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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得償所願(五)

  齊懋生脫了外衣上了炕,一把掀開被子把顧夕顏抱在了懷裏,然後又不顧顧夕顏的捶打抱着她兩人一起裹進了被子裏。   顧夕顏被齊懋生手腿並用地緊緊夾在身子裏。   “夕顏,不許現胡鬧!”齊懋生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可你不能遇到了事總是迴避……”   顧夕顏心裏正彆扭着,還聽得這話,忿然地反駁:“我什麼時候遇到事就回避了?”   “那好,你像大人一樣和我說話。”齊懋生冷冷地道。   顧夕顏一口氣在胸口翻滾着。   冷靜,冷靜,這個傢伙完全是個表裏不一的人,性情狡猾辦事又不講風度,完全是流氓作風,竟然幹得出那種樣……可千萬別在這個時候上了當。   她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   兩人貼得緊緊的,齊懋生感覺到顧夕顏在深深的吸着氣,知道她正試着讓自己冷靜了下來。   真聰明,在這種情況下激將法都不奏效,不負氣行事。   齊懋生心底升起一股與有榮焉的感覺。   而這樣一個女孩子,卻正在自己的懷裏,被自己擁抱着。   他下了一個決心。   要好好的照顧她,讓她像花一樣在自己面前盛放,結果,搖曳生姿……而且,完完全全屬於自己。   想到這時,他一直沒有得到舒解的慾望更加堅挺。   當顧夕顏完全冷靜下來的時候,她立刻感覺到了齊懋生身體的狀況。   她愕然了。   腦袋立刻開始飛快地運轉。   有一個可能性在她腦海裏時隱時現……   “我不和你結婚!”顧夕顏試探着嚷道。   果然,齊懋生柔軟厚實的身體立刻像石頭一樣硬邦邦的。   這次換齊懋生大口地吸氣了。   “我要回盛京去,”顧夕顏像無理取鬧的小孩子似的說着,“我要去找端娘,我不去雍州……”   齊懋生不停地告誡自己。   這個時候自己可千萬不能對她嚴厲,免得把她嚇壞了,變成了第二個葉紫蘇。   “夕顏,夕顏,”齊懋生在顧夕顏的耳邊低聲地喚着她的名字,語調舒緩而柔和,像引誘人犯罪的撒旦,“和我在一起,好不好。我們一起回雍州,你可以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喫什麼就喫什麼……好不好,我們一起回雍州。”   這算是求婚嗎?   經歷了兩個時空,還是第一次有人向她求婚!   黑暗裏,顧夕顏瞪大了眼睛。   像星星一樣閃爍,亮晶晶的眼神。   齊懋生不由輕輕地吻了上去。   “夕顏,我們在一起回雍州去,結婚,永遠在一起,好不好。”細細密密親吻間,齊懋生如夢似幻的低吟,“你現在已經是我的人了,說不定已經有了小寶寶,你不喜歡小寶寶嗎?我們兩人的小寶寶……夕顏,夕顏,和我一起回雍州去。”   只聽說過有女人假懷孕逼男人結婚的,還沒聽說過有男人拿這種藉口逼女人結婚的!   顧夕顏實在忍不住,又怕在這種情況下大笑出來傷了齊懋生的自尊。   埋頭在齊懋生的懷裏,笑意憋在她的胸腑間引得身體不停地顫抖着。   糟糕,不應該說關於孩子之類的話,夕顏怕是一時難以接受這些……   齊懋生暗暗懊悔,他去摸顧夕顏的臉:“別,別哭!”   顧夕顏抖得更厲害了。   如果被他摸到臉上沒有淚水……   她當然是死死地低着頭不讓他摸到臉頰。   顧夕顏越是這樣,齊懋生越是擔心。他不停地告誡自己,不能被她的淚水打動,不然整個計劃就會功損一潰。   “夕顏,”齊懋生的語氣更加溫柔,“你別哭,一切都有我呢!嗯,聽話,一切都還有我呢!誰也不敢笑你的,嗯,我保證!”   保證?我就是因爲信了你才被搞到這麼狼狽的。   顧夕顏雙手捂面扭動着想去踢他一腳,可身子一動,齊懋生火熱的分身貼着她的大腿抖了抖。   她僵在那裏。   這個傢伙,什麼事都幹得出來,自己可別真的把他給惹惱了,到時候……   齊懋生被顧夕顏扭得全身如冒了火似的,他的手又鑽進了她的衣襟,溫柔卻有力地在她的細細的腰肢邊留戀着。   顧夕顏一動也不敢動,怕引火燎原。   但齊懋生的手始終只她腰上摩挲着,好一會兒,才以戀戀不捨的姿態輕輕地抽了出去。她聽見他聲音喑啞着:“夕顏,你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喑啞的聲音,緊繃的肌肉,火熱的分身……齊懋生,正在忍受着身體的慾望。   抱着她,忍受着身體的慾望。   見過太多都市故事,以愛的名字在一起耳廝鬢磨,卻遲遲不願意給一個承諾,給一個尊重……   淚水一下湧進了顧夕顏的眼眶。   這是自己喜歡的人,喜歡的心都痛了的人!   不僅願意給她承諾,而且正爲實現這承諾默默地安排着……   她顫顫抖抖地回擁了齊懋生。   爲什麼不?   回雍州去,結婚,永遠在一起。   這是你喜歡得心都痛了的人。   你在猶豫什麼?你在害怕什麼?你在顧忌什麼?   這不正是你渴望的,希冀的,憧憬的。   你還有什麼值得猶豫,值得害怕,值得顧忌的。   顧夕顏顫顫抖抖,緊緊地回擁着齊懋生。   “夕顏!”齊懋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   最糟糕的也不是過被拋棄,最痛苦的也不過是被被叛。   可人生短短數十年,誰又能看清楚的自己的未來。   這一刻,齊懋生,我愛你的心連我自己都勒不住。就是我的理智在反抗,我的身體卻早已投降……   顧夕顏拋開胸懷狠狠地回擁齊懋生。   “你說過的,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喫什麼就喫什麼……”   “是,是,是。”齊懋生緊緊地抱着顧夕顏,力量大得顧夕顏以爲自己會被他折成兩段,“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真的!”黑暗中,顧夕顏含笑低語。   “真的!”黑暗中,齊懋生鄭重保證。   兩人的肢體緊緊地纏在一起。   齊懋生像樹,顧夕顏如藤。   靜靜地纏在一起,好像已經在一起千百年般自然和諧。   良久,顧夕顏再一次確定:“真的嗎?”語氣中帶着掩飾不住的俏皮。   夕顏的口氣太過……詭異,齊懋生有片刻的猶豫。   “真的嗎?真的嗎?”顧夕顏好像很高興的樣子,在他懷裏扭來扭去。   算了,難得她這麼高興。   齊懋生笑道:“真的。”語氣中有着他不察覺的包容。   “啊!”顧夕顏輕輕地低呼,手腳一陣掙扎,“人家被你快勒斷氣了。”   齊懋生聞言立刻放鬆了四肢。   顧夕顏趁機猛地一個翻身,攀上了齊懋生的身體。   小樣,讓我丟臉,看我怎麼收拾你!   她伸出雙臂抱住了齊懋生的脖子,輕輕地附在齊懋生的耳邊,吐氣如蘭,嬌滴滴地低語:“懋生……”   齊懋生全身僵硬着:“什麼?”聲音暗沉低啞。   “懋生……”聲音軟得滴得出水來。   齊懋生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似的,手不由伸進了顧夕顏的衣襟裏:“什麼?”   帶着薄繭的手在身上激出一陣陣的顫慄,顧夕顏氣息不穩,斷斷續續地喊着齊懋生的名字,甜糯的聲音像羽毛,輕輕地撩在齊懋生的心裏:“怎麼了,嗯,夕顏?”   顧夕顏顫抖着:“懋生,我,我就是想喊,喊喊你的名字!”   甜蜜的感覺湧上心尖,齊懋生戰慄着輕輕吻上了顧夕顏的面頰。   男人比女人更不容易控制情慾。   齊懋生簡直不知如何是好,親吻、愛撫、摩挲,只是更加重了他的渴望。   情迷意亂地抱着顧夕顏在炕上翻了幾個滾,他卻始終記得自己的決定,沒有違背自己的意願。   顧夕顏攀着齊懋生的脖子感覺着他的情緒,喫驚之餘又覺得心痛。   自己真的不該這樣撩撥他!   可是如何真的讓她……她還真不好意思剛纔裝了純真現在又表現豪放。   顧夕顏正在那裏猶猶豫豫的,齊懋生突然把她壓在了身上,很輕地嗯了一下,悠長地喘着粗氣壓在她的身上,臉上流露出輕鬆舒緩的表情。   難道是……   顧夕顏不置信地輕輕挪了挪身子。   齊懋生以爲是自己太重把她壓得不舒服,輕輕地向一邊側了側,摟着她腰肢的手卻緊了緊。   顧夕顏小心翼翼地摸到了那個地方。   不一會兒,薄薄的絲綢褲襠就染溼了!   顧夕顏怔在那裏。   齊懋生正沉浸在高潮後的餘韻中,感覺大爲失捷,只知道顧夕顏輕輕地動了動,卻不知道她的手已在他的褲襠間很快地捻了捻。他懶洋洋地道:“夕顏,可是我把你壓着了?”   “不是!”顧夕顏抽出手來,輕輕地摩挲着他的背,“不是,是我想抱抱你。”   齊懋生埋在顧夕顏髮間的臉上泛起一個笑容,低聲地“嗯”了一句,好像多說一個字的力氣都沒有了似的。   顧夕顏痛得心都縮了起來。   她輕輕地撫着他鬢間的幾絲白霜,輕輕地撫着他粗壯的脖子,輕輕地撫着他賁起的背肌……想借這動作把自己的愛表達給他。   背間的小手,溫暖、滑膩,像花瓣落在自己的身上,帶着芳香,帶着嬌柔,讓懋生全身的細胞都舒服的寧靜起來。   他閉上了眼睛,聞着髮間幽幽的香氣,帶着得償所願的喜悅沉沉睡去。 第一百零一章 運籌帷幄(一)   電影裏那種唯美的畫面顯然在現實中極不適合。   只不過幾分鐘,顧夕顏就感覺到身子被齊懋生壓得麻木起來。   她輕輕地動了動手腳,齊懋生立刻被驚醒了。他睜着明亮的眼睛:“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我睡了多長的時間?”說完,沒等顧夕顏回答抬頭望了望窗外。   碧綠色沉煙紗窗簾透着一點點亮光。   顧夕顏輕聲道:“只睡了一小會,不到十分鐘。”   恐怕是太疲憊的原因,幾分鐘的時候,卻好像沉沉睡了一大覺似的,精神恢復了不少。   齊懋生翻身起牀,喊了一聲“四平”。   外面立刻有人應聲,然後是漸行漸近的腳步聲。   顧夕顏趴在被褥裏支肘着望着齊懋生。   完全清醒了的齊懋生面容端肅,神色凜然,舉手投足間散發着攝人的威嚴。   典型的表裏不一!   顧夕顏心裏腹誹着。   耳邊傳來“吱呀”的門軸轉動聲,霍霍的鞋擦地面聲。   有人走了進來。   她這才意識到齊懋生喊四平的用意。   “別,別讓他進來!”顧夕顏拉着齊懋生的衣袖急急地道,臉色羞的緋紅。   齊懋生暗惱自己的粗心,忙道:“四平,這裏不用你伺候了。”   已走到了門簾外的四平立刻止住了腳步,應了一聲“是”,然後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   齊懋生衣衫凌亂地望着顧夕顏。   顧夕顏也望着齊懋生。   薄薄的衣衫勾勒出完全的比例,修身寬肩細腰窄臀,而且……好像還有六塊腹肌似的。   顧夕顏歪着頭,大大的眼睛一閃一閃的,像個無辜的小狗似的望着齊懋生。   齊懋生暗歎了一口氣。   算了,畢竟年紀還小,有些事也沒有人跟她說。   念頭一轉,又想起剛纔的親密來。   也許正是因爲這樣,所以才能那樣的率真吧。   世間萬物有利就有弊,只看是利大些還是弊大些而已。   想到那絞着自己指頭的緊緻,齊懋生小腹又升起一團火來。   