋生笑着摇了摇头,帮着顾夕颜穿衣服。   耳厮鬓磨间,少不得又是一翻动手动脚,等顾夕颜穿好衣服,天空已泛起鱼肚白。   齐懋生嘱咐她:“在屋里好好休息,别乱跑,我白天不方便来看你,晚上再来。”   恋爱中的男女都一样,总是希望呆在一起。   顾夕颜点了点头,知道齐懋生是为自己好。不管怎么说,她现在毕竟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果被人看见早上齐懋生从她屋里出来,就算是以后他们结了婚,自己都难逃一个“淫荡”的名声。   “让段缨络陪着你,她身手好,也可掩饰你的身份……”   顾夕颜突然想起一桩事来:“懋生,我还约了乳娘和墨菊在棱岛见面的……”   齐懋生点了点头:“这件事先搁一搁,战事结束了再说。这时淞江盘查森严,冒贸然而去,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顾夕颜也这样觉得。平河郡有战事,大家都往淞江以南跑避战火,哪里还有人像他们一样往平江郡跑的。这番逆势而上的举动如果引起朝廷的怀疑,反而让端娘和墨菊处在危境里,违反了自己的初衷,还不如等太平了些再说。如果自己进了燕国公府,这样事还是需要齐懋生帮忙,提前跟他提一声,也好有个妥善的安排。   她要送了齐懋生出门,齐懋生把她按在了被褥里:“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贴身的嬷嬷啊、婢女之类的我都会安排好的。”说话间还是忍不住摸闻摸她的脸,“外面冷,身子又弱,小心着了凉,也让别人看见。”   顾夕颜低低地嘱咐了一声“你也抽个空休息休息”,然后含笑看着齐懋生披了大麾走了出去。   * * * * * *   齐懋生走出屋子,东北特有的冷冽的空气迎面扑来,吸在肺腑间有种特别的干净、清澈、明朗,让他心情大好。   四平垂手静息屏气地走了过来。   “回啸傲轩去。”齐懋生回头留恋地望了望倚在窗边凝视着他的顾夕颜,抖了抖大麾,龙行虎步地出了院子。   四平不敢回看,窣窣地跟了上去,偷窥着齐懋生的面色。   国公爷好像比平常更冷峻些,刚才的温情好像都留在了那间屋子里。这让已经伏伺他已经有十一年的四平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颤。   “怎样了?”齐懋生冷冷地问。   四平小心翼翼地回答:“爷放心,我趁着顾姑娘穿衣的时候去的柳姑娘那里。该嘱咐柳姑娘的话我已经嘱咐过了,她不会在顾姑娘面前乱说话的。”   齐懋生大步朝前走去:“哦,你倒说说看,什么话是该嘱咐的,什么话又是不该嘱咐的呢?”   四平知道齐懋生是在秋后算账,对他昨天在他面前跟柳家说了几句好话心生不满。   贴身的小厮和内院的夫人们来往,是齐懋生最忌讳的事之一。   这事也的确是他做得不妥。   平时人家柳少爷看见他一口一个“四平哥”,还不是想让他关键的时候能在爷面前给他们柳家说一句话。可没想到……他一路小跑着,努力跑上齐懋生的脚步,不敢再开口说一句话。   他们刚进啸傲轩的院子,就遇到齐潇正睡眼蒙眬地从敞厦的穿堂中走进来。   齐懋生给了四平一个眼色,示意他闭上嘴。   四平立刻机敏地点了点头,忙上前几步迎了齐潇:“三爷,你今天怎么也这么早,爷刚想去找您……”   齐潇喝到了今天早上四点才睡,刚躺下,被褥还没有热,就被贴身的小厮三安叫了起来:“三爷,国公爷昨天说让您今天一早就去啸傲轩见他的,你看这事……”   他是知道齐灏的脾气的,除非出了什么人力不可逆转的因素,否则,你最好把他的话听到耳朵里,记到心里。昨天虽然是齐灏提出来让自己陪客而引起的宿醉,可这在齐灏眼中,根本就够不上“人力不可逆转的因素”,所以他还是骂骂咧咧了一番然后很艰辛地爬了起来。   看样子,自己来得正好。   这家伙这么早披了大麾不知道准备去哪里?   好像精神状态很不错,难道是梁庭都督府都边有什么好消息了不成?   齐懋生背脊微冷。   还好来得及时,不然让齐潇给逮个正着……他可是出了名的滑头。   两人一同在军营里长大,在一张床上睡过觉,在一条河里洗过澡,在一个校场上打过架,如果不是齐灏的性格太拘谨,还差点一起睡了同一个女人。所以两人虽然是同母异父,中间又隔着这一大份家业,争来斗去的,最后倒是比一些亲兄弟还亲厚很多。他们之间,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齐潇生用手掩着打了一个哈欠,含糊不清地道:“一大早的,你不在屋里装死,又准备跑到哪里去!” 第一百零二章 运筹帷幄(二)   齐懋生转身朝屋里走去:“梁庭都督府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那不是你的宝贝大将龚涛负责的吗?”齐潇毫不掩饰自己对龚涛的不满,“你问我干什么?他是不是不行了,要不你换个人吧!”   他正说着,四平在一旁轻轻地咳了咳。   齐潇不用回头就知道一定是龚涛来了。   他撇了撇嘴,越过齐懋生自己先进了屋。   那边龚涛已恭恭敬敬地给齐懋生行了礼。   他虽然只听到了半句话,但不用猜就是知道是在说自己。   龚涛看也不看齐潇一眼,轻声对齐懋生道:“爷,那边有消息来。”   “哦!”齐懋生眼睛一亮。   看来情况正如他所料。   “走!”齐懋生笑道,“我们进屋谈!”   齐懋生和齐潇在内室的炕上坐下,龚涛搬了把椅子坐在了齐懋生的下首,四平上了茶就到了敞厦去陪着三安说话去了。   齐家的规矩,大人们谈正事的时候任何人靠近十仗以内格杀勿论。   龚涛首先说了一个梁庭都督府的动静:“正如爷所料,朝派了史俊为大将军,领梁庭都督府一万五千骑兵经俞林取道八盘山直奔眉州而来。最迟后天晚上就能到达眉州边境的木集。”   齐潇笑了笑:“太后她老人家可真大方,派了史吉平独子为大将军领了一万五千骑兵来,也不知道她老人家是急着想把肖家在军中的势力打下去为史家造势呢,还是想把史家这位唯一的后嗣留在平河郡让我们和史家势不两立呢。”   齐懋生沉吟:“我还以为朝廷会派左小羽领军。他早些年一直呆在梁庭都督府效力,在军中也颇有威信,又是久阵沙场的老将了,七进五君城,有‘不败将军’之称……怎么让了史俊领军?”   龚涛笑道:“爷还不知道吧,那左小羽一世精明,这次可不知怎的,走了一步烂棋。”   齐懋生微怔。   龚涛道:“左小羽娶了皇贵妃娘娘顾氏的嫡亲妹妹,惹了太后,被罢了羽林军副都统的职,听说在家赋闲了有一个多月了。”   齐潇哈哈一笑:“想不到这左小羽还是个多情种子,要美人不要江山!”   齐懋生眼帘轻垂,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   夕颜,你这个惹祸精。   齐懋生知道顾夕颜要嫁给左小羽的时候也同时得到了顾夕颜逃婚的消息,所以他一直没有太过关注盛京的事,现在听齐潇这么一说,也想知道盛京的情况了。他笑道:“怎么,盛京还出了这样的事?”   齐潇道:“我已派人去打听了。不知道左小羽打得什么主意。结盟有很多办法,不一定非要联姻,他怎么会走了一步这么臭的棋。”   齐懋生想起自己手下那片细如凝脂的肌肤,只觉得心旌摇曳,嗓子像冒了烟似的干。他大口地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顿了顿,才敢开口:“怕是情不自禁吧!”   齐潇不由望了齐懋生一眼。   老二什么时候这么温情了,话说的这么暧昧,还好像身同感受无限唏嘘感叹的样子。   他突然想到那些关于顾氏的传话,揶揄地笑道:“怕那位顾二姑娘也是个绝色美人吧!”   齐懋生不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觉得顾夕颜那双黑白分明清丽无双眨呀眨的大眼睛好像还在某处望着自己似的:“是吧!”   齐潇一怔。   这个齐灏,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以前是最不喜欢说这些家长里短的事的!   龚涛也有这感。   这个齐潇,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啊!战事当头却不想着怎样克敌取胜却像女人似的一味的讨论那左小羽的私事,简直是……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爷,如果快的话,史俊他们明天晚上就能到木集……”   说起正事,齐氏两兄弟都收了笑容正襟危坐。   齐懋生道:“按原计划行事吧!让江青峰赶到木集去和周木森汇合,接手周木森手里的人马,以逸待劳,伏击梁庭都督府的人。”   齐潇犹豫道:“二哥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江青峰身手虽然好,可他毕竟没有领过兵……”   龚涛反驳道:“三爷,爷是让他去扮土匪打劫,可不是让他领兵打阵。”   齐潇知道龚涛说的有道理。   齐懋生定下的计划本来就是以匪制匪。   你朝廷不是借口晋地遍地是土匪而让官兵扮成土匪打劫我吗,好,只要你梁庭都督府的人敢出兵剿匪,我就敢让燕军装成土匪打劫你。就算是大家都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无凭无据,到时候也只能看谁的拳头更硬,朝廷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说……   大家又商量了几个细节,然后龚涛请了江青峰来。   江青峰拜在修罗门下修炼,最终的目标还是要更好地为燕国公府效力,这几年他在修罗门表现拔俗,又是生面孔,所以齐懋生才特意调了他过来。   把计划说给他一听,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窍门:“爷请放心,我一定不会留下线索的。”   齐懋生笑着点了点头,对江青峰所表现的机敏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今年秋天五君城有蝗虫过境,听说好多地方都颗粒无收,冬天他们一定会再出兵马蹄湾。”