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逢魔時刻(三)
兩人決定了出行,就委託了端娘去大堂嫂崔氏那裏走一趟。
她們梳洗完畢,喫過早飯,顧夕顏就約了方少芹一起去晚晴軒。
紅鸞剛剛起牀,還在穿衣服,看見顧夕顏和方少芹進了屋,臉上就露出不耐的表情來。
顧夕顏視而不見,笑着和紅鸞打了招呼,紅鸞卻側過臉去,不理她。
方少芹見了,不由低聲道:“她這個樣子,以後怎麼得了……不管怎麼說,規矩還是要守的,一次兩次遷就她還可以,長此以往,紅鸞的名聲也會受損的。到時候,你也是脫不了干係的!”
顧夕顏就給了她一個苦澀的笑容:“所以說,後母難爲啊……”
方少芹就無奈地搖了搖頭。
等紅鸞穿好衣裳,梳洗完畢後,貞娘帶着一個貼身的丫頭出現在了紅鸞的房間。
她看見顧夕顏和方少芹,怔了怔,而紅鸞看見她,卻露出甜美的笑容,伸出手要她抱。
貞娘給兩人屈膝行了禮,然後抱了紅鸞,石嬤嬤端了放着調羹的小碟子進來,調羹裏,是黑乎乎散發着藥香的養榮膏。
顧夕顏接過碟子,拿起調羹來喂紅鸞。
紅鸞就把頭埋在貞孃的懷裏。
顧夕顏開始數數。
如果是平常,紅鸞早就用忿然的目光盯着顧夕顏了,這一次,她連頭也沒有抬。
顧夕顏數到了一百,揮手讓人拿走了調羹。
紅鸞竟然依舊不爲所動。
和我玩心眼!
顧夕顏就笑着吩囑石嬤嬤:“把那盛着養榮膏的罐子放到我屋裏去。”
“少夫人!”貞娘臉色有白,“紅鸞是小孩子,偶爾也有鬧脾氣的時候,您不如再試一次吧!”
顧夕顏笑而不答。
方少芹卻眉眼微動。
貞娘神色間就有些激動,道:“夫人,你不能這樣……”
顧夕顏就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一眼,讓翠玉去把養榮膏的罐子抱在懷裏,然後和方少芹回了梨園。
兩人剛在珠璣館坐定,方少芹就冷笑道:“這燕國公府,淨出些妖蛾子!”
“是啊!”顧夕顏嘆道,“你說,照她這樣一來,我這兩三個月的心血豈不是白費了。我要是不把那養榮膏搬到我屋裏……怕是我前腳走,後腳她就喂她一調羹……”
方少芹眉頭緊皺,道:“我看,得跟紅鸞找幾個有經驗的教養嬤嬤來,纔是正理……”
顧夕顏苦笑道:“我何嘗不知道。只是,紅鸞的情況與別的孩子不一樣……這,你也是知道的。怎麼也要顧着孩子的情緒,這件事,只能慢慢來,急不得……”
方少芹目光轉流:“嬸嬸,你不會是想到大堂嫂那裏去把‘珠璣社’重新開起來,好把貞娘拖着吧!”
顧夕顏沒有瞞着她,笑着點了點頭。
貞娘,對這類社交活動非常的熱衷!
一個人要是分了心,自然就有些事顧不到了……所以,顧夕顏纔想出了這種兩全其美的方法……
她並沒有和貞娘相爭的心事,只是覺得貞娘明知自己對紅鸞的影響力,還這番行事,頗有些讓人被挾住喉嚨般的不快而已。
方少芹不由嘻嘻笑了起來。
* * * * * *
去崔氏莊園小住的計劃,比顧夕顏想象的要順利得多。
首先是崔氏那裏,上午端娘去一說,她立馬就派了家裏幾個有頭有臉的管事去了小莊園打點,下午就到徐夫人那裏,正式邀請顧夕顏和紅鸞到她那裏做客。
徐夫人一大早就去了花生衚衕,據說魏士英正氣若游絲地躺在牀上,一大屋子的嬤嬤婢女圍着服侍着,大夫說,魏士英身子骨虛,要在牀上安胎,這安,自然也就請不成了。徐夫人轉身就拉着齊毓之哭了起來。臨走前,徐夫人讓齊毓之去燕國公府把方少芹接回來,齊毓之跟了過來,遇見了方少芹,卻喃喃無語。
方少芹到看不出有什麼異樣,就提出來想和顧夕顏一起去崔氏的小莊園裏住幾天,說嬸嬸出門在外,跟前也要有個服侍的人才是。
在這種情況下,徐夫人當然是立馬就答應了。
就這樣,八月初二的一大早,顧夕顏她們浩浩蕩蕩十幾輛車朝着崔氏的小莊園進發了。
崔氏說得挺謙虛的,顧夕顏還以爲是幾畝地,然後中間起幢幾進的屋子。到了地界,她這才發現,原來和她想象中的相差堪遠。
寬大平整的青石路旁,一幢挨着一幢的屋子,個個高屋建瓴,氣勢不凡。
顧夕顏和方少芹不由交換了一個眼神:“這,這算是小莊園了!”
方少芹湊到車窗邊觀看,掩嘴而笑。
貞娘抱着紅鸞坐在馬車內,道:“這地方叫後湖,因有湖泊而聞名。燕地的富豪之家,都喜歡在這裏修築莊園,引湖中之水入園,仿熙照江南景緻造園……”
方少芹不由就打量了車窗外的景色幾眼,笑道:“既然離得這麼近,爲什麼不引了後湖的湖水入雍州城……說起來,燕國公府雖然大,景緻也算秀美,但卻沒有湖景。想來雍州城裏也沒有哪家有吧!”
貞娘就笑道:“好像說是,如果引了活水進府,工程頗大,還要拆了幾片民居……這事就這樣擱下來了!”
顧夕顏卻想起別一樁事來。
既然如此,那葉紫蘇跳河而亡,跳得是哪條河呢?
“那你知不知道離雍州城最近的河在什麼地方?”顧夕顏狀似無意地道。
“在春廓!”貞娘道,“離後湖也不過兩、三兩的路程,有條細纓河,向東流入纓河。”
幾個人說着,馬車就停了下來。
廣亮門前立刻有小廝跑了過來,把高高的門檻御了下來,馬車就嚕嚕地輾在青石板上駛進了莊園。
崔氏早已領了一大羣嬤嬤婢女在二門等候了,馬車剛停下來,她就迎了上來。
大家下了車,自然是一陣寒暄。
崔氏把顧夕顏和方少芹都安置在了東跨院,顧夕顏住的地方大一些,有後罩房,正好把貞娘和紅鸞安置在那裏,方少芹則住在她緊鄰的院子。
大家梳洗了一番,然後聚在了花廳。
崔氏在花廳設了宴席,給顧夕顏和方少芹洗塵。
酒菜沒有上桌之間,崔氏朝着顧夕顏遞了一個眼色,然後就非常熱情地和方少芹聊開了,不時說些笑話,逗得方少芹哈哈大笑。
顧夕顏端了茶盅靜靜地抿了一口,望着說話行事都比平常誇張的崔氏,不由心中暗歎。
看來,崔氏已得到了消息,要不然,不會這般行事了!
這期間,紅鸞一直緊緊地抱着貞娘,神色緊張地打量着四周,片刻也不願意離開,貞娘抱着孩子坐在太師椅上,不是地輕輕拍打着孩子的後背,安撫她的情緒。
崔氏和方少芹說了幾句話,紅鸞突然間就鬧起脾氣來,在貞娘懷裏掙扎起來,貞娘低聲地哄着,也不管用。
誰知崔氏卻突然回頭,道:“貞娘,紅鸞既然不耐煩坐着,你就抱她到處走走纔是……”
貞娘騰地就紅了臉,抱着紅鸞站起身來,半晌才低低地應了一聲,然後有些狼狽地抱着孩子出了花廳。
崔氏看見顧夕顏有些驚訝地望着她,臉上浮起幾絲冷意,道:“九弟妹,不是我說你,你年紀雖小,但好歹也是家裏做主意的人……哪家的養娘像她這樣,事事跟着主子進進出來的。你有時候,也要拿出點狠勁來纔是。”
顧夕顏怔住了,喃喃地道:“我看你們,和她玩得挺好的,所以……”
崔氏快言快語地道:“我們這不是看在弟妹的份上嗎?”
顧夕顏不由心驚,但立刻就明白過了。
不管貞娘以前是怎樣的身份,但她現在是紅鸞的養娘了,對於像崔氏她們來說,她就是個僕人了……還好自己是嫁給了齊懋生,他又是個能當家作主的人,要是嫁到蔣杏林那樣的人家去,還指不定鬧出什麼笑話來……
可如果崔氏排斥貞娘,那這段日子,貞娘只要日日和紅鸞膩在一起了,這和自己的計劃,豈不是南轅北轍了嗎?
她不由朝方少芹望去。
方少芹雖然覺得崔氏說的有道理,但因先前答應了顧夕顏的。所以違心地道:“大伯母,貞娘出身高貴,對紅鸞又一直盡心盡責,不同於一般的養娘,所以嬸嬸特別敬重些……”
崔氏就不以爲然地撇了撇嘴:“想要人敬重,先要自己敬重。放在好好的主子不做,要去做養娘,你讓別人怎麼敬重的起來!”
顧夕顏和方少芹都覺得這話中有話,不由得道:“大堂嫂,可是,貞娘,有什麼不……”
“九弟妹是不知道啊!”崔氏就望着窗外正抱着紅鸞走來走去的貞娘道,“她端着王公子的牌位嫁進了王家,王家上上下下,別說是妯娌了,就是嬸嬸們見了,對她也是畢恭畢敬的,老太君對她,比親生的閨女還要親,喫穿用度,都比照婆婆的。她到好,到府裏來當了養娘,知道的,說她和葉夫人交好,重情守諾,不知道的,還以爲王家容不下這個寡媳……可說出去誰信,哪有人不願意做主子而願意低眉順眼服侍人的。你說,讓我們這些做親戚的怎麼敬重的起來!”
崔氏,是不是太激動了些。
顧夕顏和方少芹不禁面面相覷。
崔氏也是個伶俐人,直言道:“我母親,姓王,說起來,是她嫡親的姑母……”
第二百零一章 逢魔時刻(四)
那天喫飯,崔氏根本就沒有叫她的意思,方少芹也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顧夕顏當然也不會去堅持什麼,畢竟,崔氏對貞孃的看法在這裏擺着,一個搞不好,說不定還說出什麼過激的話來,那就更是煞風景的事了……
因爲是下午三點多鐘到的,趕了大半天的路,喫完飯,大家就各回各屋休息去了。
顧夕顏回到屋裏,先去看了紅鸞。
紅鸞正睡着。
後罩房裏有點熱,貞娘正坐在牀頭給紅鸞打扇,看見顧夕顏進來,忙站了起來。
顧夕顏這才發現,貞孃的眼睛紅紅的。
想必是崔氏的一番話,讓她有所感悟。
顧夕顏笑了笑,朝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到牀前看了紅鸞。
紅鸞這段日子三餐基本上正常,小臉蛋粉粉嫩嫩的,側着身子,撅着小嘴,白生生的小手枕在臉邊,看得到藍色靜脈的鬢角沁出幾粒細細的汗。
顧夕顏的嘴角不由翹了起來,輕輕地摸了摸紅鸞的烏黑髮亮的頭髮。
可能是感覺到什麼東西掠過,紅鸞就不煩惱在頭頂揮了揮手,翻了一個身,又去睡了。
顧夕顏無聲笑了起來,朝着貞娘點了點頭,然後起身回屋。
誰知貞娘卻跟了出來,兩人站在穿堂上說話。
“少夫人,這段時間多有失禮,還望海涵!”說着,貞娘半蹲着給顧夕顏行了一個福禮。
她動作輕盈,姿態優美,讓人賞心悅目。
顧夕顏沒有想到貞娘會選這樣的時機,用這樣的方法和她談話。
她笑道:“你們之間,近日無仇,往日無怨,就是有點小分歧,也都是爲了紅鸞,貞娘不必客氣。”
“夫人這樣寬容,到是顯得我小家子氣了。”貞娘眼圈一紅,“有些事,我本不欲多言,是怕夫人誤會。如今看夫人確實是真心待紅鸞,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說完,用手背輕輕地抹了抹眼角。
顧夕顏看她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雖然心裏不以爲然,但出於禮貌,她還是遞了帕子給她:“有什麼話,大家好好說就是!”