還是利大些吧……   他有燥熱地想着,認命開始自己穿衣服。   齊懋生的舉止間很從容卻又很利索,好像不會浪費一分力氣似的,帶着一種韻律感,就像世間最優美的舞蹈,是力與美的結合。   顧夕顏臉上露出癡迷來。   齊懋生穿好衣服,一回頭就看見了顧夕顏有些迷離的目光。   他男性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嘴角就輕輕地抿了起來,帶着一絲暖意,使得硬朗的面容也柔和了不少。   齊懋生走到炕邊給她掖了被角:“折騰一晚上了,你快睡一覺。”   什麼叫折騰了一晚上?   顧夕顏的臉立刻緋紅。   齊懋生看見她蒼白的臉上升起兩朵紅嫣,有種病態的豔麗,心裏一動,不由俯下身去親她,但轉念間想到這一親下去後果……他微側了頭,親在了嘴角上:“快閉上眼睛睡覺。”   “你,走了嗎?”顧夕顏窩在被褥裏低低地問,語氣中有透着濃濃的依依不捨。   齊懋生心情愉快:“嗯。今天還有很多事要辦。”說到這裏,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原來準備今天中午安排顧夕顏啓程去雍州的,昨天夕顏幾乎是一夜沒有睡,現在看來是去不成了,而且還有夕顏的身份問題。他略一猶豫,道:“夕顏,你今天好好休息休息,過幾天我讓人送你去雍州。”   醜媳婦要去見公婆嗎?   顧夕顏突然心虛起來。   齊懋生看見她猶豫的神色,又想到她曾成功地逃跑了兩次,心裏不由一突,他坐到炕邊拉起顧夕顏的手,正色地道:“夕顏,你會和我回雍州去吧!”   顧夕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就不要三心二意出爾反爾的事來……雖然是女人,但也要講誠信。   “齊懋生,我只問你一次,也只問你一遍。”顧夕顏坐起身來,正色地望着齊懋生,“我去雍州,會傷害別人嗎?”   齊懋生忙拉了被子把她裹住,輕輕地吻了她的嘴角一下,很肯定地回答:“不會。”   顧夕顏緊緊抱住齊懋生的腰,耳朵貼在他的胸膛上:“我的幸福,不能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那樣的幸福,不是真正的幸福。我不會要的!”   齊懋生下頜低着顧夕顏的頭頂,緊緊地回擁她:“你,覺得幸福嗎?”   顧夕顏點了點頭:“嗯。現在我覺得幸福。”   齊懋生咧嘴無聲地笑。   傻夕顏,你的到來當然會讓很多人都覺得不幸福。可這有什麼辦法,我哪有那麼多心思顧着別人,我得顧着我自己,還有你……   兩人靜靜地擁住了一會兒,顧夕顏放開了手,笑道:“柳姑娘怎麼辦?”   齊懋生裝聾作啞:“什麼怎麼辦?她去雍州看魏夫人,住幾天就回成州去了。大家是親戚,你應付應付她就完了。”   顧夕顏狡黠地笑:“大冬天的,她穿的那麼少,不是給你看的?”   齊懋生皺了眉,滿臉的冷凜,好像很生氣的樣子,聲線驟然提高:“夕顏,你推開窗看着我走出去,然後立刻喊了柳姑娘來問。”   “好主意!”顧夕顏俏笑着,起身真的要下炕去開窗戶。   齊懋生攔着顧夕顏:“現在是什麼天氣,怎麼這麼淘。穿了衣服再去開窗。”   顧夕顏拿起一直丟在炕上的厚布棉衣棉褲開始往身上套。   齊懋生笑着搖了搖頭,幫着顧夕顏穿衣服。   耳廝鬢磨間,少不得又是一翻動手動腳,等顧夕顏穿好衣服,天空已泛起魚肚白。   齊懋生囑咐她:“在屋裏好好休息,別亂跑,我白天不方便來看你,晚上再來。”   戀愛中的男女都一樣,總是希望呆在一起。   顧夕顏點了點頭,知道齊懋生是爲自己好。不管怎麼說,她現在畢竟還是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如果被人看見早上齊懋生從她屋裏出來,就算是以後他們結了婚,自己都難逃一個“淫蕩”的名聲。   “讓段纓絡陪着你,她身手好,也可掩飾你的身份……”   顧夕顏突然想起一樁事來:“懋生,我還約了乳孃和墨菊在棱島見面的……”   齊懋生點了點頭:“這件事先擱一擱,戰事結束了再說。這時淞江盤查森嚴,冒貿然而去,打草驚蛇,反而不美!”   顧夕顏也這樣覺得。平河郡有戰事,大家都往淞江以南跑避戰火,哪裏還有人像他們一樣往平江郡跑的。這番逆勢而上的舉動如果引起朝廷的懷疑,反而讓端娘和墨菊處在危境裏,違反了自己的初衷,還不如等太平了些再說。如果自己進了燕國公府,這樣事還是需要齊懋生幫忙,提前跟他提一聲,也好有個妥善的安排。   她要送了齊懋生出門,齊懋生把她按在了被褥裏:“你好好休息,什麼都別想。貼身的嬤嬤啊、婢女之類的我都會安排好的。”說話間還是忍不住摸聞摸她的臉,“外面冷,身子又弱,小心着了涼,也讓別人看見。”   顧夕顏低低地囑咐了一聲“你也抽個空休息休息”,然後含笑看着齊懋生披了大麾走了出去。   * * * * * *   齊懋生走出屋子,東北特有的冷冽的空氣迎面撲來,吸在肺腑間有種特別的乾淨、清澈、明朗,讓他心情大好。   四平垂手靜息屏氣地走了過來。   “回嘯傲軒去。”齊懋生回頭留戀地望了望倚在窗邊凝視着他的顧夕顏,抖了抖大麾,龍行虎步地出了院子。   四平不敢回看,窣窣地跟了上去,偷窺着齊懋生的面色。   國公爺好像比平常更冷峻些,剛纔的溫情好像都留在了那間屋子裏。這讓已經伏伺他已經有十一年的四平還是忍不住打了一個顫。   “怎樣了?”齊懋生冷冷地問。   四平小心翼翼地回答:“爺放心,我趁着顧姑娘穿衣的時候去的柳姑娘那裏。該囑咐柳姑娘的話我已經囑咐過了,她不會在顧姑娘面前亂說話的。”   齊懋生大步朝前走去:“哦,你倒說說看,什麼話是該囑咐的,什麼話又是不該囑咐的呢?”   四平知道齊懋生是在秋後算賬,對他昨天在他面前跟柳家說了幾句好話心生不滿。   貼身的小廝和內院的夫人們來往,是齊懋生最忌諱的事之一。   這事也的確是他做得不妥。   平時人家柳少爺看見他一口一個“四平哥”,還不是想讓他關鍵的時候能在爺面前給他們柳家說一句話。可沒想到……他一路小跑着,努力跑上齊懋生的腳步,不敢再開口說一句話。   他們剛進嘯傲軒的院子,就遇到齊瀟正睡眼矇矓地從敞廈的穿堂中走進來。   齊懋生給了四平一個眼色,示意他閉上嘴。   四平立刻機敏地點了點頭,忙上前幾步迎了齊瀟:“三爺,你今天怎麼也這麼早,爺剛想去找您……”   齊瀟喝到了今天早上四點才睡,剛躺下,被褥還沒有熱,就被貼身的小廝三安叫了起來:“三爺,國公爺昨天說讓您今天一早就去嘯傲軒見他的,你看這事……”   他是知道齊灝的脾氣的,除非出了什麼人力不可逆轉的因素,否則,你最好把他的話聽到耳朵裏,記到心裏。昨天雖然是齊灝提出來讓自己陪客而引起的宿醉,可這在齊灝眼中,根本就夠不上“人力不可逆轉的因素”,所以他還是罵罵咧咧了一番然後很艱辛地爬了起來。   看樣子,自己來得正好。   這傢伙這麼早披了大麾不知道準備去哪裏?   好像精神狀態很不錯,難道是梁庭都督府都邊有什麼好消息了不成?   齊懋生背脊微冷。   還好來得及時,不然讓齊瀟給逮個正着……他可是出了名的滑頭。   兩人一同在軍營里長大,在一張牀上睡過覺,在一條河裏洗過澡,在一個校場上打過架,如果不是齊灝的性格太拘謹,還差點一起睡了同一個女人。所以兩人雖然是同母異父,中間又隔着這一大份家業,爭來鬥去的,最後倒是比一些親兄弟還親厚很多。他們之間,自然也就沒有那麼多的講究。   齊瀟生用手掩着打了一個哈欠,含糊不清地道:“一大早的,你不在屋裏裝死,又準備跑到哪裏去!” 第一百零二章 運籌帷幄(二)   齊懋生轉身朝屋裏走去:“梁庭都督府那邊有什麼消息沒有?”   “那不是你的寶貝大將龔濤負責的嗎?”齊瀟毫不掩飾自己對龔濤的不滿,“你問我幹什麼?他是不是不行了,要不你換個人吧!”   他正說着,四平在一旁輕輕地咳了咳。   齊瀟不用回頭就知道一定是龔濤來了。   他撇了撇嘴,越過齊懋生自己先進了屋。   那邊龔濤已恭恭敬敬地給齊懋生行了禮。   他雖然只聽到了半句話,但不用猜就是知道是在說自己。   龔濤看也不看齊瀟一眼,輕聲對齊懋生道:“爺,那邊有消息來。”   “哦!”齊懋生眼睛一亮。   看來情況正如他所料。   “走!”齊懋生笑道,“我們進屋談!”   齊懋生和齊瀟在內室的炕上坐下,龔濤搬了把椅子坐在了齊懋生的下首,四平上了茶就到了敞廈去陪着三安說話去了。   齊家的規矩,大人們談正事的時候任何人靠近十仗以內格殺勿論。   龔濤首先說了一個梁庭都督府的動靜:“正如爺所料,朝派了史俊爲大將軍,領梁庭都督府一萬五千騎兵經俞林取道八盤山直奔眉州而來。最遲後天晚上就能到達眉州邊境的木集。”   齊瀟笑了笑:“太后她老人家可真大方,派了史吉平獨子爲大將軍領了一萬五千騎兵來,也不知道她老人家是急着想把肖家在軍中的勢力打下去爲史家造勢呢,還是想把史家這位唯一的後嗣留在平河郡讓我們和史家勢不兩立呢。”   齊懋生沉吟:“我還以爲朝廷會派左小羽領軍。他早些年一直呆在梁庭都督府效力,在軍中也頗有威信,又是久陣沙場的老將了,七進五君城,有‘不敗將軍’之稱……怎麼讓了史俊領軍?”   龔濤笑道:“爺還不知道吧,那左小羽一世精明,這次可不知怎的,走了一步爛棋。”   齊懋生微怔。   龔濤道:“左小羽娶了皇貴妃娘娘顧氏的嫡親妹妹,惹了太后,被罷了羽林軍副都統的職,聽說在家賦閒了有一個多月了。”   齊瀟哈哈一笑:“想不到這左小羽還是個多情種子,要美人不要江山!”   齊懋生眼簾輕垂,嘴角難得地浮起一絲笑意。   夕顏,你這個惹禍精。   齊懋生知道顧夕顏要嫁給左小羽的時候也同時得到了顧夕顏逃婚的消息,所以他一直沒有太過關注盛京的事,現在聽齊瀟這麼一說,也想知道盛京的情況了。他笑道:“怎麼,盛京還出了這樣的事?”   齊瀟道:“我已派人去打聽了。不知道左小羽打得什麼主意。結盟有很多辦法,不一定非要聯姻,他怎麼會走了一步這麼臭的棋。”   齊懋生想起自己手下那片細如凝脂的肌膚,只覺得心旌搖曳,嗓子像冒了煙似的幹。他大口地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頓了頓,纔敢開口:“怕是情不自禁吧!”   齊瀟不由望了齊懋生一眼。   老二什麼時候這麼溫情了,話說的這麼曖昧,還好像身同感受無限唏噓感嘆的樣子。   他突然想到那些關於顧氏的傳話,揶揄地笑道:“怕那位顧二姑娘也是個絕色美人吧!”   齊懋生不由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覺得顧夕顏那雙黑白分明清麗無雙眨呀眨的大眼睛好像還在某處望着自己似的:“是吧!”   齊瀟一怔。   這個齊灝,突然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他以前是最不喜歡說這些家長裏短的事的!   龔濤也有這感。   這個齊瀟,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啊!戰事當頭卻不想着怎樣克敵取勝卻像女人似的一味的討論那左小羽的私事,簡直是……他輕輕地搖了搖頭,轉移了話題:“爺,如果快的話,史俊他們明天晚上就能到木集……”   說起正事,齊氏兩兄弟都收了笑容正襟危坐。   