齐懋生叮嘱江青峰,“北方地势辽阔,骑兵占优势。朝廷世居江南,朝中将领多擅长水战和陆战,除了梁庭都督府,再无骑兵可调。我虽然只给了你一千人马,但这些人都是我大燕的精锐。你们只要坚持到十一月末,五君城的人一定会进攻马蹄湾,梁庭都督府定会退兵。”   江青峰恭敬地点头称“是”。   齐懋生笑道:“你们与梁庭都督府的人交手,不是明枪实刀的对抗,折损对方多少兵力到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把那些马给我留下来,到时候,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和朝廷做笔交易。”   江青峰知道齐懋生的意思。   放眼整个夏国,只有燕地和梁地有马场。可此次梁庭都督府出动一万五千骑兵,只要能把梁庭都督府的马折了一半在了集木,等到他们和五君城开战的时候就只能向梁地或是燕地筹码。而自从十四年前朝廷将梁地的几个马场收归兵部车驾清吏司管辖后,不管是从马匹的质量还是品种都已大不如前。如果想继续保持与五君战十二战十二胜的记录,就必须用骑兵,可骑兵怎能没有马……到时候,朝廷就只能想办法从燕地征调马匹。而燕国公府就可以漫天要价,而且朝廷还未必有这底气坐地还钱。   他斩钉截铁地向齐灏保证:“爷请放心,一万五千匹马,我定让它有去无回。”   齐懋生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   齐潇沉吟道:“二哥,要不要趁机把史俊也给干掉?”   齐懋生不赞同:“两军交战,不可用那些魃魉伎量,需要堂堂正正地击败敌人才能得到对手的尊重……”   齐潇笑道:“我要对手尊重干什么?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这个齐三,又引诱爷干些不上道的事!   龚涛忍不住反驳道:“三爷,爷说得对。我们又不是占山为王的土匪,只求个地盘就行……”   “行,行,行。”齐潇也火了,不耐地道,“又没有问你,怎么你每次都要跳出来……”   齐懋生笑了笑:“好了,好了,你们一人少说一句,青峰还要赶路去集木呢!”   两人这才住了嘴。   因时间紧急,齐懋生又吩咐了江青峰几句“一定要活着回来”、“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之类的话,然后亲自和齐潇送江青峰出了啸傲轩,龚涛则领着江青峰下去商量具体的细节去暂且不谈。   这边齐潇和齐灏进了屋,两在一起讨论了一下目前的局势和以后的计划。在这期间齐潇不停地打哈欠,这也影响了一夜未眠的齐灏。他笑着撒了手:“算了,我们还是下午再细细地说说,先吃早饭吧!”   这正合和齐潇的意,他立刻叫了四平上早餐。   早餐是按照齐灏的习惯上的,柳藤小筐放着七八个大白馒头,一碗清粥,两碟下饭的菜,其中一碟是青菜,一碟是盐菜。很朴素,与他的身份很不相衬。   齐潇看了皱了皱眉:“几十年如一日,你就不能换个菜谱。”   齐灏一言不发低头喝粥。   齐潇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拿起大白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我诅咒你以后的老婆每天换着花样吃早餐……你们每天早上一起来就为吃饭的事吵架……”   齐懋生失笑。   想到顾夕颜那个关于豌豆公主的事故。   说不定还真让齐潇给说对了呢!   嘴里嚼着东西,齐潇心里却想着柳眉儿的事。   还没有等他开口,齐懋生却先开了腔:“这几天我就让修罗门的人把柳姑娘送回雍州去。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们都别参合了。”   齐潇也知道自己过问哥哥的屋里事有些不合规矩,但他更担心齐灏如果没有子嗣继承爵位的后果。再三踌躇,齐潇还是正色地道:“如果是你让齐毓之继续了爵位,我是第一个要反的……”   燕地偏居东北,受太初王朝的影响没有其他地方的深远,他们还是秉承着古华夏的“传嫡不传庶,无嫡则传长”的规矩,如果齐灏没有儿子,那齐毓之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齐潇和他的儿子根本没有资格……   齐灏抬起头来,幽幽地望着齐潇。   除非,齐毓之死了! 第一百零三章 运筹帷幄(三)   齐潇目光炯炯,寸步不让地盯着齐灏:“二哥,我不能让一个讨厌燕地的人做燕地的主人。你就是把爵位传给我们那个每天喝酒喝的不知道日月的四叔我都没有意见,但传给他,我第一个反!”   “他年纪还小。”齐灏无奈地道,“那是个意外!”   “不是意外。”齐潇咄咄逼人,“徐夫人已经把他养成了熙照的一条狗……”   “繁生!”齐灏喊着齐潇的乳名,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大哥早逝,他变成这个样子,我们做叔叔的都有责任。”   “你如果有把这过错算到自己的头上,我没有意见。可我不愿意背这过失。”齐潇面色凛然,这一刻,血缘在他们身上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齐灏和齐潇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他的年纪还小吗?我们像他那个年纪在干什么?二哥,我还记得,大雪纷飞,风刮在身上像刀子一样痛,你背着我赤着脚从顺江夜行百里到十墩……”   “你别说了。”齐灏闭上了眼睛,面露痛苦,“那是个意外。”   齐潇毫不退缩:“我不能让齐家祖祖辈辈经营了三百年的心血毁在他的手里。”   齐灏目光锐利如鹰:“繁生,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毓之,是我们齐家的一部分,同根连枝……”   “二哥!”齐潇悲愤地喊了齐懋生一声,“父亲选你继承爵位,就是因为你在大事上比我明白。可这是家事,你就听我一回吧,就算我求你了,你就稍稍放下点自尊心行不行,柳眉儿也好,段缨络也好,甚至那个顾姑娘也好,随便和哪个女人上床生个儿子出来吧!”   齐灏喉头发紧。   那白嫩幼滑的腰肢,自己双手一拢就能握在其中,那么的纤细,那么的盈柔……那么小!   让这样的身子孕育子嗣,还不如直接要了她的命去!   齐灏面色端凝,沉默不语。   齐潇神色忿然,冷目对峙。   两人再也没有了吃饭的心情,不欢而散。   四平忙唤了粗使的仆人给齐懋生抬水洗澡,他又亲自张罗着齐懋生的换洗衣物。   当把齐懋生换下来的衣服递给粗使的婆子时,四平怔了怔。   齐懋生的裤子上有很明显的印迹。   如果是在军营里,这种事常有,可是昨天……   四平觉心里一紧,不由回头望了望正满脸严肃地躺在木桶里泡澡的齐懋生。   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个感觉。   燕国公府,怕是要变天了!   * * * * * *   段缨络到了快吃午饭的时候才回屋,她来得这么晚主要是齐灏把她叫去谈了很多事。   顾夕颜刚醒,正睁着眼睛躺在被褥里想着找谁要东西吃。看见段缨络进来,她似笑非笑地望了她一眼,道:“段姐姐,你又在齐懋生面前编排我一些什么啊?”   段缨络微笑着眨了眨眼睛:“我只是听从姑娘的吩嘱,十句话里说了一句假话而已。”   顾夕颜为之气结。   段缨络神色间带着一丝狡黠:“他发脾气怪我把你带了过来。我总不能让他记恨修罗门的人吧,只好把责任推到了你的头上了。说你听到他有危险如何要死要活的非要我带你到陵州来,到了洪台看见他不理你,你又是如何伤心欲绝哭哭啼啼寻死觅活……”   她的话还没有说话,顾夕颜一个枕头已经丢了过去:“你,你怎么能这么说,齐懋生心里肯定得意死了,难怪昨天晚上他说了那么多的奇怪话。”   段缨络轻而易举地接住了枕头。   “怎么,”段缨络揶揄地笑,“昨天晚上,发生了很多事?”   顾夕颜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大家只是说了会话。”脸上却不争气地升起了一团绯红。   段缨络当然不相信,可她也不会煞风景地去问详细的情况。她正色地侧身坐到炕边,从衣袖里抽出一张纸打开了递给顾夕颜:“你看看,然后背熟了烧掉。”   顾夕颜不解地接过了纸:“顾夕颜,父,顾希,关内郡丰州天水人士,生于熙照二百七十年,逝于熙照二百九十二年。母,魏氏,关内郡宁州东溪人士,生于熙照二百七十一年,逝于熙照二百八十九年……”她震惊地抬头望着段缨络。   段缨络点了点头:“这是你的新身份。”   “父亲于熙照二百八十九年进京赶考失利后,一直寄居盛京太学学习直至逝世。母亲生活困顿带着年仅四岁的女儿靠投舅舅魏奂。熙照三百年四月,游侠在外的魏奂去世,托修罗门出身的婢女段缨络护送外甥女投靠姨母燕国公府魏夫人……”顾夕颜哭笑不得地望着段缨络,“我的命可真苦,至亲都死了个绝!魏家真的有这样一个女婿吗?”   段缨络露出古怪的笑容:“齐灏说有,没有也可以掰一个有来,你就放心吧!”   顾夕颜也古怪的笑:“修罗门出身的婢女段缨络?”   段缨络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顾夕颜面色一沉,关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吗?可是齐灏他,说了什么不妥的话?”   段缨络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我和门主之间对修罗门以后的走势有了一点分歧。我既不想看见修罗门有什么三长两短的,也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让门主为难……以后就跟在你身边吧,有吃有穿还有薪酬,最重要的是可以放下世俗尘事一心一意修炼武技。”   “你确定吗?”顾夕颜有些担心地望着她。   段缨络低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世间的事哪有处处都秤心的。