貞娘接過帕子,眼淚卻像雨點似的落了下來:“我是個不祥的人……但凡別人給幾份臉色,就巴不得我感恩戴德似的……可我又比誰差了去,只是命運捉弄人而已……紅鸞雖然不知事,卻是真心誠意需要我……我也願意服侍她……原來兩個孤苦零零的人,互相挽扶着罷了。在我心裏,紅鸞,比誰都親……我是捨不得離開她的……原先是打定了主意的,準備一直跟着她……如今,讓少夫人這般的爲難,卻不是我的本意。我尋思着,爺也快回來了,到時候,夫人跟爺提一提,我,我還是出府去……”說完,就悲悲切切地哭了起來。
顧夕顏就嘆了一口氣,道:“你也別多心。說實話,你對紅鸞這樣的溺愛,的確不是個好現象……但也不至於鬧到要出府。如果人人都如你一般,但凡受點委屈,就要走,那家裏成了什麼樣子了。我既然帶你來,你就暫且安下心事,好好地玩幾天……今天大家都累了,你也去休息吧!”
貞娘就抽泣地屈膝給顧夕顏行了禮。
可望着她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顧夕顏實在心軟不起來啊!
所以她轉身就去找崔氏。
婢女忙道:“少夫人,天氣熱,你歇着,有什麼事,我去叫了太太來見您。”
“哪能讓你們太太來見我!”顧夕顏笑道,“你領我去就是!”
就算是妯娌間,也會分個三六九等,在齊家,顧夕顏無疑是站在最高峯的。可越是如此,越是要做人低調恭敬。有時候,人與人相處,也就是個面子問題……
那婢女自然是不敢善自做主的,忙小心翼翼地領着顧夕顏去找崔氏。
她們跨過幾道門檻,停在了捲簾竹棚下。
不遠的敞廈裏,幾個嬤嬤畢恭畢敬地垂手立着,崔氏坐在太師椅上正在說什麼,因爲是隔得遠,顧夕顏只隱隱聽到:“……用心服侍着……到時候,可不分舊人新人……自己捲了鋪蓋給我滾出府去……”
那婢女卻是知道的,這是家裏的太太在囑咐那些管事的嬤嬤,要是眼前的這位主在園子裏有個不高興的,大家的日子都別想安生。
所以她臉上就帶了惶恐的表情,輕道地道:“少夫人,我,您不用通傳……”
顧夕顏見她很緊張的樣子,就露出了一個甜美的笑容,輕聲地道:“你們太太正訓話呢……我怎好冒貿然地就闖進去,還是通傳一聲吧!”
婢女躊躇了一下,這才疾步進了敞廈。
崔氏看見人進來,就停了嘴,抬頭就看見了遠遠地站在捲簾棚下的顧夕顏,她忙起身:“九弟妹,你還和大嫂講這個虛禮……快快進來!”
屋子裏的嬤嬤就有了很輕微地騷動。
顧夕顏看見崔氏走了出來,馬上迎了上去,笑道:“嫂嫂有事,我來的可真不是時候……”
崔氏笑道:“我們這樣的人,能有什麼事……不過是家務上的幾句囑吩罷了!”
兩人說說笑笑地在屋裏坐下,那些嬤嬤們給顧夕顏行了禮,退了下去,崔氏身邊的婢女給顧夕顏上了茶,崔氏笑道:“弟妹找我,可是有什麼急事?”
顧夕顏就點了點頭,目光在崔氏身後的婢女身上掃了一眼,卻不作聲。
崔氏見狀,立刻做了一個手勢,屋子裏服侍的人忙退了下去。
顧夕顏這纔開口,道:“大嫂,我一事請教!”
崔氏忙道:“你說,你說,我是知無不言!”
顧夕顏沉吟道:“我聽嫂嫂言辭間,王家和貞娘好像頗有些誤會,那您知不知道,如今王家可還照顧貞孃的生活起居?”
崔氏怔道:“弟妹何出此言?可是那貞娘在您面前說了些什麼?”
“不,不,不,”顧夕顏忙道,“您別誤會,貞娘在我面前什麼也沒有說。是我自己多心了。說起來,如今貞孃的月例錢是在我這裏領的,數目也不小。前段時間,我屋裏端姑姑漲了月例錢,我還以爲王家……所以她的沒漲。如果她和王家斷了關係,我尋思着,也要照着端姑姑的名份給她漲起來纔是!”
這當然是一個藉口。
崔氏沉吟了一會,才道:“原來是有的。後來老太君去了……就沒再過問了!”
顧夕顏就點了點頭,頗有愧意地道:“說起來,都是我疏忽了!”
崔氏聽顧夕顏這麼說,就頗有點爲她解圍的意思,笑道:“您也不用愧疚……原來葉夫人在世的時候,賞得也不少了。搞不好,比你我的私房錢還多!”說罷,掩嘴笑了起來。
顧夕顏也笑了起來。
難怪敢提出府。
如果自己真的跟懋生提出來,怕是要被人戳斷脊樑骨了。
好好的一個世家之女,受了去世的嫡母所託,幫着照顧有疾的姑娘,爲此得罪了夫家,有家不能歸……如今卻平白無故地被趕出了府……到時候,就是崔氏,怕都要在背後嘀咕自己幾句吧!
* * * * * *
燕地的夏天,是溫和的。
沒有刺眼的陽光,沒有炙熱的氣流,連風吹過,都是平平淡淡,溫和柔順的。
顧夕顏非常的喜歡。
崔氏給她安排的院子,牆角種着一叢竹,有條潺潺的細流繞過,水流緩慢,清澈見底。梔子正扶着紅鸞在小溪裏淌水玩。
顧夕顏遠遠地望着被嬤嬤婢們簇擁着的兩個小小身影,臉上不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方少芹在一旁看着,笑道:“嬸嬸用了什麼手段,怎麼讓那貞娘消停下來了……昨天幾位嬸嬸過來,我拉了貞娘一起去飲酒,她說要照顧紅鸞,給推了……原來在梨園,她不是很喜歡的嗎?”說完,她用疑惑的目光望着顧夕顏。
顧夕顏笑了笑,道:“我有什麼方法……怕是聽了大嫂的話,有些不舒服吧……”
方少芹就撇了撇嘴:“總算明白了些!”
兩人說着話,就看見貞娘行色匆匆地趕了過來,紅鸞遠遠地望見貞娘,就露出甜美的笑容,手臂張得大大的,要貞娘抱。
貞娘溫柔地微笑,把紅鸞從溪水裏抱了出來,兩人頭顱相交,貞娘在紅鸞的耳邊低低的細語,紅鸞就仰起五官分明的小臉,嘻嘻地笑着,說不出來的快活。
顧夕顏就嘆了一口氣,喃喃地道:“真是養了一隻白眼狼……和她爹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
剛住下來的時候,紅鸞的確很害怕,就算是顧夕顏減了她養榮膏的份量,她連脾氣都不敢發。有一次,貞娘被方少芹拉走了,雷嬤嬤和梔子又不在身邊,她竟然靠在了顧夕顏的懷裏。
顧夕顏以爲她們的關係會改善一些,誰知道,等貞娘一回來,她又僕到了貞孃的懷裏。
根本就養不家!
顧夕顏再一次被這感覺給擊倒了。
所以現在,只要貞娘不干涉她漸漸第減養榮膏的事,她也就懶得理會那些事了。
方少芹看見顧夕顏望着貞娘和紅鸞臉上流露出來氣憤,不由掩嘴而笑:“嬸嬸,我看啊,你有這功夫,還不如自己生一個……”
顧夕顏就轉頭瞪了方少芹一眼。
有本事在這裏說風涼話,怎麼沒本事去生一個……這話溜到了嘴邊,卻讓顧夕顏嚥了下去。
方少芹卻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愉悅的笑容漸漸淡去,流露出惘然的眼神。
第二百零二章 逢魔時刻(五)
顧夕顏和方少芹兩人都沒有達到去崔氏小莊園小住的初衷。
自從崔氏一句話,好像把貞娘從綺夢中震醒了似的,她每天規行矩步地照顧着紅鸞,凡是顧夕顏要求的,她都盡心盡力地做好,顧夕顏心裏就有些不自在,商量貞娘:“得想辦法讓紅鸞開口才是!”
貞娘連連點頭:“少夫人說的是,是得想個法辦讓紅鸞開口說話纔是!”
顧夕顏提起舊事:“有一次梔子說紅鸞會算術,你說,是教了紅鸞數數。她不開口,這個數,是怎麼一個數法?”
“用了筷子。問她是幾,她就抽幾雙筷子出來。”貞娘笑道,目光中頗有些自豪,“只告訴她幾遍,就會,只是大一點的數就不行了。”
顧夕顏點頭:“紅鸞的事,還煩請貞娘多多費心!”
貞娘站起身來,恭謙地道:“少夫人客氣,這原也是我應該做的,只是一直沒有做好!”
等貞娘走後,方少芹就在一旁有些幸禍樂災地笑:“齊府的妙人,真是不少啊!”
方少芹嘴裏的“妙人”,通常是個貶義詞,顧夕顏置若罔聞。方少芹卻不願意這樣放過顧夕顏,笑道:“嬸嬸,我一直有點想不通。說起來,魏士英和你還是親戚,你爲什麼幫着我!”
爲什麼呢?
顧夕顏自己也有片刻的迷茫。
“或許是,覺得你很孤單……脫下熙照那層耀眼的光華,你、我還有鄭氏,都一樣,都是沒有孃家的人……”
方少芹笑容僵在了嘴角。
這位比自己還要小一歲的嬸嬸,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吧!
她沒有孃家,是因爲她孃家的人不在……而自己、鄭氏,沒有孃家,是因爲她們一邊被要求爲家族昌盛作貢獻一邊卻被當作犧牲品拋棄在這偏遠之地……認真地說起,自己、鄭氏,比她更可憐,更可悲,更寂寞……
她抬頭,就看見了顧夕顏眼中的不忍。
“有選擇,就有痛苦。而我們,只不過是在兩種痛苦中選擇了一種,並不知道,哪一種選擇更讓人痛苦……”顧夕顏喃喃低語,像在爲自己感嘆,又像是在勸慰方少芹,“有些事,已經不可以回頭了,我們卻可以改變……我希望從我們開始,改變……”
方少芹,眼角滴下一滴晶瑩的淚珠。
* * * * * *
有些事,說的時候很激動,聽得時候很感動,可真要去實踐它,卻又往往覺得很被動。
方少芹開始失眠。
住在隔壁的顧夕顏小心翼翼地觀察着方少芹,整夜整夜看着她在小莊園的湖泊邊徘徊。
兩個人,都被選擇折磨着。
段纓絡打着哈欠,語氣含糊地道:“你下巴都尖了……齊灝馬上就要回來了,你還是別管她了,早點休息吧!”
“我怎麼睡得着。”顧夕顏苦笑,“明知道有一個危險人物在自己身邊,總得想辦法減輕下殺傷力吧!”
段纓絡遲疑道:“你也不是個管閒事的人……再怎麼說,這也是花生衚衕的事,你,還是別管了,可別到時候,喫力不討好……”
“人本來就是羣居動物,有誰真的能夠獨善其身啊!”顧夕顏無奈地笑道,“現在不趁着方少芹對未來還有着幾份憧憬的時候把她給拉過來,難道眼睜睜地看着她變成第二個徐夫人,然後我們兩人不死不休地鬥着……最後遭殃的是誰,還不是我……我可不希望我的孩子遇到什麼危險,也不希望,有一天,我變成一個連孩子也能下手的人……恨,總是比愛更能讓人感到快意……難道你喜歡一直生活在血腥的環境裏啊……”
“那倒也是!”段纓絡道,“什麼事都怕萬一,萬一你們爭執起來,真的傷了孩子……後悔也來不及啊!”
顧夕顏沉默良久,輕聲地道:“我也仔細想過了。魏士英的孩子,肯定是保不住的……既然如此,何必再把方少芹牽進去……我盡力去做,能做到哪一步是哪一步吧!”
段纓絡大驚,道:“既然懷了孩子,齊毓之應該對魏士英還是有點感情的吧。就算沒有感情,畢竟是他的親肉骨,又是第一個孩子,徐夫人總要給幾份面子他……應該不至於如此吧!”
顧夕顏搖頭:“就怕是魏夫人,容不得這孩子?”
段纓絡略一思忖,額頭就冒出汗來。
如果這個時候魏士英肚子的孩子出了什麼事,那把徐夫人請到花生衚衕的方少芹,還有對魏士英懷孕極度不滿的徐夫人,都會被懷疑……那齊毓之和方少芹、徐夫人之間的關係,就將變得很微妙了!
