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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逢魔时刻(三)

  两人决定了出行,就委托了端娘去大堂嫂崔氏那里走一趟。   她们梳洗完毕,吃过早饭,顾夕颜就约了方少芹一起去晚晴轩。   红鸾刚刚起床,还在穿衣服,看见顾夕颜和方少芹进了屋,脸上就露出不耐的表情来。   顾夕颜视而不见,笑着和红鸾打了招呼,红鸾却侧过脸去,不理她。   方少芹见了,不由低声道:“她这个样子,以后怎么得了……不管怎么说,规矩还是要守的,一次两次迁就她还可以,长此以往,红鸾的名声也会受损的。到时候,你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顾夕颜就给了她一个苦涩的笑容:“所以说,后母难为啊……”   方少芹就无奈地摇了摇头。   等红鸾穿好衣裳,梳洗完毕后,贞娘带着一个贴身的丫头出现在了红鸾的房间。   她看见顾夕颜和方少芹,怔了怔,而红鸾看见她,却露出甜美的笑容,伸出手要她抱。   贞娘给两人屈膝行了礼,然后抱了红鸾,石嬷嬷端了放着调羹的小碟子进来,调羹里,是黑乎乎散发着药香的养荣膏。   顾夕颜接过碟子,拿起调羹来喂红鸾。   红鸾就把头埋在贞娘的怀里。   顾夕颜开始数数。   如果是平常,红鸾早就用忿然的目光盯着顾夕颜了,这一次,她连头也没有抬。   顾夕颜数到了一百,挥手让人拿走了调羹。   红鸾竟然依旧不为所动。   和我玩心眼!   顾夕颜就笑着吩嘱石嬷嬷:“把那盛着养荣膏的罐子放到我屋里去。”   “少夫人!”贞娘脸色有白,“红鸾是小孩子,偶尔也有闹脾气的时候,您不如再试一次吧!”   顾夕颜笑而不答。   方少芹却眉眼微动。   贞娘神色间就有些激动,道:“夫人,你不能这样……”   顾夕颜就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一眼,让翠玉去把养荣膏的罐子抱在怀里,然后和方少芹回了梨园。   两人刚在珠玑馆坐定,方少芹就冷笑道:“这燕国公府,净出些妖蛾子!”   “是啊!”顾夕颜叹道,“你说,照她这样一来,我这两三个月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我要是不把那养荣膏搬到我屋里……怕是我前脚走,后脚她就喂她一调羹……”   方少芹眉头紧皱,道:“我看,得跟红鸾找几个有经验的教养嬷嬷来,才是正理……”   顾夕颜苦笑道:“我何尝不知道。只是,红鸾的情况与别的孩子不一样……这,你也是知道的。怎么也要顾着孩子的情绪,这件事,只能慢慢来,急不得……”   方少芹目光转流:“婶婶,你不会是想到大堂嫂那里去把‘珠玑社’重新开起来,好把贞娘拖着吧!”   顾夕颜没有瞒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贞娘,对这类社交活动非常的热衷!   一个人要是分了心,自然就有些事顾不到了……所以,顾夕颜才想出了这种两全其美的方法……   她并没有和贞娘相争的心事,只是觉得贞娘明知自己对红鸾的影响力,还这番行事,颇有些让人被挟住喉咙般的不快而已。   方少芹不由嘻嘻笑了起来。   * * * * * *   去崔氏庄园小住的计划,比顾夕颜想象的要顺利得多。   首先是崔氏那里,上午端娘去一说,她立马就派了家里几个有头有脸的管事去了小庄园打点,下午就到徐夫人那里,正式邀请顾夕颜和红鸾到她那里做客。   徐夫人一大早就去了花生胡同,据说魏士英正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一大屋子的嬷嬷婢女围着服侍着,大夫说,魏士英身子骨虚,要在床上安胎,这安,自然也就请不成了。徐夫人转身就拉着齐毓之哭了起来。临走前,徐夫人让齐毓之去燕国公府把方少芹接回来,齐毓之跟了过来,遇见了方少芹,却喃喃无语。   方少芹到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就提出来想和顾夕颜一起去崔氏的小庄园里住几天,说婶婶出门在外,跟前也要有个服侍的人才是。   在这种情况下,徐夫人当然是立马就答应了。   就这样,八月初二的一大早,顾夕颜她们浩浩荡荡十几辆车朝着崔氏的小庄园进发了。   崔氏说得挺谦虚的,顾夕颜还以为是几亩地,然后中间起幢几进的屋子。到了地界,她这才发现,原来和她想象中的相差堪远。   宽大平整的青石路旁,一幢挨着一幢的屋子,个个高屋建瓴,气势不凡。   顾夕颜和方少芹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这算是小庄园了!”   方少芹凑到车窗边观看,掩嘴而笑。   贞娘抱着红鸾坐在马车内,道:“这地方叫后湖,因有湖泊而闻名。燕地的富豪之家,都喜欢在这里修筑庄园,引湖中之水入园,仿熙照江南景致造园……”   方少芹不由就打量了车窗外的景色几眼,笑道:“既然离得这么近,为什么不引了后湖的湖水入雍州城……说起来,燕国公府虽然大,景致也算秀美,但却没有湖景。想来雍州城里也没有哪家有吧!”   贞娘就笑道:“好像说是,如果引了活水进府,工程颇大,还要拆了几片民居……这事就这样搁下来了!”   顾夕颜却想起别一桩事来。   既然如此,那叶紫苏跳河而亡,跳得是哪条河呢?   “那你知不知道离雍州城最近的河在什么地方?”顾夕颜状似无意地道。   “在春廓!”贞娘道,“离后湖也不过两、三两的路程,有条细缨河,向东流入缨河。”   几个人说着,马车就停了下来。   广亮门前立刻有小厮跑了过来,把高高的门槛御了下来,马车就噜噜地辗在青石板上驶进了庄园。   崔氏早已领了一大群嬷嬷婢女在二门等候了,马车刚停下来,她就迎了上来。   大家下了车,自然是一阵寒暄。   崔氏把顾夕颜和方少芹都安置在了东跨院,顾夕颜住的地方大一些,有后罩房,正好把贞娘和红鸾安置在那里,方少芹则住在她紧邻的院子。   大家梳洗了一番,然后聚在了花厅。   崔氏在花厅设了宴席,给顾夕颜和方少芹洗尘。   酒菜没有上桌之间,崔氏朝着顾夕颜递了一个眼色,然后就非常热情地和方少芹聊开了,不时说些笑话,逗得方少芹哈哈大笑。   顾夕颜端了茶盅静静地抿了一口,望着说话行事都比平常夸张的崔氏,不由心中暗叹。   看来,崔氏已得到了消息,要不然,不会这般行事了!   这期间,红鸾一直紧紧地抱着贞娘,神色紧张地打量着四周,片刻也不愿意离开,贞娘抱着孩子坐在太师椅上,不是地轻轻拍打着孩子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崔氏和方少芹说了几句话,红鸾突然间就闹起脾气来,在贞娘怀里挣扎起来,贞娘低声地哄着,也不管用。   谁知崔氏却突然回头,道:“贞娘,红鸾既然不耐烦坐着,你就抱她到处走走才是……”   贞娘腾地就红了脸,抱着红鸾站起身来,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有些狼狈地抱着孩子出了花厅。   崔氏看见顾夕颜有些惊讶地望着她,脸上浮起几丝冷意,道:“九弟妹,不是我说你,你年纪虽小,但好歹也是家里做主意的人……哪家的养娘像她这样,事事跟着主子进进出来的。你有时候,也要拿出点狠劲来才是。”   顾夕颜怔住了,喃喃地道:“我看你们,和她玩得挺好的,所以……”   崔氏快言快语地道:“我们这不是看在弟妹的份上吗?”   顾夕颜不由心惊,但立刻就明白过了。   不管贞娘以前是怎样的身份,但她现在是红鸾的养娘了,对于像崔氏她们来说,她就是个仆人了……还好自己是嫁给了齐懋生,他又是个能当家作主的人,要是嫁到蒋杏林那样的人家去,还指不定闹出什么笑话来……   可如果崔氏排斥贞娘,那这段日子,贞娘只要日日和红鸾腻在一起了,这和自己的计划,岂不是南辕北辙了吗?   她不由朝方少芹望去。   方少芹虽然觉得崔氏说的有道理,但因先前答应了顾夕颜的。所以违心地道:“大伯母,贞娘出身高贵,对红鸾又一直尽心尽责,不同于一般的养娘,所以婶婶特别敬重些……”   崔氏就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想要人敬重,先要自己敬重。放在好好的主子不做,要去做养娘,你让别人怎么敬重的起来!”   顾夕颜和方少芹都觉得这话中有话,不由得道:“大堂嫂,可是,贞娘,有什么不……”   “九弟妹是不知道啊!”崔氏就望着窗外正抱着红鸾走来走去的贞娘道,“她端着王公子的牌位嫁进了王家,王家上上下下,别说是妯娌了,就是婶婶们见了,对她也是毕恭毕敬的,老太君对她,比亲生的闺女还要亲,吃穿用度,都比照婆婆的。她到好,到府里来当了养娘,知道的,说她和叶夫人交好,重情守诺,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家容不下这个寡媳……可说出去谁信,哪有人不愿意做主子而愿意低眉顺眼服侍人的。你说,让我们这些做亲戚的怎么敬重的起来!”   崔氏,是不是太激动了些。   顾夕颜和方少芹不禁面面相觑。   崔氏也是个伶俐人,直言道:“我母亲,姓王,说起来,是她嫡亲的姑母……” 第二百零一章 逢魔时刻(四)   那天吃饭,崔氏根本就没有叫她的意思,方少芹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顾夕颜当然也不会去坚持什么,毕竟,崔氏对贞娘的看法在这里摆着,一个搞不好,说不定还说出什么过激的话来,那就更是煞风景的事了……   因为是下午三点多钟到的,赶了大半天的路,吃完饭,大家就各回各屋休息去了。   顾夕颜回到屋里,先去看了红鸾。   红鸾正睡着。   后罩房里有点热,贞娘正坐在床头给红鸾打扇,看见顾夕颜进来,忙站了起来。   顾夕颜这才发现,贞娘的眼睛红红的。   想必是崔氏的一番话,让她有所感悟。   顾夕颜笑了笑,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看了红鸾。   红鸾这段日子三餐基本上正常,小脸蛋粉粉嫩嫩的,侧着身子,撅着小嘴,白生生的小手枕在脸边,看得到蓝色静脉的鬓角沁出几粒细细的汗。   顾夕颜的嘴角不由翘了起来,轻轻地摸了摸红鸾的乌黑发亮的头发。   可能是感觉到什么东西掠过,红鸾就不烦恼在头顶挥了挥手,翻了一个身,又去睡了。   顾夕颜无声笑了起来,朝着贞娘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回屋。   谁知贞娘却跟了出来,两人站在穿堂上说话。   “少夫人,这段时间多有失礼,还望海涵!”说着,贞娘半蹲着给顾夕颜行了一个福礼。   她动作轻盈,姿态优美,让人赏心悦目。   顾夕颜没有想到贞娘会选这样的时机,用这样的方法和她谈话。   她笑道:“你们之间,近日无仇,往日无怨,就是有点小分歧,也都是为了红鸾,贞娘不必客气。”   “夫人这样宽容,到是显得我小家子气了。”贞娘眼圈一红,“有些事,我本不欲多言,是怕夫人误会。如今看夫人确实是真心待红鸾,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说完,用手背轻轻地抹了抹眼角。   顾夕颜看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虽然心里不以为然,但出于礼貌,她还是递了帕子给她:“有什么话,大家好好说就是!”   贞娘接过帕子,眼泪却像雨点似的落了下来:“我是个不祥的人……但凡别人给几份脸色,就巴不得我感恩戴德似的……可我又比谁差了去,只是命运捉弄人而已……红鸾虽然不知事,却是真心诚意需要我……我也愿意服侍她……原来两个孤苦零零的人,互相挽扶着罢了。在我心里,红鸾,比谁都亲……我是舍不得离开她的……原先是打定了主意的,准备一直跟着她……如今,让少夫人这般的为难,却不是我的本意。