这样,还算是好的了!”   顾夕颜想到自己即将去雍州,那样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齐家都有些什么人,会面临着一个怎样的局面,她心里也没有底。   两人之间正在气氛低落之时,门外突然传来秋桂的声音:“段姑娘在屋里吗?”   两人均是一震。段缨络一边用眼神示意顾夕颜手里的东西收起来,一边起身道:“在,是秋桂姑娘吗?快请进来!”   秋桂很快撩帘而入,跟着她身后的,还有柳眉儿。   柳眉儿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缎夹袄,银红色的八幅裙,裙上花团锦簇地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乌黑的青丝高高绾起,鬓角插了一只蝴蝶造型的雪娥,整个人显得清雅又高贵。   她进屋一怔,道:“哎哟,是我来的早了吧!”   顾夕颜还衣襟凌乱地躺在被子里,被她这么一说,也很不好意思,但又不好起身,怕身上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让人看一去。心里不知有多羞惭。   段缨络机警地挡在了顾夕颜的身前,顾夕颜忙背对着柳眉儿穿了棉衣坐了起来。   “不是,不是。是我们家姑娘,身子骨还没有好利索,受不得这寒气。姑娘快请进来坐!”段缨络招呼柳眉儿。   真的就有了一副婢女的样子,听得顾夕颜和柳眉儿均是一怔。   秋桂也吃了一惊。   她们知道昨天齐灏亲自问了她话,又嘱咐她带柳眉儿回雍州,还以为段缨络是燕国公府的什么管事嬷嬷之类的,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了顾夕颜的婢女了。   柳眉儿也不好意思问,望了望顾夕颜,又望了望段缨络,想到自己昨天表现,还真一时变不过脸来。到是段缨络,淡然地笑道:“我原是修罗门的人,会一点手脚功夫,我们老爷就让我送我们家姑娘去雍州。我们两个姑娘家,也不敢自报家门,就对外人说是姊妹俩……”   柳眉儿主婢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柳眉儿忙道:“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走到半路的时候,干粮吃完了,就在路边买了几个馒头,谁知道不干净,”段缨络为难地望了顾夕颜一眼,“我们家姑娘就一直没有好过,也不好意思说给别人听,就一直硬撑着。”   柳眉儿立刻同情地望着顾夕颜。   顾夕颜头皮发麻,却不得不把戏演下去,朝着柳眉儿虚弱地笑了笑。   “说起来,柳姑娘也不是外人。”段缨络按照齐灏的要求开始为顾夕颜造势,“我听人说姑娘的母亲是东溪魏家的人,我们姑娘的母亲也是东溪魏家的人,你们两人还是表姊妹呢?”   怪只怪她们没有把齐灏的“身家手册”看完柳眉儿就来了,她们自然也不会知道,关内郡东溪魏家,是燕地屈指可数的百年名门,柳眉儿的外公也既是齐灏的外公是正统嫡系,却只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就是齐灏的母亲魏峥嵘,小女儿就是柳眉儿的母亲魏伶俐……其他的,都是魏家的旁枝。段缨络这番话,按一般人的理解,就有了一点“攀高枝”的味道。   柳眉儿眉头微蹙,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含糊其词地应了一声,忙转移话题问道:“不知道段姑娘准备什么时候起启去雍州?”   段缨络当然不知道这其中的缘故,见柳眉儿又是蹙眉,又是岔开了话题,觉得她的态度和昨在相比好像高傲了很多,熟络的心就淡了一些:“爷说让我们姑娘把身体养好了些再去雍州。”   柳眉儿一怔,犹豫了一会,轻声地道:“是姨母要你们来洪台的吗?”   段缨络却觉得这话很不好回答。说是吧,怕到时候到了燕国公府穿了梆;说不是吧,就不好解释自己在洪台的原因。   顾夕颜看见段缨络咯了一下,知道她不擅长应付这些问题。她接口道:“不是的。我们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得了舅舅的吩咐知道有这门亲戚,所以先来这边求见国公爷,请他拿主意的。”   柳眉儿听了,却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 第一百零四章 运筹帷幄(四)   段缨络和顾夕颜不明所以地对视了一眼。   柳家是燕地百年名门,柳眉儿自幼接受正统的女德训教,秋桂虽然是贴身婢女,可父母都是柳家的管事,从小就在柳府的内院长大的,说起来,两人在人情世故上都还很幼稚。   柳眉儿当初知道自己被送来洪台的原因时,她心里十分不愿意,可经不起母亲的痛哭流泣。母亲生了六个女儿,父亲年纪渐长,家里的事已慢慢移到了同父异母的哥哥手里,如果和姨母这边的关系也淡了下来,母亲在家里的日子可想而知。   今天早上四平偷偷把她们叫醒,低声地嘱咐她们:“以后可再也别提起姑娘到过我们爷内室的事,就是小妾进门还有一顶小轿,你看你们家姑娘……我这是和你们少爷交情好才会背着爷说出这大逆不道的话来。要是你们信得过我,就听我一句,以后和那段、顾两位姑娘多多亲近亲近,互相有个凭证。如果有人问起,只说是受了姨母的差遣来给爷送药了。就是有那多心的人往那方向想,段、顾两位姑娘也可为你们说道说道,这才不失了姑娘的体面……万一有什么不堪的话传了出去,姑娘这一生就毁了。”   柳眉儿来到洪台后也觉得有些不对劲,现在听四平这么一说,又想到自家哥哥娶嫂子和纳妾时的情景,真是又羞又惭又气又恼,不由抱着秋桂哭了一场。没想到平日里对自己如珍似宝的父母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还好没有成事,如果万一……自己连个通房的都不如,到时候可真如四平说的,一生就毁了。要么三尺白绫自我了断了,要么就到姑子观里去守着青灯过一辈子。   秋桂也怨着自己的老爷夫人。难怪当初要姑娘过来而不是让和少爷同父同母的四姑娘过来,怕就是防着这一着吧。她不由也陪着掉了半天眼泪。   两人眼睛都哭肿了,互相用冷毛巾敷了半天脸,又细细地梳洗了一番,商量着想趁着中午的时候来段、顾两位姑娘这边走动走动,大家互相熟悉熟悉,一起吃个饭,也好亲近亲近。   但现在看见段、顾两位眉来眼去的模样,秋桂心中不由暗暗担心起来。   难道这两位姑娘也有什么隐情不成!   柳眉儿那里却没想那么多。   她听说顾夕颜不是魏夫人叫来的,心情就好了很多。   姨母毕竟还没有把事情做得那么出格,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把魏家亲戚里头适龄的姑娘都叫到洪台来让她的儿子选,自己也没有那么的不堪,和那楚楼秦馆的小姐似的被人挑来捡去的……   段缨络眼尖,进屋的时候就看见了顾夕颜锁骨旁已变成了淡淡紫红色的印迹。如今当柳眉儿和秋桂的面,她的心悬得高高的,生怕顾夕颜还露出什么破绽来。   “这屋里乱糟糟的,两位姑娘到外室坐会吧!”段缨络把柳眉儿和秋桂往外室引。   柳眉儿知道这是要给顾夕颜梳洗的时间,笑道:“我和秋桂在外面坐会儿,你伏伺你们姑娘盥洗吧!”说完,带着秋桂去了外室。   段缨络忙将落地罩旁的帷帐放了下来,悄声地问顾夕颜:“要不要让婆子们送热水来洗一洗。”   顾夕颜脸色一红:“不,不用!”一边说,一边慌慌张张地穿了那身臃肿的粗布衣裤。   段缨络看着顾夕颜那身为了抵御寒风颜色喑哑做工粗糙的衣裳,想开口请她换一套,但看见这身衣服能把她掩得严严实实的,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比起漂亮来,这个时候名声对顾夕颜更重要些。   帮着顾夕颜草草地梳洗了一番,段缨络轻声道:“你自己收拾被褥吧,我去给柳姑娘上茶。”   顾夕颜红着脸低低地应了一声。   段缨络刚撩开帷帐又折了回来,低声地道:“如果觉得累,就把不要紧放在一边……”   顾夕颜脸红得都快滴出血来,她白了段缨络一眼:“你快去忙你的吧!”   尽管如此,段缨络还是踌躇了一会才出去。   昨天又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事,当然不会留下什么,只是那件由墨菊特制的亵衣,顾夕颜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好。   想了半天,她把它揉成一团塞进了大棉衣的内口袋里。   反正这棉衣很臃肿,再加点东西,别人也一样看不出来。   收拾得差不多时,段缨络不放心,找了一个借口进来看。见顾夕颜虽然手脚很慢,但也没有表现得太吃力的样子,不心暗暗放下心来。   顾夕颜却对段缨络的关心很感激。   不管怎么说,在这种情况下她们必须同心协力共度难关才行。   柳眉儿比顾夕颜她们早三天到洪台,一进来就被安置在这院子里住了下来,一是初来乍到不好意思到处走,二来是这里好像防守很严,没有人答理她们,二门的角门常锁着。但她们对这里的情况总比顾夕颜要熟悉些。等顾夕颜梳洗完毕出来见她们的时候,柳眉儿就提议大家一起吃午饭,顾夕颜也有心和柳眉儿结交,自然是很高兴地应承了。   两屋之间的小角门后面果如顾夕颜猜测的那样有个小小的院落,里面住着四、五个粗使的婆子,负责茶水和这院落的饭菜,她们原都在这府衙里当差,洪台被占时没来得及逃走,被燕军发现后就拘了起来。三天前才被带到这院里来当差的。几个人这几天都战战兢兢的,生怕一个不小心丢了性命,拿出了浑身解数当着差,一听说前院的女人们要吃东西,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早就准备好的菜肴端了出来。   饭桌是设在客厅的,几个婆子先上了四个冷盘,绿豆芽拌蛋皮丝、白斩鸡、酸鸭掌、五香卤斑鸠,然后上了八个热菜,八宝肚、芙蓉羊肉片、花红兔丁、梅子蒸排骨、口磨烩鸡腰、水晶虾仁、鲫鱼蒸蛋羹,最后端了一个狗肉火锅和四个小柳筐上来,柳筐里分别装着开花馒头、山药饼、千层糕、翡翠烧麦四种主食。满满的摆了一桌。   