顧夕顏苦澀地道:“那天在賢集院,徐夫人聽易嬤嬤說魏姨娘懷了孕,一下子昏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卻說,進門三個月,卻懷了五個月的身孕……我記得分明,魏士英是二月間抬的姨娘,算起來,應該有五個月,而且,少芹也說,魏士英只有兩個月的身孕。當時,易嬤嬤不停地偷窺我的臉色,還不顧尊卑使勁地擰徐夫人……徐夫人一定是氣得心神失寧,想起了以前的事。把這個魏姨娘當成了另一個魏姨娘……齊瀚、懋生和齊瀟是前前後後出生的,如果水姨娘、周夫人是一起抬舉做的姨娘,那還說得過去,如果不是……那懋生之前,魏夫人就應該還懷過一胎……”
段纓絡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了。
“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徐夫人和魏夫人之間恨意……”顧夕顏沉吟道,“段姐姐,你幫我打聽一下,看魏夫人是不是和水姨娘、周夫人一起進的門……”
第二天下午,段纓絡就臉色惶恐地對顧夕顏搖了搖頭,道:“這是人人都知道的……魏夫人進門的第七年,齊煜才收了水姨娘和周夫人……”
顧夕顏的臉色也一下子變得煞白起來。
* * * * * *
沒有幾天,方少芹和顧夕顏都呈現出疲憊不堪的倦色。
只有紅鸞,越來越開朗,越來越活潑,臉色也越來越紅潤……有一天,她甚至捉了一條毛毛蟲丟在顧夕顏的裙子上,結果卻惹得顧夕顏一陣開懷的大笑。
紅鸞不明所以,瞪着眼睛望着她良久,然後氣呼呼、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方少芹站在屋檐下,目光迷離地望着紅鸞:“我小時,也曾經像紅鸞一樣,天真爛漫、不諳世事,得到父母的庇護……”
站在她身邊的顧夕顏無語。
一邊是疼愛自己的父母,一邊卻是對自己避之不及的丈夫。可世事就是這樣捉弄人。最愛自己的人,卻不能共度一生;避之不及的人,卻必須和他創造一個未來……
“祖父說,九叔父有少昶堂兄,以後日子不用愁……父親卻沒能生出好兒子來,如果我嫁到燕地來,爲了我的體面,朝廷少不得讓父親晉幾級……父親是個老實人,一直靠着家裏餘蔭生活,我遠嫁之事,他心裏雖然不同意,可也不敢說什麼……我想,也好,姑娘家,總歸是要嫁人的,如果在仕途上對父親有所幫助,也不枉他疼了我一場……”
“我比少瑩堂姐小四歲。”兩人沿着曲曲折折的抄走遊廊緩緩而行,“有一次,我們姐妹幾個都在敞廈裏練大字。先生教導極嚴,各人的墨,各人磨。我那時只有四歲,手勁不夠,一不小心,就硯臺打翻在了少瑩堂姐的衣襟上……下學回到家,母親知道了,忙帶着我去給少瑩堂姐賠禮。六叔說,小孩子家,是常有的事,不必掛懷。
母親這才鬆了一口氣。
可我們剛走出門,就聽見少瑩堂姐在那裏抱怨,說,母親,怎麼辦好,這身衣裳,是太后娘娘賞的,還說,讓我下次進宮穿給她看看。六嬸就說,既然如此,你爲什麼還要穿出來顯擺,自己捅的婁子,自己收拾去……當時,母親拉着我的手就發起抖來。
回到家裏,母親到處託人,想弄一條和少瑩堂姐當天穿的一樣面料的裙子,可怎麼也沒找到。
又過了幾天,少瑩堂姐要進宮給太后娘娘請安了,母親就紅着眼睛去了六嬸家。我知道自己撞了禍,很害怕,就偷跟了過去。
結果,我看到少瑩堂姐穿了一身和那天一模一樣的衣裳。
母親望着少瑩堂姐身上的那身衣裙,就有些結結巴巴起來。
少瑩堂姐卻得意地說,四伯母,我讓內務府的又重新給我做了一件,這樣,太后姑奶奶就不知道少芹妹妹把我的衣裳弄髒了……
母親當時就淚眼婆娑地摟住了少瑩堂姐,嘴裏喃喃地不停說着多謝……
沒多久,父親就賣了母親陪嫁的一個小莊園,謀了份梁地的差事,我七歲的時候,母親就帶着我和哥哥去了梁地,一去,就是九年……”
崔氏小莊園湖泊不大,學着江南的景,種着幾植荷花,不知道是不是氣候的原因,卻只有綠葉沒有花蕾。
兩人坐在湖邊的太湖石上,頭頂是如傘的濃濃綠陰。
“梁地的冬天很冷,卻沒有燕地冷,夏天很熱,卻比江南還要熱,春秋之季反而感覺不到。我們習慣穿一種左右交衽齊臀的小襖,然後在衣緣褲擺領口袖邊繡上色彩豔麗,凹凸有致隴花。”說到這裏,她朝着顧夕顏回眸一笑。“我是繡隴花的高手。我們用的繡花針和盛京用的繡針不一樣,針孔在針端,一針紮下去,很快回手,線就形成一個凸點。有的女孩子,手不夠快,力道不夠準,線就會長短不一,就需要用剪刀把線修剪平整。可我不一樣,我的隴繡,從來都是起手無回,針角一致……加上我又會畫畫,大家都喜歡找我畫花樣子……我穿着褲子在城裏到處跑,大家都笑嘻嘻地望着我,就是有人指指點點,也是在說,瞧,那小丫頭,長得可真水靈……”
方少芹斷斷續續地嘮叨着,顧夕顏卻覺得膽顫心驚,不知道她是爲了忘記而懷念,還是爲了銘記而回憶。
第二百零三章 逢魔時刻(六)
隨着日子一天天的溜走,顧夕顏就有些煩躁起來。
方少芹沒有任何跡象表現她到底準備如何進行選擇,而秋夕節馬上就要到了,齊懋生快要回來了……可她又不想馬上就回齊府,總希望能在這個相對安靜的環境裏讓方少芹的選擇少受些干擾。
一日中午她正睡着午覺,四平突然來了。
顧夕顏大喜,以爲是齊懋生回來了,忙讓翠玉把四平迎了進來。可當她看到四平的時候,人一下子就癱在了榻上,嘴角微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四平的腰間,繫着一條白布帶,那是戴孝的模樣。
旁邊的嫣紅看着顧夕顏的模樣不對,忙上前摻了她。
四平也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但還是很恭敬地給顧夕顏行了禮,道:“少夫人,夫人讓我接您和大少奶奶回府裏去……說是太后娘娘殯天了,我們府裏要設靈堂,讓您快回去。”
她還以爲是齊懋生……
半晌,顧夕顏纔回過神來。
這才發現自己全身都在發抖,人像脫虛了般的無力。
等她冷靜下來,第一句話問的就是“爺知道嗎”。
熙照真正意義上的統治者去世了,政治將會出現怎樣的格局,這個時候,可是一點點錯也不能出啊!
四平看着顧夕顏嘴脣都有點發白,忙道:“回少夫人的話,小人不知!”
顧夕顏在炕上靜坐了片刻,這才理出一些頭緒來,道:“翠玉,你去吩囑嫣紅她們收拾東西,少夫人那裏,暫時不要作聲,等我回來。嫣紅,你隨我來!”
嫣紅應了一聲,隨着顧夕顏出了門。
顧夕顏先去了崔氏那裏,把情況說了一下,崔氏也是世家之女,怎不知道這其中的兇險,而且她的丈夫,還在西北大營沒回來。她臉色有點發白,親自去督促人幫着顧夕顏她們收拾東西。然後顧夕顏去了方少芹那裏。
方少芹剛躺下,石嬤嬤見顧夕顏來了,還以爲只是平常的探望,笑盈盈地屈膝給她行了禮,然後親自斟了茶,顧夕顏和石嬤嬤聊了幾句,方少芹醒了。
她梳洗了一番纔出來和顧夕顏坐定,笑道:“我們還是回雍州吧!”
顧夕顏微怔。
方少芹掩嘴而笑:“不是快過秋夕節了嗎……嬸嬸可真沉得住氣啊!二叔可讓說了具體什麼時候回來不?”
顧夕顏臉上就有露出猶豫的神色。
方少芹笑着嘆了一口氣,道:“我再不回去,嬸嬸的那位表姐要是有個什麼三岔兩短的,我這個把祖母引到花生衚衕借刀殺人的妻子,只怕是更讓玉官不喜了!”
這是顧夕顏第一次聽到方少芹直言齊毓之不喜歡她。
方少芹看到顧夕顏對自己的說辭有些意外,笑道:“嬸嬸放心,我心裏明白,魏姨娘那裏,我一定派人好好服侍,讓她順利誕下麟兒的!”
顧夕顏卻暗暗叫苦。
如果是在昨天或是今天上午,方少芹這麼說,自己會多高興啊,她終於選擇和齊毓之共度餘生……可現在,方太后去世了,方少芹又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呢?
她就苦笑了一下,然後正襟危坐地道:“少芹,我們馬上就回雍州……太后娘娘,她殯天了!”
方少芹表情僵硬,半晌才道:“你,你說什麼?”
顧夕顏聲音柔和卻清晰地又說了一遍:“太后娘娘殯天了。四平剛剛來報信,說府裏設了靈堂,讓我們趕回雍州。”
方少芹目光有些呆滯,好半天也沒有吭一聲。
石嬤嬤那邊卻已低低地小泣起來。
顧夕顏就喚了方少芹身邊帶來的一個叫滿香的婢女:“給大少奶奶收拾東西吧!”
滿香也滿眼含淚,哽咽着應了一聲。
方少芹就慢慢地站了起來,目光銳利而明亮,像出鞘的刀,充滿了霸氣。
顧夕顏就嘆了一口氣。
看樣子,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 * * * * *
她們在黃昏時分趕回了燕國公府,路過府衙的時候,發現屋檐門楣上已掛上了白布,在府衙門前設了祭案,不知道是因爲天色太晚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除了在祭案前輪值的士兵,她並沒有看見有人在祭案前焚香。
進了府裏,到處掛着白布,平添了幾份悲傷的氣氛。
等見到徐夫人的時候,顧夕顏心裏就有點喫驚了。
徐夫人臉色憔悴,身上洋溢着濃濃的哀痛,就好像,她的親人去世了似的。
她看見方少芹進來,神色怏然地道:“你都知道了!”
方少芹點了點頭。
徐夫人道:“去祭了太后娘娘,就回府裏去吧!”
方少芹什麼也沒有說,然後和徐夫人一起去了旁邊的廂房,顧夕顏想了一下,還是跟了過去。
廂房空蕩蕩的,設了一張香案,香案上供着一個牌位,豎着寫了長長的一條字,因抬頭直視有些不敬,顧夕顏只是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隻,依舊有什麼慈、壽、安、溫、和、敦等字,想來是寫着太后方氏的謐號了。
方少芹很恭敬在香案前上了香。
顧夕顏也跟着上了香。
徐夫人就語氣疲憊地吩囑顧夕顏:“你代我送送少芹吧!”
顧夕顏應了一聲,送方少芹出了賢德院。
一路上,方少芹都沒有吱聲,等嬤嬤們坐馬車上抽踏凳放在她腳邊時,她姿態優美地轉身上了車。
只有顧夕顏聽到,上車之前,方少芹低低地跟她說了一聲“多謝”。
顧夕顏沮喪極了地重新回到賢集院,徐夫人問了方少芹這幾天的情況,顧夕顏只把崔氏是怎麼熱烈招待她們的事說了,徐夫人沒有再說什麼,揮手下顧夕顏退下了。
她怏怏然地回了屋,發現身邊的人已是人腰一根白布條纏在身上,大家都沒有什麼太特別的,該幹什麼的還是幹什麼,就好像這白布條是東家發的一根腰帶似的。
喫了晚飯,盥洗後出來,卻發現給她鋪牀的是端娘。
顧夕顏一怔,端娘卻是滿臉笑容,掀開了被子一角,示意顧夕顏可以休息了。
“太后娘娘終於殯天了,大姑娘總算是熬出頭了!”
顧夕顏微笑不語。
上了牀,端娘還在那裏嘮叨:“說起來,大姑娘今年都二十六、七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生養……不過,宮裏多的是祕方古方,說不定真能找出一副有效的呢……如果大姑娘真的生了皇子,你說,皇上會不會疼愛幺兒些……”
顧夕顏還沒有從方少芹那句“多謝”的驚恐中回過神來,現在又聽到端孃的絮道,不由有些浮躁地道:“你管那麼多事幹什麼……她生兒子,以後和我的孩子爭啊……你到時候幫着哪邊……”
端娘就怔住了,她幫着顧夕顏把牀頭的立式宮燈的燈芯拔小了一點,道:“又說什麼傻話了……快睡吧!”
