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以潛入之名（下）

　　入夜之後，天空依然一片陰霾，迷濛的細雨籠罩着裘達。路燈的光輝在雨霧中明滅，一切都顯得安寧無比。 　　賽法小心地避開了巡邏的士兵，對後面的奈爾和玖凜揮了揮手。 　　兩人輕快地跟上。 　　很順利的，三人到達了領主府前。府邸的門口，站着值班的士兵。 　　“玖凜。”賽法小聲地開口。 　　玖凜點了點頭，伸出手，“化霧。” 　　瞬間，她周圍的雨滴變成了霧，一層一層地漫延開來，將領主府包圍在了一片朦朧的白色中。 　　“好。”賽法從懷裏拿出了一包魔藥，輕輕撒下，“窯！”他輕喝一聲，瞬間，安置在領主府周圍的鑄煉石被髮動起來，一個龐大的八芒星鑄煉陣出現，但由於霧氣的掩護，並未被人發現。 　　“夢障！” 　　話音一落，那些白色的魔藥粉末漂浮起來，紛紛揚揚地落在了整個領主府上。門口守衛的士兵搖晃着倒下，進入了夢境。 　　賽法靜等了一會兒，笑了一下，“差不多了。”他悠閒地踱步出去，“走吧，別讓王后久等了~” 　　※※※ 　　已經很晚了，李欣卻還是睡不着，她站在窗口，眺望。九契應該還沒有泄露什麼，而奈爾他們也應該已經離開裘達了。……有時候想想，還真好啊，這種時候，還會有人冒着風險來救自己。所謂的夥伴，還真是可靠啊。呵呵，雖然失敗了，但還是覺得很開心。 　　李欣不自覺地笑起來。她知道自己已經不一樣了，要是以前，她首先會想到的就是：這幫子不自量力的傢伙，自身難保，還來玩英雄遊戲。她可是全能的李欣，什麼事情擺不平，不要來拖後腿啊！ 　　她越想就越覺得安心。不要緊的，她一定可以回去的，不論是明王的陣營，還是原來的世界。不知道爲什麼，這麼一想之後，整個人都輕鬆起來。窗外漸漸起了霧，她的心情卻明朗無比，幾乎就要開口哼個小曲什麼的了。 　　敲門聲，卻不合時宜地響起。她皺着眉頭，過去開門。 　　站在門口的人，讓她有些不安了。 　　“斐真？這麼晚了，有事嗎？”她笑着，問道。 　　鬥神的神情是一如往常的平靜。李欣早就覺得了，他好像沒什麼大的情緒起伏，是本來就這樣，還是自身極力避免，就不知道了。不過，他身爲鬥神部的族長，大喜大怒才顯得不合身份。就像奈爾那種，嘻嘻哈哈的，完全沒有族長的風範，相比之下，還是賽法比較像是族長。不明白啊，八部的族長到底是怎麼選出來的？ 　　“我可以進來嗎？”他開口，問道。 　　李欣讓開一條路，“好啊。” 　　鬥神走進去，看着窗外，“起霧了……” 　　“是啊。”李欣關上門，回答。 　　接着，是長時間的沉默。 　　“你來就是爲了跟我說這個？”李欣看着他，無奈地問道。 　　鬥神的表情，還是沒有什麼改變，“不。我有些東西要給你。”他把手裏的東西遞過去。 　　李欣看到那些東西的時候，一把就搶了過來。 　　一本被水泡得有些皺巴巴的識字手冊，裏面夾着一支造型很奇怪的筆，還有，一面造型如同懷錶的鏡子。 　　“你哪裏拿到的？”她抱着那些東西，興奮地問。 　　“有人從納利河邊撿到的。大概是因前幾日的大雨，被河水衝上岸的吧……看字跡，我想應該是你的東西。”鬥神回答。 　　她壓抑一下自己興奮的心情，用平時的語氣說道：“是我的。謝謝。” 　　“不用。” 　　李欣打開識字手冊，銀色的字跡並沒有因水浸而消失，果然，這不同於她原來世界裏的墨水。水筆也完好無損。鏡子……她打開鏡子，端詳着，然後，微笑。 　　他從來沒有看到過她那樣的笑容。不帶任何的嘲笑和輕蔑，也沒有敵意，更不是用來欺騙的手段，只是那樣溫柔而無邪地微笑着。 　　“這些東西很重要？” 　　聽到他問，李欣斂了笑容，“還好吧。只是失而復得，有些高興。”她把東西放下，刻意地不再碰它們。 　　他沉默。因爲他從來都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她的話。 　　李欣看到他的沉默，立刻開始反省。她都快忘記自己的目的了，本來就是要和這個男人建立友好的關係，等到他完全沒有戒備的時候，就能爲所欲爲。