齊懋生道:“按原計劃行事吧!讓江青峯趕到木集去和周木森匯合,接手周木森手裏的人馬,以逸待勞,伏擊梁庭都督府的人。”   齊瀟猶豫道:“二哥要不要再考慮考慮,江青峯身手雖然好,可他畢竟沒有領過兵……”   龔濤反駁道:“三爺,爺是讓他去扮土匪打劫,可不是讓他領兵打陣。”   齊瀟知道龔濤說的有道理。   齊懋生定下的計劃本來就是以匪制匪。   你朝廷不是藉口晉地遍地是土匪而讓官兵扮成土匪打劫我嗎,好,只要你梁庭都督府的人敢出兵剿匪,我就敢讓燕軍裝成土匪打劫你。就算是大家都猜到了是怎麼一回事,無憑無據,到時候也只能看誰的拳頭更硬,朝廷也只能啞巴喫黃連有苦難說……   大家又商量了幾個細節,然後龔濤請了江青峯來。   江青峯拜在修羅門下修煉,最終的目標還是要更好地爲燕國公府效力,這幾年他在修羅門表現拔俗,又是生面孔,所以齊懋生才特意調了他過來。   把計劃說給他一聽,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竅門:“爺請放心,我一定不會留下線索的。”   齊懋生笑着點了點頭,對江青峯所表現的機敏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來。   “今年秋天五君城有蝗蟲過境,聽說好多地方都顆粒無收,冬天他們一定會再出兵馬蹄灣。”齊懋生叮囑江青峯,“北方地勢遼闊,騎兵佔優勢。朝廷世居江南,朝中將領多擅長水戰和陸戰,除了梁庭都督府,再無騎兵可調。我雖然只給了你一千人馬,但這些人都是我大燕的精銳。你們只要堅持到十一月末,五君城的人一定會進攻馬蹄灣,梁庭都督府定會退兵。”   江青峯恭敬地點頭稱“是”。   齊懋生笑道:“你們與梁庭都督府的人交手,不是明槍實刀的對抗,折損對方多少兵力到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把那些馬給我留下來,到時候,說不定我們還可以和朝廷做筆交易。”   江青峯知道齊懋生的意思。   放眼整個夏國,只有燕地和梁地有馬場。可此次梁庭都督府出動一萬五千騎兵,只要能把梁庭都督府的馬折了一半在了集木,等到他們和五君城開戰的時候就只能向梁地或是燕地籌碼。而自從十四年前朝廷將梁地的幾個馬場收歸兵部車駕清吏司管轄後,不管是從馬匹的質量還是品種都已大不如前。如果想繼續保持與五君戰十二戰十二勝的記錄,就必須用騎兵,可騎兵怎能沒有馬……到時候,朝廷就只能想辦法從燕地徵調馬匹。而燕國公府就可以漫天要價,而且朝廷還未必有這底氣坐地還錢。   他斬釘截鐵地向齊灝保證:“爺請放心,一萬五千匹馬,我定讓它有去無回。”   齊懋生滿意地笑着點了點頭。   齊瀟沉吟道:“二哥,要不要趁機把史俊也給幹掉?”   齊懋生不贊同:“兩軍交戰,不可用那些魃魎伎量,需要堂堂正正地擊敗敵人才能得到對手的尊重……”   齊瀟笑道:“我要對手尊重幹什麼?勝者爲王敗者爲寇……”   這個齊三,又引誘爺幹些不上道的事!   龔濤忍不住反駁道:“三爺,爺說得對。我們又不是佔山爲王的土匪,只求個地盤就行……”   “行,行,行。”齊瀟也火了,不耐地道,“又沒有問你,怎麼你每次都要跳出來……”   齊懋生笑了笑:“好了,好了,你們一人少說一句,青峯還要趕路去集木呢!”   兩人這才住了嘴。   因時間緊急,齊懋生又吩咐了江青峯幾句“一定要活着回來”、“留着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之類的話,然後親自和齊瀟送江青峯出了嘯傲軒,龔濤則領着江青峯下去商量具體的細節去暫且不談。   這邊齊瀟和齊灝進了屋,兩在一起討論了一下目前的局勢和以後的計劃。在這期間齊瀟不停地打哈欠,這也影響了一夜未眠的齊灝。他笑着撒了手:“算了,我們還是下午再細細地說說,先喫早飯吧!”   這正合和齊瀟的意,他立刻叫了四平上早餐。   早餐是按照齊灝的習慣上的,柳藤小筐放着七八個大白饅頭,一碗清粥,兩碟下飯的菜,其中一碟是青菜,一碟是鹽菜。很樸素,與他的身份很不相襯。   齊瀟看了皺了皺眉:“幾十年如一日,你就不能換個菜譜。”   齊灝一言不發低頭喝粥。   齊瀟嘆了一口氣,無奈地拿起大白饅頭狠狠地咬了一口:“我詛咒你以後的老婆每天換着花樣喫早餐……你們每天早上一起來就爲喫飯的事吵架……”   齊懋生失笑。   想到顧夕顏那個關於豌豆公主的事故。   說不定還真讓齊瀟給說對了呢!   嘴裏嚼着東西,齊瀟心裏卻想着柳眉兒的事。   還沒有等他開口,齊懋生卻先開了腔:“這幾天我就讓修羅門的人把柳姑娘送回雍州去。我的事,我自己心裏有數,你們都別參合了。”   齊瀟也知道自己過問哥哥的屋裏事有些不合規矩,但他更擔心齊灝如果沒有子嗣繼承爵位的後果。再三躊躇,齊瀟還是正色地道:“如果是你讓齊毓之繼續了爵位,我是第一個要反的……”   燕地偏居東北,受太初王朝的影響沒有其他地方的深遠,他們還是秉承着古華夏的“傳嫡不傳庶,無嫡則傳長”的規矩,如果齊灝沒有兒子,那齊毓之就是第一順位繼承人,齊瀟和他的兒子根本沒有資格……   齊灝抬起頭來,幽幽地望着齊瀟。   除非,齊毓之死了! 第一百零三章 運籌帷幄(三)   齊瀟目光炯炯,寸步不讓地盯着齊灝:“二哥,我不能讓一個討厭燕地的人做燕地的主人。你就是把爵位傳給我們那個每天喝酒喝的不知道日月的四叔我都沒有意見,但傳給他,我第一個反!”   “他年紀還小。”齊灝無奈地道,“那是個意外!”   “不是意外。”齊瀟咄咄逼人,“徐夫人已經把他養成了熙照的一條狗……”   “繁生!”齊灝喊着齊瀟的乳名,聲音前所未有的嚴厲,“大哥早逝,他變成這個樣子,我們做叔叔的都有責任。”   “你如果有把這過錯算到自己的頭上,我沒有意見。可我不願意背這過失。”齊瀟面色凜然,這一刻,血緣在他們身上得到了最充分的體現。齊灝和齊瀟就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似的:“他的年紀還小嗎?我們像他那個年紀在幹什麼?二哥,我還記得,大雪紛飛,風颳在身上像刀子一樣痛,你揹着我赤着腳從順江夜行百里到十墩……”   “你別說了。”齊灝閉上了眼睛,面露痛苦,“那是個意外。”   齊瀟毫不退縮:“我不能讓齊家祖祖輩輩經營了三百年的心血毀在他的手裏。”   齊灝目光銳利如鷹:“繁生,你難道還不明白嗎?毓之,是我們齊家的一部分,同根連枝……”   “二哥!”齊瀟悲憤地喊了齊懋生一聲,“父親選你繼承爵位,就是因爲你在大事上比我明白。可這是家事,你就聽我一回吧,就算我求你了,你就稍稍放下點自尊心行不行,柳眉兒也好,段纓絡也好,甚至那個顧姑娘也好,隨便和哪個女人上牀生個兒子出來吧!”   齊灝喉頭髮緊。   那白嫩幼滑的腰肢,自己雙手一攏就能握在其中,那麼的纖細,那麼的盈柔……那麼小!   讓這樣的身子孕育子嗣,還不如直接要了她的命去!   齊灝面色端凝,沉默不語。   齊瀟神色忿然,冷目對峙。   兩人再也沒有了喫飯的心情,不歡而散。   四平忙喚了粗使的僕人給齊懋生抬水洗澡,他又親自張羅着齊懋生的換洗衣物。   當把齊懋生換下來的衣服遞給粗使的婆子時,四平怔了怔。   齊懋生的褲子上有很明顯的印跡。   如果是在軍營裏,這種事常有,可是昨天……   四平覺心裏一緊,不由回頭望了望正滿臉嚴肅地躺在木桶裏泡澡的齊懋生。   他心裏隱隱約約有個感覺。   燕國公府,怕是要變天了!   * * * * * *   段纓絡到了快喫午飯的時候纔回屋,她來得這麼晚主要是齊灝把她叫去談了很多事。   顧夕顏剛醒,正睜着眼睛躺在被褥裏想着找誰要東西喫。看見段纓絡進來,她似笑非笑地望了她一眼,道:“段姐姐,你又在齊懋生面前編排我一些什麼啊?”   段纓絡微笑着眨了眨眼睛:“我只是聽從姑娘的吩囑,十句話裏說了一句假話而已。”   顧夕顏爲之氣結。   段纓絡神色間帶着一絲狡黠:“他發脾氣怪我把你帶了過來。我總不能讓他記恨修羅門的人吧,只好把責任推到了你的頭上了。說你聽到他有危險如何要死要活的非要我帶你到陵州來,到了洪臺看見他不理你,你又是如何傷心欲絕哭哭啼啼尋死覓活……”   她的話還沒有說話,顧夕顏一個枕頭已經丟了過去:“你,你怎麼能這麼說,齊懋生心裏肯定得意死了,難怪昨天晚上他說了那麼多的奇怪話。”   段纓絡輕而易舉地接住了枕頭。   “怎麼,”段纓絡揶揄地笑,“昨天晚上,發生了很多事?”   顧夕顏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大家只是說了會話。”臉上卻不爭氣地升起了一團緋紅。   段纓絡當然不相信,可她也不會煞風景地去問詳細的情況。她正色地側身坐到炕邊,從衣袖裏抽出一張紙打開了遞給顧夕顏:“你看看,然後背熟了燒掉。”   顧夕顏不解地接過了紙:“顧夕顏,父,顧希,關內郡豐州天水人士,生於熙照二百七十年,逝於熙照二百九十二年。母,魏氏,關內郡寧州東溪人士,生於熙照二百七十一年,逝於熙照二百八十九年……”她震驚地抬頭望着段纓絡。   段纓絡點了點頭:“這是你的新身份。”   “父親於熙照二百八十九年進京趕考失利後,一直寄居盛京太學學習直至逝世。母親生活困頓帶着年僅四歲的女兒靠投舅舅魏奐。熙照三百年四月,遊俠在外的魏奐去世,託修羅門出身的婢女段纓絡護送外甥女投靠姨母燕國公府魏夫人……”顧夕顏哭笑不得地望着段纓絡,“我的命可真苦,至親都死了個絕!魏家真的有這樣一個女婿嗎?”   段纓絡露出古怪的笑容:“齊灝說有,沒有也可以掰一個有來,你就放心吧!”   顧夕顏也古怪的笑:“修羅門出身的婢女段纓絡?”   段纓絡面色嚴肅地點了點頭。   顧夕顏面色一沉,關切地問道:“出了什麼事嗎?可是齊灝他,說了什麼不妥的話?”   段纓絡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無奈:“我和門主之間對修羅門以後的走勢有了一點分歧。我既不想看見修羅門有什麼三長兩短的,也不想因爲我的原因讓門主爲難……以後就跟在你身邊吧,有喫有穿還有薪酬,最重要的是可以放下世俗塵事一心一意修煉武技。”   “你確定嗎?”顧夕顏有些擔心地望着她。   段纓絡低頭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這世間的事哪有處處都秤心的。這樣,還算是好的了!”   顧夕顏想到自己即將去雍州,那樣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裏,齊家都有些什麼人,會面臨着一個怎樣的局面,她心裏也沒有底。   兩人之間正在氣氛低落之時,門外突然傳來秋桂的聲音:“段姑娘在屋裏嗎?”   兩人均是一震。段纓絡一邊用眼神示意顧夕顏手裏的東西收起來,一邊起身道:“在,是秋桂姑娘嗎?快請進來!”   秋桂很快撩簾而入,跟着她身後的,還有柳眉兒。   柳眉兒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錦緞夾襖,銀紅色的八幅裙,裙上花團錦簇地繡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烏黑的青絲高高綰起,鬢角插了一隻蝴蝶造型的雪娥,整個人顯得清雅又高貴。   