在崔氏的小莊園時住了十幾天,擔驚受怕的,卻什麼收穫也沒有。
顧夕顏煩了,任性地道:“我們兩個,你必需選一個……是向着我,還是向着顧朝容……”
這樣的顧夕顏,不由讓端娘微微地笑了起來。
就好像回到了從前,那時候,她的夕顏還只有五、六歲,看見她給大姑娘繡兜兜,就扯着繡繃子嚷:“不許給她繡,不許給她繡……”
顧夕顏在端娘慈愛卻又帶着揄挪的笑容中笑了起來。
自己在方少芹那裏受了挫折,就像小孩似的拿端娘撒的氣。
她就有些不好意思地蒙了被子,沉沉地道了一聲“睡了”。
顧夕顏的話音剛落,就聽見一陣“喫喫”的低笑聲。
醇重低沉,像大提琴似的優美動聽。
顧夕顏一下子就跳了起來。
高大偉岸的身姿,輪廓分明的五官,敦厚親切的笑容……不是齊懋生還有誰。
顧夕顏飛奔而至,跳着就攀上了齊懋生的身上,雙手摟着他的脖子,雙腿盤着他的腰肢,大聲地叫道:“懋生,懋生……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好想你的……”
齊懋生望着顧夕顏那張因喜悅而顯得豔光四射的臉,這段時間的疲憊一下子都飛到了九霄雲外,他不由緊緊地抱住了顧夕顏,低低說了一聲“剛進門”,就對着那豐潤的脣狠狠地吻了下去……
男性溫暖的氣息包圍着顧夕顏,一直埋在心底的思念被它深深地吸引着釋放了出來。
顧夕顏熱情地回應着齊懋生,和他脣齒相交,飢渴地糾纏着,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真真切切地感覺到,懋生真的回來了,重新回到她的生活中來了。
明明是那麼的疲憊,可身體卻亢奮得讓人疼痛。
那緊緊地纏在身上的軟軀,那甜蜜的女人芳香,還在耳邊低低的輕喘聲。
齊懋生心裏像團火在燒,火苗卻找不到出口,像炸了似的在他心裏亂竄。
痛苦中,他猛地就把顧夕顏抵在了落花罩旁的重重疊疊的帷幄上,手急切地探朝她身上探去……
粗魯的動作讓顧夕顏眉頭微皺:“懋生,別……”
齊懋生置若罔聞,一口就咬在了顧夕顏白生生的耳垂上,尖指已熟悉地找到了深藏的珠珍……
“懋生!”顧夕顏喘息着嬌嗔,“到,到牀上去……”
她的話音剛落,就覺得腰間一鬆,下身一涼,順滑的絲綢褻褲如水般的落在了地上。
顧夕顏就不悅地喊了一聲“懋生”。
齊懋生卻踩了褻褲把她的雙腿架在了自己的雙臂間……
身體懸空着被懋生強悍地打開到了最大,顯現在他的眼前。
真是……漂亮……
顧夕顏卻大窘。
齊懋生卻在她耳邊低低地問:“想我不?”
顧夕顏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齊懋生已迫切地把自己深深地埋進了顧夕顏的身體裏……
第二百零四章 雍州秋韻(一)
溼度還不夠,但溫度能把人焚燒。
雙手抓着鏤空的雕花把夕顏大開的身體狠狠頂在落地罩上,眼角的餘光卻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在顧夕顏的身體裏進進出出,讓人驚心動魄般的黯然銷魂……
齊懋生覺得自己口乾舌燥不說,心好像就要跳出口腔了似的,他喉結滑動,想把心中那團火嚥下去,換來的卻是更加炙熱的感覺。
鬢角有細細的汗沁出來。
像要把那些讓他心疼都泄瀉出來似的,齊懋生不由大力地開始攪動着口中含着顧夕顏的軟軟耳骨。
下半身懸空着被頂在落地罩的帷幄上,碩大灼熱強悍地撐開了她的身體,劇烈的抽動……
這樣的夕顏,只能雙手緊緊的攀在齊懋生的肩旁上,以免讓自己的身體滑得更低,以免讓齊懋生的身體進入得更深入。
深深淺淺間,滾燙的熨熱着她最私密敏感的地方,酥酥麻麻的快感迅速從那裏節節攀升直到她的腦門。
顧夕顏就戰慄着喊了一聲“懋生”,因動情而顯得朦朧的大眼睛如春水般灩灩地望着齊懋生。
嬌膩的讓他骨蝕魂消……
齊懋生低低地應了一聲,更猛地刺了進去……
漲痛和快樂交織着,顧夕顏原來就甜糯的聲音裏帶着撩人的嫵媚:“嗯,懋生,輕,輕一點……慢一點嘛……”
齊懋生就低低的“嗯”了一聲,動作不僅沒有輕緩,反而挪動了身子,上前半步,緊緊地貼着夕顏的身體把她抵在了落地罩上,以便自己能完全品嚐那緊窒溼熱。
顧夕顏似嗔非嗔地吟哦了數聲,無力的掛在齊懋生臂彎的腿掙扎繃了起來……
齊懋生就吐着熱氣在她耳邊喫喫地低笑起來:“夕顏,你太敏感了……”
高潮後的餘韻讓顧夕顏無力地靠着身後的落地罩上。
望着依舊沉醉在她身體裏的齊懋生,顧夕顏拉開了他肩上的衣帶,輕輕地撫在瞭如鋼般硬卻又如絨般細膩的肌膚上……
向下俯視,可以清晰地看到夕顏如水蜜桃般的豐盈因身體的起伏宕盪出美麗的波浪,可以清晰地看到潔白如玉細膩如脂皮膚被一點點地暈染成迷人的玫瑰色……齊懋生心旌搖曳不能自己之時,就感覺到有凝脂般的手伸進了衣襟裏在他的胸前的茱萸間輕柔的搓捏着。
是夕顏,在撫摸他……
念頭閃過,背脊一麻,他低吼着快速刺了進去,釋放着自己的快感,閉着眼睛享受着消魂的瞬間。
三個月不見,思念已如潰堤的河在顧夕顏身體裏肆無忌憚的亂撞。
她眼中滿是喜悅地望着因得到滿足而全身洋溢着愜意氣息的齊懋生,輕輕地撫着他微溼的鬢角,輕輕地撫着他深邃的輪廓,輕輕地撫着他肌肉賁張的肩頭。
感覺到她的愛憐,齊懋生張開眼睛,眸中噙着笑,俯下身來,薄脣溫柔地徘徊在她香香軟軟的紅脣,引誘着她張開口,在她溫暖的小嘴裏探索、撩撥、摩挲、移動着……如暴風雨後的寧靜,顧夕顏全身放鬆,舒服地享受着這被人當成珍寶般小心翼翼的溫情。
“貞娘,少夫人現在有事,您等會再來吧!”
端娘帶着一絲惱怒的聲音在屋檐下響起。
帶着幸福滋味的甜蜜氛圍被一下子打破了。
齊懋生皺了皺眉,立刻就感覺到還溫柔包裹着自己的顧夕顏瞬間就變得僵硬起來。
屋檐下響起貞娘甜靜的聲音:“端姑姑,我聽說國公爺回來了,特帶了紅鸞過來請安的!少夫人有事,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再來合適……紅鸞現在會磕頭請安了,我,我這纔有些等不及,想讓國公爺看看……”
齊懋生就輕輕地退出了顧夕顏的身子,親啄着她的面頰,把她放在了一旁的鏡臺上,開始己速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衫。
顧夕顏兩腿就有點軟。
什麼時候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
顧夕顏腹誹着,低頭撿了被齊懋生丟在地上的褻褲。
“爺要見三姑娘的時候,自然就會派人去請了來……”端孃的聲音有點嚴厲,“說起來,您也是高門大戶出來的,爺們進了二門,內院的嬤嬤婆子就要回避着些……姑娘以後還是別自拿主張纔是。”
屋檐下,貞孃的臉色緋色,態度謙和地應了一聲“是”,然後軟語輕言地道:“紅鸞,我們先回去,等會再來看爹爹,你就別哭了……”
齊懋生已整好了衣襟,看見顧夕顏紅了臉跳下了鏡臺,撿了丟在地上的褻褲。他的眼睛就不由瞄了她的裙子一眼。
顧夕顏的臉色漲得通紅,立刻瞪了齊懋生一眼。
齊懋生眼角眉梢都含着愉悅的笑,張臂彎腰把顧夕顏抱起來繞過了座屏:“別人看不出來的……我們先見紅鸞……”
“不要!”顧夕顏就嘟了嘴,“太,太丟人了!”
齊懋生看她手裏還拿着那件褻褲,覺得自己的心好像又活絡起來。他就咬着顧夕顏的耳朵輕輕地道:“我們先見紅鸞……然後我服侍你洗澡……”
顧夕顏的嘴揪得高高的。
齊懋生就輕輕地吻她:“乖,嗯!”
顧夕顏就再次瞪了齊懋生一眼。
齊懋生低低地笑了起來,然後把顧夕顏抱到了外間臨窗的炕上,高聲地道:“端姑姑,請紅鸞進來吧!”
端娘聽見,一怔,貞娘低垂着眼瞼,嘴角卻輕輕地翹了起來。
儘管如此,端娘還怕有什麼不該讓貞娘看見的東西,先朝着杏雨使了一個眼然。杏雨就機靈地湊到簾子縫裏打量了幾眼,看見齊懋生正討好地捧着顧夕顏的臉啄着,就輕輕地咳了一聲,這才朝着端娘點了點頭。
端娘頓了頓,領了抱着紅鸞的貞娘進了屋子。
顧夕顏已略略收拾了一下,和齊懋生一左一右地盤坐在炕上。
貞娘進了屋,把紅鸞放在了地上,紅鸞就撞撞跌跌朝顧夕顏和齊懋生走去。
顧夕顏含笑望着紅鸞,眼角卻掃了一下齊懋生的表情。
齊懋生臉上有掩飾不住的驚訝,他低低地叫了一聲“紅鸞”。
雖然不穩,但還是一步步朝着端娘早就放在了炕前的團圃走來的紅鸞,聽到齊懋生喊她,就愣在了原地,在大家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她突然就抽抽泣泣地哭了起來,還一邊哭,一邊轉身去找貞孃的身影。
貞娘忙上前幾步蹲在了紅鸞的身邊,聲音溫柔,帶着讓人無法忽視的耐性,道:“紅鸞,別怕,別怕,那是爹爹,爹爹是最喜歡你的……”
紅鸞就好像蝸牛似的,又縮回了自己的殼裏,只是低低地哭泣着。
齊懋生的眉頭就在額間皺成了一個“川”字:“貞娘,你抱着紅鸞下去吧!”聲音裏,有着濃濃的失落。
貞娘忙抬頭望着齊懋生,張口欲言,眼角卻看見到了全身都散發着慵懶氣味的顧夕顏。
那分明是……
她不由就狠狠地咬住了豐豔的脣,低下頭去,悶悶地應了一聲,屈膝給顧夕顏和齊懋生行了禮,然後抱着紅鸞走了。
屋子裏雖然只剩下了齊懋生和顧夕顏,卻再也沒有了剛纔的甜蜜氣氛。
齊懋生就嘆了一口氣,對顧夕顏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讓嬤嬤們抬水進來吧!”
自己是繼母,紅鸞這樣,也是理所當然,可齊懋生是生父,也得到這樣的對待……顧夕顏心裏覺得好受了不少。
對齊懋生生出幾份憐憫的顧夕顏就做了一回賢妻,給齊懋生擦背。
齊懋生頭枕着手臂,目光有些黯然的伏在木桶邊上搭着的帕子上,一動也不動。
誰不希望自己被人喜歡。
懋生心裏,一定很難受吧!
顧夕顏擦背的動作都着了愛憐。
水漸漸涼了。
八月的燕地,到了晚間已經有些冷了。
顧夕顏出去幫齊懋生拿了衣服進來,發現他還是一動不動地伏在木桶邊。
這傢伙,在想什麼呢?
顧夕顏就摸着齊懋生烏黑的頭髮喊了一聲“懋生”。
齊懋生猛地抬起頭來,目光銳利地望掃了顧夕顏一眼,把顧夕顏嚇了一跳,笑道:“你這時怎麼了?”
齊懋生“譁”地就從木桶時站了起來,拿了一旁小几的帕子胡亂擦身,趿了鞋往外走:“剛纔睡了一下……等會還要去給徐夫人請安,我到牀上去躺半個鐘頭……記得把我叫醒。”說着,就那樣赤身裸體地走了出去。
顧夕顏就溺愛地笑着搖頭,急急跟了上去。
齊懋生也不顧身上沒有擦到的水珠,倒頭就躺了下去。
顧夕顏又趕過去散了牀薄被到他身上,齊懋生卻反手把顧夕顏拉上了牀:“來,陪我睡一會。”
顧夕顏笑着打了他的手:“陪你睡了,等會誰叫你起牀……”
“不是還有丫頭們嗎!”齊懋生堅持着。
“等會,我出去囑咐幾聲了,就來陪你。”
齊懋生嘟呶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顧夕顏笑着走出了內室,喊了端娘來:“懋生一路兼程的……想睡一會。去查了,看還有誰知道爺回來了……回來沒有先去給徐夫人請安,反而回了內室。可別傳出什麼閒話來纔是。”
端娘眉目含笑地望着她,應了一聲“是”。
顧夕顏心虛,臉騰地就紅了。
回到屋裏,她梳洗了一下,也想抱着齊懋生歇一會。
她剛坐到炕邊,閉着眼睛的齊懋生又長臂一伸,把顧夕顏抱在了懷裏。
顧夕顏打趣道:“你這傢伙,小心抱錯了人!”