我寻思着,爷也快回来了,到时候,夫人跟爷提一提,我,我还是出府去……”说完,就悲悲切切地哭了起来。   顾夕颜就叹了一口气,道:“你也别多心。说实话,你对红鸾这样的溺爱,的确不是个好现象……但也不至于闹到要出府。如果人人都如你一般,但凡受点委屈,就要走,那家里成了什么样子了。我既然带你来,你就暂且安下心事,好好地玩几天……今天大家都累了,你也去休息吧!”   贞娘就抽泣地屈膝给顾夕颜行了礼。   可望着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顾夕颜实在心软不起来啊!   所以她转身就去找崔氏。   婢女忙道:“少夫人,天气热,你歇着,有什么事,我去叫了太太来见您。”   “哪能让你们太太来见我!”顾夕颜笑道,“你领我去就是!”   就算是妯娌间,也会分个三六九等,在齐家,顾夕颜无疑是站在最高峰的。可越是如此,越是要做人低调恭敬。有时候,人与人相处,也就是个面子问题……   那婢女自然是不敢善自做主的,忙小心翼翼地领着顾夕颜去找崔氏。   她们跨过几道门槛,停在了卷帘竹棚下。   不远的敞厦里,几个嬷嬷毕恭毕敬地垂手立着,崔氏坐在太师椅上正在说什么,因为是隔得远,顾夕颜只隐隐听到:“……用心服侍着……到时候,可不分旧人新人……自己卷了铺盖给我滚出府去……”   那婢女却是知道的,这是家里的太太在嘱咐那些管事的嬷嬷,要是眼前的这位主在园子里有个不高兴的,大家的日子都别想安生。   所以她脸上就带了惶恐的表情,轻道地道:“少夫人,我,您不用通传……”   顾夕颜见她很紧张的样子,就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轻声地道:“你们太太正训话呢……我怎好冒贸然地就闯进去,还是通传一声吧!”   婢女踌躇了一下,这才疾步进了敞厦。   崔氏看见人进来,就停了嘴,抬头就看见了远远地站在卷帘棚下的顾夕颜,她忙起身:“九弟妹,你还和大嫂讲这个虚礼……快快进来!”   屋子里的嬷嬷就有了很轻微地骚动。   顾夕颜看见崔氏走了出来,马上迎了上去,笑道:“嫂嫂有事,我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崔氏笑道:“我们这样的人,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家务上的几句嘱吩罢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在屋里坐下,那些嬷嬷们给顾夕颜行了礼,退了下去,崔氏身边的婢女给顾夕颜上了茶,崔氏笑道:“弟妹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顾夕颜就点了点头,目光在崔氏身后的婢女身上扫了一眼,却不作声。   崔氏见状,立刻做了一个手势,屋子里服侍的人忙退了下去。   顾夕颜这才开口,道:“大嫂,我一事请教!”   崔氏忙道:“你说,你说,我是知无不言!”   顾夕颜沉吟道:“我听嫂嫂言辞间,王家和贞娘好像颇有些误会,那您知不知道,如今王家可还照顾贞娘的生活起居?”   崔氏怔道:“弟妹何出此言?可是那贞娘在您面前说了些什么?”   “不,不,不,”顾夕颜忙道,“您别误会,贞娘在我面前什么也没有说。是我自己多心了。说起来,如今贞娘的月例钱是在我这里领的,数目也不小。前段时间,我屋里端姑姑涨了月例钱,我还以为王家……所以她的没涨。如果她和王家断了关系,我寻思着,也要照着端姑姑的名份给她涨起来才是!”   这当然是一个借口。   崔氏沉吟了一会,才道:“原来是有的。后来老太君去了……就没再过问了!”   顾夕颜就点了点头,颇有愧意地道:“说起来,都是我疏忽了!”   崔氏听顾夕颜这么说,就颇有点为她解围的意思,笑道:“您也不用愧疚……原来叶夫人在世的时候,赏得也不少了。搞不好,比你我的私房钱还多!”说罢,掩嘴笑了起来。   顾夕颜也笑了起来。   难怪敢提出府。   如果自己真的跟懋生提出来,怕是要被人戳断脊梁骨了。   好好的一个世家之女,受了去世的嫡母所托,帮着照顾有疾的姑娘,为此得罪了夫家,有家不能归……如今却平白无故地被赶出了府……到时候,就是崔氏,怕都要在背后嘀咕自己几句吧!   * * * * * *   燕地的夏天,是温和的。   没有刺眼的阳光,没有炙热的气流,连风吹过,都是平平淡淡,温和柔顺的。   顾夕颜非常的喜欢。   崔氏给她安排的院子,墙角种着一丛竹,有条潺潺的细流绕过,水流缓慢,清澈见底。栀子正扶着红鸾在小溪里淌水玩。   顾夕颜远远地望着被嬷嬷婢们簇拥着的两个小小身影,脸上不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方少芹在一旁看着,笑道:“婶婶用了什么手段,怎么让那贞娘消停下来了……昨天几位婶婶过来,我拉了贞娘一起去饮酒,她说要照顾红鸾,给推了……原来在梨园,她不是很喜欢的吗?”说完,她用疑惑的目光望着顾夕颜。   顾夕颜笑了笑,道:“我有什么方法……怕是听了大嫂的话,有些不舒服吧……”   方少芹就撇了撇嘴:“总算明白了些!”   两人说着话,就看见贞娘行色匆匆地赶了过来,红鸾远远地望见贞娘,就露出甜美的笑容,手臂张得大大的,要贞娘抱。   贞娘温柔地微笑,把红鸾从溪水里抱了出来,两人头颅相交,贞娘在红鸾的耳边低低的细语,红鸾就仰起五官分明的小脸,嘻嘻地笑着,说不出来的快活。   顾夕颜就叹了一口气,喃喃地道:“真是养了一只白眼狼……和她爹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刚住下来的时候,红鸾的确很害怕,就算是顾夕颜减了她养荣膏的份量,她连脾气都不敢发。有一次,贞娘被方少芹拉走了,雷嬷嬷和栀子又不在身边,她竟然靠在了顾夕颜的怀里。   顾夕颜以为她们的关系会改善一些,谁知道,等贞娘一回来,她又仆到了贞娘的怀里。   根本就养不家!   顾夕颜再一次被这感觉给击倒了。   所以现在,只要贞娘不干涉她渐渐第减养荣膏的事,她也就懒得理会那些事了。   方少芹看见顾夕颜望着贞娘和红鸾脸上流露出来气愤,不由掩嘴而笑:“婶婶,我看啊,你有这功夫,还不如自己生一个……”   顾夕颜就转头瞪了方少芹一眼。   有本事在这里说风凉话,怎么没本事去生一个……这话溜到了嘴边,却让顾夕颜咽了下去。   方少芹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愉悦的笑容渐渐淡去,流露出惘然的眼神。 第二百零二章 逢魔时刻(五)   顾夕颜和方少芹两人都没有达到去崔氏小庄园小住的初衷。   自从崔氏一句话,好像把贞娘从绮梦中震醒了似的,她每天规行矩步地照顾着红鸾,凡是顾夕颜要求的,她都尽心尽力地做好,顾夕颜心里就有些不自在,商量贞娘:“得想办法让红鸾开口才是!”   贞娘连连点头:“少夫人说的是,是得想个法办让红鸾开口说话才是!”   顾夕颜提起旧事:“有一次栀子说红鸾会算术,你说,是教了红鸾数数。她不开口,这个数,是怎么一个数法?”   “用了筷子。问她是几,她就抽几双筷子出来。”贞娘笑道,目光中颇有些自豪,“只告诉她几遍,就会,只是大一点的数就不行了。”   顾夕颜点头:“红鸾的事,还烦请贞娘多多费心!”   贞娘站起身来,恭谦地道:“少夫人客气,这原也是我应该做的,只是一直没有做好!”   等贞娘走后,方少芹就在一旁有些幸祸乐灾地笑:“齐府的妙人,真是不少啊!”   方少芹嘴里的“妙人”,通常是个贬义词,顾夕颜置若罔闻。方少芹却不愿意这样放过顾夕颜,笑道:“婶婶,我一直有点想不通。说起来,魏士英和你还是亲戚,你为什么帮着我!”   为什么呢?   顾夕颜自己也有片刻的迷茫。   “或许是,觉得你很孤单……脱下熙照那层耀眼的光华,你、我还有郑氏,都一样,都是没有娘家的人……”   方少芹笑容僵在了嘴角。   这位比自己还要小一岁的婶婶,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吧!   她没有娘家,是因为她娘家的人不在……而自己、郑氏,没有娘家,是因为她们一边被要求为家族昌盛作贡献一边却被当作牺牲品抛弃在这偏远之地……认真地说起,自己、郑氏,比她更可怜,更可悲,更寂寞……   她抬头,就看见了顾夕颜眼中的不忍。   “有选择,就有痛苦。而我们,只不过是在两种痛苦中选择了一种,并不知道,哪一种选择更让人痛苦……”顾夕颜喃喃低语,像在为自己感叹,又像是在劝慰方少芹,“有些事,已经不可以回头了,我们却可以改变……我希望从我们开始,改变……”   方少芹,眼角滴下一滴晶莹的泪珠。   * * * * * *   有些事,说的时候很激动,听得时候很感动,可真要去实践它,却又往往觉得很被动。   方少芹开始失眠。   住在隔壁的顾夕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方少芹,整夜整夜看着她在小庄园的湖泊边徘徊。   两个人,都被选择折磨着。   段缨络打着哈欠,语气含糊地道:“你下巴都尖了……齐灏马上就要回来了,你还是别管她了,早点休息吧!”   “我怎么睡得着。”顾夕颜苦笑,“明知道有一个危险人物在自己身边,总得想办法减轻下杀伤力吧!”   段缨络迟疑道:“你也不是个管闲事的人……再怎么说,这也是花生胡同的事,你,还是别管了,可别到时候,吃力不讨好……”   “人本来就是群居动物,有谁真的能够独善其身啊!”顾夕颜无奈地笑道,“现在不趁着方少芹对未来还有着几份憧憬的时候把她给拉过来,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她变成第二个徐夫人,然后我们两人不死不休地斗着……最后遭殃的是谁,还不是我……我可不希望我的孩子遇到什么危险,也不希望,有一天,我变成一个连孩子也能下手的人……恨,总是比爱更能让人感到快意……难道你喜欢一直生活在血腥的环境里啊……”   “那倒也是!”段缨络道,“什么事都怕万一,万一你们争执起来,真的伤了孩子……后悔也来不及啊!”   顾夕颜沉默良久,轻声地道:“我也仔细想过了。魏士英的孩子,肯定是保不住的……既然如此,何必再把方少芹牵进去……我尽力去做,能做到哪一步是哪一步吧!”   段缨络大惊,道:“既然怀了孩子,齐毓之应该对魏士英还是有点感情的吧。就算没有感情,毕竟是他的亲肉骨,又是第一个孩子,徐夫人总要给几份面子他……应该不至于如此吧!”   顾夕颜摇头:“就怕是魏夫人,容不得这孩子?”   段缨络略一思忖,额头就冒出汗来。   如果这个时候魏士英肚子的孩子出了什么事,那把徐夫人请到花生胡同的方少芹,还有对魏士英怀孕极度不满的徐夫人,都会被怀疑……那齐毓之和方少芹、徐夫人之间的关系,就将变得很微妙了!   顾夕颜苦涩地道:“那天在贤集院,徐夫人听易嬷嬷说魏姨娘怀了孕,一下子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却说,进门三个月,却怀了五个月的身孕……我记得分明,魏士英是二月间抬的姨娘,算起来,应该有五个月,而且,少芹也说,魏士英只有两个月的身孕。当时,易嬷嬷不停地偷窥我的脸色,还不顾尊卑使劲地拧徐夫人……徐夫人一定是气得心神失宁,想起了以前的事。把这个魏姨娘当成了另一个魏姨娘……齐瀚、懋生和齐潇是前前后后出生的,如果水姨娘、周夫人是一起抬举做的姨娘,那还说得过去,如果不是……那懋生之前,魏夫人就应该还怀过一胎……”   段缨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了。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徐夫人和魏夫人之间恨意……”顾夕颜沉吟道,“段姐姐,你帮我打听一下,看魏夫人是不是和水姨娘、周夫人一起进的门……”   第二天下午,段缨络就脸色惶恐地对顾夕颜摇了摇头,道:“这是人人都知道的……魏夫人进门的第七年,齐煜才收了水姨娘和周夫人……”   顾夕颜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煞白起来。   * * * * * *   没有几天,方少芹和顾夕颜都呈现出疲惫不堪的倦色。   只有红鸾,越来越开朗,越来越活泼,脸色也越来越红润……有一天,她甚至捉了一条毛毛虫丢在顾夕颜的裙子上,结果却惹得顾夕颜一阵开怀的大笑。   红鸾不明所以,瞪着眼睛望着她良久,然后气呼呼、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方少芹站在屋檐下,目光迷离地望着红鸾:“我小时,也曾经像红鸾一样,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得到父母的庇护……”   站在她身边的顾夕颜无语。   一边是疼爱自己的父母,一边却是对自己避之不及的丈夫。可世事就是这样捉弄人。最爱自己的人,却不能共度一生;避之不及的人,却必须和他创造一个未来……   “祖父说,九叔父有少昶堂兄,以后日子不用愁……父亲却没能生出好儿子来,如果我嫁到燕地来,为了我的体面,朝廷少不得让父亲晋几级……父亲是个老实人,一直靠着家里余荫生活,我远嫁之事,他心里虽然不同意,可也不敢说什么……我想,也好,姑娘家,总归是要嫁人的,如果在仕途上对父亲有所帮助,也不枉他疼了我一场……”   “我比少莹堂姐小四岁。”两人沿着曲曲折折的抄走游廊缓缓而行,“有一次,我们姐妹几个都在敞厦里练大字。先生教导极严,各人的墨,各人磨。我那时只有四岁,手劲不够,一不小心,就砚台打翻在了少莹堂姐的衣襟上……下学回到家,母亲知道了,忙带着我去给少莹堂姐赔礼。六叔说,小孩子家,是常有的事,不必挂怀。   母亲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我们刚走出门,就听见少莹堂姐在那里抱怨,说,母亲,怎么办好,这身衣裳,是太后娘娘赏的,还说,让我下次进宫穿给她看看。六婶就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穿出来显摆,自己捅的娄子,自己收拾去……当时,母亲拉着我的手就发起抖来。   回到家里,母亲到处托人,想弄一条和少莹堂姐当天穿的一样面料的裙子,可怎么也没找到。   又过了几天,少莹堂姐要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了,母亲就红着眼睛去了六婶家。我知道自己撞了祸,很害怕,就偷跟了过去。   结果,我看到少莹堂姐穿了一身和那天一模一样的衣裳。   母亲望着少莹堂姐身上的那身衣裙,就有些结结巴巴起来。   少莹堂姐却得意地说,四伯母,我让内务府的又重新给我做了一件,这样,太后姑奶奶就不知道少芹妹妹把我的衣裳弄脏了……   母亲当时就泪眼婆娑地搂住了少莹堂姐,嘴里喃喃地不停说着多谢……   没多久,父亲就卖了母亲陪嫁的一个小庄园,谋了份梁地的差事,我七岁的时候,母亲就带着我和哥哥去了梁地,一去,就是九年……”   崔氏小庄园湖泊不大,学着江南的景,种着几植荷花,不知道是不是气候的原因,却只有绿叶没有花蕾。   两人坐在湖边的太湖石上,头顶是如伞的浓浓绿阴。   “梁地的冬天很冷,却没有燕地冷,夏天很热,却比江南还要热,春秋之季反而感觉不到。我们习惯穿一种左右交衽齐臀的小袄,然后在衣缘裤摆领口袖边绣上色彩艳丽,凹凸有致陇花。”说到这里,她朝着顾夕颜回眸一笑。“我是绣陇花的高手。我们用的绣花针和盛京用的绣针不一样,针孔在针端,一针扎下去,很快回手,线就形成一个凸点。有的女孩子,手不够快,力道不够准,线就会长短不一,就需要用剪刀把线修剪平整。可我不一样,我的陇绣,从来都是起手无回,针角一致……加上我又会画画,大家都喜欢找我画花样子……我穿着裤子在城里到处跑,大家都笑嘻嘻地望着我,就是有人指指点点,也是在说,瞧,那小丫头,长得可真水灵……”   方少芹断断续续地唠叨着,顾夕颜却觉得胆颤心惊,不知道她是为了忘记而怀念,还是为了铭记而回忆。 第二百零三章 逢魔时刻(六)   随着日子一天天的溜走,顾夕颜就有些烦躁起来。   方少芹没有任何迹象表现她到底准备如何进行选择,而秋夕节马上就要到了,齐懋生快要回来了……可她又不想马上就回齐府,总希望能在这个相对安静的环境里让方少芹的选择少受些干扰。   一日中午她正睡着午觉,四平突然来了。   顾夕颜大喜,以为是齐懋生回来了,忙让翠玉把四平迎了进来。可当她看到四平的时候,人一下子就瘫在了榻上,嘴角微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四平的腰间,系着一条白布带,那是戴孝的模样。   旁边的嫣红看着顾夕颜的模样不对,忙上前掺了她。   四平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很恭敬地给顾夕颜行了礼,道:“少夫人,夫人让我接您和大少奶奶回府里去……说是太后娘娘殡天了,我们府里要设灵堂,让您快回去。”   她还以为是齐懋生……   半晌,顾夕颜才回过神来。   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人像脱虚了般的无力。   等她冷静下来,第一句话问的就是“爷知道吗”。   熙照真正意义上的统治者去世了,政治将会出现怎样的格局,这个时候,可是一点点错也不能出啊!   四平看着顾夕颜嘴唇都有点发白,忙道:“回少夫人的话,小人不知!”   顾夕颜在炕上静坐了片刻,这才理出一些头绪来,道:“翠玉,你去吩嘱嫣红她们收拾东西,少夫人那里,暂时不要作声,等我回来。嫣红,你随我来!”   嫣红应了一声,随着顾夕颜出了门。   顾夕颜先去了崔氏那里,把情况说了一下,崔氏也是世家之女,怎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而且她的丈夫,还在西北大营没回来。她脸色有点发白,亲自去督促人帮着顾夕颜她们收拾东西。然后顾夕颜去了方少芹那里。   方少芹刚躺下,石嬷嬷见顾夕颜来了,还以为只是平常的探望,笑盈盈地屈膝给她行了礼,然后亲自斟了茶,顾夕颜和石嬷嬷聊了几句,方少芹醒了。   她梳洗了一番才出来和顾夕颜坐定,笑道:“我们还是回雍州吧!”   顾夕颜微怔。   方少芹掩嘴而笑:“不是快过秋夕节了吗……婶婶可真沉得住气啊!二叔可让说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不?”   顾夕颜脸上就有露出犹豫的神色。   方少芹笑着叹了一口气,道:“我再不回去,婶婶的那位表姐要是有个什么三岔两短的,我这个把祖母引到花生胡同借刀杀人的妻子,只怕是更让玉官不喜了!”   这是顾夕颜第一次听到方少芹直言齐毓之不喜欢她。   方少芹看到顾夕颜对自己的说辞有些意外,笑道:“婶婶放心,我心里明白,魏姨娘那里,我一定派人好好服侍,让她顺利诞下麟儿的!”   顾夕颜却暗暗叫苦。   如果是在昨天或是今天上午,方少芹这么说,自己会多高兴啊,她终于选择和齐毓之共度余生……可现在,方太后去世了,方少芹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她就苦笑了一下,然后正襟危坐地道:“少芹,我们马上就回雍州……太后娘娘,她殡天了!”   方少芹表情僵硬,半晌才道:“你,你说什么?”   顾夕颜声音柔和却清晰地又说了一遍:“太后娘娘殡天了。四平刚刚来报信,说府里设了灵堂,让我们赶回雍州。”   方少芹目光有些呆滞,好半天也没有吭一声。   石嬷嬷那边却已低低地小泣起来。   顾夕颜就唤了方少芹身边带来的一个叫满香的婢女:“给大少奶奶收拾东西吧!”   满香也满眼含泪,哽咽着应了一声。   方少芹就慢慢地站了起来,目光锐利而明亮,像出鞘的刀,充满了霸气。   顾夕颜就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 * * * * *   她们在黄昏时分赶回了燕国公府,路过府衙的时候,发现屋檐门楣上已挂上了白布,在府衙门前设了祭案,不知道是因为天色太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除了在祭案前轮值的士兵,她并没有看见有人在祭案前焚香。   进了府里,到处挂着白布,平添了几份悲伤的气氛。   等见到徐夫人的时候,顾夕颜心里就有点吃惊了。   徐夫人脸色憔悴,身上洋溢着浓浓的哀痛,就好像,她的亲人去世了似的。   她看见方少芹进来,神色怏然地道:“你都知道了!”   方少芹点了点头。   徐夫人道:“去祭了太后娘娘,就回府里去吧!”   方少芹什么也没有说,然后和徐夫人一起去了旁边的厢房,顾夕颜想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厢房空荡荡的,设了一张香案,香案上供着一个牌位,竖着写了长长的一条字,因抬头直视有些不敬,顾夕颜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只,依旧有什么慈、寿、安、温、和、敦等字,想来是写着太后方氏的谧号了。   方少芹很恭敬在香案前上了香。   顾夕颜也跟着上了香。   徐夫人就语气疲惫地吩嘱顾夕颜:“你代我送送少芹吧!”   顾夕颜应了一声,送方少芹出了贤德院。   一路上,方少芹都没有吱声,等嬷嬷们坐马车上抽踏凳放在她脚边时,她姿态优美地转身上了车。   只有顾夕颜听到,上车之前,方少芹低低地跟她说了一声“多谢”。   顾夕颜沮丧极了地重新回到贤集院,徐夫人问了方少芹这几天的情况,顾夕颜只把崔氏是怎么热烈招待她们的事说了,徐夫人没有再说什么,挥手下顾夕颜退下了。   她怏怏然地回了屋,发现身边的人已是人腰一根白布条缠在身上,大家都没有什么太特别的,该干什么的还是干什么,就好像这白布条是东家发的一根腰带似的。   吃了晚饭,盥洗后出来,却发现给她铺床的是端娘。   顾夕颜一怔,端娘却是满脸笑容,掀开了被子一角,示意顾夕颜可以休息了。   “太后娘娘终于殡天了,大姑娘总算是熬出头了!”   顾夕颜微笑不语。   上了床,端娘还在那里唠叨:“说起来,大姑娘今年都二十六、七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生养……不过,宫里多的是秘方古方,说不定真能找出一副有效的呢……如果大姑娘真的生了皇子,你说,皇上会不会疼爱幺儿些……”   顾夕颜还没有从方少芹那句“多谢”的惊恐中回过神来,现在又听到端娘的絮道,不由有些浮躁地道:“你管那么多事干什么……她生儿子,以后和我的孩子争啊……你到时候帮着哪边……”   端娘就怔住了,她帮着顾夕颜把床头的立式宫灯的灯芯拔小了一点,道:“又说什么傻话了……快睡吧!”   在崔氏的小庄园时住了十几天,担惊受怕的,却什么收获也没有。   顾夕颜烦了,任性地道:“我们两个,你必需选一个……是向着我,还是向着顾朝容……”   这样的顾夕颜,不由让端娘微微地笑了起来。   就好像回到了从前,那时候,她的夕颜还只有五、六岁,看见她给大姑娘绣兜兜,就扯着绣绷子嚷:“不许给她绣,不许给她绣……”   顾夕颜在端娘慈爱却又带着揄挪的笑容中笑了起来。   自己在方少芹那里受了挫折,就像小孩似的拿端娘撒的气。   她就有些不好意思地蒙了被子,沉沉地道了一声“睡了”。   顾夕颜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吃吃”的低笑声。   醇重低沉,像大提琴似的优美动听。   顾夕颜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高大伟岸的身姿,轮廓分明的五官,敦厚亲切的笑容……不是齐懋生还有谁。   