她進屋一怔,道:“哎喲,是我來的早了吧!”   顧夕顏還衣襟凌亂地躺在被子裏,被她這麼一說,也很不好意思,但又不好起身,怕身上有什麼不妥的地方讓人看一去。心裏不知有多羞慚。   段纓絡機警地擋在了顧夕顏的身前,顧夕顏忙背對着柳眉兒穿了棉衣坐了起來。   “不是,不是。是我們家姑娘,身子骨還沒有好利索,受不得這寒氣。姑娘快請進來坐!”段纓絡招呼柳眉兒。   真的就有了一副婢女的樣子,聽得顧夕顏和柳眉兒均是一怔。   秋桂也喫了一驚。   她們知道昨天齊灝親自問了她話,又囑咐她帶柳眉兒回雍州,還以爲段纓絡是燕國公府的什麼管事嬤嬤之類的,怎麼轉眼之間就變成了顧夕顏的婢女了。   柳眉兒也不好意思問,望了望顧夕顏,又望了望段纓絡,想到自己昨天表現,還真一時變不過臉來。到是段纓絡,淡然地笑道:“我原是修羅門的人,會一點手腳功夫,我們老爺就讓我送我們家姑娘去雍州。我們兩個姑娘家,也不敢自報家門,就對外人說是姊妹倆……”   柳眉兒主婢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柳眉兒忙道:“理應如此,理應如此!”   “走到半路的時候,乾糧喫完了,就在路邊買了幾個饅頭,誰知道不乾淨,”段纓絡爲難地望了顧夕顏一眼,“我們家姑娘就一直沒有好過,也不好意思說給別人聽,就一直硬撐着。”   柳眉兒立刻同情地望着顧夕顏。   顧夕顏頭皮發麻,卻不得不把戲演下去,朝着柳眉兒虛弱地笑了笑。   “說起來,柳姑娘也不是外人。”段纓絡按照齊灝的要求開始爲顧夕顏造勢,“我聽人說姑娘的母親是東溪魏家的人,我們姑娘的母親也是東溪魏家的人,你們兩人還是表姊妹呢?”   怪只怪她們沒有把齊灝的“身家手冊”看完柳眉兒就來了,她們自然也不會知道,關內郡東溪魏家,是燕地屈指可數的百年名門,柳眉兒的外公也既是齊灝的外公是正統嫡系,卻只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就是齊灝的母親魏崢嶸,小女兒就是柳眉兒的母親魏伶俐……其他的,都是魏家的旁枝。段纓絡這番話,按一般人的理解,就有了一點“攀高枝”的味道。   柳眉兒眉頭微蹙,卻也不好說什麼,只得含糊其詞地應了一聲,忙轉移話題問道:“不知道段姑娘準備什麼時候起啓去雍州?”   段纓絡當然不知道這其中的緣故,見柳眉兒又是蹙眉,又是岔開了話題,覺得她的態度和昨在相比好像高傲了很多,熟絡的心就淡了一些:“爺說讓我們姑娘把身體養好了些再去雍州。”   柳眉兒一怔,猶豫了一會,輕聲地道:“是姨母要你們來洪臺的嗎?”   段纓絡卻覺得這話很不好回答。說是吧,怕到時候到了燕國公府穿了梆;說不是吧,就不好解釋自己在洪臺的原因。   顧夕顏看見段纓絡咯了一下,知道她不擅長應付這些問題。她接口道:“不是的。我們實在是過不下去了,得了舅舅的吩咐知道有這門親戚,所以先來這邊求見國公爺,請他拿主意的。”   柳眉兒聽了,卻好像鬆了一口氣似的。 第一百零四章 運籌帷幄(四)   段纓絡和顧夕顏不明所以地對視了一眼。   柳家是燕地百年名門,柳眉兒自幼接受正統的女德訓教,秋桂雖然是貼身婢女,可父母都是柳家的管事,從小就在柳府的內院長大的,說起來,兩人在人情世故上都還很幼稚。   柳眉兒當初知道自己被送來洪臺的原因時,她心裏十分不願意,可經不起母親的痛哭流泣。母親生了六個女兒,父親年紀漸長,家裏的事已慢慢移到了同父異母的哥哥手裏,如果和姨母這邊的關係也淡了下來,母親在家裏的日子可想而知。   今天早上四平偷偷把她們叫醒,低聲地囑咐她們:“以後可再也別提起姑娘到過我們爺內室的事,就是小妾進門還有一頂小轎,你看你們家姑娘……我這是和你們少爺交情好纔會揹着爺說出這大逆不道的話來。要是你們信得過我,就聽我一句,以後和那段、顧兩位姑娘多多親近親近,互相有個憑證。如果有人問起,只說是受了姨母的差遣來給爺送藥了。就是有那多心的人往那方向想,段、顧兩位姑娘也可爲你們說道說道,這纔不失了姑娘的體面……萬一有什麼不堪的話傳了出去,姑娘這一生就毀了。”   柳眉兒來到洪臺後也覺得有些不對勁,現在聽四平這麼一說,又想到自家哥哥娶嫂子和納妾時的情景,真是又羞又慚又氣又惱,不由抱着秋桂哭了一場。沒想到平日裏對自己如珍似寶的父母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來。還好沒有成事,如果萬一……自己連個通房的都不如,到時候可真如四平說的,一生就毀了。要麼三尺白綾自我了斷了,要麼就到姑子觀裏去守着青燈過一輩子。   秋桂也怨着自己的老爺夫人。難怪當初要姑娘過來而不是讓和少爺同父同母的四姑娘過來,怕就是防着這一着吧。她不由也陪着掉了半天眼淚。   兩人眼睛都哭腫了,互相用冷毛巾敷了半天臉,又細細地梳洗了一番,商量着想趁着中午的時候來段、顧兩位姑娘這邊走動走動,大家互相熟悉熟悉,一起喫個飯,也好親近親近。   但現在看見段、顧兩位眉來眼去的模樣,秋桂心中不由暗暗擔心起來。   難道這兩位姑娘也有什麼隱情不成!   柳眉兒那裏卻沒想那麼多。   她聽說顧夕顏不是魏夫人叫來的,心情就好了很多。   姨母畢竟還沒有把事情做得那麼出格,沒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樣,把魏家親戚裏頭適齡的姑娘都叫到洪臺來讓她的兒子選,自己也沒有那麼的不堪,和那楚樓秦館的小姐似的被人挑來撿去的……   段纓絡眼尖,進屋的時候就看見了顧夕顏鎖骨旁已變成了淡淡紫紅色的印跡。如今當柳眉兒和秋桂的面,她的心懸得高高的,生怕顧夕顏還露出什麼破綻來。   “這屋裏亂糟糟的,兩位姑娘到外室坐會吧!”段纓絡把柳眉兒和秋桂往外室引。   柳眉兒知道這是要給顧夕顏梳洗的時間,笑道:“我和秋桂在外面坐會兒,你伏伺你們姑娘盥洗吧!”說完,帶着秋桂去了外室。   段纓絡忙將落地罩旁的帷帳放了下來,悄聲地問顧夕顏:“要不要讓婆子們送熱水來洗一洗。”   顧夕顏臉色一紅:“不,不用!”一邊說,一邊慌慌張張地穿了那身臃腫的粗布衣褲。   段纓絡看着顧夕顏那身爲了抵禦寒風顏色喑啞做工粗糙的衣裳,想開口請她換一套,但看見這身衣服能把她掩得嚴嚴實實的,又把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比起漂亮來,這個時候名聲對顧夕顏更重要些。   幫着顧夕顏草草地梳洗了一番,段纓絡輕聲道:“你自己收拾被褥吧,我去給柳姑娘上茶。”   顧夕顏紅着臉低低地應了一聲。   段纓絡剛撩開帷帳又折了回來,低聲地道:“如果覺得累,就把不要緊放在一邊……”   顧夕顏臉紅得都快滴出血來,她白了段纓絡一眼:“你快去忙你的吧!”   儘管如此,段纓絡還是躊躇了一會纔出去。   昨天又沒有真的發生什麼事,當然不會留下什麼,只是那件由墨菊特製的褻衣,顧夕顏不知道放在什麼地方好。   想了半天,她把它揉成一團塞進了大棉衣的內口袋裏。   反正這棉衣很臃腫,再加點東西,別人也一樣看不出來。   收拾得差不多時,段纓絡不放心,找了一個藉口進來看。見顧夕顏雖然手腳很慢,但也沒有表現得太喫力的樣子,不心暗暗放下心來。   顧夕顏卻對段纓絡的關心很感激。   不管怎麼說,在這種情況下她們必須同心協力共度難關纔行。   柳眉兒比顧夕顏她們早三天到洪臺,一進來就被安置在這院子裏住了下來,一是初來乍到不好意思到處走,二來是這裏好像防守很嚴,沒有人答理她們,二門的角門常鎖着。但她們對這裏的情況總比顧夕顏要熟悉些。等顧夕顏梳洗完畢出來見她們的時候,柳眉兒就提議大家一起喫午飯,顧夕顏也有心和柳眉兒結交,自然是很高興地應承了。   兩屋之間的小角門後面果如顧夕顏猜測的那樣有個小小的院落,裏面住着四、五個粗使的婆子,負責茶水和這院落的飯菜,她們原都在這府衙裏當差,洪臺被佔時沒來得及逃走,被燕軍發現後就拘了起來。三天前才被帶到這院裏來當差的。幾個人這幾天都戰戰兢兢的,生怕一個不小心丟了性命,拿出了渾身解數當着差,一聽說前院的女人們要喫東西,幾個人七手八腳地將早就準備好的菜餚端了出來。   飯桌是設在客廳的,幾個婆子先上了四個冷盤,綠豆芽拌蛋皮絲、白斬雞、酸鴨掌、五香滷斑鳩,然後上了八個熱菜,八寶肚、芙蓉羊肉片、花紅兔丁、梅子蒸排骨、口磨燴雞腰、水晶蝦仁、鯽魚蒸蛋羹,最後端了一個狗肉火鍋和四個小柳筐上來,柳筐裏分別裝着開花饅頭、山藥餅、千層糕、翡翠燒麥四種主食。滿滿的擺了一桌。   柳眉兒和顧夕顏分別坐在了方桌的東、西面,段纓絡很自然地坐在了顧夕顏的旁邊,把個秋桂看得眼睛珠子都差點瞪了下來了可惜一向被人當姑娘伺侍慣了的段纓絡卻還沒有自知之明。   顧夕顏不由“撲哧”一笑,想起了在紅裳時自己讓她打賞僕人她也是這樣無動於衷最後讓人誤會她纔是主子!   氣氛立刻變得古怪起來,柳眉兒和秋桂臉上都流露出不自然的表情來。   “柳姑娘,你可別誤會。”顧夕顏知道自己這一對“主僕”實在是太搞笑了,忙解釋道,“我們家的情況你是不瞭解。說是婢女,那是段姐姐和我謙虛,如果沒有她,我早就丟了性命了,說起來,段姐姐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呢?”然後她亂編了一個故事,把段纓絡塑造成了一個武藝高強、重誠守信的奇女子,因爲曾經無意間被魏奐救過一次性命,就自願爲婢照顧魏奐的家人,也就是自己。魏家家境,她不僅千方百計養活自己,而且還在舅舅去世後不離不棄,冒着生命危險千里迢迢送她到洪臺來認親……   柳眉兒和秋桂被這故事感動的眼淚汪汪。   “所以我和段姐姐之間不是普通的關係,我也從不和她講那些虛禮。”   “理應如此,理應如此。”柳眉兒連連點頭,“段姐姐,你可真了不起!難道國公爺和你說話都是和顏悅色的。”   把段纓絡說的臉都紅了起來。   顧夕顏心裏偷笑,臉上卻正色地道:“柳姑娘,相逢即是有緣。這裏又沒有外人,我們也不要那麼講究了,就讓秋桂和我們一桌喫飯吧!”   “我怎麼能和段姑娘比呢!”秋桂忙推辭道,“我站在一旁給姑娘們佈菜吧!”   “秋桂,”柳眉兒也開了口,“你就坐下來和我們一起喫飯吧。這裏沒有其他人,我們都不要拘那些俗禮了。”   長期的生活行態影響着思維,秋桂無論如何都不同意,最後還是顧夕顏把她按在了椅子上:“你和就段姐姐做個伴吧,要不然,段姐姐也會覺得很尷尬的。”   引發這場風暴的段纓絡也忙在一旁幫腔,四個人這才安穩地坐了下來。   因爲這個故事,柳眉兒主僕對段纓絡的態度明顯有所改善。   柳眉兒用烏木鑲金的筷子挑了一指甲塊大小的兔丁放在了段纓絡的碗裏:“段姐姐,你嚐嚐!”   段纓絡風輕雲淡的臉上也不由閃過幾絲不自在。   柳眉兒的食量很小,每樣菜都只是象徵性地喫了一兩口,秋桂還有點拘謹,很少夾菜,匆匆喫了兩個饅頭就說喫飽了,早早下了桌去給她們煮茶去了。顧夕顏則顧忌着自己的腸胃,不敢放開肚子喫,只用了幾塊山藥糕就放了筷子,到是段纓絡,好好地喫了一頓。看得柳眉兒直羨慕:“段姐姐不虧像書中所寫的奇女子,就連喫飯都比我們爽利。”   顧夕顏強忍着纔沒有笑出來。   