柳眉儿和顾夕颜分别坐在了方桌的东、西面,段缨络很自然地坐在了顾夕颜的旁边,把个秋桂看得眼睛珠子都差点瞪了下来了可惜一向被人当姑娘伺侍惯了的段缨络却还没有自知之明。   顾夕颜不由“扑哧”一笑,想起了在红裳时自己让她打赏仆人她也是这样无动于衷最后让人误会她才是主子!   气氛立刻变得古怪起来,柳眉儿和秋桂脸上都流露出不自然的表情来。   “柳姑娘,你可别误会。”顾夕颜知道自己这一对“主仆”实在是太搞笑了,忙解释道,“我们家的情况你是不了解。说是婢女,那是段姐姐和我谦虚,如果没有她,我早就丢了性命了,说起来,段姐姐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然后她乱编了一个故事,把段缨络塑造成了一个武艺高强、重诚守信的奇女子,因为曾经无意间被魏奂救过一次性命,就自愿为婢照顾魏奂的家人,也就是自己。魏家家境,她不仅千方百计养活自己,而且还在舅舅去世后不离不弃,冒着生命危险千里迢迢送她到洪台来认亲……   柳眉儿和秋桂被这故事感动的眼泪汪汪。   “所以我和段姐姐之间不是普通的关系,我也从不和她讲那些虚礼。”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柳眉儿连连点头,“段姐姐,你可真了不起!难道国公爷和你说话都是和颜悦色的。”   把段缨络说的脸都红了起来。   顾夕颜心里偷笑,脸上却正色地道:“柳姑娘,相逢即是有缘。这里又没有外人,我们也不要那么讲究了,就让秋桂和我们一桌吃饭吧!”   “我怎么能和段姑娘比呢!”秋桂忙推辞道,“我站在一旁给姑娘们布菜吧!”   “秋桂,”柳眉儿也开了口,“你就坐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吧。这里没有其他人,我们都不要拘那些俗礼了。”   长期的生活行态影响着思维,秋桂无论如何都不同意,最后还是顾夕颜把她按在了椅子上:“你和就段姐姐做个伴吧,要不然,段姐姐也会觉得很尴尬的。”   引发这场风暴的段缨络也忙在一旁帮腔,四个人这才安稳地坐了下来。   因为这个故事,柳眉儿主仆对段缨络的态度明显有所改善。   柳眉儿用乌木镶金的筷子挑了一指甲块大小的兔丁放在了段缨络的碗里:“段姐姐,你尝尝!”   段缨络风轻云淡的脸上也不由闪过几丝不自在。   柳眉儿的食量很小,每样菜都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一两口,秋桂还有点拘谨,很少夹菜,匆匆吃了两个馒头就说吃饱了,早早下了桌去给她们煮茶去了。顾夕颜则顾忌着自己的肠胃,不敢放开肚子吃,只用了几块山药糕就放了筷子,到是段缨络,好好地吃了一顿。看得柳眉儿直羡慕:“段姐姐不亏像书中所写的奇女子,就连吃饭都比我们爽利。”   顾夕颜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   吃过了饭,顾夕颜请柳眉儿她们到内室的炕上喝茶。   天气寒冷,有女伴一起说说话也是好的。   柳眉儿没有拒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人说说话,免得胡思乱想的。她在秋桂的服侍下上了炕。   到是段缨络,趁着她们进屋的时候偷偷拉了顾夕颜落到最后面,指了指后院那些粗使婆子住的地方:“我去拜老师去。”   “拜老师?”顾夕颜有些不解。   段缨络苦笑:“我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不谙世事的柳姑娘都看出不对劲来,要是去了燕国公府,那还不得坏事。到时候,我怕国公爷要了我的命去!”   “那到不至于。”顾夕颜心里也觉得段缨络没有什么“表演”的天赋,笑道:“不过小心点总是好的。” 第一百零五章 家长里短(一)   两人进了内室,段缨络借口说是国公爷让她下午去啸傲轩商量回雍州的事,拜托秋桂在这里服侍一下两位姑娘。   顾夕颜没想到段缨络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拿着齐懋生说事。而柳眉儿巴不得一下子插上翅膀飞走,忙道:“段姑娘您就放心吧,顾姑娘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   段缨络走后,柳眉儿的情绪明显的高涨,拉了顾夕颜上炕。   顾夕颜奇道:“柳姑娘,你很想回雍州吗?”   “当然,”柳眉儿道,“等我见过了姨母就可以回家了。”   顾夕颜眼珠子一转:“既然如此,你怎么会到洪台来?”   柳眉儿叹了一口气,想到了四平的嘱咐,无奈地道:“我是奉了姨母之命来给国公爷送送药的。”   “送药?”   “是啊!”柳眉儿讪讪然地道,她很不愿意谈论这个话题,这让她联想到昨天晚上的遭遇,觉得她活这么大,还没有遇到过比这更难堪的事了。   秋桂也觉是谈这些不好,忙在一旁插言道:“顾姑娘的母亲是东溪魏家的人,那说起来,和我们小姐就是姨姊妹了。不知道顾姑娘是魏家的哪一支?”   顾夕颜歉意地笑道:“我母亲死得早,舅舅又常年在外游历,身边只有段姐姐在照顾我。她又不是魏家的人,也不好相问。说实在的,我们都不太清楚。这次去雍州,也是没有办法的。”   柳眉儿看着顾夕颜身上简陋的衣裳,又见她全身素净,没有一点饰品,不暗生怜悯之意。笑道:“我来洪台,做了很多新衣裳。如若顾姑娘不嫌弃,就挑几件吧!”   古时的衣裳不像现在是工业化流水线生产,很费时费劲,做一件衣裳通常会穿很多年,自然就不能做得很贴身,要不然衣裳很快就不能穿了。因此送人衣裳也是比较贵重的赠与了。   顾夕颜态度很坚决地拒绝了。   柳眉儿看她的眼神就带了点敬佩。   有些女子家境贫寒,但很有骨气,从不随意接受人的赠与。   身边有武艺高强的婢女,在她面前不卑不亢的态度,柳眉儿无形中把顾夕颜当成了一个洁身自好却又风光霁月的人,她想结交顾夕颜的心情就更盛了些。   “顾姑娘,你平常都做些什么消遣?”柳眉儿很友好地问顾夕颜,“我来洪台的时候还带了几个绣花绷子,准备在无聊的时候做做针线活。顾姑娘要是无聊,不如陪着我们一起做做绣活,大家也好消磨消磨时间。”柳眉儿小心翼翼地问顾夕颜,好像怕伤了她的自尊心似的。   顾夕颜暗暗好笑,但也对柳眉儿的单纯生出了好感。   “柳姑娘很擅长绣花吗?”   柳眉儿有点不好意思:“很擅长算不上。不过母亲曾请了鲁九娘到家里指点过我们姊妹的绣艺,也能绣几个小玩意。”   古时的人都很谦虚,就算是高手也会当着别人贬低自己一番。顾夕颜一听柳眉儿的这话就知道她一定是个绣花的高手。   她目光如灼地闪了闪:“真的吗?那你可不可以教教我。”   谁都希望自己被重视。   柳眉儿一怔,随后面泛红潮:“我,我可以吗?”她神色间有点不自然,小声地说:“我们家我二姐的绣功最好,鲁九娘说二姐是她的得意门生,我,我怕我教不好……”转念间,她又想到刚才顾夕颜那番“魏家家贫”的话。   顾姑娘可能对女子的“六艺”都没有什么造诣吧!   她的神色间闪过不自然。   自己说话也太不注意了,不知道伤没伤顾姑娘的心。   顾夕颜是水晶心肠,哪里体会不到柳眉儿情绪之间的转变,柳眉儿出身富贵又不是她的错,干嘛要她因此而在自己面前陪着小心。她对这个心地善良的小姑娘更生好感:“我只是跟着家里的嬷嬷做过几天绣活,说起来,我们来是姨表亲,如果姐姐不嫌弃我笨拙,你就教教我吧。”语气非常真诚。   柳眉儿见顾夕颜说话时眉宇恬然,神态温婉,态度真挚,不像是客气或是应付自己一样。这不由让她想起了那个因家庭贫寒而寄养在柳家的表妹魏士英来,她对自己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当着大人们的时候笑眯眯的,可一到私底下,自己说什么都会被她拿来明嘲暗讽一番……同样是亲戚,怎么有那么大的差距。   古代的女子很少有机会交到闺蜜,这时候,她是真的生出想和顾夕颜结交的心来。她转身打开了炕上的高柜:“顾妹妹,这都是我从成州带来的东西,你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拿去。”   柳眉儿这么真心的对她,顾夕颜心底也有一丝感动。她笑道:“不是我不承姐姐的情,只是你的这些东西都太贵重了。比如衣服吧,不是丝就是绸的,又容易烂,又不好洗涤,我实在是用不上。”   柳眉儿见顾夕颜不仅没有误会她是想在家贫的姐妹间显摆,而且还真心地向她说明不接受的赠与的原因,就觉得这个妹妹真让人可亲,也就更想帮她一把。   她犹豫道:“那,你需要些什么?”   顾夕颜笑着拉她坐了下来:“你不是答应教我绣花吗?”   柳眉儿“啊”了一声,脸色一红。   自己这番举动也的确孟浪了些,还好顾妹妹不是那小肚鸡肠的人,要是换了魏士英……她忙吩咐桂秋:“快去把装了绣花绷子的那个绿色柳条箱子找来。”   秋桂高兴地应了一声。   她们是在燕军的护送下到洪台的,因是魏夫人的意思,所以平日里伏伺在身边的丫环婆子都没有带来,如果不是自己自幼在柳眉儿身边伏伺,又是个嘴严的,怕就是自己也不能跟了来。来洪台后,事情的发展又出乎她们的意料之外,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她心一直忐忑不安的。特别是今天早上听了四平的那番话,她真怕姑娘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糊涂事来。谁知顾姑娘虽然出身在低微,但却不像家里的那个魏姑娘一味的孤芳自赏,也是个知情识趣的,性子又敦厚,现在姑娘有顾姑娘作伴,也可暂时忘掉那些不快的事。她自然是乐见其成,忙回屋去找那个绿色的柳条箱子了。   秋桂一出去,顾夕颜就叹了一口气。   柳眉儿忙问:“妹妹可有什么不舒心的?”   顾夕颜眉头一蹙:“我就是有点担心,万一到了燕国公府,魏夫人根本不知道有我们这门亲戚,那多尴尬啊!”   柳眉儿忙安慰她:“不会的,不会的。姨母最是和气,对亲戚也很照顾,她不会不认你的。”   顾夕颜还是有点担心,勉强地笑了笑:“但愿如你所言。”   柳眉儿看见这么信任自己的说辞,反而心里不踏实起来:“说起来,燕国公府实际上也不是魏夫人当家的……但姨母总归是国公爷的生母,几份体面还是有的。”   