現在，自己怎麼能這麼冷淡呢？ 　　“謝謝你，斐真。這麼晚了還幫我把這些東西送過來，我好高興哦~”她馬上笑着再次道謝。 　　鬥神的表情，在那一刻，竟然有些落寞。 　　李欣眨眨眼睛。莫非，自己的演技有問題？不可能，以她在這個世界裏的磨鍊，完全可以角逐奧斯卡最佳女主角了，不可能有破綻！ 　　“你選的男人，是什麼樣的人？”鬥神開口，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你選的男人”，這個表達方式是很容易被曲解的。但李欣摒除雜念，鎮定地回答，“哦，你說明王啊，那是我隨便選的。你不是還因爲這個，來責備過我麼？”反正，九契也泄露了很多事了。不差這一個，爲了表示誠意，老實地說出來，更容易得到鬥神的信賴吧。 　　“他不是你一開始選擇的人吧。”鬥神說道，“眼神和氣質都完全不一樣……” 　　“你也發現啦~”有了共同的話題，李欣有些高興，“我也沒想到會是他啊，呵呵~” 　　“你們很早以前就認識？” 　　“算是吧。”李欣在椅子上坐下，“沒說過幾句話，交情也不深。” 　　鬥神靜靜聽着，看着她眼睛裏漸漸流露的真實。 　　“跟你完全不一樣，他是那種很天真的笨蛋。你也見識過了吧。”李欣笑着，“別看他平時很好商量的樣子，任性起來的時候，連我都拿他沒辦法。”她說着說着，覺得自己有些過頭了，便補上一句，“——所以啊，他絕對沒辦法做合格的王的，還是你們這邊比較好~” 　　“你不會騙他，對嗎？” 　　鬥神的問題，讓李欣稍稍愣了一下。騙他？……好像是這樣的，從一開始到現在，她都沒騙過王明。甚至，連一句善意的安慰都沒有說過。 　　“他是那種不需要騙也會上當的人，呵呵，不用多此一舉。”李欣立刻把話題偏離中心。 　　鬥神沒有被那種說辭弄混，他還是平靜地問道，“只有對他不一樣……你始終，是他的王后。” 　　李欣隱隱覺得氣氛不對。她笑着，道，“你是不是誤會了。那個婚禮，只是大赦的藉口，不能說明什麼。我也是被騙的……” 　　他轉頭，看着窗外的霧，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說道，“不用跟我解釋。我只是提醒你現在的處境……” 　　李欣幾乎不用怎麼想就明白了。他看起來已經不會被她那一套矇蔽了。友好作戰已經失敗。不過也好，假裝溫柔也不是輕鬆的活。 　　“你還真是有趣的人呢。和月海的時候一樣，明明知道我是騙你的，卻還是接受了。”她笑起來，“……你是不是很喜歡克麗絲啊？” 　　鬥神皺起眉頭，看着她。 　　光是眼神，是殺不死任何人的。李欣得意地笑，“可惜，她已經死了。”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什麼我現在的處境？好笑，就算我不是誠心合作，又怎樣？我早就說過了，現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我肯留在這裏，你們就該偷笑了。” 　　鬥神笑一下，“這纔是真心話？” 　　“是啊，怎樣？” 　　還是那種漠視一切的眼神，帶着輕蔑和嘲諷。她到底，是個怎樣的女人？對待敵人可以用盡一切手段，不計代價。而對於同伴……就像剛纔在街上那樣，一樣是花樣百出，但目的，只有一個：保護他們。深陷在危險里人明明是她自己，卻能做出那樣的決定。這個女人的眼神裏，永遠有着不可撼動的堅定，嬌柔的外表下，是比男人還決絕的信念。他從來都沒有見過這樣的女人，就算是鬥神部族中最強悍的女戰士，也沒有她那種凜凜的霸氣。而她最真實的笑容，只留給了一個人，身爲“明王”的那個男人…… 　　“我說過了，別逼我傷害你。”鬥神覺得自己的思緒有些不像話，他什麼時候，也會有那樣無聊的念頭了。她是怎樣的女人都好，現在，是敵對的雙方，如果她執意要輔佐明王，留給他的選擇，就只有一個。 　　李欣不以爲然地笑一下，伸手挽住他的手臂，“你捨得嗎？