喫過了飯,顧夕顏請柳眉兒她們到內室的炕上喝茶。   天氣寒冷,有女伴一起說說話也是好的。   柳眉兒沒有拒絕,反正閒着也是閒着,有人說說話,免得胡思亂想的。她在秋桂的服侍下上了炕。   到是段纓絡,趁着她們進屋的時候偷偷拉了顧夕顏落到最後面,指了指後院那些粗使婆子住的地方:“我去拜老師去。”   “拜老師?”顧夕顏有些不解。   段纓絡苦笑:“我現在這個樣子,就是不諳世事的柳姑娘都看出不對勁來,要是去了燕國公府,那還不得壞事。到時候,我怕國公爺要了我的命去!”   “那到不至於。”顧夕顏心裏也覺得段纓絡沒有什麼“表演”的天賦,笑道:“不過小心點總是好的。” 第一百零五章 家長裏短(一)   兩人進了內室,段纓絡藉口說是國公爺讓她下午去嘯傲軒商量回雍州的事,拜託秋桂在這裏服侍一下兩位姑娘。   顧夕顏沒想到段纓絡這麼大的膽子,竟然拿着齊懋生說事。而柳眉兒巴不得一下子插上翅膀飛走,忙道:“段姑娘您就放心吧,顧姑娘我們會好好照顧她的。”   段纓絡走後,柳眉兒的情緒明顯的高漲,拉了顧夕顏上炕。   顧夕顏奇道:“柳姑娘,你很想回雍州嗎?”   “當然,”柳眉兒道,“等我見過了姨母就可以回家了。”   顧夕顏眼珠子一轉:“既然如此,你怎麼會到洪臺來?”   柳眉兒嘆了一口氣,想到了四平的囑咐,無奈地道:“我是奉了姨母之命來給國公爺送送藥的。”   “送藥?”   “是啊!”柳眉兒訕訕然地道,她很不願意談論這個話題,這讓她聯想到昨天晚上的遭遇,覺得她活這麼大,還沒有遇到過比這更難堪的事了。   秋桂也覺是談這些不好,忙在一旁插言道:“顧姑娘的母親是東溪魏家的人,那說起來,和我們小姐就是姨姊妹了。不知道顧姑娘是魏家的哪一支?”   顧夕顏歉意地笑道:“我母親死得早,舅舅又常年在外遊歷,身邊只有段姐姐在照顧我。她又不是魏家的人,也不好相問。說實在的,我們都不太清楚。這次去雍州,也是沒有辦法的。”   柳眉兒看着顧夕顏身上簡陋的衣裳,又見她全身素淨,沒有一點飾品,不暗生憐憫之意。笑道:“我來洪臺,做了很多新衣裳。如若顧姑娘不嫌棄,就挑幾件吧!”   古時的衣裳不像現在是工業化流水線生產,很費時費勁,做一件衣裳通常會穿很多年,自然就不能做得很貼身,要不然衣裳很快就不能穿了。因此送人衣裳也是比較貴重的贈與了。   顧夕顏態度很堅決地拒絕了。   柳眉兒看她的眼神就帶了點敬佩。   有些女子家境貧寒,但很有骨氣,從不隨意接受人的贈與。   身邊有武藝高強的婢女,在她面前不卑不亢的態度,柳眉兒無形中把顧夕顏當成了一個潔身自好卻又風光霽月的人,她想結交顧夕顏的心情就更盛了些。   “顧姑娘,你平常都做些什麼消遣?”柳眉兒很友好地問顧夕顏,“我來洪臺的時候還帶了幾個繡花繃子,準備在無聊的時候做做針線活。顧姑娘要是無聊,不如陪着我們一起做做繡活,大家也好消磨消磨時間。”柳眉兒小心翼翼地問顧夕顏,好像怕傷了她的自尊心似的。   顧夕顏暗暗好笑,但也對柳眉兒的單純生出了好感。   “柳姑娘很擅長繡花嗎?”   柳眉兒有點不好意思:“很擅長算不上。不過母親曾請了魯九娘到家裏指點過我們姊妹的繡藝,也能繡幾個小玩意。”   古時的人都很謙虛,就算是高手也會當着別人貶低自己一番。顧夕顏一聽柳眉兒的這話就知道她一定是個繡花的高手。   她目光如灼地閃了閃:“真的嗎?那你可不可以教教我。”   誰都希望自己被重視。   柳眉兒一怔,隨後面泛紅潮:“我,我可以嗎?”她神色間有點不自然,小聲地說:“我們家我二姐的繡功最好,魯九娘說二姐是她的得意門生,我,我怕我教不好……”轉念間,她又想到剛纔顧夕顏那番“魏家家貧”的話。   顧姑娘可能對女子的“六藝”都沒有什麼造詣吧!   她的神色間閃過不自然。   自己說話也太不注意了,不知道傷沒傷顧姑娘的心。   顧夕顏是水晶心腸,哪裏體會不到柳眉兒情緒之間的轉變,柳眉兒出身富貴又不是她的錯,幹嘛要她因此而在自己面前陪着小心。她對這個心地善良的小姑娘更生好感:“我只是跟着家裏的嬤嬤做過幾天繡活,說起來,我們來是姨表親,如果姐姐不嫌棄我笨拙,你就教教我吧。”語氣非常真誠。   柳眉兒見顧夕顏說話時眉宇恬然,神態溫婉,態度真摯,不像是客氣或是應付自己一樣。這不由讓她想起了那個因家庭貧寒而寄養在柳家的表妹魏士英來,她對自己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當着大人們的時候笑眯眯的,可一到私底下,自己說什麼都會被她拿來明嘲暗諷一番……同樣是親戚,怎麼有那麼大的差距。   古代的女子很少有機會交到閨蜜,這時候,她是真的生出想和顧夕顏結交的心來。她轉身打開了炕上的高櫃:“顧妹妹,這都是我從成州帶來的東西,你看看有什麼需要的,只管拿去。”   柳眉兒這麼真心的對她,顧夕顏心底也有一絲感動。她笑道:“不是我不承姐姐的情,只是你的這些東西都太貴重了。比如衣服吧,不是絲就是綢的,又容易爛,又不好洗滌,我實在是用不上。”   柳眉兒見顧夕顏不僅沒有誤會她是想在家貧的姐妹間顯擺,而且還真心地向她說明不接受的贈與的原因,就覺得這個妹妹真讓人可親,也就更想幫她一把。   她猶豫道:“那,你需要些什麼?”   顧夕顏笑着拉她坐了下來:“你不是答應教我繡花嗎?”   柳眉兒“啊”了一聲,臉色一紅。   自己這番舉動也的確孟浪了些,還好顧妹妹不是那小肚雞腸的人,要是換了魏士英……她忙吩咐桂秋:“快去把裝了繡花繃子的那個綠色柳條箱子找來。”   秋桂高興地應了一聲。   她們是在燕軍的護送下到洪臺的,因是魏夫人的意思,所以平日裏伏伺在身邊的丫環婆子都沒有帶來,如果不是自己自幼在柳眉兒身邊伏伺,又是個嘴嚴的,怕就是自己也不能跟了來。來洪臺後,事情的發展又出乎她們的意料之外,身邊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她心一直忐忑不安的。特別是今天早上聽了四平的那番話,她真怕姑娘一時想不開做出什麼糊塗事來。誰知顧姑娘雖然出身在低微,但卻不像家裏的那個魏姑娘一味的孤芳自賞,也是個知情識趣的,性子又敦厚,現在姑娘有顧姑娘作伴,也可暫時忘掉那些不快的事。她自然是樂見其成,忙回屋去找那個綠色的柳條箱子了。   秋桂一出去,顧夕顏就嘆了一口氣。   柳眉兒忙問:“妹妹可有什麼不舒心的?”   顧夕顏眉頭一蹙:“我就是有點擔心,萬一到了燕國公府,魏夫人根本不知道有我們這門親戚,那多尷尬啊!”   柳眉兒忙安慰她:“不會的,不會的。姨母最是和氣,對親戚也很照顧,她不會不認你的。”   顧夕顏還是有點擔心,勉強地笑了笑:“但願如你所言。”   柳眉兒看見這麼信任自己的說辭,反而心裏不踏實起來:“說起來,燕國公府實際上也不是魏夫人當家的……但姨母總歸是國公爺的生母,幾份體面還是有的。”   顧夕顏很興趣地“哦”了一聲,面色上閃過猶豫之色。   “怎麼了?”柳眉兒很親切地笑道,“我們姐妹間,有什麼話不好說的。”   顧夕顏訕然地笑了笑:“不問又擔心,問了又怕姐姐誤會我是那說三道四的人!”   “就是,就是。”顧夕顏的這番坦率反而讓柳眉兒心生好感,如找到了知音般的直點頭,“大姐常說我就是把握不了這個度,所以常常辦錯事。”   顧夕顏也直點頭:“做人就是要拿捏得準,可這尺度真是不好掌握。”   兩人相視一笑,柳眉兒心裏就有了惺惺惜惺惺的感觸。   顧夕顏笑道:“我就是想問問國公府的情況,免得去了一頭黑的,做出丟臉的事來。”   柳眉兒理解地點了點頭,坦言道:“說起來,我們這位國公爺的脾氣可不是一般的古怪。遠的不說,就說府裏的事吧。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那徐夫人雖然是國公爺的嫡母,可姨母卻是他的生母。哪裏有兒子承了爵卻讓別人當家的道理。就是在皇家,生母也是正統的皇太后。可國公爺卻反其道而行之,繼續讓那吳夫人當家理事。搞得我們魏家的這些親戚,尋常也不到雍州去一趟的。”   顧夕顏有點意外,沒想到燕國公府主持中饋的是齊毓之的嫡親祖母、齊灝的嫡母徐夫人。   柳眉兒見狀,笑道:“你也有點意外吧。”   顧夕顏點了點頭:“的確沒有想到。”   柳家自視堪高,家規森嚴,雖然有落落大方的士族豪氣,卻缺少了家長裏短的兒女柔情。柳氏幾姐妹之間,談詩詞那是高雅,談女紅那是賢惠,談理家那是精明,可如何是談八褂,那就是低俗了。   可又有多少女人不喜歡八褂的呢?   柳眉兒遇到了一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卻又遠遠沒有自己知道得多而且又很感興趣願意聽自己講的人,那女人的天性就像破了繭的蝴蝶開始亂飛。   她湊到顧夕顏的耳邊:“我告訴你。燕國公府的奇怪事多了,而且還有人傳,說葉夫人,就是受不了他所以跳河自殺的!”   “跳,跳河,自殺的!”顧夕顏愕然。   這都是哪跟哪啊!   “真的!”柳眉兒遇到了一個突然聽到這樣消息卻沒有呵斥自己是在無稽之談的人,就更有訴說的慾望了。   “葉夫人這人我見過好幾次,又漂亮,又溫柔,又善良,又和氣。可國公爺就不同了。”說到這裏,她頓了頓,“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可誰也不能說。”   顧夕顏忙點了點頭:“你放心,我誰也不會說的。”   就是這樣,柳眉兒也還猶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道:“我大姐差點就嫁給了國公爺。”   “啊!”顧夕顏瞪目,想不到齊懋生還有這一出啊!   “真的!”柳眉兒強調,“那還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聽家裏的嬤嬤說,當時徐夫人想國公爺娶熙照的葉夫人,可姨母想國公爺娶我大姐,就連夜就派了人把我姐姐接到了雍州,讓他們見了一面。柳如兒的名字你聽說過沒有?她就我大姐了,整個燕地,還沒有比她更漂亮的女子呢。國公爺見了哪裏還有不滿意的道理。” 第一百零六章 家長裏短(二)   嘿嘿嘿,齊懋生啊齊懋生……顧夕顏興趣濃濃:“那後來怎麼沒有成事呢?”   柳眉兒卻嘆了一口氣,深有感觸地道:“還好沒有成事,不然死的就可能是我大姐了!”   可憐的懋生,真是人言可畏啊!   柳眉兒不高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國公爺,有很多奇怪的嗜好呢!”   奇怪的……嗜好?   顧夕顏也壓低了聲音,學着她的語氣:“真的嗎?”   柳眉兒很神祕地點了點頭:“你知道嗎,就在我姐姐準備和國公爺小定的前幾天,國公爺突然把我姐姐帶到了承禧院後的密林裏……”   “啊!”顧夕顏的心慌張地跳着,想起了齊懋生那嫺熟的挑情手法。   難道他小小年紀……   “他吹了一聲口哨,嘩啦嘩啦的,林子裏就跑出兩隻老虎來……”   顧夕顏臉上一紅,差慚不己。   自己怎麼能……   柳眉兒聲音裏透着緊張:“而且還是兩隻白老虎。他們跳起來就朝我姐姐撲了過來。”說着,她還做了一個張牙舞爪的動作。“姐姐說,當時她兩腿一軟就昏了過去。”   在自己的家裏,吹口哨,出現兩隻白老虎!   顧夕顏念頭一轉:“難道,難道他養老虎?”   “你真聰明。”柳眉兒露出一個賞讚的目光,“你說怪不怪,我只聽說過有人養貓養狗養鳥的,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養老虎的,而且還養在自己的院子裏頭。也不怕它們突然蹦出來把人給喫了。”   “真是個……”顧夕顏有點無語,半天才找到了一個詞,“奇怪的嗜好。”   柳眉兒怏怏然地嘆了一口氣:“大姐被嚇得在牀上躺了大半年,命都快丟了半條,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嫁到燕國公府去……這婚事自然就黃了。”   說到這裏,她不由怨恨起來。   如果當初大姐不出這檔子事,順利地嫁給了齊灝,又何來自己受這羞辱。   “可也不能就憑這說葉夫人是受不了國公爺所以跳河自殺的啊?”顧夕顏不解地道。   “那就又是一樁事了!”柳眉兒神神祕祕的,門外卻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兩人回頭,卻看見秋桂喫力地提了一個柳條箱子進來了。   話當然是談不下去了。   顧夕顏忙在炕上搭了一把手,把那箱子放在了炕邊。   柳眉兒打開了箱子,裏面奼紫嫣紅、密密麻麻地放滿了東西。   有繡花用的繃子,有五彩繽紛的絲線,還有很多已經在各色綢緞上描好了的花樣子。   柳眉兒指着箱子道:“顧妹妹,你看你喜歡什麼,挑一件吧!”   顧夕顏爲了尊重柳眉兒,沒有去動那些東西,只是笑着對她說:“柳姐姐是內行,像我這樣初學的,你就看着幫我挑一個吧。”   柳眉兒東揀西撿了半天,找了一個巴掌大小的真紅色綢布,上布畫的是牡丹花開的花樣子。   “顧妹妹看這個可好,正好繡個手帕。”   顧夕顏爲難地道:“這個,是不是太難了些。”   柳眉兒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又在柳條箱子裏找了半天,最後訕然地道:“好像,就這個最小了。要不,我給你畫個簡單的吧!”   顧夕顏忙點頭:“那樣最好不過。”   柳眉兒見她很尊重自己的決定,看顧夕顏的眼神就更親切了。   “顧妹妹想繡個什麼呢?”   顧夕顏臉上微紅,道:“能不能繡個荷包。”   “荷包啊!”柳眉兒沉吟。   顧夕顏忙解釋道:“荷包又小,花色也不多,更簡單。”   “荷包怎麼會簡單呢?”柳眉兒一副你不懂的樣子,“最難繡的就是荷包了。又要針角緊密,又要配色雅緻,而且技法又多……”   顧夕顏怔了怔:“這麼,複雜啊……”   柳眉兒道:“要不,我們繡個別的!”   顧夕顏想了想,道:“縫個荷包可不可以?不一定要繡花啊!”   柳眉兒一笑:“哪有荷包上不繡東西的。”   “或者,繡幾片樹葉子之類的。”顧夕顏出主意,“這個我到在行!”   柳眉兒還要反對,桂秋在一旁拉了拉她的衣角:“姑娘,您不如聽聽顧姑娘的想法再說。”   柳眉卻表現出少有的固執:“荷包上是一定要有繡活的,不然還能稱爲荷包嗎!”   桂秋心裏着急,真怕兩人因此而吵了起來。當初自家姑娘和魏姑娘交惡不也是由於繡花引起的嗎?   顧夕顏卻很能理解。   有一種人,平時看上去很隨和甚至是可以說沒有什麼脾氣,可一旦涉及到她所看重的領域時,她就會顯示出固執的一面。好比喜歡足球的人,談起自己喜歡的球星來都是滔滔不絕極力維護不容詆譭的。   “你是行家,自然是你說了算。”顧夕顏笑道,“你覺得我應該從什麼地方開始學我們就從什麼地方開始學吧!”   柳眉兒露出舒心的笑容來:“那好,你先學着繡樹枝。”   顧夕顏沒有異議。   柳眉兒在柳條箱裏找了一塊白色的絲綢,拿了一個粗粗的黑色像是鉛筆的東西在上面畫了好幾種形態各異的樹枝。看得出,她的畫功很好,信手勾來,栩栩如生。那個黑色的東西也比鉛筆容易着色,顏色卻淡一點,可能是專在絲綢上畫東西用的。   她畫完後開始跟顧夕顏很詳細地講解,怎樣的樹枝要配怎樣粗細的繡花針,怎樣的繡花針適應於怎樣的繡法,怎樣的繡法又各有哪些特點……比當初趙嬤嬤教她難度簡單不可同日而語。到了最後,顧夕顏只好阻止她:“你等等,我找個筆墨把它記下來。你說的我大多都聽不懂。”   柳眉兒嘴角微翹,露出秀美高雅的微笑來,透着幾份自信,讓她雍容華麗的面龐更加光彩照人。   秋桂也很高興。   覺得顧夕顏這人真不錯,說是想跟姑娘學繡花就是真的想學繡花,待人很真誠。   顧夕顏趁機打發秋桂到外室去磨墨。   古時候寫字可不像現在這麼容易,一個墨可以磨大半個時辰。   她趁機和柳眉兒再續前言。   “燕國公真的有你說的那麼可怕嗎?”   柳眉兒也有着被秋桂打斷話題的不自在,顧夕顏一問,像一口氣終於接上了似的,她湊到顧夕顏耳跟子邊說話:“你是不知道啊,葉夫人嫁過來沒有多久,國公爺就領她去了老河口的馬場……結果你可想而知。”   顧夕顏還真想不出來:“去馬場,又出了什麼事嗎?”   柳眉兒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我們北地的女子大多數都會騎馬,那葉夫人是熙照來的,哪裏懂這些,偏偏國公爺教葉夫人騎馬,葉夫人嚇了個半死,而且還被馬驚着了,孩子也沒了……爲這事,燕國公府的高姑姑被貶到了春裏,一直都沒能再回到雍州。”   顧夕顏愕然。   怎麼會這樣!   齊懋生不是那樣魯莽的人啊。   她想到了齊紅鸞,道:“我到聽說國公爺只有一個女兒,好像叫紅鸞的……”   柳眉兒並不是十分感興趣的樣子:“她一生下來就被放在徐夫人身邊養着,今年六歲了,我還一次都沒有見過。”   顧夕顏有些意外。   聽柳眉兒的口氣,好像經常去燕國公府的,怎麼會沒見過齊紅鸞。   她狐疑地道:“你沒有見過一次。”   柳眉兒點了點頭,眼宇間有着抹不去的尷尬:“葉夫人和徐夫人都是熙照的人,她們之間一向親厚。”   話裏透出了很多的內容。   “不過三爺家的碧鸞和紫鸞我都見過,兩個小姑娘模樣真好。”柳眉兒笑滋滋地,“特別是紫鸞,白白胖胖的,見人就笑,見人就喊,上次我去的時候還誆了我一塊梅花玉牌去。”   沒見過齊紅鸞,卻和齊瀟的女兒關係很好……   柳眉兒也很有感嘆:“要是國公爺膝下多幾個子嗣就好了。葉夫人懷孕不容易,所以孩子沒了,高姑姑也受了牽連。可我聽我母親說,這事根本和高姑姑沒有關係,都是葉夫人身邊的嬤嬤們沒有把葉夫人懷孕的事情告訴高姑姑……所以大家都不知道。”   高姑姑,這個名字出現兩次了。   柳眉兒還在爲葉紫蘇傷心:“葉夫人那麼溫柔靦腆的人,懷了孕,自然不好意思跟別人說……都是那些嬤嬤,你不知道,當時在德馨院當家的嬤嬤還是葉夫人從熙照帶來的乳孃呢。”說到這裏,柳眉兒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她不由情緒低落起來。覺得自己和葉夫人一樣,都信錯了人。“葉夫人當時還不知道怎樣的傷心呢?特別是後來她的身體再也不適合懷孩子了,徐夫人和魏夫人都怨她……”   “再也不適合懷孩子了?這麼辛祕的事她你聽誰說的?”顧夕顏有點不相信。在棲霞觀的時候,她還親耳聽到方少卿說過,葉紫蘇剛剛流產……   “是高姑姑跟我母親說的。”柳眉兒語氣中帶着堅信不移,好像地這個高姑姑的說辭不容一絲懷疑似的。   又是高姑姑。   顧夕顏不由皺了皺眉:“高姑姑是什麼人?”   柳眉兒心裏還有點難受,但聽到顧夕顏問起高姑姑,臉上還是露出了難掩的笑容:“是燕國公府內院的總管,爲人很好的。我小時候有一次跟着母親去見姨母,把姨母屋子裏的一個玉雕荷花筆洗給打碎了,還是高姑姑幫我善的後。我現在都還記得她的樣子,高高的,瘦瘦的,臉上總是帶着和氣的笑容……可惜自從那件事以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高姑姑了。” 第一百零七章 家長裏短(三)   “就算是這樣,”顧夕顏還是有點懷疑,“葉夫人後來不還是生了齊紅鸞嗎?”   柳眉兒打量了一下四周,湊到顧夕顏耳朵邊低低地道:“你是不知道,葉夫人懷三姑娘的時候,整天都躺在牀上保胎,連背上都生了瘡……”   顧夕顏倒吸了一口冷氣:“背上生了瘡?”   柳眉兒認真地點頭:“是真的,我沒有騙你。當初還是我母親偷偷從春裏請了高姑姑去給她瞧的病……就是到現在,我母親每年春節都還要親自去給高姑娘拜年。姨母也常常通常我母親給她很多賞賜。”   顧夕顏心五味俱全。   葉紫蘇,嬌花照水弱柳扶風般溫婉嬌柔的女子……十二、三歲的年紀,孤身一個從繁華的盛京嫁到冷天雪地的雍州,公卿富貴之家,繁花似錦,僕婦成羣,卻讓一個懷了身孕的女子背上生了瘡……葉紫蘇,在燕國公府過的是怎樣的日子?   齊懋生,那個時候,你又在哪裏,又幹了些什麼呢?   顧夕顏非常的疑惑。   到底出了什麼事呢?   “顧妹妹,顧妹妹!”柳眉兒喊着神色恍然的顧夕顏,“是不是被我嚇着了?”   聽到柳眉兒關切的話,顧夕顏很快收斂了收思,笑道:“有一點。”   柳眉兒笑着安慰她:“反正我們又不會嫁給那個人,有什麼事也不會落到你我的頭上。”   顧夕顏苦笑,轉移了話題:“德馨院,是葉夫人住的屋子嗎?”   “嗯。”柳眉兒道,“燕國公府的嫡夫人住德馨院,側夫人們住在恭順院裏。姨母就一直住在恭順院裏。”   “那三爺的生母呢?”   “哦,你是說周夫人啊!”柳眉兒道,“原來也住在恭順院裏。只是姨母住在恭順院東邊的槐園,而周夫人住在恭順院北邊的榕園。後來國公爺繼續爵位後,兩兄弟就分了家。齊三爺在離燕國公府不遠的蒜苗衚衕裏開了府,周夫人自然是跟了兒子,徐夫人則搬進了賢集院,但國公爺一直沒有妾室,姨母就一直住在了恭順院的槐園沒有搬。”   “沒有妾嗎?”顧夕顏喃喃低語。   “是啊!”柳眉兒也很鬱悶,要不然,自己怎麼會像館子裏的小姐似的送到洪臺來,“他是個怪人。”   顧夕顏低低的露出淺淺的笑來。   這纔是自己瞭解的齊懋生會幹的事啊!   “燕國公府是很冷清的。”柳眉兒無精打采地道,“前院還好說,特別是後宅。其他幾個院子都關着,空得嚇人。一到了夜晚,就幾盞朦朦朧朧的燈,像鬼火似的……”   顧夕顏心情很好,笑道:“你見過?”   “當然。”柳眉兒道,“我每次去燕國公府都陪着姨母住在槐院,總是很不習慣。不僅人少,而且個個都板着臉,走路沒有聲音,問個什麼事誰也不敢跟你說些什麼……還好我馬上就回成州去了。”說到這裏,她想到了顧夕顏,她馬上就要去燕國公府了,不由擔心地望着顧夕顏:“要不,你去見了姨母后我再跟姨母說一聲,你跟着我回成州算了。反正我們家已經有了一個魏士英,也不在乎多你一個。”   顧夕顏對她的天真有點哭笑不得,好奇地問道:“魏士英?什麼人?”   柳眉兒撇了撇嘴:“也是東溪魏家的人,不過和我們是遠房的姑舅親。”   看樣子柳眉兒好像不是很喜歡這個表親。   顧夕顏笑:“那你們家豈不是又多了一個喫閒飯的。”   柳眉兒有點不好意思:“看顧妹妹說的。士英妹妹一向不大喜歡和我在一起玩,你去了,正好和我做個伴。”   顧夕顏笑道:“這事,我也不好說什麼!”   “也是。”柳眉兒滿臉的理解,“沒有姨母的同意,總是不好。”   如果魏夫人真的把自己送到成州的柳府去,齊懋生……會不會抓狂?   想到這裏,顧夕顏不由眉目濃情地笑了起來。   