顾夕颜很兴趣地“哦”了一声,面色上闪过犹豫之色。   “怎么了?”柳眉儿很亲切地笑道,“我们姐妹间,有什么话不好说的。”   顾夕颜讪然地笑了笑:“不问又担心,问了又怕姐姐误会我是那说三道四的人!”   “就是,就是。”顾夕颜的这番坦率反而让柳眉儿心生好感,如找到了知音般的直点头,“大姐常说我就是把握不了这个度,所以常常办错事。”   顾夕颜也直点头:“做人就是要拿捏得准,可这尺度真是不好掌握。”   两人相视一笑,柳眉儿心里就有了惺惺惜惺惺的感触。   顾夕颜笑道:“我就是想问问国公府的情况,免得去了一头黑的,做出丢脸的事来。”   柳眉儿理解地点了点头,坦言道:“说起来,我们这位国公爷的脾气可不是一般的古怪。远的不说,就说府里的事吧。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那徐夫人虽然是国公爷的嫡母,可姨母却是他的生母。哪里有儿子承了爵却让别人当家的道理。就是在皇家,生母也是正统的皇太后。可国公爷却反其道而行之,继续让那吴夫人当家理事。搞得我们魏家的这些亲戚,寻常也不到雍州去一趟的。”   顾夕颜有点意外,没想到燕国公府主持中馈的是齐毓之的嫡亲祖母、齐灏的嫡母徐夫人。   柳眉儿见状,笑道:“你也有点意外吧。”   顾夕颜点了点头:“的确没有想到。”   柳家自视堪高,家规森严,虽然有落落大方的士族豪气,却缺少了家长里短的儿女柔情。柳氏几姐妹之间,谈诗词那是高雅,谈女红那是贤惠,谈理家那是精明,可如何是谈八褂,那就是低俗了。   可又有多少女人不喜欢八褂的呢?   柳眉儿遇到了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却又远远没有自己知道得多而且又很感兴趣愿意听自己讲的人,那女人的天性就像破了茧的蝴蝶开始乱飞。   她凑到顾夕颜的耳边:“我告诉你。燕国公府的奇怪事多了,而且还有人传,说叶夫人,就是受不了他所以跳河自杀的!”   “跳,跳河,自杀的!”顾夕颜愕然。   这都是哪跟哪啊!   “真的!”柳眉儿遇到了一个突然听到这样消息却没有呵斥自己是在无稽之谈的人,就更有诉说的欲望了。   “叶夫人这人我见过好几次,又漂亮,又温柔,又善良,又和气。可国公爷就不同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谁也不能说。”   顾夕颜忙点了点头:“你放心,我谁也不会说的。”   就是这样,柳眉儿也还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道:“我大姐差点就嫁给了国公爷。”   “啊!”顾夕颜瞪目,想不到齐懋生还有这一出啊!   “真的!”柳眉儿强调,“那还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听家里的嬷嬷说,当时徐夫人想国公爷娶熙照的叶夫人,可姨母想国公爷娶我大姐,就连夜就派了人把我姐姐接到了雍州,让他们见了一面。柳如儿的名字你听说过没有?她就我大姐了,整个燕地,还没有比她更漂亮的女子呢。国公爷见了哪里还有不满意的道理。” 第一百零六章 家长里短(二)   嘿嘿嘿,齐懋生啊齐懋生……顾夕颜兴趣浓浓:“那后来怎么没有成事呢?”   柳眉儿却叹了一口气,深有感触地道:“还好没有成事,不然死的就可能是我大姐了!”   可怜的懋生,真是人言可畏啊!   柳眉儿不高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国公爷,有很多奇怪的嗜好呢!”   奇怪的……嗜好?   顾夕颜也压低了声音,学着她的语气:“真的吗?”   柳眉儿很神秘地点了点头:“你知道吗,就在我姐姐准备和国公爷小定的前几天,国公爷突然把我姐姐带到了承禧院后的密林里……”   “啊!”顾夕颜的心慌张地跳着,想起了齐懋生那娴熟的挑情手法。   难道他小小年纪……   “他吹了一声口哨,哗啦哗啦的,林子里就跑出两只老虎来……”   顾夕颜脸上一红,差惭不己。   自己怎么能……   柳眉儿声音里透着紧张:“而且还是两只白老虎。他们跳起来就朝我姐姐扑了过来。”说着,她还做了一个张牙舞爪的动作。“姐姐说,当时她两腿一软就昏了过去。”   在自己的家里,吹口哨,出现两只白老虎!   顾夕颜念头一转:“难道,难道他养老虎?”   “你真聪明。”柳眉儿露出一个赏赞的目光,“你说怪不怪,我只听说过有人养猫养狗养鸟的,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养老虎的,而且还养在自己的院子里头。也不怕它们突然蹦出来把人给吃了。”   “真是个……”顾夕颜有点无语,半天才找到了一个词,“奇怪的嗜好。”   柳眉儿怏怏然地叹了一口气:“大姐被吓得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命都快丢了半条,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嫁到燕国公府去……这婚事自然就黄了。”   说到这里,她不由怨恨起来。   如果当初大姐不出这档子事,顺利地嫁给了齐灏,又何来自己受这羞辱。   “可也不能就凭这说叶夫人是受不了国公爷所以跳河自杀的啊?”顾夕颜不解地道。   “那就又是一桩事了!”柳眉儿神神秘秘的,门外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两人回头,却看见秋桂吃力地提了一个柳条箱子进来了。   话当然是谈不下去了。   顾夕颜忙在炕上搭了一把手,把那箱子放在了炕边。   柳眉儿打开了箱子,里面姹紫嫣红、密密麻麻地放满了东西。   有绣花用的绷子,有五彩缤纷的丝线,还有很多已经在各色绸缎上描好了的花样子。   柳眉儿指着箱子道:“顾妹妹,你看你喜欢什么,挑一件吧!”   顾夕颜为了尊重柳眉儿,没有去动那些东西,只是笑着对她说:“柳姐姐是内行,像我这样初学的,你就看着帮我挑一个吧。”   柳眉儿东拣西捡了半天,找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真红色绸布,上布画的是牡丹花开的花样子。   “顾妹妹看这个可好,正好绣个手帕。”   顾夕颜为难地道:“这个,是不是太难了些。”   柳眉儿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又在柳条箱子里找了半天,最后讪然地道:“好像,就这个最小了。要不,我给你画个简单的吧!”   顾夕颜忙点头:“那样最好不过。”   柳眉儿见她很尊重自己的决定,看顾夕颜的眼神就更亲切了。   “顾妹妹想绣个什么呢?”   顾夕颜脸上微红,道:“能不能绣个荷包。”   “荷包啊!”柳眉儿沉吟。   顾夕颜忙解释道:“荷包又小,花色也不多,更简单。”   “荷包怎么会简单呢?”柳眉儿一副你不懂的样子,“最难绣的就是荷包了。又要针角紧密,又要配色雅致,而且技法又多……”   顾夕颜怔了怔:“这么,复杂啊……”   柳眉儿道:“要不,我们绣个别的!”   顾夕颜想了想,道:“缝个荷包可不可以?不一定要绣花啊!”   柳眉儿一笑:“哪有荷包上不绣东西的。”   “或者,绣几片树叶子之类的。”顾夕颜出主意,“这个我到在行!”   柳眉儿还要反对,桂秋在一旁拉了拉她的衣角:“姑娘,您不如听听顾姑娘的想法再说。”   柳眉却表现出少有的固执:“荷包上是一定要有绣活的,不然还能称为荷包吗!”   桂秋心里着急,真怕两人因此而吵了起来。当初自家姑娘和魏姑娘交恶不也是由于绣花引起的吗?   顾夕颜却很能理解。   有一种人,平时看上去很随和甚至是可以说没有什么脾气,可一旦涉及到她所看重的领域时,她就会显示出固执的一面。好比喜欢足球的人,谈起自己喜欢的球星来都是滔滔不绝极力维护不容诋毁的。   “你是行家,自然是你说了算。”顾夕颜笑道,“你觉得我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学我们就从什么地方开始学吧!”   柳眉儿露出舒心的笑容来:“那好,你先学着绣树枝。”   顾夕颜没有异议。   柳眉儿在柳条箱里找了一块白色的丝绸,拿了一个粗粗的黑色像是铅笔的东西在上面画了好几种形态各异的树枝。看得出,她的画功很好,信手勾来,栩栩如生。那个黑色的东西也比铅笔容易着色,颜色却淡一点,可能是专在丝绸上画东西用的。   她画完后开始跟顾夕颜很详细地讲解,怎样的树枝要配怎样粗细的绣花针,怎样的绣花针适应于怎样的绣法,怎样的绣法又各有哪些特点……比当初赵嬷嬷教她难度简单不可同日而语。到了最后,顾夕颜只好阻止她:“你等等,我找个笔墨把它记下来。你说的我大多都听不懂。”   柳眉儿嘴角微翘,露出秀美高雅的微笑来,透着几份自信,让她雍容华丽的面庞更加光彩照人。   秋桂也很高兴。   觉得顾夕颜这人真不错,说是想跟姑娘学绣花就是真的想学绣花,待人很真诚。   顾夕颜趁机打发秋桂到外室去磨墨。   古时候写字可不像现在这么容易,一个墨可以磨大半个时辰。   她趁机和柳眉儿再续前言。   “燕国公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可怕吗?”   柳眉儿也有着被秋桂打断话题的不自在,顾夕颜一问,像一口气终于接上了似的,她凑到顾夕颜耳跟子边说话:“你是不知道啊,叶夫人嫁过来没有多久,国公爷就领她去了老河口的马场……结果你可想而知。”   顾夕颜还真想不出来:“去马场,又出了什么事吗?”   柳眉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们北地的女子大多数都会骑马,那叶夫人是熙照来的,哪里懂这些,偏偏国公爷教叶夫人骑马,叶夫人吓了个半死,而且还被马惊着了,孩子也没了……为这事,燕国公府的高姑姑被贬到了春里,一直都没能再回到雍州。”   顾夕颜愕然。   怎么会这样!   齐懋生不是那样鲁莽的人啊。   