顾夕颜飞奔而至,跳着就攀上了齐懋生的身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双腿盘着他的腰肢,大声地叫道:“懋生,懋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好想你的……”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那张因喜悦而显得艳光四射的脸,这段时间的疲惫一下子都飞到了九霄云外,他不由紧紧地抱住了顾夕颜,低低说了一声“刚进门”,就对着那丰润的唇狠狠地吻了下去……   男性温暖的气息包围着顾夕颜,一直埋在心底的思念被它深深地吸引着释放了出来。   顾夕颜热情地回应着齐懋生,和他唇齿相交,饥渴地纠缠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懋生真的回来了,重新回到她的生活中来了。   明明是那么的疲惫,可身体却亢奋得让人疼痛。   那紧紧地缠在身上的软躯,那甜蜜的女人芳香,还在耳边低低的轻喘声。   齐懋生心里像团火在烧,火苗却找不到出口,像炸了似的在他心里乱窜。   痛苦中,他猛地就把顾夕颜抵在了落花罩旁的重重叠叠的帷幄上,手急切地探朝她身上探去……   粗鲁的动作让顾夕颜眉头微皱:“懋生,别……”   齐懋生置若罔闻,一口就咬在了顾夕颜白生生的耳垂上,尖指已熟悉地找到了深藏的珠珍……   “懋生!”顾夕颜喘息着娇嗔,“到,到床上去……”   她的话音刚落,就觉得腰间一松,下身一凉,顺滑的丝绸亵裤如水般的落在了地上。   顾夕颜就不悦地喊了一声“懋生”。   齐懋生却踩了亵裤把她的双腿架在了自己的双臂间……   身体悬空着被懋生强悍地打开到了最大,显现在他的眼前。   真是……漂亮……   顾夕颜却大窘。   齐懋生却在她耳边低低地问:“想我不?”   顾夕颜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齐懋生已迫切地把自己深深地埋进了顾夕颜的身体里…… 第二百零四章 雍州秋韵(一)   湿度还不够,但温度能把人焚烧。   双手抓着镂空的雕花把夕颜大开的身体狠狠顶在落地罩上,眼角的余光却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在顾夕颜的身体里进进出出,让人惊心动魄般的黯然销魂……   齐懋生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不说,心好像就要跳出口腔了似的,他喉结滑动,想把心中那团火咽下去,换来的却是更加炙热的感觉。   鬓角有细细的汗沁出来。   像要把那些让他心疼都泄泻出来似的,齐懋生不由大力地开始搅动着口中含着顾夕颜的软软耳骨。   下半身悬空着被顶在落地罩的帷幄上,硕大灼热强悍地撑开了她的身体,剧烈的抽动……   这样的夕颜,只能双手紧紧的攀在齐懋生的肩旁上,以免让自己的身体滑得更低,以免让齐懋生的身体进入得更深入。   深深浅浅间,滚烫的熨热着她最私密敏感的地方,酥酥麻麻的快感迅速从那里节节攀升直到她的脑门。   顾夕颜就战栗着喊了一声“懋生”,因动情而显得朦胧的大眼睛如春水般滟滟地望着齐懋生。   娇腻的让他骨蚀魂消……   齐懋生低低地应了一声,更猛地刺了进去……   涨痛和快乐交织着,顾夕颜原来就甜糯的声音里带着撩人的妩媚:“嗯,懋生,轻,轻一点……慢一点嘛……”   齐懋生就低低的“嗯”了一声,动作不仅没有轻缓,反而挪动了身子,上前半步,紧紧地贴着夕颜的身体把她抵在了落地罩上,以便自己能完全品尝那紧窒湿热。   顾夕颜似嗔非嗔地吟哦了数声,无力的挂在齐懋生臂弯的腿挣扎绷了起来……   齐懋生就吐着热气在她耳边吃吃地低笑起来:“夕颜,你太敏感了……”   高潮后的余韵让顾夕颜无力地靠着身后的落地罩上。   望着依旧沉醉在她身体里的齐懋生,顾夕颜拉开了他肩上的衣带,轻轻地抚在了如钢般硬却又如绒般细腻的肌肤上……   向下俯视,可以清晰地看到夕颜如水蜜桃般的丰盈因身体的起伏宕荡出美丽的波浪,可以清晰地看到洁白如玉细腻如脂皮肤被一点点地晕染成迷人的玫瑰色……齐懋生心旌摇曳不能自己之时,就感觉到有凝脂般的手伸进了衣襟里在他的胸前的茱萸间轻柔的搓捏着。   是夕颜,在抚摸他……   念头闪过,背脊一麻,他低吼着快速刺了进去,释放着自己的快感,闭着眼睛享受着消魂的瞬间。   三个月不见,思念已如溃堤的河在顾夕颜身体里肆无忌惮的乱撞。   她眼中满是喜悦地望着因得到满足而全身洋溢着惬意气息的齐懋生,轻轻地抚着他微湿的鬓角,轻轻地抚着他深邃的轮廓,轻轻地抚着他肌肉贲张的肩头。   感觉到她的爱怜,齐懋生张开眼睛,眸中噙着笑,俯下身来,薄唇温柔地徘徊在她香香软软的红唇,引诱着她张开口,在她温暖的小嘴里探索、撩拨、摩挲、移动着……如暴风雨后的宁静,顾夕颜全身放松,舒服地享受着这被人当成珍宝般小心翼翼的温情。   “贞娘,少夫人现在有事,您等会再来吧!”   端娘带着一丝恼怒的声音在屋檐下响起。   带着幸福滋味的甜蜜氛围被一下子打破了。   齐懋生皱了皱眉,立刻就感觉到还温柔包裹着自己的顾夕颜瞬间就变得僵硬起来。   屋檐下响起贞娘甜静的声音:“端姑姑,我听说国公爷回来了,特带了红鸾过来请安的!少夫人有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再来合适……红鸾现在会磕头请安了,我,我这才有些等不及,想让国公爷看看……”   齐懋生就轻轻地退出了顾夕颜的身子,亲啄着她的面颊,把她放在了一旁的镜台上,开始己速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衫。   顾夕颜两腿就有点软。   什么时候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顾夕颜腹诽着,低头捡了被齐懋生丢在地上的亵裤。   “爷要见三姑娘的时候,自然就会派人去请了来……”端娘的声音有点严厉,“说起来,您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爷们进了二门,内院的嬷嬷婆子就要回避着些……姑娘以后还是别自拿主张才是。”   屋檐下,贞娘的脸色绯色,态度谦和地应了一声“是”,然后软语轻言地道:“红鸾,我们先回去,等会再来看爹爹,你就别哭了……”   齐懋生已整好了衣襟,看见顾夕颜红了脸跳下了镜台,捡了丢在地上的亵裤。他的眼睛就不由瞄了她的裙子一眼。   顾夕颜的脸色涨得通红,立刻瞪了齐懋生一眼。   齐懋生眼角眉梢都含着愉悦的笑,张臂弯腰把顾夕颜抱起来绕过了座屏:“别人看不出来的……我们先见红鸾……”   “不要!”顾夕颜就嘟了嘴,“太,太丢人了!”   齐懋生看她手里还拿着那件亵裤,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又活络起来。他就咬着顾夕颜的耳朵轻轻地道:“我们先见红鸾……然后我服侍你洗澡……”   顾夕颜的嘴揪得高高的。   齐懋生就轻轻地吻她:“乖,嗯!”   顾夕颜就再次瞪了齐懋生一眼。   齐懋生低低地笑了起来,然后把顾夕颜抱到了外间临窗的炕上,高声地道:“端姑姑,请红鸾进来吧!”   端娘听见,一怔,贞娘低垂着眼睑,嘴角却轻轻地翘了起来。   尽管如此,端娘还怕有什么不该让贞娘看见的东西,先朝着杏雨使了一个眼然。杏雨就机灵地凑到帘子缝里打量了几眼,看见齐懋生正讨好地捧着顾夕颜的脸啄着,就轻轻地咳了一声,这才朝着端娘点了点头。   端娘顿了顿,领了抱着红鸾的贞娘进了屋子。   顾夕颜已略略收拾了一下,和齐懋生一左一右地盘坐在炕上。   贞娘进了屋,把红鸾放在了地上,红鸾就撞撞跌跌朝顾夕颜和齐懋生走去。   顾夕颜含笑望着红鸾,眼角却扫了一下齐懋生的表情。   齐懋生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惊讶,他低低地叫了一声“红鸾”。   虽然不稳,但还是一步步朝着端娘早就放在了炕前的团圃走来的红鸾,听到齐懋生喊她,就愣在了原地,在大家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她突然就抽抽泣泣地哭了起来,还一边哭,一边转身去找贞娘的身影。   贞娘忙上前几步蹲在了红鸾的身边,声音温柔,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耐性,道:“红鸾,别怕,别怕,那是爹爹,爹爹是最喜欢你的……”   红鸾就好像蜗牛似的,又缩回了自己的壳里,只是低低地哭泣着。   齐懋生的眉头就在额间皱成了一个“川”字:“贞娘,你抱着红鸾下去吧!”声音里,有着浓浓的失落。   贞娘忙抬头望着齐懋生,张口欲言,眼角却看见到了全身都散发着慵懒气味的顾夕颜。   那分明是……   她不由就狠狠地咬住了丰艳的唇,低下头去,闷闷地应了一声,屈膝给顾夕颜和齐懋生行了礼,然后抱着红鸾走了。   屋子里虽然只剩下了齐懋生和顾夕颜,却再也没有了刚才的甜蜜气氛。   齐懋生就叹了一口气,对顾夕颜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让嬷嬷们抬水进来吧!”   自己是继母,红鸾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可齐懋生是生父,也得到这样的对待……顾夕颜心里觉得好受了不少。   对齐懋生生出几份怜悯的顾夕颜就做了一回贤妻,给齐懋生擦背。   齐懋生头枕着手臂,目光有些黯然的伏在木桶边上搭着的帕子上,一动也不动。   谁不希望自己被人喜欢。   懋生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顾夕颜擦背的动作都着了爱怜。   水渐渐凉了。   八月的燕地,到了晚间已经有些冷了。   顾夕颜出去帮齐懋生拿了衣服进来,发现他还是一动不动地伏在木桶边。   这家伙,在想什么呢?   顾夕颜就摸着齐懋生乌黑的头发喊了一声“懋生”。   齐懋生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地望扫了顾夕颜一眼,把顾夕颜吓了一跳,笑道:“你这时怎么了?”   齐懋生“哗”地就从木桶时站了起来,拿了一旁小几的帕子胡乱擦身,趿了鞋往外走:“刚才睡了一下……等会还要去给徐夫人请安,我到床上去躺半个钟头……记得把我叫醒。”说着,就那样赤身裸体地走了出去。   顾夕颜就溺爱地笑着摇头,急急跟了上去。   齐懋生也不顾身上没有擦到的水珠,倒头就躺了下去。   顾夕颜又赶过去散了床薄被到他身上,齐懋生却反手把顾夕颜拉上了床:“来,陪我睡一会。”   顾夕颜笑着打了他的手:“陪你睡了,等会谁叫你起床……”   “不是还有丫头们吗!”齐懋生坚持着。   “等会,我出去嘱咐几声了,就来陪你。”   齐懋生嘟呶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顾夕颜笑着走出了内室,喊了端娘来:“懋生一路兼程的……想睡一会。去查了,看还有谁知道爷回来了……回来没有先去给徐夫人请安,反而回了内室。可别传出什么闲话来才是。”   端娘眉目含笑地望着她,应了一声“是”。   顾夕颜心虚,脸腾地就红了。   回到屋里,她梳洗了一下,也想抱着齐懋生歇一会。   她刚坐到炕边,闭着眼睛的齐懋生又长臂一伸,把顾夕颜抱在了怀里。   顾夕颜打趣道:“你这家伙,小心抱错了人!”   齐懋生的手伸进了顾夕颜的衣襟中,握住了他最喜欢的丰盈,带着点手劲地捏了捏手里的那团暖香,喃喃地道:“我还会认错人!” 第二百零五章 雍州秋韵(二)   齐懋生回来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只是他回了松贞院,除了梨园和晚晴轩的人,没有别人知道。   端娘放下心来,让两人多睡了一会,到了快午夜的时候才去叫了顾夕颜。   