那邊秋桂磨好了墨,柳眉兒又把關於繡樹枝的技法說了一篇,顧夕顏細細的一一寫下,寫到一半的時候,柳眉兒實在忍不住了,接過了她手裏的筆:“還是我來寫吧,照你這樣,有多少紙也不夠用。”   也是,字體粗細不一,有大有小,實在是不成體。   柳眉兒寫着一手秀麗的簪花小楷,非常漂亮。   興許是能者多勞,最後的局面變成了柳眉兒自說自寫。   顧夕顏由心不在焉地坐在炕上研究那條真紅色牡丹花圖樣的手巾:“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能學會繡一個荷包?”   “顧妹妹!”柳眉兒拔高了聲音,“你專心一點好不好。我在給你寫東西呢!”   可能是和顧夕顏熟了些的原因,她的聲音裏就帶了一點點的嬌縱,可並不讓人討厭,只感覺到可愛。   顧夕顏無所謂地笑了笑:“我記性很好的。你什麼時候寫好了,我什麼時候開始背,一會就記熟了。”   “你!”柳眉兒無奈地放下筆甩了甩手,語氣裏帶着無奈,嬌嗔道:“我的手都寫酸了。”   “怎麼會。”顧夕顏不爲所動,“你的字寫得那麼好看,平日裏一定下苦功練過。這幾個字對你來說是小意識了。”   柳眉兒無語地瞪着顧夕顏。   可惜人太漂亮,眼神太柔,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秋桂在一旁掩嘴笑。   這樣也好,顧姑娘這一鬧,至少姑娘不再愁雲滿面了。   屋裏的氣氛變得歡快而溫馨。   * * * * * *   不同於顧夕顏那邊的歡快,齊懋生這裏的氣氛卻很凝重。   和他說話的是一個年約三旬的中年文士,白皙的面容,秀雅的五官,舉手投足間優雅而從容。   他叫定治漢,齊懋生最器重的謀士。也可以說,他纔是齊懋生真正意義上的心腹。   齊懋生的臉色有點凝重:“查出毓之去盛京幹什麼了嗎?”   定治漢的臉色也不輕鬆:“他在查爺的行蹤。”   齊懋生的眼睛眯了起來,射出如鷹一樣銳利的目光。   “熙照二百九十九年六月間爺的行蹤。”定治漢補充道,“那時候爺正在棲霞觀裏落腳。”   “不是現在的行蹤嗎?”   定治漢很肯定地回答:“不是!”   熙照二百九十九年的六月。經過五年的準備後,那正是他定下出兵高昌的日子。同時他聽到葉紫蘇去世的消息。那時候方少卿在燕地做客,也不見了……所以他親自追了過去,要去確定方少卿到底知道了多少。誰知卻看見了葉紫蘇。震怒之下他砸了那個叫香玉館的院子。爲了保證出兵高昌的消息不走漏,他以不追究他們私奔爲條件讓方少卿在自己指定的地方自願拘禁了四個月……   現在一切都已成了定局,齊毓之到底想追查些什麼?   齊懋生面色冷凜。   以前聽到的一些隻言片語浮出在他的腦海裏。   他冷冷地看了定治漢一眼。   定治漢低着頭,正在摩挲着中指間的玉指環,好像沒有注意他的動靜一樣。   齊灝就像一個巨人,而自己卻是他身後的影子。燕地的諜報組織、近五年來征戰的計劃、對高昌國的打算……自己已經說得太多了,知道得太多了。聰明的話,就不應該再去插手他後院的事了。   定漢治打定了主意,低頭垂瞼。   齊懋生見定漢治良久都不出聲,自然也能隱隱知道他的顧忌。   他不由暗暗嘆了一口氣。   家事國事天下事,他的家事卻是一直不順利的。現在又要娶個只有十四歲的小姑娘,以後只怕是事事都要他來操心了。   想到這裏,他不由問道:“顧寶璋這個人,你怎麼看?”   定漢治當然不知道他爲什麼問起這個人,但不用讓他傷腦筋萬一齊灝問起內宅的事自己應該是怎樣的態度,他還是非常願意談話這個話題的。他斟酌着,想找一個比較妥帖的詞來形象這個人。   齊懋生那邊卻等不及了:“怎麼,很不好定論?”   “是。”定漢治苦笑,“你說他碌碌無爲吧,他又是熙照唯一一個‘三元及第’的狀元;你說他是學富五車吧,他在學術上又沒有任何建樹;你說他是狷介之士吧,他又在朝中汲汲營營,阿諛奉承;你說他志在廟堂吧,他又不知深淺誰都敢搭上……就拿這次朝廷準備在高昌設立高昌都督府來說,皇太后原屬崔慶出任高昌都督府的大都督,他明知崔慶是有名的‘反顧黨’,竟然還不知死活地貼了上去。說實話,我真是爲皇貴妃娘娘嘆一口氣。”   “哦!”齊懋生很感興趣的樣子。   定漢治笑道:“我曾經仔細研究過近十五年來朝廷對五君城的用兵之道。剛開始的幾年,朝廷每次都損兵折將才略有所獲,自從熙照二百九十四年顧氏代表坤寧宮參與戶部軍糧馬草的調配後,梁地都督府對五君城的戰況就有了很大的改變,特別在左小羽任副帥的幾年裏,全戰全勝,而且是壓倒性的勝利,讓五君城的人‘聞左喪魂’,就是熙照二百九十八年那場大雪,五君城的人都沒敢出兵馬蹄灣……我真是不明白,朝廷這次怎麼會把左小羽調回盛京去。而左小羽的舉動就更奇怪了,他竟然和顧家聯了姻。在梁地的這幾年,他用兵穩重謹慎,爲人低調,可以看得出根本就不是急進之輩,如果卻走了這樣一步棋,的確讓人心生疑竇。我總覺得這其中有什麼我們不明白的地方。” 第一百零八章 家長裏短(四)   齊懋生癟了癟嘴,不以爲然地冷笑了數聲。   定漢治還以爲他和齊瀟一樣,是在笑左小羽“要美人不要江山”,提醒他道:“爺,皇貴妃顧氏至今都代表坤寧宮參與戶部軍糧馬草的調配事宜呢。”   齊懋生目光寒如冰:“信息可靠嗎?”   定漢治很肯定地點了點頭:“爺上次向我提了米霽與皇貴妃的關係後,我在查米霽的時候發現的。他在轉運使職上每年都貪墨的極厲害,曾經也被御史彈駭過,可太后娘娘最終都留中不發,後來廟堂上也再沒人吱聲了。我又查了米家這幾年的收支賬目,雖然說不上清寒但也與奢侈搭不上邊。後來我無意間發現,米霽的貼身小廝在鼎盛錢莊有一個賬戶,這個賬戶的錢財與戶部來往密切,特別是在梁庭都督府與五君城開戰的前夕,加之這幾年太后娘娘對顧氏晦澀不明的態度,我們這才聯想上去。後來仔細推敲,這才發現的。”   齊懋生目光閃爍。   定漢治道:“而且我剛剛還得到一個消息,海南郡的連氏馬上就要與米家聯姻了。”   齊懋生微怔:“誰和誰?”   定漢治道:“海南郡連家一個叫連芳華的姑娘和米霽。”   米霽,竟然是米霽,要和連氏聯姻了,顧朝容最信任的人,要結婚了,顧朝容知道後會是什麼表情呢?   齊懋生真的很好奇。   定漢治補充道:“好像是方家在其中穿的針引的線。”   齊懋生沉思良久:“盛京還有什麼新動向沒有?”   定漢治考慮了一會,道:“太子新納了一個姓餘的女官爲孺人。”   太子新納了妾室……   齊懋生一雙烏黑的眸子如寶石般閃爍着清冷的光芒,冷冷地道:“這才合理。”   定漢治不敢相問,靜靜地等着齊懋生說話。   齊懋生目露寒意:“上次我進京覲見皇上的時候就有點奇怪,四十幾歲的人了,目光卻清澈得像泉水一樣無暇。”   定漢治身子一震:“難道……皇上,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齊懋生點了點頭:“如果我猜得不錯,皇上不是心智未開就是無法正常處理朝務。”   大冷天的,定漢治額頭冒出幾滴汗來:“這樣就都說得通了。”   “所以皇太后娘娘才允許顧氏活着。”齊懋生目光如鷹隼般,“而且還陪養顧氏處理朝政的能力。萬一她西駕之後,皇上纔不至於被方家的人架空,甚至出現禪位的可能。”   “母子就是母子。”定漢治也想通了其中的關節,“但她又怕顧氏坐大後有了左右朝廷的動向,對方家構成威脅,所以不讓顧氏生育……真是,老謀深算啊!”   齊懋生想到了顧夕顏對她說過“姐姐曾經和米霽定過婚”的事,他冷笑數聲:“可惜太后娘娘當權太久了,她忘記了,就是再乖的狗,你總不讓她喫飽,她餓極了也會回過頭來咬主人一口的。”   定漢治被這種可能震撼的精神亢奮:“整個熙照王朝卻只有左小羽看出了其中的蹊蹺……”   齊懋生又癟了癟嘴,冷冷地道:“他看沒有看出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顧氏心裏不明白這個道理而做出什麼畫蛇添足的事來,她的日子也就到了盡頭了。”   定漢治聽齊懋生的口氣,好像不止是感嘆顧氏的命運那麼簡單,笑道:“爺是不是有什麼計劃?”   齊懋生聞言微怔,沉默半晌,道:“你倒是提醒了我。”   定漢治靜心屏氣地聽着。   “皇貴妃和家裏的關係怎樣?”   定漢治沉吟:“顧寶璋先後娶了三房夫人,皇貴妃是大夫人所生,她底下還有一妹一弟,都是同父異母的。嫁給了左小羽的那個妹妹聽說從小很頑皮,四、五歲的年紀就被送到了江南舒州的老家,去年才進的京。唯一的弟弟常年住在江南的外祖家,說是在松壑書院裏讀書。”他猶豫了一下,繼續道:“顧寶璋這個人……喜歡玩孌童。據說他第二個夫人連氏就是因此而自綾身亡的。”   齊懋生臉上閃過很奇怪的表情,好像有點悲傷的樣子又好像是有點驚訝的樣子,定漢治無法確定他的意思。   “連氏雖然是海南郡連家的嫡嗣,但因是獨生女,她出嫁後連家就由她的堂弟連雄繼承了……連氏死的時候,連家來弔喪的人都沒有。”   齊懋生垂下了眼簾,手指輕輕抖了抖。   “爺問這個做什麼?”定漢治笑道,“可是擔心那左小羽和顧氏聯手……”   齊懋生搖了搖頭。   本來是想給顧朝容送個口信,讓她知道自己的妹妹平安無事,以後夕顏也有個念想,現在看來,不必了!   他是個提得起放得下的人,既然不從這方面去費什麼心思了,思緒已轉到了其他的地方:“江青峯只帶了一千人馬,而史俊手裏有一萬五千人,他能留下三分之一的馬都算是勝數了,我們現在要好好商量商量下一步的走勢纔行。”   定治漢已經非常習慣了齊懋生這種跳躍式的思維,他波瀾不生地道:“爺的意思是?”   齊懋生沉思了一會:“高昌我們決不能放棄,但總是派兵駐守也不是個事。不僅讓我們在兵力的調配上捉襟見肘,而且也違背了我們征戰高昌的初衷。最好的辦法當然是以夷制夷,只是我先前看中的幾個人都太過穩沉,不太適合目前的形勢。”   定治漢完全同意齊懋生的意見:“如果史俊的人馬一旦進入眉州攻克了實合鎮,除非和朝廷兵戈相見,否則,我們只有退出江中郡……”   齊懋生笑道:“所以現在要你做三件事。”   定治漢很恭敬地應了一聲“是”。   “第一,派人去五君城,把左小羽的情況散佈出去,慫恿五君城的人提前出兵;第二,派人去盛京,讓我們的人在朝議上提出‘招撫’;第三,試着和皇貴妃娘娘搭上關係。”   “兩頭並舉。”定治漢兩眼發光:“最好是讓五君城出兵馬蹄灣和史俊被圍的情況一同到達盛京。”   齊懋生點頭:“我們纔有資本和太后談招撫的事。”   “只是皇貴妃那裏?”   齊懋生沉吟:“想辦法給她提個醒,不能讓她輕舉妄動丟了性命。她在內庭,總比哪天突然冒出一個我們根本就不瞭解的人好。”   熙照的皇貴妃娘娘顧氏嗎?那個比男人還彪悍的女人?我們瞭解嗎?   定治漢卻不敢問。   他怕齊懋生私底下還有什麼安排。起身點了點頭,道:“爺,今天都十月二十四了,時候不等人,我這就去辦!”   齊懋生點了點頭。   戰事一觸即發,誰快,局面就對誰有利。   “哪個……”定治漢剛走到門口,卻聽到背後的齊懋生突然猶猶豫豫地說了一聲。   他轉身恭立:“爺還有什麼吩囑?”   齊懋生遲疑了良久:“聽說你夫人前段時候身體不太好,現在怎樣了?”   定治漢心中哀嘆一聲,卻不得不回答:“已經好多了。”   “是請高驚鴻來瞧的病嗎?”   定治漢不敢猶豫,立刻應了一聲“是”,然後就緊緊閉上了嘴巴,沒有一點多議此事的意思。   