她想到了齐红鸾,道:“我到听说国公爷只有一个女儿,好像叫红鸾的……”   柳眉儿并不是十分感兴趣的样子:“她一生下来就被放在徐夫人身边养着,今年六岁了,我还一次都没有见过。”   顾夕颜有些意外。   听柳眉儿的口气,好像经常去燕国公府的,怎么会没见过齐红鸾。   她狐疑地道:“你没有见过一次。”   柳眉儿点了点头,眼宇间有着抹不去的尴尬:“叶夫人和徐夫人都是熙照的人,她们之间一向亲厚。”   话里透出了很多的内容。   “不过三爷家的碧鸾和紫鸾我都见过,两个小姑娘模样真好。”柳眉儿笑滋滋地,“特别是紫鸾,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见人就喊,上次我去的时候还诓了我一块梅花玉牌去。”   没见过齐红鸾,却和齐潇的女儿关系很好……   柳眉儿也很有感叹:“要是国公爷膝下多几个子嗣就好了。叶夫人怀孕不容易,所以孩子没了,高姑姑也受了牵连。可我听我母亲说,这事根本和高姑姑没有关系,都是叶夫人身边的嬷嬷们没有把叶夫人怀孕的事情告诉高姑姑……所以大家都不知道。”   高姑姑,这个名字出现两次了。   柳眉儿还在为叶紫苏伤心:“叶夫人那么温柔腼腆的人,怀了孕,自然不好意思跟别人说……都是那些嬷嬷,你不知道,当时在德馨院当家的嬷嬷还是叶夫人从熙照带来的乳娘呢。”说到这里,柳眉儿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她不由情绪低落起来。觉得自己和叶夫人一样,都信错了人。“叶夫人当时还不知道怎样的伤心呢?特别是后来她的身体再也不适合怀孩子了,徐夫人和魏夫人都怨她……”   “再也不适合怀孩子了?这么辛秘的事她你听谁说的?”顾夕颜有点不相信。在栖霞观的时候,她还亲耳听到方少卿说过,叶紫苏刚刚流产……   “是高姑姑跟我母亲说的。”柳眉儿语气中带着坚信不移,好像地这个高姑姑的说辞不容一丝怀疑似的。   又是高姑姑。   顾夕颜不由皱了皱眉:“高姑姑是什么人?”   柳眉儿心里还有点难受,但听到顾夕颜问起高姑姑,脸上还是露出了难掩的笑容:“是燕国公府内院的总管,为人很好的。我小时候有一次跟着母亲去见姨母,把姨母屋子里的一个玉雕荷花笔洗给打碎了,还是高姑姑帮我善的后。我现在都还记得她的样子,高高的,瘦瘦的,脸上总是带着和气的笑容……可惜自从那件事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高姑姑了。” 第一百零七章 家长里短(三)   “就算是这样,”顾夕颜还是有点怀疑,“叶夫人后来不还是生了齐红鸾吗?”   柳眉儿打量了一下四周,凑到顾夕颜耳朵边低低地道:“你是不知道,叶夫人怀三姑娘的时候,整天都躺在床上保胎,连背上都生了疮……”   顾夕颜倒吸了一口冷气:“背上生了疮?”   柳眉儿认真地点头:“是真的,我没有骗你。当初还是我母亲偷偷从春里请了高姑姑去给她瞧的病……就是到现在,我母亲每年春节都还要亲自去给高姑娘拜年。姨母也常常通常我母亲给她很多赏赐。”   顾夕颜心五味俱全。   叶紫苏,娇花照水弱柳扶风般温婉娇柔的女子……十二、三岁的年纪,孤身一个从繁华的盛京嫁到冷天雪地的雍州,公卿富贵之家,繁花似锦,仆妇成群,却让一个怀了身孕的女子背上生了疮……叶紫苏,在燕国公府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齐懋生,那个时候,你又在哪里,又干了些什么呢?   顾夕颜非常的疑惑。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顾妹妹,顾妹妹!”柳眉儿喊着神色恍然的顾夕颜,“是不是被我吓着了?”   听到柳眉儿关切的话,顾夕颜很快收敛了收思,笑道:“有一点。”   柳眉儿笑着安慰她:“反正我们又不会嫁给那个人,有什么事也不会落到你我的头上。”   顾夕颜苦笑,转移了话题:“德馨院,是叶夫人住的屋子吗?”   “嗯。”柳眉儿道,“燕国公府的嫡夫人住德馨院,侧夫人们住在恭顺院里。姨母就一直住在恭顺院里。”   “那三爷的生母呢?”   “哦,你是说周夫人啊!”柳眉儿道,“原来也住在恭顺院里。只是姨母住在恭顺院东边的槐园,而周夫人住在恭顺院北边的榕园。后来国公爷继续爵位后,两兄弟就分了家。齐三爷在离燕国公府不远的蒜苗胡同里开了府,周夫人自然是跟了儿子,徐夫人则搬进了贤集院,但国公爷一直没有妾室,姨母就一直住在了恭顺院的槐园没有搬。”   “没有妾吗?”顾夕颜喃喃低语。   “是啊!”柳眉儿也很郁闷,要不然,自己怎么会像馆子里的小姐似的送到洪台来,“他是个怪人。”   顾夕颜低低的露出浅浅的笑来。   这才是自己了解的齐懋生会干的事啊!   “燕国公府是很冷清的。”柳眉儿无精打采地道,“前院还好说,特别是后宅。其他几个院子都关着,空得吓人。一到了夜晚,就几盏朦朦胧胧的灯,像鬼火似的……”   顾夕颜心情很好,笑道:“你见过?”   “当然。”柳眉儿道,“我每次去燕国公府都陪着姨母住在槐院,总是很不习惯。不仅人少,而且个个都板着脸,走路没有声音,问个什么事谁也不敢跟你说些什么……还好我马上就回成州去了。”说到这里,她想到了顾夕颜,她马上就要去燕国公府了,不由担心地望着顾夕颜:“要不,你去见了姨母后我再跟姨母说一声,你跟着我回成州算了。反正我们家已经有了一个魏士英,也不在乎多你一个。”   顾夕颜对她的天真有点哭笑不得,好奇地问道:“魏士英?什么人?”   柳眉儿撇了撇嘴:“也是东溪魏家的人,不过和我们是远房的姑舅亲。”   看样子柳眉儿好像不是很喜欢这个表亲。   顾夕颜笑:“那你们家岂不是又多了一个吃闲饭的。”   柳眉儿有点不好意思:“看顾妹妹说的。士英妹妹一向不大喜欢和我在一起玩,你去了,正好和我做个伴。”   顾夕颜笑道:“这事,我也不好说什么!”   “也是。”柳眉儿满脸的理解,“没有姨母的同意,总是不好。”   如果魏夫人真的把自己送到成州的柳府去,齐懋生……会不会抓狂?   想到这里,顾夕颜不由眉目浓情地笑了起来。   那边秋桂磨好了墨,柳眉儿又把关于绣树枝的技法说了一篇,顾夕颜细细的一一写下,写到一半的时候,柳眉儿实在忍不住了,接过了她手里的笔:“还是我来写吧,照你这样,有多少纸也不够用。”   也是,字体粗细不一,有大有小,实在是不成体。   柳眉儿写着一手秀丽的簪花小楷,非常漂亮。   兴许是能者多劳,最后的局面变成了柳眉儿自说自写。   顾夕颜由心不在焉地坐在炕上研究那条真红色牡丹花图样的手巾:“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绣一个荷包?”   “顾妹妹!”柳眉儿拔高了声音,“你专心一点好不好。我在给你写东西呢!”   可能是和顾夕颜熟了些的原因,她的声音里就带了一点点的娇纵,可并不让人讨厌,只感觉到可爱。   顾夕颜无所谓地笑了笑:“我记性很好的。你什么时候写好了,我什么时候开始背,一会就记熟了。”   “你!”柳眉儿无奈地放下笔甩了甩手,语气里带着无奈,娇嗔道:“我的手都写酸了。”   “怎么会。”顾夕颜不为所动,“你的字写得那么好看,平日里一定下苦功练过。这几个字对你来说是小意识了。”   柳眉儿无语地瞪着顾夕颜。   可惜人太漂亮,眼神太柔,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秋桂在一旁掩嘴笑。   这样也好,顾姑娘这一闹,至少姑娘不再愁云满面了。   屋里的气氛变得欢快而温馨。   * * * * * *   不同于顾夕颜那边的欢快,齐懋生这里的气氛却很凝重。   和他说话的是一个年约三旬的中年文士,白皙的面容,秀雅的五官,举手投足间优雅而从容。   他叫定治汉,齐懋生最器重的谋士。也可以说,他才是齐懋生真正意义上的心腹。   齐懋生的脸色有点凝重:“查出毓之去盛京干什么了吗?”   定治汉的脸色也不轻松:“他在查爷的行踪。”   齐懋生的眼睛眯了起来,射出如鹰一样锐利的目光。   “熙照二百九十九年六月间爷的行踪。”定治汉补充道,“那时候爷正在栖霞观里落脚。”   “不是现在的行踪吗?”   定治汉很肯定地回答:“不是!”   熙照二百九十九年的六月。经过五年的准备后,那正是他定下出兵高昌的日子。同时他听到叶紫苏去世的消息。那时候方少卿在燕地做客,也不见了……所以他亲自追了过去,要去确定方少卿到底知道了多少。谁知却看见了叶紫苏。震怒之下他砸了那个叫香玉馆的院子。为了保证出兵高昌的消息不走漏,他以不追究他们私奔为条件让方少卿在自己指定的地方自愿拘禁了四个月……   现在一切都已成了定局,齐毓之到底想追查些什么?   齐懋生面色冷凛。   以前听到的一些只言片语浮出在他的脑海里。   他冷冷地看了定治汉一眼。   定治汉低着头,正在摩挲着中指间的玉指环,好像没有注意他的动静一样。   齐灏就像一个巨人,而自己却是他身后的影子。燕地的谍报组织、近五年来征战的计划、对高昌国的打算……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知道得太多了。聪明的话,就不应该再去插手他后院的事了。   定汉治打定了主意,低头垂睑。   齐懋生见定汉治良久都不出声,自然也能隐隐知道他的顾忌。   他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   家事国事天下事,他的家事却是一直不顺利的。现在又要娶个只有十四岁的小姑娘,以后只怕是事事都要他来操心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问道:“顾宝璋这个人,你怎么看?”   定汉治当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起这个人,但不用让他伤脑筋万一齐灏问起内宅的事自己应该是怎样的态度,他还是非常愿意谈话这个话题的。他斟酌着,想找一个比较妥帖的词来形象这个人。   齐懋生那边却等不及了:“怎么,很不好定论?”   “是。”