齊懋生的手伸進了顧夕顏的衣襟中,握住了他最喜歡的豐盈,帶着點手勁地捏了捏手裏的那團暖香,喃喃地道:“我還會認錯人!”
第二百零五章 雍州秋韻(二)
齊懋生回來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只是他回了松貞院,除了梨園和晚晴軒的人,沒有別人知道。
端娘放下心來,讓兩人多睡了一會,到了快午夜的時候纔去叫了顧夕顏。
兩人起來又整理了一下,然後去了賢集院給徐夫人請安。
因爲時間太晚,徐夫人已經睡下了,他們站在屋檐下問了安。這次沒有顧夕顏的提醒,齊懋生就和她轉道去了槐園。
魏夫人披着件薄薄的單衫見了他們。
顧夕顏看着,不由就撇了撇嘴。
這就是親媽和嫡母的區別,人家徐夫人,敢穿着單衫見齊懋生嗎?
兩人原準備端起茶來應應景就告辭的,誰知道魏夫人卻問顧夕顏道:“聽說你們開了個珠璣社?”
顧夕顏不知道她爲什麼這麼問,忙恭敬地道:“是。”
魏夫人就點了點頭,道:“你可會打馬吊?”
顧夕顏怔了半天,才道:“不會!”
魏夫人輕輕地“嗯”了一聲,道:“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都是密不可分的。有時候,和她們在一起玩樂玩樂,聽聽她們說些家長裏短的,可以知道不少的事,也可以學到不少的東西……要是有空,喊了她們來樂呵樂呵。”
是希望她能走夫人路線,幫齊懋生穩定人心嗎?
顧夕顏就恭順地應了一聲“是”。
然後魏夫人的目光又轉到了齊懋生的臉上,冷冷地道:“你年紀也不小了,怎麼還淨想些七七八八的事……這次太后去世,還好只定了三個月內禁婚嫁,如果定個半年一載的,原來也不是沒有過……你可別說我沒有提醒你,到時候……”
話說到這裏,齊懋生就橫眉怒目地站了起來,態度生硬地道:“我們回去了!”
顧夕顏覺得魏夫人的話還齊懋生的態度,都很讓人遐想……
她低眉順目地跟着齊懋生站了起來,屈膝給魏夫人行了禮。
魏夫人卻對齊懋生的態度不以爲意,似笑非笑地撇了半蹲着身子的顧夕顏一眼,道:“我一向不耐煩應酬,你以後,別讓貞娘帶着紅鸞來給我請安了!我看着那孩子一副瑟瑟縮縮的模樣,就不喜歡……”
顧夕顏一怔,修長細緻的黛眉很快地蹙了蹙,然後恭順地應了一聲是。
齊懋生卻忿然地望了魏夫人一眼,拂袖而去。
顧夕顏見狀,忙跟了出去。
寶娘就拿了紅漆托盤收拾茶盅,抱怨道:“夫人,您也真是的,有什麼事,好好說了就是。現在倒好了,把爺給氣跑了不說,還讓少夫人一頭霧水……”
魏夫人就笑着捋了捋肩頭烏黑髮亮的一把青絲,帶着揄挪地口吻道:“寶娘,你可別終日打雁卻被雁啄了眼睛。我們家這位少夫人,精明着呢!”
寶娘就怔了怔。
魏夫人躺下身去,拉了拉被角,道:“她自己就能整一桌子好菜,還無緣無故地借了王嬤嬤去……不就是想告訴我,她在紅鸞的事上沒有一點小心眼麼!”
寶娘就笑着幫着魏夫人掖了掖被角:“她畢竟是後孃,小心翼翼謹慎些,也無可厚非!”
魏夫人就點了點頭:“要不是這樣,我還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她把我繞進去拽着玩!”
寶娘就掩嘴笑了笑,道:“知道你心痛媳婦,既然如此,你何不就索性幫她一幫……”
魏夫人就冷冷地“哼”了一聲,道:“如果她連個養娘都沒有辦法,那也不配做我的媳婦!”
寶娘猶豫道:“少夫人的心,太慈了些!”
魏夫人聲音更冷了:“慈!慈有什麼用……能活下來,再談慈不慈的事。她還只是新婚,往後的日子還長着呢……妻妾爭寵,嫡庶之爭,多的是讓人傷心的事。她要是現在都想不明白,那我以後也不用在她身上浪費心血了,趁早讓那個什麼趙嬤嬤給服藥她喝斷了生育了事,免得到時候連累我孫子死得不明不白……”
寶孃的臉色就有點發白,勉強地笑道:“看夫人說的,爺不是那種拈花惹草的人,性情也固執,不會隨隨便便就是惹得這是非的。就是當年葉夫人……大家都勸他另娶燕地貴女,他當時不也說了,就算是命定的,也要爭一爭才甘心……”
魏夫人聽着這話,臉色就有點迷茫,半晌,才低低地道:“死的,畢竟是自己的親骨肉啊……做父親的,哪有不心疼的,哪有心甘情願的……哪一任國公爺,剛娶熙照世女的時候,不是想爭一爭的……可最後怎麼樣,人家不和你一條心,你憑什麼爭……一年兩年下來,八年十年下來,幾輩幾代下來,心就越來越硬了……想着以前,老祖宗的時候也是這麼幹的,到了我手裏,只是遵了舊例罷了……藉口找着了,下手就心安理得了……你不知道,懋生答應了熙照的婚事時,我,我是多傷心啊……以後,那些孩子的身上,可也流着我的血啊……我連喫了徐蓉的心都有……”
微弱的燈光下,魏夫人豔麗的面上就有晶瑩的淚光在閃爍!
* * * * * *
還有兩天就是秋夕節了,月明星稀,光華如練。
齊懋生就牽着顧夕顏的手緩緩地走往松貞院去。
“夕顏,魏夫人的話,你別放在心上。”齊懋生語帶歉意,“她一向就不喜歡紅鸞,可能是因爲這段時間因爲你的照顧,紅鸞有了起色,貞娘想把她抱到魏夫人那裏走動走動,改善改善她們之間的關係……”
這個笨蛋齊懋生!
顧夕顏就目光閃爍地望着他掩嘴而笑。
月光下的顧夕顏,精緻到極致的眉眼噙着笑意,如一株在夜間悄色綻放的曇花,淨白無暇,洋溢着盛放的愉悅。
齊懋生就覺得自己心跳得厲害,剛纔的盛宴就浮現在了他的腦海裏。
他手一緊,聲音有點暗得有點嘶啞,道:“我們快回去!”
顧夕顏看見齊懋生的目光明亮得灼人,心裏哪有不明白的!
她就笑得更厲害了。
齊懋生拉着她急急住梨園去。
走到穿堂的時候,顧夕顏就下意思地朝着晚晴軒瞥了一眼。
半明半暗的月洞牆腳,她竟然看到了一雙纖塵不染的蝴蝶鞋,在月光下發出刺目的光華。
顧夕顏驚愕地停下了腳步。
齊懋生被帶着的身子一滯,回頭道:“怎麼了?是不是我走得太急了!”
高大偉岸的身材,擋住了顧夕顏的視線。
或者,是她看錯了,或者,是另有她人?
顧夕顏猜測着,順勢就抱住了齊懋生的腰朝他身後探頭,想看個分明。
軟軟的身體緊緊地貼着他,說不出來的舒服……夕顏,難得的主動……可這是在穿堂,而且,身邊還跟着一大羣嬤嬤婢女……
齊懋生低頭,就把看見了顧夕顏烏鴉鴉青絲下如凝脂般的一截脖子。
他心一動,就想起夕顏那身欺霜賽雪,膩白如瓷的肌膚來……如果在月光下……怕就是尊玉美人……
齊懋生低低地笑了起來,伸臂就把顧夕顏橫抱了起來,在她耳邊低語道:“是不是累了,我抱你回去……”
顧夕顏無暇理會齊懋生那曖昧的語調,摟了他的脖子探出半個頭來朝月洞望去。
天青色的裙襬翻飛,露出白色的鞋子,輕盈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顧夕顏突然間就理解了方少芹的心情和感受。
* * * * * *
那天后半夜,梨園的正屋裏就不時傳來顧夕顏的嬌嗔:“不行不行不行,我做不來……”
“怎麼不行了,你看,這樣不是好好的……”齊懋生的聲音裏,就透着滿足。
“你,你給我,給我老實交待,”顧夕顏聲音不穩地道,“去,去高昌,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招待,招待你了……學了亂七八糟的東西,就回來折騰,折騰我……”
齊懋生喫喫地笑,聲音裏有着動情後的昧暖。
他不作聲,顧夕顏就嬌縱地喊他的名字:“齊懋生……你欺負我嘛……”
齊懋生就含含糊糊地道:“小傻瓜,我不欺負你,嗯,欺負誰……”
“可不能這樣啊……”顧夕顏的聲音裏就帶着點委屈,“我做不好……”
“真的!真的不行,”齊懋生聲音裏露着狡黠“可我喜歡這姿勢……”
不一會,就傳來顧夕顏低低的呻吟:“齊懋生,齊懋生,你這混蛋……”
站在屋檐下的端娘就露出欣慰的笑容來,她輕手輕腳地朝前走了幾步,站在了穿堂裏。
月光斜斜地照進來,半明半暗地打在她的臉上。
她等了一會,纔等到一個女子的身影匆匆而來。
端娘冷冷地道:“杏雨,怎樣?”
那女子正是杏雨。
她歇了一口氣,高整了一下呼吸,纔不緩不急地道:“回姑姑的話問清楚了,說是讓人一直盯着這邊的動靜……所以才闖了進來的。”
端娘就望着無門的月洞隱入了沉默。
杏雨垂手站在她身邊一動也不動。
過了良久,端娘才冷冷地道:“下去吧……記得把人看好了……明天一早,就招了兩邊的人過來看着,給我慢慢地打,打到斷氣爲止……”
杏雨猶豫道:“三姑娘屋裏突然少了兩個人……要是爺問起來……要找個說辭纔是啊!”
端娘就淡淡地笑了笑,道:“何需那麼麻煩,直接打了就是……不知道的人,不需要知道,知道的人,自然就知道了!”
“是!”杏雨恭敬地屈膝行禮,然後轉身離開。
待進了翠擁居的二門,她這才覺得背心有冷。
原來,早已溼透了背脊。
第二百零六章 雍州秋韻(三)
“我沒接受別人的招待!”齊懋生很認真地道。
顧夕顏怔了怔才反應過來,原來是在回答自己那句抱怨。
懋生願意向她解釋,心裏還是對她有幾份在意的吧……
顧夕顏心裏就有些甜滋滋的。
齊懋生愛惜地摸了摸她的面頰:“別胡思亂想了,快睡吧!明天一早,還要去賢集院給徐夫人請安了!”
“嗯。”顧夕顏就低低地應了一聲,翻身滾到了齊懋生的懷裏。
齊懋生嘴角輕翹,手很自然地伸進了她的衣襟裏……
溫暖的手……顧夕顏就舒服的呻吟了一聲。
齊懋生就在她耳邊打趣:“你好歹也要讓我歇會!”
顧夕顏反手就擰在他的大腿上。
齊懋生哈哈地笑了起。
顧夕顏卻臉色一紅。
兩個人見面,總是這樣……分別了這麼久,卻連句互相問候的話都沒有說,直接就……而且,明天要去賢集院請安,也不知道懋生知不知道花生衚衕的事。
她強打起精神,道:“懋生,魏士英懷孕了,你知道嗎?”
齊懋生一怔,道:“我不知道……他怎麼做出這麼沒譜的事來了……方少芹可還好?”
顧夕顏就把自己去崔氏小莊園的事說了一遍。
“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方家已是騎虎難下之勢。危巢之下,焉有安卵……如今的少芹,不管是爲了自己也好,爲了家族也好,怕都不能不爭了……不管怎麼說,她能在燕地站住腳,也算是爲家族在廟堂之上增加了一份籌碼……”顧夕顏語氣悵然。
齊懋生正好也有一件事準備找個機會和顧夕顏說說。現在藉着方少芹的事,正好提一提:“夕顏,皇貴妃娘娘差人給我帶了一個小匣子過來,說讓我轉交給你……”
顧夕顏愕然:“她,怎麼知道我嫁到了雍州?”