两人起来又整理了一下,然后去了贤集院给徐夫人请安。   因为时间太晚,徐夫人已经睡下了,他们站在屋檐下问了安。这次没有顾夕颜的提醒,齐懋生就和她转道去了槐园。   魏夫人披着件薄薄的单衫见了他们。   顾夕颜看着,不由就撇了撇嘴。   这就是亲妈和嫡母的区别,人家徐夫人,敢穿着单衫见齐懋生吗?   两人原准备端起茶来应应景就告辞的,谁知道魏夫人却问顾夕颜道:“听说你们开了个珠玑社?”   顾夕颜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忙恭敬地道:“是。”   魏夫人就点了点头,道:“你可会打马吊?”   顾夕颜怔了半天,才道:“不会!”   魏夫人轻轻地“嗯”了一声,道:“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都是密不可分的。有时候,和她们在一起玩乐玩乐,听听她们说些家长里短的,可以知道不少的事,也可以学到不少的东西……要是有空,喊了她们来乐呵乐呵。”   是希望她能走夫人路线,帮齐懋生稳定人心吗?   顾夕颜就恭顺地应了一声“是”。   然后魏夫人的目光又转到了齐懋生的脸上,冷冷地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净想些七七八八的事……这次太后去世,还好只定了三个月内禁婚嫁,如果定个半年一载的,原来也不是没有过……你可别说我没有提醒你,到时候……”   话说到这里,齐懋生就横眉怒目地站了起来,态度生硬地道:“我们回去了!”   顾夕颜觉得魏夫人的话还齐懋生的态度,都很让人遐想……   她低眉顺目地跟着齐懋生站了起来,屈膝给魏夫人行了礼。   魏夫人却对齐懋生的态度不以为意,似笑非笑地撇了半蹲着身子的顾夕颜一眼,道:“我一向不耐烦应酬,你以后,别让贞娘带着红鸾来给我请安了!我看着那孩子一副瑟瑟缩缩的模样,就不喜欢……”   顾夕颜一怔,修长细致的黛眉很快地蹙了蹙,然后恭顺地应了一声是。   齐懋生却忿然地望了魏夫人一眼,拂袖而去。   顾夕颜见状,忙跟了出去。   宝娘就拿了红漆托盘收拾茶盅,抱怨道:“夫人,您也真是的,有什么事,好好说了就是。现在倒好了,把爷给气跑了不说,还让少夫人一头雾水……”   魏夫人就笑着捋了捋肩头乌黑发亮的一把青丝,带着揄挪地口吻道:“宝娘,你可别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睛。我们家这位少夫人,精明着呢!”   宝娘就怔了怔。   魏夫人躺下身去,拉了拉被角,道:“她自己就能整一桌子好菜,还无缘无故地借了王嬷嬷去……不就是想告诉我,她在红鸾的事上没有一点小心眼么!”   宝娘就笑着帮着魏夫人掖了掖被角:“她毕竟是后娘,小心翼翼谨慎些,也无可厚非!”   魏夫人就点了点头:“要不是这样,我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把我绕进去拽着玩!”   宝娘就掩嘴笑了笑,道:“知道你心痛媳妇,既然如此,你何不就索性帮她一帮……”   魏夫人就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如果她连个养娘都没有办法,那也不配做我的媳妇!”   宝娘犹豫道:“少夫人的心,太慈了些!”   魏夫人声音更冷了:“慈!慈有什么用……能活下来,再谈慈不慈的事。她还只是新婚,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妻妾争宠,嫡庶之争,多的是让人伤心的事。她要是现在都想不明白,那我以后也不用在她身上浪费心血了,趁早让那个什么赵嬷嬷给服药她喝断了生育了事,免得到时候连累我孙子死得不明不白……”   宝娘的脸色就有点发白,勉强地笑道:“看夫人说的,爷不是那种拈花惹草的人,性情也固执,不会随随便便就是惹得这是非的。就是当年叶夫人……大家都劝他另娶燕地贵女,他当时不也说了,就算是命定的,也要争一争才甘心……”   魏夫人听着这话,脸色就有点迷茫,半晌,才低低地道:“死的,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啊……做父亲的,哪有不心疼的,哪有心甘情愿的……哪一任国公爷,刚娶熙照世女的时候,不是想争一争的……可最后怎么样,人家不和你一条心,你凭什么争……一年两年下来,八年十年下来,几辈几代下来,心就越来越硬了……想着以前,老祖宗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到了我手里,只是遵了旧例罢了……借口找着了,下手就心安理得了……你不知道,懋生答应了熙照的婚事时,我,我是多伤心啊……以后,那些孩子的身上,可也流着我的血啊……我连吃了徐蓉的心都有……”   微弱的灯光下,魏夫人艳丽的面上就有晶莹的泪光在闪烁!   * * * * * *   还有两天就是秋夕节了,月明星稀,光华如练。   齐懋生就牵着顾夕颜的手缓缓地走往松贞院去。   “夕颜,魏夫人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齐懋生语带歉意,“她一向就不喜欢红鸾,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因为你的照顾,红鸾有了起色,贞娘想把她抱到魏夫人那里走动走动,改善改善她们之间的关系……”   这个笨蛋齐懋生!   顾夕颜就目光闪烁地望着他掩嘴而笑。   月光下的顾夕颜,精致到极致的眉眼噙着笑意,如一株在夜间悄色绽放的昙花,净白无暇,洋溢着盛放的愉悦。   齐懋生就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刚才的盛宴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手一紧,声音有点暗得有点嘶哑,道:“我们快回去!”   顾夕颜看见齐懋生的目光明亮得灼人,心里哪有不明白的!   她就笑得更厉害了。   齐懋生拉着她急急住梨园去。   走到穿堂的时候,顾夕颜就下意思地朝着晚晴轩瞥了一眼。   半明半暗的月洞墙脚,她竟然看到了一双纤尘不染的蝴蝶鞋,在月光下发出刺目的光华。   顾夕颜惊愕地停下了脚步。   齐懋生被带着的身子一滞,回头道:“怎么了?是不是我走得太急了!”   高大伟岸的身材,挡住了顾夕颜的视线。   或者,是她看错了,或者,是另有她人?   顾夕颜猜测着,顺势就抱住了齐懋生的腰朝他身后探头,想看个分明。   软软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说不出来的舒服……夕颜,难得的主动……可这是在穿堂,而且,身边还跟着一大群嬷嬷婢女……   齐懋生低头,就把看见了顾夕颜乌鸦鸦青丝下如凝脂般的一截脖子。   他心一动,就想起夕颜那身欺霜赛雪,腻白如瓷的肌肤来……如果在月光下……怕就是尊玉美人……   齐懋生低低地笑了起来,伸臂就把顾夕颜横抱了起来,在她耳边低语道:“是不是累了,我抱你回去……”   顾夕颜无暇理会齐懋生那暧昧的语调,搂了他的脖子探出半个头来朝月洞望去。   天青色的裙摆翻飞,露出白色的鞋子,轻盈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顾夕颜突然间就理解了方少芹的心情和感受。   * * * * * *   那天后半夜,梨园的正屋里就不时传来顾夕颜的娇嗔:“不行不行不行,我做不来……”   “怎么不行了,你看,这样不是好好的……”齐懋生的声音里,就透着满足。   “你,你给我,给我老实交待,”顾夕颜声音不稳地道,“去,去高昌,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招待,招待你了……学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回来折腾,折腾我……”   齐懋生吃吃地笑,声音里有着动情后的昧暖。   他不作声,顾夕颜就娇纵地喊他的名字:“齐懋生……你欺负我嘛……”   齐懋生就含含糊糊地道:“小傻瓜,我不欺负你,嗯,欺负谁……”   “可不能这样啊……”顾夕颜的声音里就带着点委屈,“我做不好……”   “真的!真的不行,”齐懋生声音里露着狡黠“可我喜欢这姿势……”   不一会,就传来顾夕颜低低的呻吟:“齐懋生,齐懋生,你这混蛋……”   站在屋檐下的端娘就露出欣慰的笑容来,她轻手轻脚地朝前走了几步,站在了穿堂里。   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半明半暗地打在她的脸上。   她等了一会,才等到一个女子的身影匆匆而来。   端娘冷冷地道:“杏雨,怎样?”   那女子正是杏雨。   她歇了一口气,高整了一下呼吸,才不缓不急地道:“回姑姑的话问清楚了,说是让人一直盯着这边的动静……所以才闯了进来的。”   端娘就望着无门的月洞隐入了沉默。   杏雨垂手站在她身边一动也不动。   过了良久,端娘才冷冷地道:“下去吧……记得把人看好了……明天一早,就招了两边的人过来看着,给我慢慢地打,打到断气为止……”   杏雨犹豫道:“三姑娘屋里突然少了两个人……要是爷问起来……要找个说辞才是啊!”   端娘就淡淡地笑了笑,道:“何需那么麻烦,直接打了就是……不知道的人,不需要知道,知道的人,自然就知道了!”   “是!”杏雨恭敬地屈膝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待进了翠拥居的二门,她这才觉得背心有冷。   原来,早已湿透了背脊。 第二百零六章 雍州秋韵(三)   “我没接受别人的招待!”齐懋生很认真地道。   顾夕颜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在回答自己那句抱怨。   懋生愿意向她解释,心里还是对她有几份在意的吧……   顾夕颜心里就有些甜滋滋的。   齐懋生爱惜地摸了摸她的面颊:“别胡思乱想了,快睡吧!明天一早,还要去贤集院给徐夫人请安了!”   “嗯。”顾夕颜就低低地应了一声,翻身滚到了齐懋生的怀里。   齐懋生嘴角轻翘,手很自然地伸进了她的衣襟里……   温暖的手……顾夕颜就舒服的呻吟了一声。   齐懋生就在她耳边打趣:“你好歹也要让我歇会!”   顾夕颜反手就拧在他的大腿上。   齐懋生哈哈地笑了起。   顾夕颜却脸色一红。   两个人见面,总是这样……分别了这么久,却连句互相问候的话都没有说,直接就……而且,明天要去贤集院请安,也不知道懋生知不知道花生胡同的事。   她强打起精神,道:“懋生,魏士英怀孕了,你知道吗?”   齐懋生一怔,道:“我不知道……他怎么做出这么没谱的事来了……方少芹可还好?”   顾夕颜就把自己去崔氏小庄园的事说了一遍。   “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方家已是骑虎难下之势。危巢之下,焉有安卵……如今的少芹,不管是为了自己也好,为了家族也好,怕都不能不争了……不管怎么说,她能在燕地站住脚,也算是为家族在庙堂之上增加了一份筹码……”顾夕颜语气怅然。   齐懋生正好也有一件事准备找个机会和顾夕颜说说。现在借着方少芹的事,正好提一提:“夕颜,皇贵妃娘娘差人给我带了一个小匣子过来,说让我转交给你……”   顾夕颜愕然:“她,怎么知道我嫁到了雍州?”   齐懋生犹豫了一下,把那天和定汉治分析皇帝能力的话说给了顾夕颜听,然后道:“没想到后来发生了德馨院的事……我先寻思着,最好能让朝廷给个赐婚你,所以就……指点了一下皇贵妃娘娘的局势……也透露了你在燕地的事……朝廷先封你一个一品夫人,后来突然按照我的爵位封了一个有封号的封诰……大家就有些心照不宣了……”   顾夕颜就翻身抱住了齐懋生的腰。   没有一丝赘肉,韧柔有弹性,手感一流。   “东西呢?”顾夕颜摸着齐懋生的腰,“带回来了吗?”   “没。”齐懋生道,“是熙照的谍报机构送来的,我得了信,还没有看到东西,应该这两天就到了。”   “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顾夕颜有些担忧地道,“政治是最残酷的,我真怕她……”   齐懋生很中肯地道:“只要她不急功近利,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但愿如此。”顾夕颜无奈地道,“不管怎么说,她也是顾家的姑娘,到时候,说不定还会连累了母亲和盼兮……”   齐懋生没有吱声。   夕颜是非常敏感和有远见的。   政治是最残酷的斗争,如果顾朝容失败了,顾家的命运,是谁也无法预料的。   他不想顾夕颜为这些事不高兴,就转移了话题:“你去了大堂嫂的庄园,喜不喜欢那里?”   懋生刚回来,谈这些沉重的话题也的确不合适。   顾夕颜配合着齐懋生转移了话题:“我还是觉得梨园好。”   “哦!”齐懋生有些意外。后湖,又有小江南之称,景色宜人,顾夕颜竟然会不喜欢。   齐家在后湖也有一府小庄院,他还准备过段时间带顾夕颜去住几天。   “我不喜欢湖景。”顾夕颜瑟缩了一下,“觉得很呆板。燕国公府好,都是树……”   齐懋生不由笑起来:“就会哄我高兴!”   顾夕颜就嘻嘻笑了起来:“那你高兴不高兴!”   齐懋生望着月光下那张娇俏的脸,不由把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躺在齐懋生的怀里,有着无法言喻的安全感,顾夕颜很快就睡意蒙眬,迷迷糊糊中,就好像听到齐懋生说了一句“很高兴”。   * * * * * *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去贤集院给徐夫人请安了,方少芹早就到了,神色看上去还比较平静,反倒是徐夫人,不仅脸色憔悴,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有时候,手还时地颤抖一下。   该不会是中疯的前兆吧!   顾夕颜心中暗忖。   夫妻俩和徐夫人说了一会话,徐夫人就留了顾夕颜,说是等会家里的一些内眷会到贤集院来祭拜太后,让顾夕颜和方少芹帮着招待一下。   齐懋生虽然觉得徐夫人这样作做了些,但他一向在徐夫人表现得都很恭顺,说了几句“母亲不要过于操劳”之类的话,然后回了松贞院。   他刚走到穿堂,就听见晚晴轩那边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声音,期间还夹杂着一个清脆的女声,正一板一眼地报着数:“二百二十三、二百二十四、二百二十五……”   这种声音,齐懋生是很熟悉的……   他就皱了皱眉。   正在梨园边等齐懋生的四平就急急赶了过来,解释道:“说是晚晴轩的一个婢女,冲撞了端姑姑……”   齐懋生脸色冷峻:“红鸾呢?”   “仗责前让端姑姑让雷嬷嬷和栀子陪着去了梨园的小花园,说是后面一株桂花开了,让三姑娘去摘桂花了。”四平忙应道。   齐懋生点了点头,去了勤园。   中午时分,顾夕颜让翠玉带信回来,说几位婶婶、堂嫂、堂弟妹都来了,恐怕不能回来吃午饭了,让齐懋生别等,自己先吃。   齐懋生应了一句“知道了”,就上了炕。   端娘指挥嬷嬷们端了炕桌上来,又亲自在一旁帮齐懋生布菜。   吃完了饭,端娘给齐懋生上了茶,请示齐懋生道:“爷是在屋里歇会,还是到勤园去歇会!”   齐懋生有午睡的习惯,一般在哪里吃饭,就会在哪里歇会,但有时也会根据情况调节。   “就在这里吧!”齐懋生道。   端娘就叫了夏晴和杏雨进来给齐懋生铺了床。   齐懋生就和端娘说话了一会话。   “夕颜有一次跟我说,让我给您敬杯茶!”   端娘一怔,忙恭敬地道:“夫人性子散漫,又知道您宠着她,不免说些僭越的事来,还忘爷不要放在心上。”   齐懋生就笑了笑:“这话虽然僭越,可也不是妄言。你既然知道她对你好,以后,还要是多帮衬着些。”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因为早上的事……   端娘就笑道:“我是顾家的家生子,后来又做了夫人的乳娘。虽说年纪长些,但也是没有多少见识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望爷不吝指点才是。”   齐懋生见端娘的神色间有些拘谨,就笑道:“今天早上的事,做得对。以后,夫人有什么想不到的地方,你给她拿主意就是了,不必事事都去回了她……正如姑姑说的,她性子散漫,虽聪慧,但行事间多少就带着一些不经心,姑姑,以后还多操心才是。”   端娘就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她直接处置了三姑娘屋里的人,按道理说,是有些僭越了……但也不能否认,她的确有点试试齐灏的意思,看他对自家姑娘,到底能容到几份。   这话一出口,她心底的一颗石头终于落了地。   转念间又想起姑娘的伶俐来。   难道敢拿金嬷嬷行事,想来她心里也清楚自己在齐灏心里的份量吧!   端娘就毕恭毕敬地向齐懋生行了一个礼,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在高昌,每天睡不到四个钟头,又日夜兼程地往回赶,太后一死,很多事件需要重新部署,重新衡量……的确需要好好的休息休息。   夏晴和杏雨帮齐懋生更了衣。   躺在松松柔柔的被褥上,齐懋生就舒服的呻吟了一声。   还是家里舒服啊!   想到这里,齐懋生就叹了一口气。   以前,可是到哪里都能倒头就睡的人。现在倒好,只要是躺在床上,就巴不得夕颜陪着就好……   他有些烦躁地翻了一个身,很快地进入了梦乡。   杏雨轻手轻脚地放了沙帐,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夏晴正在屋檐下等,看见她出来,拉着她到藤架下站定,笑道:“还是你行,我不管怎么小心,走路间总是有点声响。”   杏雨就掩嘴而笑:“我这可是练了好久的……你以为是那么容易的。”   夏晴就若有所思地道:“真没有想到,端姑姑就那样打了三姑娘屋里的人,爷不仅不过问,而且还说打得好……看来,就算是我们,以后都要少和晚晴轩的人往来才好!”   杏雨就点了点头,道:“知道就好!”   两人说着话,等齐懋生睡来好服侍他梳洗。   远远地,就看见贞娘朝这边走来。   杏雨就忙得夏晴使了一个眼色,道:“快,快去叫端姑姑去!”   夏晴应了一声,急急地朝拥翠居跑去。   杏雨就迎了上去,笑着屈膝给贞娘行了礼,道:“姐姐这是往哪里去?爷刚歇下,端姑姑让我们守在这里,免得惊了爷的觉。”   “姐姐!”贞娘水灵灵的眸子中就闪过一道阴霾。   杏雨笑得更甜了:“是啊,姐姐。这个时候,您不陪着三姑娘在屋里歇着,可是有什么急事!”   贞娘沉默半晌,才道:“我找端姑姑有事!” 第二百零七章 雍州秋韵(四)   “找我,”她身后,传来端娘冷峻的声音,“找我有什么事?”   贞娘转身,就看见端娘正严厉地望着自己。   她勉强地笑了笑,道:“我屋里如今少了两个人,怕是人手有些不足,你看,要不要跟夫人说一声,给我添两个人。”   端娘笑道:“你还不知道吧。去年江中群打仗,误了春耕,如今的粮食,从八十文一石涨到了一百二十文一石……少夫人正头痛着怎么节省呢,我看,这事还是拖一拖再说吧。”   贞娘的脸色煞白。   端娘就笑道:“不过,三姑娘的屋里也不比别处,我看这样吧,暂时就让杏雨过去帮几天忙,等过段时间,我瞅空到少夫人面前提一提,你看如何!”   话说得挺客气,调气也很温柔,可看她的眼神,却像刀子似的利。   她望了望就在自己几步之远的正屋,轻轻摇了摇头:“我怎好使唤少夫人屋里的人……既然如此,我们那边就先将就将就。”   * * * * * *   到了下午,顾夕颜抽空回了一趟梨园,叫了端娘问话:“怎样,查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吗?”   端娘点了点头:“查出来了……让人盯着小厨房,看见我们这边升了灶,就抱着三姑娘过来试试……”   顾夕颜就皱了皱眉:“把人给撵出去吧!”   被燕国公府给撵了出去的人,等于在人品上打上了一个不良的烙印,以后就管做什么,都很难得到认同了……这样的惩罚,也是很重的了!   端娘犹豫了一下,道:“夫人说晚了些……我做主,把两个丫头给杖毙了……”   顾夕颜傻了眼。   端娘苦笑道:“夫人要是怪,就怪我吧!”   事已至此,怪有什么用……而且,端娘也是为了自己好。   顾夕颜就苦笑道:“懋生那边,可听到消息了!”   端娘就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他怎么说……如果问起来,你就说是我的主意吧!”   端娘见她心痛自己,怕自己被齐灏责怪,又想到刚才齐灏说,顾夕颜曾经说过要齐灏给她端茶的事,只觉得心时说不出的熨帖。她眼角一湿:“爷说了,今天早上的事,做得好!”   顾夕颜又是一怔。   “爷心里,可是有事的人,”端娘此刻对齐懋生有说不出的欣赏,“不像夫人,糊里糊涂的……既然如此,夫人且放宽心就是,只管到爷身边用功夫就成……”   顾夕颜对贞娘的确有点不放心,可被端娘如此一说,又觉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了,她不由就红了脸。   端娘见状,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顾夕颜就想到了昨天晚上自己的顺从,更觉得心虚了,有些慌乱地转移了话题:“我心里有数……我们能用的人只有梨园的这几个小丫头,她们不管怎么说,年纪轻,见识少,还需要您好好的磨练磨练,以后,我们就要依仗她们接手徐夫人的人了。至于晚晴轩的人,只要不和徐夫人坐到一条船上去,我们能用就用,也别浪费了……”   现在的齐府,各种势力交织着,顾夕颜唯有合纵连横,先把徐夫人接下马再说。   这才是姑娘的打算吧!   端娘就点了点头,道:“您放心,几个小丫头我盯着呢,全按照管事的嬷嬷在教导。”   顾夕颜又交待了几句“凡是先忍一忍,把自己身边的人教导得能独当一面了,才有资本翻脸”之类的话,然后才匆匆赶到贤集院。   徐夫人屋里,正招着几个长辈在说话,崔氏等妯娌都在院外等着,不过,没有看见方少芹,可能是在里间服侍一帮老一辈的。   她们共有七、八人人,就聚在屋檐下低低地说话。看见顾夕颜来了,都迎上前来和她打招呼。   顾夕颜累得不行,但还是露出了甜美的笑容和大家行礼,然后和大家一起站着说闲话。   真如魏夫人所说,通过和这些夫人们打交道,真的可以很快了解各家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大家说的起兴,崔氏就朝着顾夕颜使了一个眼色,两人渐渐退出了说话的圈子靠在了一起。   崔氏低声道:“怎么脸色这么差,眼圈都是青的。”   顾夕颜就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崔氏就露出戏谑的笑容:“该不会是爷回来的原因吧!”   顾夕颜大窘。   还以为崔氏有什么正经话和她说,原来却是……   她极力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脸却不听使唤地红了起来。   “看嫂嫂说的,实在是今天起得早了些。”   崔氏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转移了题话,说起了方少芹来:“我听说,是九月初二的生辰,我们不如趁着这机会,去花生胡同讨杯酒吃。”   