斐真？” 　　她能感覺到，他的身體一僵。哼哼，就算她李欣的友好作戰失敗，她還頂着克麗絲的臉呢。就不信這個鬥神能那麼狠心。 　　“李欣，鬧夠了，就鬆手。”鬥神的聲音變得認真而嚴肅。 　　用那樣的口氣叫她的真名，顯然是不會因“克麗絲”而有所動搖了。她鬆開手，退幾步，“算了，無趣的男人。”這段臺詞也是肥皂劇學來的，是惡質女配勾引優質男主不果後的經典說辭。 　　鬥神並沒有因那句話而有所反應，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今天街上的事，我不會追究。不過，你恐怕再無法踏出這個府邸一步。好自爲之。” 　　李欣愣一下。他已經知道了？可惡！果然是難纏的男人！ 　　霧氣漸漸滲進了房間裏，瀰漫在兩人之間。 　　李欣覺得有些詭異了，霧氣裏分明還有一些閃着光輝的白色粉末。一種很奇怪的睏倦慢慢襲來。 　　鬥神跪下了身子，臉色也變得很奇怪。 　　『魔藥！』因爲李欣的恐嚇而一直不敢跟李欣說話的九契開口，而隨着那個聲音，她和鬥神的身邊出現了小小的風陣，驅散了那些白色的粉末。 　　魔藥？難道…… 　　李欣剛有些驚訝，窗戶就被撞開了。 　　“喲~王后~”賽法站在窗欄上，笑着揮手。 　　“你們……”李欣說不清自己那一刻的心情，是激動還是生氣。該逃走的人沒有逃走，反而來救她，她要用什麼表情呢？ 　　“王后，”奈爾跳進來，把另一種魔藥遞給了李欣，“服下這個。” 　　李欣服下魔藥，睡意立即消失。 　　“魔藥的藥效有限，我們快走吧~”奈爾說着，拉起了李欣的手。 　　“不行，九契……”李欣搖頭，緊張道。 　　她還沒說完，房間裏的風已經增強，驅散了霧氣和魔藥。這樣下去，恐怕領主府中的其他人也會很快醒來。 　　賽法從懷裏拿出一副手套，戴上。“真是壞孩子啊，九契。”說完，他的手沒入了李欣的身體。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李欣全身都僵硬了。 　　“放輕鬆。”賽法說着，抽出自己的手，“出來！” 　　九契之劍，就這樣硬生生地被拉離了李欣的身體，在賽法的手裏劇烈的震動。 　　李欣的記憶瞬間彈出了資料，沒錯，當時，伽蘭無法召喚亞修拉姆，賽法也是用同樣的方法把劍拿出來的。原來還有這樣一招，老天有眼啊~~~ 　　“奈爾。”賽法抓着那把不停躁動的劍，示意奈爾。 　　奈爾立刻拿出鑄煉石，發動鑄煉陣。“爐！鑄煉封禁！” 　　瞬間，九契不再震動，被髮動的契約也全部停止。 　　賽法看着手裏的劍，笑一下，“總算安分了。”他看着李欣，“這個，你還要嗎？” 　　李欣堅定地搖頭。 　　賽法把劍丟下，脫下了手套，看着因魔藥而暫時無力的鬥神。“多謝您對王后的照顧，告辭了。” 　　他說完，便拉着李欣躍出窗外。奈爾衝鬥神做個鬼臉，迅速跟上。 　　睡意，讓鬥神的意識開始模糊。他狠狠咬自己的嘴脣，疼痛讓他略微清醒。九契已經被封禁了，而領主府內的人，恐怕已經被魔藥控制。他的選擇，只剩下一個。 　　瀰漫着白色霧氣的房間裏，他低聲地開口。 　　“被吾光芒籠罩之人，即爲鬥神！” 　　…… 　　…… 　　躍出窗外，樓下，是等着接應的玖凜。她伸出了手，對着那些跳下來的人，喊道：“風揚天啓。” 　　瞬間風起，三人漂浮着，安穩落地。 　　“玖凜，做的好。”奈爾笑着，開口。 　　“還不熟練，我們快走吧！”玖凜看了看李欣，說道。 　　“嗯！” 　　四人在霧氣的掩護下，飛快地逃離。 　　強大的歡愉，讓李欣不自覺地微笑。她終於，可以回去了……啊，忘記拿東西了！李欣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識字手冊、水筆和鏡子……不過，算了。還會再有的，只要到了那個人的身邊的話…… 　　濛濛的雨絲打溼了她的衣衫，不過，已經不重要了。如果，能回去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