定汉治苦笑,“你说他碌碌无为吧,他又是熙照唯一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你说他是学富五车吧,他在学术上又没有任何建树;你说他是狷介之士吧,他又在朝中汲汲营营,阿谀奉承;你说他志在庙堂吧,他又不知深浅谁都敢搭上……就拿这次朝廷准备在高昌设立高昌都督府来说,皇太后原属崔庆出任高昌都督府的大都督,他明知崔庆是有名的‘反顾党’,竟然还不知死活地贴了上去。说实话,我真是为皇贵妃娘娘叹一口气。”   “哦!”齐懋生很感兴趣的样子。   定汉治笑道:“我曾经仔细研究过近十五年来朝廷对五君城的用兵之道。刚开始的几年,朝廷每次都损兵折将才略有所获,自从熙照二百九十四年顾氏代表坤宁宫参与户部军粮马草的调配后,梁地都督府对五君城的战况就有了很大的改变,特别在左小羽任副帅的几年里,全战全胜,而且是压倒性的胜利,让五君城的人‘闻左丧魂’,就是熙照二百九十八年那场大雪,五君城的人都没敢出兵马蹄湾……我真是不明白,朝廷这次怎么会把左小羽调回盛京去。而左小羽的举动就更奇怪了,他竟然和顾家联了姻。在梁地的这几年,他用兵稳重谨慎,为人低调,可以看得出根本就不是急进之辈,如果却走了这样一步棋,的确让人心生疑窦。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我们不明白的地方。” 第一百零八章 家长里短(四)   齐懋生瘪了瘪嘴,不以为然地冷笑了数声。   定汉治还以为他和齐潇一样,是在笑左小羽“要美人不要江山”,提醒他道:“爷,皇贵妃顾氏至今都代表坤宁宫参与户部军粮马草的调配事宜呢。”   齐懋生目光寒如冰:“信息可靠吗?”   定汉治很肯定地点了点头:“爷上次向我提了米霁与皇贵妃的关系后,我在查米霁的时候发现的。他在转运使职上每年都贪墨的极厉害,曾经也被御史弹骇过,可太后娘娘最终都留中不发,后来庙堂上也再没人吱声了。我又查了米家这几年的收支账目,虽然说不上清寒但也与奢侈搭不上边。后来我无意间发现,米霁的贴身小厮在鼎盛钱庄有一个账户,这个账户的钱财与户部来往密切,特别是在梁庭都督府与五君城开战的前夕,加之这几年太后娘娘对顾氏晦涩不明的态度,我们这才联想上去。后来仔细推敲,这才发现的。”   齐懋生目光闪烁。   定汉治道:“而且我刚刚还得到一个消息,海南郡的连氏马上就要与米家联姻了。”   齐懋生微怔:“谁和谁?”   定汉治道:“海南郡连家一个叫连芳华的姑娘和米霁。”   米霁,竟然是米霁,要和连氏联姻了,顾朝容最信任的人,要结婚了,顾朝容知道后会是什么表情呢?   齐懋生真的很好奇。   定汉治补充道:“好像是方家在其中穿的针引的线。”   齐懋生沉思良久:“盛京还有什么新动向没有?”   定汉治考虑了一会,道:“太子新纳了一个姓余的女官为孺人。”   太子新纳了妾室……   齐懋生一双乌黑的眸子如宝石般闪烁着清冷的光芒,冷冷地道:“这才合理。”   定汉治不敢相问,静静地等着齐懋生说话。   齐懋生目露寒意:“上次我进京觐见皇上的时候就有点奇怪,四十几岁的人了,目光却清澈得像泉水一样无暇。”   定汉治身子一震:“难道……皇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齐懋生点了点头:“如果我猜得不错,皇上不是心智未开就是无法正常处理朝务。”   大冷天的,定汉治额头冒出几滴汗来:“这样就都说得通了。”   “所以皇太后娘娘才允许顾氏活着。”齐懋生目光如鹰隼般,“而且还陪养顾氏处理朝政的能力。万一她西驾之后,皇上才不至于被方家的人架空,甚至出现禅位的可能。”   “母子就是母子。”定汉治也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但她又怕顾氏坐大后有了左右朝廷的动向,对方家构成威胁,所以不让顾氏生育……真是,老谋深算啊!”   齐懋生想到了顾夕颜对她说过“姐姐曾经和米霁定过婚”的事,他冷笑数声:“可惜太后娘娘当权太久了,她忘记了,就是再乖的狗,你总不让她吃饱,她饿极了也会回过头来咬主人一口的。”   定汉治被这种可能震撼的精神亢奋:“整个熙照王朝却只有左小羽看出了其中的蹊跷……”   齐懋生又瘪了瘪嘴,冷冷地道:“他看没有看出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顾氏心里不明白这个道理而做出什么画蛇添足的事来,她的日子也就到了尽头了。”   定汉治听齐懋生的口气,好像不止是感叹顾氏的命运那么简单,笑道:“爷是不是有什么计划?”   齐懋生闻言微怔,沉默半晌,道:“你倒是提醒了我。”   定汉治静心屏气地听着。   “皇贵妃和家里的关系怎样?”   定汉治沉吟:“顾宝璋先后娶了三房夫人,皇贵妃是大夫人所生,她底下还有一妹一弟,都是同父异母的。嫁给了左小羽的那个妹妹听说从小很顽皮,四、五岁的年纪就被送到了江南舒州的老家,去年才进的京。唯一的弟弟常年住在江南的外祖家,说是在松壑书院里读书。”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顾宝璋这个人……喜欢玩娈童。据说他第二个夫人连氏就是因此而自绫身亡的。”   齐懋生脸上闪过很奇怪的表情,好像有点悲伤的样子又好像是有点惊讶的样子,定汉治无法确定他的意思。   “连氏虽然是海南郡连家的嫡嗣,但因是独生女,她出嫁后连家就由她的堂弟连雄继承了……连氏死的时候,连家来吊丧的人都没有。”   齐懋生垂下了眼帘,手指轻轻抖了抖。   “爷问这个做什么?”定汉治笑道,“可是担心那左小羽和顾氏联手……”   齐懋生摇了摇头。   本来是想给顾朝容送个口信,让她知道自己的妹妹平安无事,以后夕颜也有个念想,现在看来,不必了!   他是个提得起放得下的人,既然不从这方面去费什么心思了,思绪已转到了其他的地方:“江青峰只带了一千人马,而史俊手里有一万五千人,他能留下三分之一的马都算是胜数了,我们现在要好好商量商量下一步的走势才行。”   定治汉已经非常习惯了齐懋生这种跳跃式的思维,他波澜不生地道:“爷的意思是?”   齐懋生沉思了一会:“高昌我们决不能放弃,但总是派兵驻守也不是个事。不仅让我们在兵力的调配上捉襟见肘,而且也违背了我们征战高昌的初衷。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以夷制夷,只是我先前看中的几个人都太过稳沉,不太适合目前的形势。”   定治汉完全同意齐懋生的意见:“如果史俊的人马一旦进入眉州攻克了实合镇,除非和朝廷兵戈相见,否则,我们只有退出江中郡……”   齐懋生笑道:“所以现在要你做三件事。”   定治汉很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第一,派人去五君城,把左小羽的情况散布出去,怂恿五君城的人提前出兵;第二,派人去盛京,让我们的人在朝议上提出‘招抚’;第三,试着和皇贵妃娘娘搭上关系。”   “两头并举。”定治汉两眼发光:“最好是让五君城出兵马蹄湾和史俊被围的情况一同到达盛京。”   齐懋生点头:“我们才有资本和太后谈招抚的事。”   “只是皇贵妃那里?”   齐懋生沉吟:“想办法给她提个醒,不能让她轻举妄动丢了性命。她在内庭,总比哪天突然冒出一个我们根本就不了解的人好。”   熙照的皇贵妃娘娘顾氏吗?那个比男人还彪悍的女人?我们了解吗?   定治汉却不敢问。   他怕齐懋生私底下还有什么安排。起身点了点头,道:“爷,今天都十月二十四了,时候不等人,我这就去办!”   齐懋生点了点头。   战事一触即发,谁快,局面就对谁有利。   “哪个……”定治汉刚走到门口,却听到背后的齐懋生突然犹犹豫豫地说了一声。   他转身恭立:“爷还有什么吩嘱?”   齐懋生迟疑了良久:“听说你夫人前段时候身体不太好,现在怎样了?”   定治汉心中哀叹一声,却不得不回答:“已经好多了。”   “是请高惊鸿来瞧的病吗?”   定治汉不敢犹豫,立刻应了一声“是”,然后就紧紧闭上了嘴巴,没有一点多议此事的意思。   可齐懋生却不依不饶:“她还在春里吧?”   “是。”定治汉回答得很无奈。   齐懋生点了点头:“那你去办事吧!”   定治汉嘴角微翕,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沉默不语地离开了啸傲轩。   定治汉走后,齐懋生下了炕,在清冷的屋子里踱步良久,喊了一声“四平”。   四平轻手轻脚地一溜小跑进了屋。   齐懋生伫立良久:“你把雍州送来的那四枚参果找出来,我晚上有用。”   四平眼角轻抬偷偷地窥视了一下齐懋生,发现他脸色很凝重。四平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是”。   “还有,把三爷叫来。”   四平用眼角的余光打量齐懋生。   齐懋生皱着眉头。   他更是小心,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把龚涛也给我叫来。”齐懋生吩嘱道。   “是。”四平垂手恭立。   齐懋生眉头皱得更紧了:“算了,你把龚涛给我叫来,三爷那里,我还是自己去一趟。”   四平低眉顺目:“是,爷。”   * * * * * *   不同于齐懋生那边的忙碌,顾夕颜心情轻松愉快地和柳眉儿度过了一个下午,她甚至有一种回到了高中时期和要好的同学趁着放假在家里做手工活的感觉。所以到了晚上掌灯时分段缨络借口要去找那些嬷嬷学规矩时,顾夕颜还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她正在绣一条树枝。   用柳眉儿教给她的一种回针法,仔细地勾着树枝的轮廓。   每针要绣得一样大小,好像这针绣得大了一些。   顾夕颜拿起绣花的绷子凑到玻璃灯边仔细地观看。   如果有电灯该多好啊!   她哀叹了一声,揉了揉眼睛,有点无奈地依在身后的大靠枕上。   实际上穿越生活有着由奢入俭的艰苦,生活品质降低了很多……她在现代虽然出身市井,可也比现在的生活在方便很多。比如说洗澡的问题,还有上厕所的问题……最重要的,还有月假的问题。   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来月假了。   