就在崔氏和顾夕颜两人靠到一起说话的时候,顾夕颜的几位妯娌就察觉到了,她们一边说着话,一边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后来听到崔氏说起什么“生辰”之类的话,就再也忍不住了,三堂嫂李氏反应最快,她高声笑道:“是谁的生辰,大嫂就知道和九弟妹嘀嘀咕咕的,是不是怕我们去讨杯酒喝啊!”   几个妯娌也跟着起起哄来。   崔氏就别有深意地撇了李氏一眼,笑道:“过几天,就是少芹的生辰了,我正商量着九弟妹……”   大家都很意外,气氛就变得有些冷起来。   顾夕颜抬头就看见石嬷嬷站在堂屋里,正和一帮嬷嬷婢女在等各家的主子。   她忙清了清嗓子,道:“说起来,这可是少芹到我们燕地的第一个生辰,可偏偏又遇到了国丧期间。期间不能大肆庆祝,但这生辰礼物还是要准备的!”   崔氏微怔。   她原是受了丈夫的嘱咐,想用方少芹要过生辰之事试一试顾夕颜两口子对方少芹的态度,现在看顾夕颜说得情真意恳,颇有些意外。   意外的,不仅仅是崔氏和围着顾夕颜的这帮妯娌,还有一直支着耳朵听着外面动静的石嬷嬷。   真是没想到……这个时候,顾氏还顾着她们姑娘……   “九弟妹,您可不能只记得大嫂一个人,”李氏机灵地接了话,“我们这里,还站着好几个人呢……”   “是啊,是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纷纷发表着自己的意见,其中还有人提出来,到时候,让少芹摆几桌,大家去花生胡同乐呵乐呵。   顾夕颜不由苦笑。   这正主子还不知道呢,旁边的人倒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再说了,如今是国丧期间,禁止宴乐,一旦提出来,还不知道徐夫人是什么态度呢!   趁着晚饭人多事杂无人注意之时,石嬷嬷把这件事告诉了方少芹。   她冷冷地一笑,道:“去就去吧,反正,要是她们高兴,还可以请了戏班子来唱一折……”   石嬷嬷就劝她:“姑娘,这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方少芹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 * * * * *   晚上回到屋里,齐懋生正在灯下看公文,看见顾夕颜回来,抬头瞥了她一眼,心不在焉地道:“吃了没有!”   顾夕颜满身疲惫,脱了鞋上炕,道:“还没呢!”   一旁服侍的夏晴忙出去传饭了。   齐懋生看了一会公文,没听到动静,一抬头,发现顾夕颜就那样歪在炕边睡着了。   红艳艳的嘴微微地嘟着,浓密的睫毛在眼脸投下阴影,随着呼吸颤颤巍巍的……   齐懋生望着,脸上就露出温和的笑容来。   还是个孩子呢?   他的手就不由得覆在了顾夕颜的腹上。   昨天晚上,魏夫人说的话就又响在了他的耳边。   人人都对他有要求,就夕颜的要求最简单,只要他不看别的女人一眼,就能满足……   两个人的孩子,他做梦都想……   顾夕颜迷迷糊糊地感觉到齐懋生的手放在自己身她,她就不烦恼地翻了一个身,嘟呶道:“……我好累,要睡会……”   齐懋生就叹了一口气。   还是等明天开春吧……那个时候,满了十六岁,在十七岁里头了……花生胡同的事也应该有个了断了,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把徐夫人给绊住,不能让夕颜这么熬着了,要不然,就是怀上了,也怕是保不住……   撩了帘子进来的夏晴看着齐懋生眼目含笑地望着酣睡的顾夕颜,温馨甜蜜得如同一幅画般的美好,她不由就有些踌躇。   齐懋生听见动静抬头,见是去叫饭的夏晴,道:“不用忙着上饭,给夫人煮参果汤来。”   夏晴应声而去,很快就端了一个煲盅进来。   齐懋生尝了一口汤水的温度,然后抽起顾夕颜的上半身,道:“来,喝一口汤,然后再睡一会。”   顾夕颜闭着眼睛就一咕噜地喝了,倒头又睡去。   齐懋生望着她嘴角的汤渍,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拿了帕子给顾夕颜擦了嘴,他又看了一会公文。   太后方氏是七月二十二日去世的,可熙照高层已混成了一锅弱了。   以方继贤为首的外戚党拿了太后的懿旨,要求皇上退居英华殿,由皇太子杨余监国,统领朝政,而以文华殿大学士雷鸣之首的士林党却直斥方继贤假借太后懿旨行窃国之实,双方引经据典,太和殿都成了菜市场了。   就在这乱哄哄的时候,梁国公郑鹏飞又上书,说妻子重病,希望一直在熙照太学学习的独子郑言能回梁地在母亲床前奉药…… 第二百零八章 雍州秋韵(五)   顾夕颜醒来时,发现屋子里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纱帘照了进来,明亮的落在她身上。   “醒了!”懋生特有的醇厚嗓音,顾夕颜听着就觉得很安心。   “干嘛不点灯?”顾夕颜坐起身来,薄薄的夹被滑落在炕上,“黑灯瞎火的!”   “在想事情呢!”歪在炕上的角落,整个人都溶在黑暗里。   顾夕颜就爬到了齐懋生身边,搂着他的腰:“是不是熙照那边出了什么事!”   是出了事,却不想告诉顾夕颜。   夕颜,太敏锐,而且有种天生的直觉,能很快看到事物的本质。   现在赞同皇上退居英华殿的大臣越来越多,而且方继贤得到了来自军方的支持,形势对雷鸣等人已是非常严峻。如果顾朝容安分守己的做她的皇贵妃,那自然是什么事也没有的,可问题是,顾朝容是那种人吗……   齐懋生不想因为这些事让顾夕颜担心。   他希望她能在自己的羽翼下愉快的生活,就算是有烦恼,也只是为了每天要不要去徐夫人那里立规矩而烦恼……   齐懋生按下心中的这些思绪,就喊了夏晴。   站在屋檐下的夏晴应了一声,不一会,就带了两个小丫头进来点了灯。   他从迎枕下摸出一个匣子,道:“来,我们看看皇贵妃娘娘都给你带了些什么来!”   “咦,这么快就到了!”顾夕颜对顾朝容有着本能的戒备,望着那匣子,“还是找个人打开吧,免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以前看到一本书,说有人把毒涂在书上,看书的人手指碰了,就会中毒……”   齐懋生哈哈大笑起来,就揉着顾夕颜的头发:“累成那样了,脑子咋不歇会!”   顾夕颜就嘟了嘴巴:“我这不是怕皇贵妃娘娘打着我的旗号暗算你嘛!”   齐懋生听着,就怔住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轻轻地把顾夕颜抱在了怀里。   他下颌顶着顾夕颜的头顶,轻声地道:“我会很小心的……”   顾夕颜也很好奇顾朝容会给她带些什么来。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来,齐懋生的手臂却如铁箍般的紧紧把她抱住,道:“夕颜,别动,让我抱一会!”他的声音低沉醇厚,语气中有几份感动。   顾夕颜安静地让他抱着,心里暗忖道,我好像没有做什么事啊,齐懋生这又是怎么了!   两人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齐懋生这才放开顾夕颜,声音愉悦地道:“好了,我们来看看皇贵妃娘娘的礼物。”   匣子用一把小小的金锁锁着,齐懋生轻轻一拧,就把金锁给拧断了,他打开匣子,顾夕颜就看见红色绒布铺成的匣了里面,放着一封信,信封上什么也没有写,但封口用火漆封着。   两个人都觉得有点奇怪。   顾夕颜就用手肘轻轻地拐了拐齐懋生:“打开看看!”   齐懋生犹豫了一下,道:“怕是专门给你的……”   “我和她之间,没有什么可以隐瞒你的!”顾夕颜望着那匣子道。   “夕颜,”齐懋生笑了笑,“我相信你,你自己打开看吧!”   顾夕颜马上明白过来。   原来自己的这番举动在齐懋生眼中变成了一种对他的坦白。   她不由得满脸黑线。   实际上,她是觉得像顾朝容那样的人,决不会为了姐妹情深而千里迢迢地给自己送一封信来的……齐懋生毕竟比她见多识广,又是职业政治家,应该比她更能看出问题来。   顾朝容越是想这样一番行事,顾夕颜就越希望让齐懋生来帮她解决这个问题。   所以她很坚持地道:“妻子有其事,丈夫代其劳。快,打开看看!”   齐懋生看见顾夕颜满脸的认真,不由笑着摇了摇头,打开了信。   信只有薄薄的两张纸,他快速地浏览了一遍,脸上就露出惊讶之色。   能让齐懋生都觉得惊讶的事……   顾夕颜忙道:“说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   齐懋生就把信递给了顾夕颜。   普通的白纸,秀丽挺拔的簪花小楷。   顾夕颜很快就读完了。   她惊讶地抬头,道:“她说的这个东西,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不过,也许真的顾夕颜有印象,可她,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齐懋生沉吟道:“怕是那时候你年纪小,没有放在心上。”   顾朝容来信,说,顾家有一个放着历代先祖的珍藏孤本的精钢铁箱子,她现在需要查点东西,让顾夕颜把钥匙借她一用。   顾夕颜把信又看了一篇,只得猜疑地道:“或者,问问端娘,也许她帮我收着了也不一定……可是,为了一把钥匙,犯得着这样兴师动众吗?”   齐懋生猜测道:“或许是出于安全考虑吧!”   这个时候,熙照庙堂已是风声鹤唳,顾氏作为内命妇,结交外蕃,就这一条,就可以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境……既然如此,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这么迫切地联系夕颜呢?还有,这个紧急关头,她要查的资料,到底是什么呢?   齐懋生望着那两页薄薄的纸,也不由陷入了沉思。   * * * * * *   第一年的秋夕节,被桂官差点给掐死了;第二年秋夕节,惶惶不安地逃婚;今年的秋夕节,顾夕颜还以为能够和齐懋生出去逛逛,谁知道,因为方太后的去世,燕地所有的庆祝活动都取消了。   燕国公府也只会在晚上邀了齐毓之夫妇过来赏赏月。   顾夕颜起床后就一直在哀叹。   齐懋生已穿好了衣服,准备去练功了,看见顾夕颜老太太般絮絮叨叨的样子,不由笑道:“要是实在是闷得慌,我们去春廓住两天,我们在那边,有庄子……”   “好啊!”顾夕颜精神一振,但马上就想到了叶紫苏的失踪,脸上就不由露出几分奇怪的表情来。   齐懋生见状,笑道:“怎么了?”   顾夕颜忙道:“能不能就我们两个人去?”   齐懋生就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到时候再说。”   顾夕颜就绽开了笑容。   齐懋生这种口气,通常就是表示他会努力的,而齐懋生的努力,通常都代表着成功。   两人正说着,端娘进来了。   “你等会!”顾夕颜就拉着齐懋生的手:“这事是你引起的,你得负责解决!”   齐懋生笑道:“怎么怪到我的头上来了……”   顾夕颜就嘟了嘴:“是你告诉姐姐我在这里的……当然要负责善后了!”   她的话说的不明不白的,到把端娘吓了一跳。   她脸色有点白,顾不得尊卑,急急地问齐懋生:“国公爷,可是,可是我们家大姑娘知道了……”   顾夕颜怕端娘责怪齐懋生,忙道:“这件事以后再说。现在有桩棘手的事。”说着,就把顾朝容的信拿给了端娘,“您看看……要是要,直管给她就是。反正我也不会回熙照了,也用不着了……免得受了怀璧之罪的牵连……”   端娘忙接过了信,匆匆地看了起来。   齐懋生望着一脸迫逼的顾夕颜,不由笑道:“你到真有士林之风……富贵如云烟,金钱如粪土啊!”   顾夕颜娇笑:“我这不是有齐懋生吗?”   虽然端娘在跟前,但这话还是让齐懋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夕颜,有时候真的很有趣……竟然调戏他……就像,就像那些不谙世事的玩纨子弟在街上看到了美人不带龌龊的调戏一样……只是角色有点转换……   想到这里,齐懋生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夕颜,是很喜欢他的吧!   