齊懋生猶豫了一下,把那天和定漢治分析皇帝能力的話說給了顧夕顏聽,然後道:“沒想到後來發生了德馨院的事……我先尋思着,最好能讓朝廷給個賜婚你,所以就……指點了一下皇貴妃娘娘的局勢……也透露了你在燕地的事……朝廷先封你一個一品夫人,後來突然按照我的爵位封了一個有封號的封誥……大家就有些心照不宣了……”
顧夕顏就翻身抱住了齊懋生的腰。
沒有一絲贅肉,韌柔有彈性,手感一流。
“東西呢?”顧夕顏摸着齊懋生的腰,“帶回來了嗎?”
“沒。”齊懋生道,“是熙照的諜報機構送來的,我得了信,還沒有看到東西,應該這兩天就到了。”
“也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顧夕顏有些擔憂地道,“政治是最殘酷的,我真怕她……”
齊懋生很中肯地道:“只要她不急功近利,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危險。”
“但願如此。”顧夕顏無奈地道,“不管怎麼說,她也是顧家的姑娘,到時候,說不定還會連累了母親和盼兮……”
齊懋生沒有吱聲。
夕顏是非常敏感和有遠見的。
政治是最殘酷的鬥爭,如果顧朝容失敗了,顧家的命運,是誰也無法預料的。
他不想顧夕顏爲這些事不高興,就轉移了話題:“你去了大堂嫂的莊園,喜不喜歡那裏?”
懋生剛回來,談這些沉重的話題也的確不合適。
顧夕顏配合着齊懋生轉移了話題:“我還是覺得梨園好。”
“哦!”齊懋生有些意外。後湖,又有小江南之稱,景色宜人,顧夕顏竟然會不喜歡。
齊家在後湖也有一府小莊院,他還準備過段時間帶顧夕顏去住幾天。
“我不喜歡湖景。”顧夕顏瑟縮了一下,“覺得很呆板。燕國公府好,都是樹……”
齊懋生不由笑起來:“就會哄我高興!”
顧夕顏就嘻嘻笑了起來:“那你高興不高興!”
齊懋生望着月光下那張嬌俏的臉,不由把她緊緊地抱在了懷裏。
躺在齊懋生的懷裏,有着無法言喻的安全感,顧夕顏很快就睡意矇矓,迷迷糊糊中,就好像聽到齊懋生說了一句“很高興”。
* * * * * *
第二天一大早,兩人去賢集院給徐夫人請安了,方少芹早就到了,神色看上去還比較平靜,反倒是徐夫人,不僅臉色憔悴,說話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很多,有時候,手還時地顫抖一下。
該不會是中瘋的前兆吧!
顧夕顏心中暗忖。
夫妻倆和徐夫人說了一會話,徐夫人就留了顧夕顏,說是等會家裏的一些內眷會到賢集院來祭拜太后,讓顧夕顏和方少芹幫着招待一下。
齊懋生雖然覺得徐夫人這樣作做了些,但他一向在徐夫人表現得都很恭順,說了幾句“母親不要過於操勞”之類的話,然後回了松貞院。
他剛走到穿堂,就聽見晚晴軒那邊傳來一陣陣沉悶的聲音,期間還夾雜着一個清脆的女聲,正一板一眼地報着數:“二百二十三、二百二十四、二百二十五……”
這種聲音,齊懋生是很熟悉的……
他就皺了皺眉。
正在梨園邊等齊懋生的四平就急急趕了過來,解釋道:“說是晚晴軒的一個婢女,衝撞了端姑姑……”
齊懋生臉色冷峻:“紅鸞呢?”
“仗責前讓端姑姑讓雷嬤嬤和梔子陪着去了梨園的小花園,說是後面一株桂花開了,讓三姑娘去摘桂花了。”四平忙應道。
齊懋生點了點頭,去了勤園。
中午時分,顧夕顏讓翠玉帶信回來,說幾位嬸嬸、堂嫂、堂弟妹都來了,恐怕不能回來喫午飯了,讓齊懋生別等,自己先喫。
齊懋生應了一句“知道了”,就上了炕。
端娘指揮嬤嬤們端了炕桌上來,又親自在一旁幫齊懋生布菜。
喫完了飯,端娘給齊懋生上了茶,請示齊懋生道:“爺是在屋裏歇會,還是到勤園去歇會!”
齊懋生有午睡的習慣,一般在哪裏喫飯,就會在哪裏歇會,但有時也會根據情況調節。
“就在這裏吧!”齊懋生道。
端娘就叫了夏晴和杏雨進來給齊懋生鋪了牀。
齊懋生就和端娘說話了一會話。
“夕顏有一次跟我說,讓我給您敬杯茶!”
端娘一怔,忙恭敬地道:“夫人性子散漫,又知道您寵着她,不免說些僭越的事來,還忘爺不要放在心上。”
齊懋生就笑了笑:“這話雖然僭越,可也不是妄言。你既然知道她對你好,以後,還要是多幫襯着些。”
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因爲早上的事……
端娘就笑道:“我是顧家的家生子,後來又做了夫人的乳孃。雖說年紀長些,但也是沒有多少見識的,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還望爺不吝指點纔是。”
齊懋生見端孃的神色間有些拘謹,就笑道:“今天早上的事,做得對。以後,夫人有什麼想不到的地方,你給她拿主意就是了,不必事事都去回了她……正如姑姑說的,她性子散漫,雖聰慧,但行事間多少就帶着一些不經心,姑姑,以後還多操心纔是。”
端娘就鬆了一口氣。
不管怎麼說,她直接處置了三姑娘屋裏的人,按道理說,是有些僭越了……但也不能否認,她的確有點試試齊灝的意思,看他對自家姑娘,到底能容到幾份。
這話一出口,她心底的一顆石頭終於落了地。
轉念間又想起姑娘的伶俐來。
難道敢拿金嬤嬤行事,想來她心裏也清楚自己在齊灝心裏的份量吧!
端娘就畢恭畢敬地向齊懋生行了一個禮,然後輕手輕腳地退了下去。
在高昌,每天睡不到四個鐘頭,又日夜兼程地往回趕,太后一死,很多事件需要重新部署,重新衡量……的確需要好好的休息休息。
夏晴和杏雨幫齊懋生更了衣。
躺在鬆鬆柔柔的被褥上,齊懋生就舒服的呻吟了一聲。
還是家裏舒服啊!
想到這裏,齊懋生就嘆了一口氣。
以前,可是到哪裏都能倒頭就睡的人。現在倒好,只要是躺在牀上,就巴不得夕顏陪着就好……
他有些煩躁地翻了一個身,很快地進入了夢鄉。
杏雨輕手輕腳地放了沙帳,然後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
夏晴正在屋檐下等,看見她出來,拉着她到藤架下站定,笑道:“還是你行,我不管怎麼小心,走路間總是有點聲響。”
杏雨就掩嘴而笑:“我這可是練了好久的……你以爲是那麼容易的。”
夏晴就若有所思地道:“真沒有想到,端姑姑就那樣打了三姑娘屋裏的人,爺不僅不過問,而且還說打得好……看來,就算是我們,以後都要少和晚晴軒的人往來纔好!”
杏雨就點了點頭,道:“知道就好!”
兩人說着話,等齊懋生睡來好服侍他梳洗。
遠遠地,就看見貞娘朝這邊走來。
杏雨就忙得夏晴使了一個眼色,道:“快,快去叫端姑姑去!”
夏晴應了一聲,急急地朝擁翠居跑去。
杏雨就迎了上去,笑着屈膝給貞娘行了禮,道:“姐姐這是往哪裏去?爺剛歇下,端姑姑讓我們守在這裏,免得驚了爺的覺。”
“姐姐!”貞娘水靈靈的眸子中就閃過一道陰霾。
杏雨笑得更甜了:“是啊,姐姐。這個時候,您不陪着三姑娘在屋裏歇着,可是有什麼急事!”
貞娘沉默半晌,才道:“我找端姑姑有事!”
第二百零七章 雍州秋韻(四)
“找我,”她身後,傳來端娘冷峻的聲音,“找我有什麼事?”
貞娘轉身,就看見端娘正嚴厲地望着自己。
她勉強地笑了笑,道:“我屋裏如今少了兩個人,怕是人手有些不足,你看,要不要跟夫人說一聲,給我添兩個人。”
端娘笑道:“你還不知道吧。去年江中羣打仗,誤了春耕,如今的糧食,從八十文一石漲到了一百二十文一石……少夫人正頭痛着怎麼節省呢,我看,這事還是拖一拖再說吧。”
貞孃的臉色煞白。
端娘就笑道:“不過,三姑娘的屋裏也不比別處,我看這樣吧,暫時就讓杏雨過去幫幾天忙,等過段時間,我瞅空到少夫人面前提一提,你看如何!”
話說得挺客氣,調氣也很溫柔,可看她的眼神,卻像刀子似的利。
她望了望就在自己幾步之遠的正屋,輕輕搖了搖頭:“我怎好使喚少夫人屋裏的人……既然如此,我們那邊就先將就將就。”
* * * * * *
到了下午,顧夕顏抽空回了一趟梨園,叫了端娘問話:“怎樣,查出來是怎麼回事了嗎?”
端娘點了點頭:“查出來了……讓人盯着小廚房,看見我們這邊升了竈,就抱着三姑娘過來試試……”
顧夕顏就皺了皺眉:“把人給攆出去吧!”
被燕國公府給攆了出去的人,等於在人品上打上了一個不良的烙印,以後就管做什麼,都很難得到認同了……這樣的懲罰,也是很重的了!
端娘猶豫了一下,道:“夫人說晚了些……我做主,把兩個丫頭給杖斃了……”
顧夕顏傻了眼。
端娘苦笑道:“夫人要是怪,就怪我吧!”
事已至此,怪有什麼用……而且,端娘也是爲了自己好。
顧夕顏就苦笑道:“懋生那邊,可聽到消息了!”
端娘就點了點頭:“知道了……”
“那他怎麼說……如果問起來,你就說是我的主意吧!”
端娘見她心痛自己,怕自己被齊灝責怪,又想到剛纔齊灝說,顧夕顏曾經說過要齊灝給她端茶的事,只覺得心時說不出的熨帖。她眼角一溼:“爺說了,今天早上的事,做得好!”
顧夕顏又是一怔。
“爺心裏,可是有事的人,”端娘此刻對齊懋生有說不出的欣賞,“不像夫人,糊里糊塗的……既然如此,夫人且放寬心就是,只管到爺身邊用功夫就成……”
顧夕顏對貞孃的確有點不放心,可被端娘如此一說,又覺得自己太小家子氣了,她不由就紅了臉。
端娘見狀,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顧夕顏就想到了昨天晚上自己的順從,更覺得心虛了,有些慌亂地轉移了話題:“我心裏有數……我們能用的人只有梨園的這幾個小丫頭,她們不管怎麼說,年紀輕,見識少,還需要您好好的磨練磨練,以後,我們就要依仗她們接手徐夫人的人了。至於晚晴軒的人,只要不和徐夫人坐到一條船上去,我們能用就用,也別浪費了……”
現在的齊府,各種勢力交織着,顧夕顏唯有合縱連橫,先把徐夫人接下馬再說。
這纔是姑娘的打算吧!
端娘就點了點頭,道:“您放心,幾個小丫頭我盯着呢,全按照管事的嬤嬤在教導。”
顧夕顏又交待了幾句“凡是先忍一忍,把自己身邊的人教導得能獨當一面了,纔有資本翻臉”之類的話,然後才匆匆趕到賢集院。
徐夫人屋裏,正招着幾個長輩在說話,崔氏等妯娌都在院外等着,不過,沒有看見方少芹,可能是在裏間服侍一幫老一輩的。
她們共有七、八人人,就聚在屋檐下低低地說話。看見顧夕顏來了,都迎上前來和她打招呼。
顧夕顏累得不行,但還是露出了甜美的笑容和大家行禮,然後和大家一起站着說閒話。
真如魏夫人所說,通過和這些夫人們打交道,真的可以很快了解各家都發生了些什麼事。
大家說的起興,崔氏就朝着顧夕顏使了一個眼色,兩人漸漸退出了說話的圈子靠在了一起。
崔氏低聲道:“怎麼臉色這麼差,眼圈都是青的。”
顧夕顏就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崔氏就露出戲謔的笑容:“該不會是爺回來的原因吧!”
顧夕顏大窘。
還以爲崔氏有什麼正經話和她說,原來卻是……
她極力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可臉卻不聽使喚地紅了起來。
“看嫂嫂說的,實在是今天起得早了些。”
崔氏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轉移了題話,說起了方少芹來:“我聽說,是九月初二的生辰,我們不如趁着這機會,去花生衚衕討杯酒喫。”
就在崔氏和顧夕顏兩人靠到一起說話的時候,顧夕顏的幾位妯娌就察覺到了,她們一邊說着話,一邊注意着這邊的動靜,後來聽到崔氏說起什麼“生辰”之類的話,就再也忍不住了,三堂嫂李氏反應最快,她高聲笑道:“是誰的生辰,大嫂就知道和九弟妹嘀嘀咕咕的,是不是怕我們去討杯酒喝啊!”