齐懋生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顾夕颜修长的眉头微微地蹙着,粉白的柔唇微微地嘟着,穿着一身臃肿的棉衣棉裤,像小狗似般无辜地眨着一双清丽的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小几上的玻璃灯罩。 第一百零九章 家长里短(五)   齐懋生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有巨大的阴影把顾夕颜笼罩在其中。   她有点惊慌地抬头,看见了齐懋生亲和敦厚的笑容。   “懋生!”顾夕颜目光如明亮的星辰。   齐懋生笑容更亲切。   顾夕颜的目光却暗淡下去了。   她想起了不久前柳眉儿关于叶紫苏怀孕期间背后生疮的事。   问,好像不合适;不问,又有点不甘心。   顾夕颜抿了抿唇角,有点犹豫。   齐懋生的喜悦也随着顾夕颜的目光暗淡了下去。   夕颜,突然间就变得不高兴了。   难道是情迷意乱后,知道自己……失了理数,心里责怪他……的孟浪……   他突然想到不久前和定治汉的谈话。   自幼丧母,小小年纪就被送到了舒州乡下……回到盛京,又被左小羽和蒋杏友逼婚,遇到了自己,又受了委屈……   他的笑容就凝滞在脸上,不自然的顾目四盼,眼角落在了顾夕颜手上的绣花绷子上,忙找了一个话题:“在绣花吗?”   他的不安落在顾夕颜的眼里。   有一点点高兴,一点点不安,一点点酸楚。   高兴的是自己的情绪也能对齐懋生产生影响;不安的是因为自己听了柳眉儿的话就给了他脸色看自己和那些在他背后议论他的人有什么不同的,让他受了委屈;酸楚的是自己对他的怀疑。有些事,你亲耳听到了,甚至亲眼看到了,都不一定是真相,更何况还是在这里无端的猜疑。   顾夕颜心有惭意,脸色一红,低着头,轻声地道:“吃了饭没有?快到炕上来,地下太凉了。”   像……小媳妇说的话!   红着脸,是害羞吗?   因为两人之间的关系吗?   齐懋生觉得自己好像看穿了顾夕颜心思,刚才的不快都一下子抛到了九霄云外,昨天那天如蜜似醴的感觉又涌上他的心尖。   顾夕颜看见齐懋生嘴角含笑,如冰山消融般,身上清冷的气息变得暖和起来,她也很高兴。   情侣间,谁会喜欢冷清的气氛。   顾夕颜笑容更璀璨了,明亮的眸子如水晶般光彩夺目。   她忙挪了地方让齐懋生上炕。   笑起来了!   齐懋生望着那灿烂的笑容,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凝视顾夕颜的目光就更温和了。   他依言脱了大麾上了炕,拿起顾夕颜丢下的绣花绷子:“我刚吃过饭……在绣什么?”   顾夕颜望了一眼被齐懋生拿在手的绣花绷子,上面是柳眉儿随手画的树枝,她讪笑道:“绣树枝。”   齐懋生拿起来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嗯,好像是春天的树枝,还带着绿芽儿。”   顾夕颜“呀”了一声,拿过仔细看了看:“真的哦!你观察的好仔细啊,我还没有发现这旁边有绿芽儿。”   齐懋生回头,桔色的灯光把顾夕颜洁白无瑕的脸镀上了一层金光,额头上的绒毛都可以看得见。   像春天新生的花瓣,粉嫩粉嫩的,淡淡的。   怎么有人可以长得这漂亮!   细致的像花一样。   齐懋生含笑望着顾夕颜,眼中有让人不容错认的深情,让顾夕颜那些残留在心间的阴影一点点地褪去。   “今天都干了些什么?”齐懋生的语气认真而关切。   顾夕颜柔柔地笑:“嗯,也没干什么,就是跟着柳眉儿学绣花呢。”   “好不好玩?”语气里是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溺爱。   顾夕颜灿然地笑,答非所问:“柳姑娘儿不仅人长得漂亮,绣功也很厉害,写字、画画都很有功底。今天教了我不少东西。”   齐懋生不语,嘴角含笑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顾夕颜身姿微斜,一张白净如梨花般的脸离齐懋生的肩头不到一肘的距离。她娇憨地笑道:“你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有柔软、甜蜜的女人气息扑在脸上。   齐懋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情前所未有的恬然,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顾夕颜的脸庞。   春意般的温意,小心翼翼地,带着不庸置信的怜惜、珍爱留恋在她的鬓角。   这种暖意,让人留恋不已。   顾夕颜轻轻地侧头把脸颊贴在齐懋生粗大的手掌,舒服地闭上眼睛。   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轻轻地颤动着,带全然的信任,轻轻地落在他的手掌里。   齐懋生的心柔柔的,把穿着像个棉球似的顾夕颜抱在怀里。   顾夕颜软软地贴在齐懋生的怀里,头抵着齐懋生的下颌:“你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齐懋生轻轻地吻了一下她头顶:“都是些很枯燥的事。”   声音里有着掌控一切的笃定而里没有因事务繁杂而生出来的抱怨沮丧。   顾夕颜猜测:“可是你很喜欢?”   齐懋生微怔。   就算是他的手足齐潇在他整日整夜的忙碌后都会怜悯地望着他,只有夕颜,说“你喜欢”。他沉思片刻。是的,他喜欢。他喜欢那算浴血奋战的勇者不惧义无反顾;喜欢那种旁敲侧击的盘弓弯马算无遗策;喜欢抽丝剥茧的洞察世事居高临下。他很喜欢……   “夕颜,”齐懋生轻叹,珍爱地吻上她的嘴角:“嗯。我很喜欢。”   “嗯,”顾夕颜紧紧地抱着齐懋生,把脸贴在了他的胸前,蹭了蹭,娇柔地道:“可怜的懋生。”   搁在现代,齐懋生就是一工作狂,别人会说他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而努力奋斗;可惜他在这个时空,大家只会觉看到他野心和破坏力。   齐懋生不明白顾夕颜为什么会说他可怜,却被她口气里的怜惜逗乐了。   “你知不知道,尝过血腥味的狮子它就永远不会吃草。”   她原意是说齐懋生一旦味到胜利的滋味就会欲摆不能,总希望站在世界的最巅峰俯视芸芸众生……就像现在的那些社会精英一样!   “又在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齐懋生的大手穿进了顾夕颜如丝般顺滑的青丝里,“是不是有心事了?想不想跟我说?”   顾夕颜讶然。   “你每次有什么心事的时候,就说些我不明白的话。”齐懋生略一用力,顾夕颜顺着她的手势昂起了头,整个脸呈现在齐懋生的眼前。他带着好闻的男人气息热乎乎地慢慢靠近那张俏生生的脸,唇停在离她只有一个指尖的距离,眉角轻挑,“这次又是为什么不安?”   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心绪突然被这个男人剥开,暴露在明亮光线中。   顾夕颜有片刻的狼狈。   越在乎一个人,就会越仔细地观察一个人的言行举止……齐懋生,那样一个生硬的人,竟然会对她有这样的细腻的心思。   有一种情绪把她的心涨得满满的。   齐懋生感觉到了顾夕颜不安,轻轻地吻在她的唇角。   不带情欲,不带蛊惑。只有几许安慰,几许鼓励,几许纵容,轻轻地吻在她的嘴角。   顾夕颜瑰丽的五官慢慢舒展开来,灿烂的如七月的夏花,绚丽的如黑夜的烟火,让齐懋生炫目至失神,明亮的日光灼热如火。   她再次依进了齐懋生的怀里。   懋生,总是在她失望的时候给她希望!总是在她怀疑的时候给她信任。   顾夕颜去雍州的决心更坚定了。   为了这个有着温暖怀抱的男子,值得去冒险!   “你给魏夫人写的信里,都说了些什么?”   “哦!”齐懋生回过神来,“怎么了,可是有人说了些什么?”   真是敏感!   顾夕颜眸子中闪过狡黠:“哦,是柳姑娘啦!”   齐懋生嘴角带着笑意,眼角眉梢都没有动一下,抱着顾夕颜的手臂却紧紧地绷了起来。   “她说……”顾夕颜亲密地抚上了齐懋生的手臂。   齐懋生声音低醇如喑哑的大提琴般优美却透着如冰棱般的冷清:“她说了些什么?”   顾夕颜抬头斜睇着他,目光流转,妩媚到了艳丽。   齐懋生身体不受控制地有了反应,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沉重。   顾夕颜的手轻轻地摩挲着他的手臂,缓缓地道:“她说……”   齐懋生屏息静气。   “她说段缨络根本不像一个婢女。”顾夕颜快言快语,俏然地坐起来。   璀璨的目光,像最亮的灯,照亮他心底最暗的角落,让人无所遁形。   齐懋生手汗如浆。   夕颜,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顾夕颜笑盈盈地望着齐懋生,“所以我只好编了一个故事给她听!”   齐懋生的思维有点混乱:“什么故事?”   语气中,隐隐透着心虚。   顾夕颜嘻嘻地笑。   齐懋生,把我当傻瓜,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她笑眯眯地把在柳眉儿面前说的关于段缨络的事故又讲了一遍给齐懋生听。   齐懋生怔住了,目光深邃地望着顾夕颜。   黝黑黝黑的眸子,闪烁着顾夕颜不懂的光芒。   为什么这样看她?   这家伙太精明了,难道知道自己在调侃他?   顾夕颜压抑住心底的忐忑不安,一本正经地道:“所以我们要把词套好,不然,魏夫人还以为我冒充你们家的亲戚……”   齐懋生紧紧地握住了顾夕颜的手:“夕颜,我在信里什么也没有写。”   顾夕颜微怔。   “只是说有一个修罗门叫段缨络的姑娘通过修罗门的关系带了一个叫顾夕颜的姑娘来找我,说是魏家的亲戚,我会让柳眉儿带着这两位姑娘一起回雍州燕国公府,由她处置。”   太意外了……不谋而合!   齐懋生眼角眉梢带上了笑意,紧紧地抱住了顾夕颜。   没有事先的商量,两人的说辞不谋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