端娘很快就看完了信,但她还是装作凝视的样子,借这个机会思考了半天才抬头。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顾夕颜有些心虚地道,“姑姑记得不记得……”   端娘认真地道:“我也好像没印象了!”   顾夕颜脸上就不由露出失望之色来。   齐懋生劝慰道:“不记得就算了……我会让人带个口讯给她的……她现在在大内,如果真的需要,可以让工匠把精钢的箱子撬开就是。虽然有点麻烦,但也不是不可能的。”   端娘也道:“是啊,夫人。如今大姑娘在内廷,那里,有的是能工巧匠。”   因为等一会还要去给徐夫人请安,今天又比往常起的晚些,时间紧迫,顾夕颜就点了点头,喊了秋实进来给她梳头。   端娘就送了齐懋生出门。   “爷,那钥匙在我手里呢!”端娘低低地道。   齐懋生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   端娘吁了一口气。   这宝,终于又押对了。   “这钥匙有两把。老太爷死的时候,交给了连夫人。在连夫人心里,大姑娘虽然是继女,但和亲生的一样亲……所以连夫人死的时候,一把给了大姑娘,一把给了夫人,”话说到这里,端娘就顿了顿,“大姑娘如今富贵滔天了,还惦记这东西。我寻思着,怕是不简单……要是大姑娘真的得了势,这东西,说不定还有个用处,留着总比白白送了的好……那时候,夫人才三岁,爷不如就说记不清楚了。燕地和熙照路途遥远,这书信一来二去的,没有个三年两载的,怕也是说不清楚。”   齐懋生沉思片刻,就点了点头。   端娘就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齐懋生的脸色:“等会,我就把钥匙给爷。”   齐懋生一怔,顿了顿,才道:“不用了,你就帮夕颜留着吧!”   端娘笑道:“既然进了齐家的门,就是齐家的人。再说了,这东西,可是当年连夫人留给夫人的,也算得上是陪嫁了。爷就放心收下吧!”   齐懋生就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要是我真收下了,那就像个把柄给这个姑姑捏在了手里……要是哪天一个不小心,给我在夕颜面前穿穿小鞋,那可是小菜一碟。难怪父亲当年那么容忍魏夫人的乳娘了,看样子,是有道理的…… 第二百零九章 雍州秋韵(六)   秋夕节没过几天,顾夕颜小日子来了。   本来身体上没有任何不适,可顾夕颜就拿着这做借口没去给徐夫人请安,想和齐懋生腻在一起。   齐懋生自然是知道她的心事,就顺着她,把公务搬到了梨园来处理。   两人各占半边炕,顾夕颜在西头歪在看闲书。   书是四平从外面买回来的,全是些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   言情小说,古今皆同。   顾夕颜边看,边嘻嘻的笑。   齐懋生正认真地看着公文,听见她笑得欢快,不由抬了头:“看什么呢?”   顾夕颜听见齐懋生问,就绕过炕桌爬到齐懋生的怀里,指着书中的内容道:“你看……”   齐懋生看了两眼,就笑着捏了顾夕颜的面颊:“谁给你买的书……”   顾夕颜就掩着嘴笑。   那边就有二门的嬷嬷进来让嫣红通传,说是崔氏求见。   顾夕颜说了见,齐懋生就笑道:“快收起来,小心大嫂看见了。要是在亲戚间传开了,我们两可一辈子没法抬头了。”   顾夕颜目光流转:“我这算什么,不过是写的露骨些……我就不信了,大嫂就没见过!”   齐懋生就板了脸:“快收起来。”   顾夕颜一向觉得齐懋生是个纸老虎,就笑嘻嘻地在他脸颊“叭”地亲了一口,这才穿了鞋下炕。   她刚走出敞厦旁的穿堂,就看见崔氏珠环玉翠地走了过来。   崔氏远远地看见顾夕颜,就露出了高兴的笑容:“你出来干什么,这大热天的……”   顾夕颜就不由抬头望了抬天。   已经是仲秋了,太阳虽然刺目,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热。   她笑道:“我这不是惦记大嫂吗?”   两人有说有笑的,顾夕颜就把崔氏领到了珠玑馆。   待婢女们上了茶退下后,崔氏商量顾夕颜:“少芹那里,去还是不去。去吧,怕她觉得我们对太后不敬,不去吧,那天的话又说出了口……”   顾夕颜沉吟道:“低调些,带了礼物过去,坐会,吃顿便饭就回来。”   崔氏想了一会,道:“行啊。把我们珠玑社的人邀上,也显得亲近。”   两人又商量了一下礼物的问题,然后崔氏就要起身告辞:“你是有婆婆的人,不方便,这事,就由我来操办吧!”   顾夕颜忙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起身送她。   刚走出门,崔氏就看见翠玉端着漆盘往梨园的正屋走。   她定眼一看,漆盘里竟然装的是西瓜。   难道是……   崔氏就笑道:“爷可在家……既然来了,少不得要拜见一番才是。”   顾夕颜笑道:“在。正歪在炕上看公文呢,怕吵着他,所以才在珠玑馆里接待的嫂嫂……”   说着,就领了崔氏去了正屋。   崔氏去拜见了齐懋生,大家说了几句家常务,留着崔氏吃了两块西瓜,崔氏就告辞了。   一回到家,她就提笔给远在燕州西北大营的丈夫写信:“……大白天的,国公爷竟然在后院处理公务,面颊上还留在淡淡的胭脂印,与叶夫人之时,不可同日而语。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以后自会和她常来常往,任何事情都以顾氏马首是瞻……”   * * * * * *   又过了几日,崔氏到贤集院给徐夫人请安,就说起了方少芹生辰的事。   徐夫人也是快六十的人了,自从得到方太后去世的消息后,就开始多思少眠,加上秋季又是日灸夜凉的气候,人就有点不舒服。秋夕节的晚上,看到齐懋生夫妇举止透着的亲昵,又看到齐毓之夫妇客气中透着的疏离,她不由多喝了几杯,到了早上,就开始头痛脑涨的,请了大夫来问诊,说是秋干气燥,上了虚火,吃些发散的病就好了。偏偏这个时间,齐毓之来向徐夫人讨参果,说魏士英怀相不好,吃什么吐什么,人都瘦得只见骨头不见肉了。   徐夫人听了,就一句话,没有!   齐毓之脸色灰白,跪在了徐夫人的面前:“祖母,我知道是我不对。可请您看在孩子的份上,就不要再计较这些了。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待少芹的……”   徐夫人冷笑道:“好好待她,好好待她你就亲自来向我为那小贱人要参果……你想要也可以,叫了你媳妇来要!”   齐毓之依旧沉默不语地蹲着。   徐夫人只觉得心口发闷,头昏目眩的。   想到这个孙子自己是怎么一手一脚地带到了这么大,又想到他干的这些荒唐事,她真是气也不是,恨也不是,手指着齐毓之就气得说不出话来。   嬷嬷婢女都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只有易嬷嬷看出了异样。   徐夫人的嘴是歪的,而且唾沫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   她自幼在徐夫人身边长大,知道徐夫人一向是个讲究仪容的,何曾出过这种事情。   她就做主把满屋子的人都赶了出去,留了齐毓之,道:“玉官,祖母看样子情况不妥……”   齐毓之仔细一看,发现徐夫人脸色发红,目露哀色,全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两人忙把徐夫人扶着躺下,易嬷嬷偷偷去叫了大夫进来,大夫一看,道:“还是回了国公爷吧!”   易嬷嬷一听,当场就瘫在了地上。   齐毓之毕竟比妇孺之类多些见识,拉了大夫到一边祥问。   大夫含糊地道:“这是风寒引起的肢体疼痛,手足麻木之症……”也就是民间所说的偏风瘫。   他请了大夫开药,然后嘱咐易嬷嬷:“我去二叔父那里……”   易嬷嬷含着泪点了头,却发现衣袖被人拽着。她一看,竟然是徐夫人,口歪嘴斜地哆嗦着朝她使劲地眨眼睛。   两人在一起多年,自然是心有灵犀的。   易嬷嬷忙上前就拉住了齐毓之,道:“你不能去!”   齐懋生一怔,然后很快就明白过来,他铁青着脸:“你让我做个不孝之人吗?”   易嬷嬷哭道:“你去了,才是不孝之人。”   两人正对峙着,就听见徐夫人喉咙里发出咳咳之声。   齐毓之扑到了徐夫人的病前,就看见徐夫人伸出拘挛的手拉住了他。   易嬷嬷厉声道:“你想让祖母活活死气吗?”   齐毓之就愣在了那里。   易嬷嬷见他不闹了,叫了身边的丫头去花生胡同请了方少芹过来。   方少芹进来,就看见齐毓之满脸内疚地握着徐夫人的手在跪在炕边低泣,而徐夫人口嘴歪斜地颤抖着,立刻知道情况不妙。   易嬷嬷忙道:“夫人喊了玉官来,正责骂他,谁知道……”   正说着,大夫在外室开好了药方,道:“不可再惹得夫人生气,要注意按摩四脚,多吃蔬果……”   方少芹忙一一应了。   易嬷嬷送了大夫出门,又塞了一个大大的封红给他,道:“今天之事,还望先生暂时不要吱声……”   这位大夫,算得上是齐府供奉的,徐夫人有个头痛脑热的,一向是他出诊,受得恩惠也不少,接了封红,自然是唯唯诺诺地应了。   回到屋里,方少芹已指挥了婢女去熬药。   本来中风的病人,最忌人搬动,易嬷嬷和齐毓之无意之间,做了最好的处置,加上徐夫人意志坚强,药煎好的时候,已可以断断续续说几个字了。   “玉官,要,待少芹,好!”   齐毓之含着眼泪只点头,端药进来的方少芹望着徐夫人花白的头,听了这话,也不由眼角一湿,悄悄侧过脸去了。   齐毓之亲手服侍徐夫人喝了药,药还有安眠的作用,徐夫人就缓缓睡去。   易嬷嬷拉了两口子商量:“这事,可不能让国公爷知道……顾氏那边,就暂时别让她来请安了。”   方少芹点了点头:“就说祖母忧思过度,需要静养……我来床前待疾。”   齐毓之就感激地撇了方少芹一眼。   三个人忙了十来天,徐夫人虽然不能恢复如常,但已能缓缓地说几个字了,像三五岁的小孩子似的。   平时如果有人来回事,就由方少芹用纸写了,然后易嬷嬷隔着帘子传,到也没有看出什么异样来。   顾夕颜正被齐懋生闹腾着,听说这段时间不用去请安,只招了方少芹在跟前服侍,还以为她又想玩什么花招,自然乐得逍遥自在,也没有发现什么。   所以崔氏提起给方少芹过生辰的事,躺在炕上的徐夫人就很欣慰地笑了起来,缓缓地道:“好,我出一百两银子,也来凑个份子。”   徐夫人说话的语速非常的慢,神色间,也没有了往昔的精神。   崔氏就不由心生疑惑。   莫是得了什么病,可又没有听说?要是平常,这合府的女眷都应该来给问疾了……   家里出了这么多的事,方少芹哪里有这心情。可越是如何,越要表现的镇定自若,风轻云淡的。   她笑道:“既然祖母心疼孙媳妇,孙媳妇也不好推辞。初二那天,我就在花生胡同静候各位婶婶了。”   徐夫人自然不会多留崔氏,而崔氏得了准信,转身就去了梨园。   齐毓之满脸歉意:“少芹,国丧期间……实在是对不住你!”   徐夫人却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才是我们熙照士族家的好姑娘!”   齐毓之闻言,眼神一暗,低下了头,喃喃地道:“少芹……我不是有意的……”   方少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槐园的魏夫人却冷着个脸:“这样,太便宜她了!”   宝娘就犹豫道:“魏士英那边……”   魏夫人就冷冷地哼了一声:“把实情告诉透露给她就行了……齐毓之和方少芹因徐蓉的病走到了一起,她要是知道了……嗯,我们就等着看戏吧!”   而去梨园的崔氏,却觉得尴尬得不行。   没想到,顾夕颜身边的那个乳娘,竟然说不见。   崔氏脸上就露出忿然之色来。   端娘只得苦笑道:“大太太,不是我拿乔,实在是……爷还在内院没走……”   崔氏惊愕地抬头望了望天。   这,这都日上三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