幾個妯娌也跟着起起鬨來。
崔氏就別有深意地撇了李氏一眼,笑道:“過幾天,就是少芹的生辰了,我正商量着九弟妹……”
大家都很意外,氣氛就變得有些冷起來。
顧夕顏抬頭就看見石嬤嬤站在堂屋裏,正和一幫嬤嬤婢女在等各家的主子。
她忙清了清嗓子,道:“說起來,這可是少芹到我們燕地的第一個生辰,可偏偏又遇到了國喪期間。期間不能大肆慶祝,但這生辰禮物還是要準備的!”
崔氏微怔。
她原是受了丈夫的囑咐,想用方少芹要過生辰之事試一試顧夕顏兩口子對方少芹的態度,現在看顧夕顏說得情真意懇,頗有些意外。
意外的,不僅僅是崔氏和圍着顧夕顏的這幫妯娌,還有一直支着耳朵聽着外面動靜的石嬤嬤。
真是沒想到……這個時候,顧氏還顧着她們姑娘……
“九弟妹,您可不能只記得大嫂一個人,”李氏機靈地接了話,“我們這裏,還站着好幾個人呢……”
“是啊,是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紛紛發表着自己的意見,其中還有人提出來,到時候,讓少芹擺幾桌,大家去花生衚衕樂呵樂呵。
顧夕顏不由苦笑。
這正主子還不知道呢,旁邊的人倒把什麼都安排好了。再說了,如今是國喪期間,禁止宴樂,一旦提出來,還不知道徐夫人是什麼態度呢!
趁着晚飯人多事雜無人注意之時,石嬤嬤把這件事告訴了方少芹。
她冷冷地一笑,道:“去就去吧,反正,要是她們高興,還可以請了戲班子來唱一折……”
石嬤嬤就勸她:“姑娘,這可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方少芹就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 * * * * *
晚上回到屋裏,齊懋生正在燈下看公文,看見顧夕顏回來,抬頭瞥了她一眼,心不在焉地道:“喫了沒有!”
顧夕顏滿身疲憊,脫了鞋上炕,道:“還沒呢!”
一旁服侍的夏晴忙出去傳飯了。
齊懋生看了一會公文,沒聽到動靜,一抬頭,發現顧夕顏就那樣歪在炕邊睡着了。
紅豔豔的嘴微微地嘟着,濃密的睫毛在眼臉投下陰影,隨着呼吸顫顫巍巍的……
齊懋生望着,臉上就露出溫和的笑容來。
還是個孩子呢?
他的手就不由得覆在了顧夕顏的腹上。
昨天晚上,魏夫人說的話就又響在了他的耳邊。
人人都對他有要求,就夕顏的要求最簡單,只要他不看別的女人一眼,就能滿足……
兩個人的孩子,他做夢都想……
顧夕顏迷迷糊糊地感覺到齊懋生的手放在自己身她,她就不煩惱地翻了一個身,嘟呶道:“……我好累,要睡會……”
齊懋生就嘆了一口氣。
還是等明天開春吧……那個時候,滿了十六歲,在十七歲裏頭了……花生衚衕的事也應該有個了斷了,可以趁着這個機會把徐夫人給絆住,不能讓夕顏這麼熬着了,要不然,就是懷上了,也怕是保不住……
撩了簾子進來的夏晴看着齊懋生眼目含笑地望着酣睡的顧夕顏,溫馨甜蜜得如同一幅畫般的美好,她不由就有些躊躇。
齊懋生聽見動靜抬頭,見是去叫飯的夏晴,道:“不用忙着上飯,給夫人煮參果湯來。”
夏晴應聲而去,很快就端了一個煲盅進來。
齊懋生嚐了一口湯水的溫度,然後抽起顧夕顏的上半身,道:“來,喝一口湯,然後再睡一會。”
顧夕顏閉着眼睛就一咕嚕地喝了,倒頭又睡去。
齊懋生望着她嘴角的湯漬,不由笑着搖了搖頭。
拿了帕子給顧夕顏擦了嘴,他又看了一會公文。
太后方氏是七月二十二日去世的,可熙照高層已混成了一鍋弱了。
以方繼賢爲首的外戚黨拿了太后的懿旨,要求皇上退居英華殿,由皇太子楊餘監國,統領朝政,而以文華殿大學士雷鳴之首的士林黨卻直斥方繼賢假借太后懿旨行竊國之實,雙方引經據典,太和殿都成了菜市場了。
就在這亂哄哄的時候,梁國公鄭鵬飛又上書,說妻子重病,希望一直在熙照太學學習的獨子鄭言能回梁地在母親牀前奉藥……
第二百零八章 雍州秋韻(五)
顧夕顏醒來時,發現屋子裏沒有點燈,月光透過紗簾照了進來,明亮的落在她身上。
“醒了!”懋生特有的醇厚嗓音,顧夕顏聽着就覺得很安心。
“幹嘛不點燈?”顧夕顏坐起身來,薄薄的夾被滑落在炕上,“黑燈瞎火的!”
“在想事情呢!”歪在炕上的角落,整個人都溶在黑暗裏。
顧夕顏就爬到了齊懋生身邊,摟着他的腰:“是不是熙照那邊出了什麼事!”
是出了事,卻不想告訴顧夕顏。
夕顏,太敏銳,而且有種天生的直覺,能很快看到事物的本質。
現在贊同皇上退居英華殿的大臣越來越多,而且方繼賢得到了來自軍方的支持,形勢對雷鳴等人已是非常嚴峻。如果顧朝容安分守己的做她的皇貴妃,那自然是什麼事也沒有的,可問題是,顧朝容是那種人嗎……
齊懋生不想因爲這些事讓顧夕顏擔心。
他希望她能在自己的羽翼下愉快的生活,就算是有煩惱,也只是爲了每天要不要去徐夫人那裏立規矩而煩惱……
齊懋生按下心中的這些思緒,就喊了夏晴。
站在屋檐下的夏晴應了一聲,不一會,就帶了兩個小丫頭進來點了燈。
他從迎枕下摸出一個匣子,道:“來,我們看看皇貴妃娘娘都給你帶了些什麼來!”
“咦,這麼快就到了!”顧夕顏對顧朝容有着本能的戒備,望着那匣子,“還是找個人打開吧,免得有什麼不妥的地方……我以前看到一本書,說有人把毒塗在書上,看書的人手指碰了,就會中毒……”
齊懋生哈哈大笑起來,就揉着顧夕顏的頭髮:“累成那樣了,腦子咋不歇會!”
顧夕顏就嘟了嘴巴:“我這不是怕皇貴妃娘娘打着我的旗號暗算你嘛!”
齊懋生聽着,就怔住了,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起來,輕輕地把顧夕顏抱在了懷裏。
他下頜頂着顧夕顏的頭頂,輕聲地道:“我會很小心的……”
顧夕顏也很好奇顧朝容會給她帶些什麼來。
她掙扎着想坐起身來,齊懋生的手臂卻如鐵箍般的緊緊把她抱住,道:“夕顏,別動,讓我抱一會!”他的聲音低沉醇厚,語氣中有幾份感動。
顧夕顏安靜地讓他抱着,心裏暗忖道,我好像沒有做什麼事啊,齊懋生這又是怎麼了!
兩人靜靜地擁抱了一會兒,齊懋生這才放開顧夕顏,聲音愉悅地道:“好了,我們來看看皇貴妃娘娘的禮物。”
匣子用一把小小的金鎖鎖着,齊懋生輕輕一擰,就把金鎖給擰斷了,他打開匣子,顧夕顏就看見紅色絨布鋪成的匣了裏面,放着一封信,信封上什麼也沒有寫,但封口用火漆封着。
兩個人都覺得有點奇怪。
顧夕顏就用手肘輕輕地拐了拐齊懋生:“打開看看!”
齊懋生猶豫了一下,道:“怕是專門給你的……”
“我和她之間,沒有什麼可以隱瞞你的!”顧夕顏望着那匣子道。
“夕顏,”齊懋生笑了笑,“我相信你,你自己打開看吧!”
顧夕顏馬上明白過來。
原來自己的這番舉動在齊懋生眼中變成了一種對他的坦白。
她不由得滿臉黑線。
實際上,她是覺得像顧朝容那樣的人,決不會爲了姐妹情深而千里迢迢地給自己送一封信來的……齊懋生畢竟比她見多識廣,又是職業政治家,應該比她更能看出問題來。
顧朝容越是想這樣一番行事,顧夕顏就越希望讓齊懋生來幫她解決這個問題。
所以她很堅持地道:“妻子有其事,丈夫代其勞。快,打開看看!”
齊懋生看見顧夕顏滿臉的認真,不由笑着搖了搖頭,打開了信。
信只有薄薄的兩張紙,他快速地瀏覽了一遍,臉上就露出驚訝之色。
能讓齊懋生都覺得驚訝的事……
顧夕顏忙道:“說了些什麼,說了些什麼?”
齊懋生就把信遞給了顧夕顏。
普通的白紙,秀麗挺拔的簪花小楷。
顧夕顏很快就讀完了。
她驚訝地抬頭,道:“她說的這個東西,我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啊!”
不過,也許真的顧夕顏有印象,可她,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
齊懋生沉吟道:“怕是那時候你年紀小,沒有放在心上。”
顧朝容來信,說,顧家有一個放着歷代先祖的珍藏孤本的精鋼鐵箱子,她現在需要查點東西,讓顧夕顏把鑰匙借她一用。
顧夕顏把信又看了一篇,只得猜疑地道:“或者,問問端娘,也許她幫我收着了也不一定……可是,爲了一把鑰匙,犯得着這樣興師動衆嗎?”
齊懋生猜測道:“或許是出於安全考慮吧!”
這個時候,熙照廟堂已是風聲鶴唳,顧氏作爲內命婦,結交外蕃,就這一條,就可以讓她陷入萬劫不復之境……既然如此,她爲什麼在這個時候這麼迫切地聯繫夕顏呢?還有,這個緊急關頭,她要查的資料,到底是什麼呢?
齊懋生望着那兩頁薄薄的紙,也不由陷入了沉思。
* * * * * *
第一年的秋夕節,被桂官差點給掐死了;第二年秋夕節,惶惶不安地逃婚;今年的秋夕節,顧夕顏還以爲能夠和齊懋生出去逛逛,誰知道,因爲方太后的去世,燕地所有的慶祝活動都取消了。
燕國公府也只會在晚上邀了齊毓之夫婦過來賞賞月。
顧夕顏起牀後就一直在哀嘆。
齊懋生已穿好了衣服,準備去練功了,看見顧夕顏老太太般絮絮叨叨的樣子,不由笑道:“要是實在是悶得慌,我們去春廓住兩天,我們在那邊,有莊子……”
“好啊!”顧夕顏精神一振,但馬上就想到了葉紫蘇的失蹤,臉上就不由露出幾分奇怪的表情來。
齊懋生見狀,笑道:“怎麼了?”
顧夕顏忙道:“能不能就我們兩個人去?”
齊懋生就笑着颳了刮她的鼻子:“到時候再說。”
顧夕顏就綻開了笑容。
齊懋生這種口氣,通常就是表示他會努力的,而齊懋生的努力,通常都代表着成功。
兩人正說着,端娘進來了。
“你等會!”顧夕顏就拉着齊懋生的手:“這事是你引起的,你得負責解決!”
齊懋生笑道:“怎麼怪到我的頭上來了……”
顧夕顏就嘟了嘴:“是你告訴姐姐我在這裏的……當然要負責善後了!”
她的話說的不明不白的,到把端娘嚇了一跳。
她臉色有點白,顧不得尊卑,急急地問齊懋生:“國公爺,可是,可是我們家大姑娘知道了……”
顧夕顏怕端娘責怪齊懋生,忙道:“這件事以後再說。現在有樁棘手的事。”說着,就把顧朝容的信拿給了端娘,“您看看……要是要,直管給她就是。反正我也不會回熙照了,也用不着了……免得受了懷璧之罪的牽連……”
端娘忙接過了信,匆匆地看了起來。
齊懋生望着一臉迫逼的顧夕顏,不由笑道:“你到真有士林之風……富貴如雲煙,金錢如糞土啊!”
顧夕顏嬌笑:“我這不是有齊懋生嗎?”
雖然端娘在跟前,但這話還是讓齊懋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夕顏,有時候真的很有趣……竟然調戲他……就像,就像那些不諳世事的玩紈子弟在街上看到了美人不帶齷齪的調戲一樣……只是角色有點轉換……
想到這裏,齊懋生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夕顏,是很喜歡他的吧!
端娘很快就看完了信,但她還是裝作凝視的樣子,借這個機會思考了半天才抬頭。
“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了!”顧夕顏有些心虛地道,“姑姑記得不記得……”
端娘認真地道:“我也好像沒印象了!”