可齊懋生卻不依不饒:“她還在春裏吧?”   “是。”定治漢回答得很無奈。   齊懋生點了點頭:“那你去辦事吧!”   定治漢嘴角微翕,最後還是什麼也沒有說,沉默不語地離開了嘯傲軒。   定治漢走後,齊懋生下了炕,在清冷的屋子裏踱步良久,喊了一聲“四平”。   四平輕手輕腳地一溜小跑進了屋。   齊懋生佇立良久:“你把雍州送來的那四枚參果找出來,我晚上有用。”   四平眼角輕抬偷偷地窺視了一下齊懋生,發現他臉色很凝重。四平小心翼翼地應了一聲“是”。   “還有,把三爺叫來。”   四平用眼角的餘光打量齊懋生。   齊懋生皺着眉頭。   他更是小心,恭敬地應了一聲“是”。   “把龔濤也給我叫來。”齊懋生吩囑道。   “是。”四平垂手恭立。   齊懋生眉頭皺得更緊了:“算了,你把龔濤給我叫來,三爺那裏,我還是自己去一趟。”   四平低眉順目:“是,爺。”   * * * * * *   不同於齊懋生那邊的忙碌,顧夕顏心情輕鬆愉快地和柳眉兒度過了一個下午,她甚至有一種回到了高中時期和要好的同學趁着放假在家裏做手工活的感覺。所以到了晚上掌燈時分段纓絡藉口要去找那些嬤嬤學規矩時,顧夕顏還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她正在繡一條樹枝。   用柳眉兒教給她的一種回針法,仔細地勾着樹枝的輪廓。   每針要繡得一樣大小,好像這針繡得大了一些。   顧夕顏拿起繡花的繃子湊到玻璃燈邊仔細地觀看。   如果有電燈該多好啊!   她哀嘆了一聲,揉了揉眼睛,有點無奈地依在身後的大靠枕上。   實際上穿越生活有着由奢入儉的艱苦,生活品質降低了很多……她在現代雖然出身市井,可也比現在的生活在方便很多。比如說洗澡的問題,還有上廁所的問題……最重要的,還有月假的問題。   自己好像很久都沒有來月假了。   齊懋生進來的時候就看到顧夕顏修長的眉頭微微地蹙着,粉白的柔脣微微地嘟着,穿着一身臃腫的棉衣棉褲,像小狗似般無辜地眨着一雙清麗的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小几上的玻璃燈罩。 第一百零九章 家長裏短(五)   齊懋生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   有巨大的陰影把顧夕顏籠罩在其中。   她有點驚慌地抬頭,看見了齊懋生親和敦厚的笑容。   “懋生!”顧夕顏目光如明亮的星辰。   齊懋生笑容更親切。   顧夕顏的目光卻暗淡下去了。   她想起了不久前柳眉兒關於葉紫蘇懷孕期間背後生瘡的事。   問,好像不合適;不問,又有點不甘心。   顧夕顏抿了抿脣角,有點猶豫。   齊懋生的喜悅也隨着顧夕顏的目光暗淡了下去。   夕顏,突然間就變得不高興了。   難道是情迷意亂後,知道自己……失了理數,心裏責怪他……的孟浪……   他突然想到不久前和定治漢的談話。   自幼喪母,小小年紀就被送到了舒州鄉下……回到盛京,又被左小羽和蔣杏友逼婚,遇到了自己,又受了委屈……   他的笑容就凝滯在臉上,不自然的顧目四盼,眼角落在了顧夕顏手上的繡花繃子上,忙找了一個話題:“在繡花嗎?”   他的不安落在顧夕顏的眼裏。   有一點點高興,一點點不安,一點點酸楚。   高興的是自己的情緒也能對齊懋生產生影響;不安的是因爲自己聽了柳眉兒的話就給了他臉色看自己和那些在他背後議論他的人有什麼不同的,讓他受了委屈;酸楚的是自己對他的懷疑。有些事,你親耳聽到了,甚至親眼看到了,都不一定是真相,更何況還是在這裏無端的猜疑。   顧夕顏心有慚意,臉色一紅,低着頭,輕聲地道:“喫了飯沒有?快到炕上來,地下太涼了。”   像……小媳婦說的話!   紅着臉,是害羞嗎?   因爲兩人之間的關係嗎?   齊懋生覺得自己好像看穿了顧夕顏心思,剛纔的不快都一下子拋到了九霄雲外,昨天那天如蜜似醴的感覺又湧上他的心尖。   顧夕顏看見齊懋生嘴角含笑,如冰山消融般,身上清冷的氣息變得暖和起來,她也很高興。   情侶間,誰會喜歡冷清的氣氛。   顧夕顏笑容更璀璨了,明亮的眸子如水晶般光彩奪目。   她忙挪了地方讓齊懋生上炕。   笑起來了!   齊懋生望着那燦爛的笑容,心情也跟着好了起來,凝視顧夕顏的目光就更溫和了。   他依言脫了大麾上了炕,拿起顧夕顏丟下的繡花繃子:“我剛喫過飯……在繡什麼?”   顧夕顏望了一眼被齊懋生拿在手的繡花繃子,上面是柳眉兒隨手畫的樹枝,她訕笑道:“繡樹枝。”   齊懋生拿起來仔細地端詳了一會:“嗯,好像是春天的樹枝,還帶着綠芽兒。”   顧夕顏“呀”了一聲,拿過仔細看了看:“真的哦!你觀察的好仔細啊,我還沒有發現這旁邊有綠芽兒。”   齊懋生回頭,桔色的燈光把顧夕顏潔白無瑕的臉鍍上了一層金光,額頭上的絨毛都可以看得見。   像春天新生的花瓣,粉嫩粉嫩的,淡淡的。   怎麼有人可以長得這漂亮!   細緻的像花一樣。   齊懋生含笑望着顧夕顏,眼中有讓人不容錯認的深情,讓顧夕顏那些殘留在心間的陰影一點點地褪去。   “今天都幹了些什麼?”齊懋生的語氣認真而關切。   顧夕顏柔柔地笑:“嗯,也沒幹什麼,就是跟着柳眉兒學繡花呢。”   “好不好玩?”語氣裏是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溺愛。   顧夕顏燦然地笑,答非所問:“柳姑娘兒不僅人長得漂亮,繡功也很厲害,寫字、畫畫都很有功底。今天教了我不少東西。”   齊懋生不語,嘴角含笑地點了點頭:“那就好!”   顧夕顏身姿微斜,一張白淨如梨花般的臉離齊懋生的肩頭不到一肘的距離。她嬌憨地笑道:“你今天都幹了些什麼?”   有柔軟、甜蜜的女人氣息撲在臉上。   齊懋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情前所未有的恬然,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顧夕顏的臉龐。   春意般的溫意,小心翼翼地,帶着不庸置信的憐惜、珍愛留戀在她的鬢角。   這種暖意,讓人留戀不已。   顧夕顏輕輕地側頭把臉頰貼在齊懋生粗大的手掌,舒服地閉上眼睛。   長長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輕輕地顫動着,帶全然的信任,輕輕地落在他的手掌裏。   齊懋生的心柔柔的,把穿着像個棉球似的顧夕顏抱在懷裏。   顧夕顏軟軟地貼在齊懋生的懷裏,頭抵着齊懋生的下頜:“你今天都幹了些什麼?”   齊懋生輕輕地吻了一下她頭頂:“都是些很枯燥的事。”   聲音裏有着掌控一切的篤定而裏沒有因事務繁雜而生出來的抱怨沮喪。   顧夕顏猜測:“可是你很喜歡?”   齊懋生微怔。   就算是他的手足齊瀟在他整日整夜的忙碌後都會憐憫地望着他,只有夕顏,說“你喜歡”。他沉思片刻。是的,他喜歡。他喜歡那算浴血奮戰的勇者不懼義無反顧;喜歡那種旁敲側擊的盤弓彎馬算無遺策;喜歡抽絲剝繭的洞察世事居高臨下。他很喜歡……   “夕顏,”齊懋生輕嘆,珍愛地吻上她的嘴角:“嗯。我很喜歡。”   “嗯,”顧夕顏緊緊地抱着齊懋生,把臉貼在了他的胸前,蹭了蹭,嬌柔地道:“可憐的懋生。”   擱在現代,齊懋生就是一工作狂,別人會說他是爲了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而努力奮鬥;可惜他在這個時空,大家只會覺看到他野心和破壞力。   齊懋生不明白顧夕顏爲什麼會說他可憐,卻被她口氣裏的憐惜逗樂了。   “你知不知道,嘗過血腥味的獅子它就永遠不會喫草。”   她原意是說齊懋生一旦味到勝利的滋味就會欲擺不能,總希望站在世界的最巔峯俯視芸芸衆生……就像現在的那些社會精英一樣!   “又在說些什麼莫名其妙的話,”齊懋生的大手穿進了顧夕顏如絲般順滑的青絲裏,“是不是有心事了?想不想跟我說?”   顧夕顏訝然。   “你每次有什麼心事的時候,就說些我不明白的話。”齊懋生略一用力,顧夕顏順着她的手勢昂起了頭,整個臉呈現在齊懋生的眼前。他帶着好聞的男人氣息熱乎乎地慢慢靠近那張俏生生的臉,脣停在離她只有一個指尖的距離,眉角輕挑,“這次又是爲什麼不安?”   隱藏在陰暗角落裏的心緒突然被這個男人剝開,暴露在明亮光線中。   顧夕顏有片刻的狼狽。   越在乎一個人,就會越仔細地觀察一個人的言行舉止……齊懋生,那樣一個生硬的人,竟然會對她有這樣的細膩的心思。   有一種情緒把她的心漲得滿滿的。   齊懋生感覺到了顧夕顏不安,輕輕地吻在她的脣角。   不帶情慾,不帶蠱惑。只有幾許安慰,幾許鼓勵,幾許縱容,輕輕地吻在她的嘴角。   顧夕顏瑰麗的五官慢慢舒展開來,燦爛的如七月的夏花,絢麗的如黑夜的煙火,讓齊懋生炫目至失神,明亮的日光灼熱如火。   她再次依進了齊懋生的懷裏。   懋生,總是在她失望的時候給她希望!總是在她懷疑的時候給她信任。   顧夕顏去雍州的決心更堅定了。   爲了這個有着溫暖懷抱的男子,值得去冒險!   “你給魏夫人寫的信裏,都說了些什麼?”   “哦!”齊懋生回過神來,“怎麼了,可是有人說了些什麼?”   真是敏感!   顧夕顏眸子中閃過狡黠:“哦,是柳姑娘啦!”   齊懋生嘴角帶着笑意,眼角眉梢都沒有動一下,抱着顧夕顏的手臂卻緊緊地繃了起來。   “她說……”顧夕顏親密地撫上了齊懋生的手臂。   齊懋生聲音低醇如喑啞的大提琴般優美卻透着如冰棱般的冷清:“她說了些什麼?”   顧夕顏抬頭斜睇着他,目光流轉,嫵媚到了豔麗。   齊懋生身體不受控制地有了反應,他的呼吸變得悠長而沉重。   顧夕顏的手輕輕地摩挲着他的手臂,緩緩地道:“她說……”   齊懋生屏息靜氣。   “她說段纓絡根本不像一個婢女。”顧夕顏快言快語,俏然地坐起來。   璀璨的目光,像最亮的燈,照亮他心底最暗的角落,讓人無所遁形。   齊懋生手汗如漿。   夕顏,到底知道了些什麼?   顧夕顏笑盈盈地望着齊懋生,“所以我只好編了一個故事給她聽!”   齊懋生的思維有點混亂:“什麼故事?”   語氣中,隱隱透着心虛。   顧夕顏嘻嘻地笑。   齊懋生,把我當傻瓜,看我以後怎麼收拾你!   她笑眯眯地把在柳眉兒面前說的關於段纓絡的事故又講了一遍給齊懋生聽。   齊懋生怔住了,目光深邃地望着顧夕顏。   黝黑黝黑的眸子,閃爍着顧夕顏不懂的光芒。   爲什麼這樣看她?   這傢伙太精明瞭,難道知道自己在調侃他?   顧夕顏壓抑住心底的忐忑不安,一本正經地道:“所以我們要把詞套好,不然,魏夫人還以爲我冒充你們家的親戚……”   齊懋生緊緊地握住了顧夕顏的手:“夕顏,我在信裏什麼也沒有寫。”   顧夕顏微怔。   “只是說有一個修羅門叫段纓絡的姑娘通過修羅門的關係帶了一個叫顧夕顏的姑娘來找我,說是魏家的親戚,我會讓柳眉兒帶着這兩位姑娘一起回雍州燕國公府,由她處置。”   太意外了……不謀而合!   齊懋生眼角眉梢帶上了笑意,緊緊地抱住了顧夕顏。   沒有事先的商量,兩人的說辭不謀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