顧夕顏臉上就不由露出失望之色來。
齊懋生勸慰道:“不記得就算了……我會讓人帶個口訊給她的……她現在在大內,如果真的需要,可以讓工匠把精鋼的箱子撬開就是。雖然有點麻煩,但也不是不可能的。”
端娘也道:“是啊,夫人。如今大姑娘在內廷,那裏,有的是能工巧匠。”
因爲等一會還要去給徐夫人請安,今天又比往常起的晚些,時間緊迫,顧夕顏就點了點頭,喊了秋實進來給她梳頭。
端娘就送了齊懋生出門。
“爺,那鑰匙在我手裏呢!”端娘低低地道。
齊懋生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
端娘吁了一口氣。
這寶,終於又押對了。
“這鑰匙有兩把。老太爺死的時候,交給了連夫人。在連夫人心裏,大姑娘雖然是繼女,但和親生的一樣親……所以連夫人死的時候,一把給了大姑娘,一把給了夫人,”話說到這裏,端娘就頓了頓,“大姑娘如今富貴滔天了,還惦記這東西。我尋思着,怕是不簡單……要是大姑娘真的得了勢,這東西,說不定還有個用處,留着總比白白送了的好……那時候,夫人才三歲,爺不如就說記不清楚了。燕地和熙照路途遙遠,這書信一來二去的,沒有個三年兩載的,怕也是說不清楚。”
齊懋生沉思片刻,就點了點頭。
端娘就小心翼翼地觀察着齊懋生的臉色:“等會,我就把鑰匙給爺。”
齊懋生一怔,頓了頓,才道:“不用了,你就幫夕顏留着吧!”
端娘笑道:“既然進了齊家的門,就是齊家的人。再說了,這東西,可是當年連夫人留給夫人的,也算得上是陪嫁了。爺就放心收下吧!”
齊懋生就在心裏感嘆了一聲。
要是我真收下了,那就像個把柄給這個姑姑捏在了手裏……要是哪天一個不小心,給我在夕顏面前穿穿小鞋,那可是小菜一碟。難怪父親當年那麼容忍魏夫人的乳孃了,看樣子,是有道理的……
第二百零九章 雍州秋韻(六)
秋夕節沒過幾天,顧夕顏小日子來了。
本來身體上沒有任何不適,可顧夕顏就拿着這做藉口沒去給徐夫人請安,想和齊懋生膩在一起。
齊懋生自然是知道她的心事,就順着她,把公務搬到了梨園來處理。
兩人各佔半邊炕,顧夕顏在西頭歪在看閒書。
書是四平從外面買回來的,全是些才子佳人的愛情故事。
言情小說,古今皆同。
顧夕顏邊看,邊嘻嘻的笑。
齊懋生正認真地看着公文,聽見她笑得歡快,不由抬了頭:“看什麼呢?”
顧夕顏聽見齊懋生問,就繞過炕桌爬到齊懋生的懷裏,指着書中的內容道:“你看……”
齊懋生看了兩眼,就笑着捏了顧夕顏的面頰:“誰給你買的書……”
顧夕顏就掩着嘴笑。
那邊就有二門的嬤嬤進來讓嫣紅通傳,說是崔氏求見。
顧夕顏說了見,齊懋生就笑道:“快收起來,小心大嫂看見了。要是在親戚間傳開了,我們兩可一輩子沒法抬頭了。”
顧夕顏目光流轉:“我這算什麼,不過是寫的露骨些……我就不信了,大嫂就沒見過!”
齊懋生就板了臉:“快收起來。”
顧夕顏一向覺得齊懋生是個紙老虎,就笑嘻嘻地在他臉頰“叭”地親了一口,這才穿了鞋下炕。
她剛走出敞廈旁的穿堂,就看見崔氏珠環玉翠地走了過來。
崔氏遠遠地看見顧夕顏,就露出了高興的笑容:“你出來幹什麼,這大熱天的……”
顧夕顏就不由抬頭望了抬天。
已經是仲秋了,太陽雖然刺目,卻一點也不讓人覺得熱。
她笑道:“我這不是惦記大嫂嗎?”
兩人有說有笑的,顧夕顏就把崔氏領到了珠璣館。
待婢女們上了茶退下後,崔氏商量顧夕顏:“少芹那裏,去還是不去。去吧,怕她覺得我們對太后不敬,不去吧,那天的話又說出了口……”
顧夕顏沉吟道:“低調些,帶了禮物過去,坐會,喫頓便飯就回來。”
崔氏想了一會,道:“行啊。把我們珠璣社的人邀上,也顯得親近。”
兩人又商量了一下禮物的問題,然後崔氏就要起身告辭:“你是有婆婆的人,不方便,這事,就由我來操辦吧!”
顧夕顏忙說了幾句感謝的話,起身送她。
剛走出門,崔氏就看見翠玉端着漆盤往梨園的正屋走。
她定眼一看,漆盤裏竟然裝的是西瓜。
難道是……
崔氏就笑道:“爺可在家……既然來了,少不得要拜見一番纔是。”
顧夕顏笑道:“在。正歪在炕上看公文呢,怕吵着他,所以纔在珠璣館裏接待的嫂嫂……”
說着,就領了崔氏去了正屋。
崔氏去拜見了齊懋生,大家說了幾句家常務,留着崔氏喫了兩塊西瓜,崔氏就告辭了。
一回到家,她就提筆給遠在燕州西北大營的丈夫寫信:“……大白天的,國公爺竟然在後院處理公務,面頰上還留在淡淡的胭脂印,與葉夫人之時,不可同日而語。你就不用擔心了,我以後自會和她常來常往,任何事情都以顧氏馬首是瞻……”
* * * * * *
又過了幾日,崔氏到賢集院給徐夫人請安,就說起了方少芹生辰的事。
徐夫人也是快六十的人了,自從得到方太后去世的消息後,就開始多思少眠,加上秋季又是日灸夜涼的氣候,人就有點不舒服。秋夕節的晚上,看到齊懋生夫婦舉止透着的親暱,又看到齊毓之夫婦客氣中透着的疏離,她不由多喝了幾杯,到了早上,就開始頭痛腦漲的,請了大夫來問診,說是秋幹氣燥,上了虛火,喫些發散的病就好了。偏偏這個時間,齊毓之來向徐夫人討參果,說魏士英懷相不好,喫什麼吐什麼,人都瘦得只見骨頭不見肉了。
徐夫人聽了,就一句話,沒有!
齊毓之臉色灰白,跪在了徐夫人的面前:“祖母,我知道是我不對。可請您看在孩子的份上,就不要再計較這些了。以後,我一定會好好待少芹的……”
徐夫人冷笑道:“好好待她,好好待她你就親自來向我爲那小賤人要參果……你想要也可以,叫了你媳婦來要!”
齊毓之依舊沉默不語地蹲着。
徐夫人只覺得心口發悶,頭昏目眩的。
想到這個孫子自己是怎麼一手一腳地帶到了這麼大,又想到他乾的這些荒唐事,她真是氣也不是,恨也不是,手指着齊毓之就氣得說不出話來。
嬤嬤婢女都戰戰兢兢地跪了下來,只有易嬤嬤看出了異樣。
徐夫人的嘴是歪的,而且唾沫不由自主的流了出來。
她自幼在徐夫人身邊長大,知道徐夫人一向是個講究儀容的,何曾出過這種事情。
她就做主把滿屋子的人都趕了出去,留了齊毓之,道:“玉官,祖母看樣子情況不妥……”
齊毓之仔細一看,發現徐夫人臉色發紅,目露哀色,全身發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兩人忙把徐夫人扶着躺下,易嬤嬤偷偷去叫了大夫進來,大夫一看,道:“還是回了國公爺吧!”
易嬤嬤一聽,當場就癱在了地上。
齊毓之畢竟比婦孺之類多些見識,拉了大夫到一邊祥問。
大夫含糊地道:“這是風寒引起的肢體疼痛,手足麻木之症……”也就是民間所說的偏風癱。
他請了大夫開藥,然後囑咐易嬤嬤:“我去二叔父那裏……”
易嬤嬤含着淚點了頭,卻發現衣袖被人拽着。她一看,竟然是徐夫人,口歪嘴斜地哆嗦着朝她使勁地眨眼睛。
兩人在一起多年,自然是心有靈犀的。
易嬤嬤忙上前就拉住了齊毓之,道:“你不能去!”
齊懋生一怔,然後很快就明白過來,他鐵青着臉:“你讓我做個不孝之人嗎?”
易嬤嬤哭道:“你去了,纔是不孝之人。”
兩人正對峙着,就聽見徐夫人喉嚨裏發出咳咳之聲。
齊毓之撲到了徐夫人的病前,就看見徐夫人伸出拘攣的手拉住了他。
易嬤嬤厲聲道:“你想讓祖母活活死氣嗎?”
齊毓之就愣在了那裏。
易嬤嬤見他不鬧了,叫了身邊的丫頭去花生衚衕請了方少芹過來。
方少芹進來,就看見齊毓之滿臉內疚地握着徐夫人的手在跪在炕邊低泣,而徐夫人口嘴歪斜地顫抖着,立刻知道情況不妙。
易嬤嬤忙道:“夫人喊了玉官來,正責罵他,誰知道……”
正說着,大夫在外室開好了藥方,道:“不可再惹得夫人生氣,要注意按摩四腳,多喫蔬果……”
方少芹忙一一應了。
易嬤嬤送了大夫出門,又塞了一個大大的封紅給他,道:“今天之事,還望先生暫時不要吱聲……”
這位大夫,算得上是齊府供奉的,徐夫人有個頭痛腦熱的,一向是他出診,受得恩惠也不少,接了封紅,自然是唯唯諾諾地應了。
回到屋裏,方少芹已指揮了婢女去熬藥。
本來中風的病人,最忌人搬動,易嬤嬤和齊毓之無意之間,做了最好的處置,加上徐夫人意志堅強,藥煎好的時候,已可以斷斷續續說幾個字了。
“玉官,要,待少芹,好!”
齊毓之含着眼淚只點頭,端藥進來的方少芹望着徐夫人花白的頭,聽了這話,也不由眼角一溼,悄悄側過臉去了。
齊毓之親手服侍徐夫人喝了藥,藥還有安眠的作用,徐夫人就緩緩睡去。
易嬤嬤拉了兩口子商量:“這事,可不能讓國公爺知道……顧氏那邊,就暫時別讓她來請安了。”
方少芹點了點頭:“就說祖母憂思過度,需要靜養……我來牀前待疾。”
齊毓之就感激地撇了方少芹一眼。
三個人忙了十來天,徐夫人雖然不能恢復如常,但已能緩緩地說幾個字了,像三五歲的小孩子似的。
平時如果有人來回事,就由方少芹用紙寫了,然後易嬤嬤隔着簾子傳,到也沒有看出什麼異樣來。
顧夕顏正被齊懋生鬧騰着,聽說這段時間不用去請安,只招了方少芹在跟前服侍,還以爲她又想玩什麼花招,自然樂得逍遙自在,也沒有發現什麼。
所以崔氏提起給方少芹過生辰的事,躺在炕上的徐夫人就很欣慰地笑了起來,緩緩地道:“好,我出一百兩銀子,也來湊個份子。”
徐夫人說話的語速非常的慢,神色間,也沒有了往昔的精神。
崔氏就不由心生疑惑。
莫是得了什麼病,可又沒有聽說?要是平常,這閤府的女眷都應該來給問疾了……
家裏出了這麼多的事,方少芹哪裏有這心情。可越是如何,越要表現的鎮定自若,風輕雲淡的。
她笑道:“既然祖母心疼孫媳婦,孫媳婦也不好推辭。初二那天,我就在花生衚衕靜候各位嬸嬸了。”
徐夫人自然不會多留崔氏,而崔氏得了準信,轉身就去了梨園。
齊毓之滿臉歉意:“少芹,國喪期間……實在是對不住你!”
徐夫人卻露出滿意的笑容:“這纔是我們熙照士族家的好姑娘!”
齊毓之聞言,眼神一暗,低下了頭,喃喃地道:“少芹……我不是有意的……”
方少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來。
槐園的魏夫人卻冷着個臉:“這樣,太便宜她了!”
寶娘就猶豫道:“魏士英那邊……”
魏夫人就冷冷地哼了一聲:“把實情告訴透露給她就行了……齊毓之和方少芹因徐蓉的病走到了一起,她要是知道了……嗯,我們就等着看戲吧!”
而去梨園的崔氏,卻覺得尷尬得不行。
沒想到,顧夕顏身邊的那個乳孃,竟然說不見。
崔氏臉上就露出忿然之色來。
端娘只得苦笑道:“大太太,不是我拿喬,實在是……爺還在內院沒走……”
崔氏驚愕地抬頭望了望天。
這,這都日上三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