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以信賴之名

　　李欣被帶回裘達領主府後，真正領會到了軟禁的精髓。她無法離開房間半步。以前，她還可以玩玩自殘或是自殺什麼的，但是現在，玖凜的生命握在他們手裏，她絕對不能輕率地行動。 　　人總是這樣，一旦有了夥伴，就有了牽絆，然後就變得不自由。李欣從來都不喜歡團隊合作，因爲她極度地討厭被人拖後腿。而現在，她的心裏沒有討厭的感覺，只是擔心。即使和玖凜關係並不親密，也不想讓她受到任何的傷害。 　　還有賽法和奈爾，受了那樣的傷勢，落進納利河，情況也不樂觀。汛昕那個冷血的老頭，還下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所有的事情，都在往最壞的方向發展。 　　唯一高興的事情，是九契已經離開了她的身體，她至少不用再被人監視。她突然很佩服自己，爲什麼到了這一刻，竟然都還沒有死心。 　　她正在糾結的時候，汛昕就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護法殿下。”他笑得很慈祥，但卻讓李欣不自覺地感到冷。 　　她不理他。到了這個地步，無法作出任何反抗的自己，至少還可以表示不滿。 　　“您的心情想必很複雜吧……”汛昕笑道，“我對我所做的一切表示歉意。” 　　“那種噁心的臺詞可以省了，有話快說。”李欣不耐煩道。 　　汛昕並不生氣，只是搖了搖頭，“我是來修善我們之間的關係的……” 　　“……”李欣看他一眼，不做回答。 　　“我可以讓您見到那個叫作‘玖凜’的小姑娘。”汛昕說道。 　　李欣笑了，“條件呢？” 　　汛昕讚許地微笑，“您果然是個聰明人。那麼我也開門見山地說好了……很簡單，跟開始時一樣，我請您和我們合作。只要您承認影王，我不僅可以放過那個小姑娘，還會想辦法送您回原來的世界。這樣的交易，您很划算。” 　　的確，很划算…… 　　李欣眯起眼睛，“我憑什麼相信你？”她用手指繞着頭髮玩，“沒錯，我現在的確是受制於你，不過，這也不代表什麼。玖凜，你大可以殺她試試。沒有了她，比較麻煩的一方，是你吧。至於回原來的世界，我現在沒興趣了。如何？” 　　“護法殿下，您何必那麼嘴硬呢？您自己心裏清楚……您永遠也不可能離開這裏。除了與我們合作，您別無選擇。”汛昕耐心地說着。 　　李欣依然笑着，“別無選擇？我發過誓，不會讓任何人決定我的命運。當然，你也不行。” 　　汛昕有些驚愕了。他始終不明白，這個女人，哪裏來的這種程度的堅定。普通的情況下，他早就已經達成目的了。這次卻費了那麼大的功夫，得到的，卻還是她冰冷的回絕。然而，他沒有那麼容易放棄。眼前的護法，是一切的關鍵。 　　“我並沒有強迫您的意思，只是請求而已……”汛昕的口氣變得柔和。 　　李欣看着他，眼神裏滿滿的不屑。 　　“或者，您可以先見一見那位小姑娘。”汛昕笑着說道。 　　李欣的表情有了微微的動容。她思索，知道這個時候應該儘可能地表現出冷漠。但是，另外一種認識更加強烈。這個汛昕，早就知道了她可能做出的反應。裝腔作勢的拒絕沒有什麼好處，還不如順水推舟，看看他玩什麼把戲。 　　“好。”她點頭。 　　不過一刻的功夫，玖凜就被帶了上來。 　　李欣看着她，覺得安心了一點。至少，玖凜並沒有受傷，現在看起來也很好。 　　“我想和她單獨呆一會。”李欣開口，提要求。 　　出乎意料的簡單，汛昕帶人退了出去。房間裏，只剩下了李欣和玖凜。 　　“玖凜……”她走過去，叫她的名字。 　　玖凜抬頭，眼神有些憔悴。 　　李欣蹲下身子，理理她的頭髮，“喂。小LOLI，你還好吧？” 　　突然，玖凜瞬間出手，攻向了李欣。 　　李欣有些措手不及，被撞了開來。 　　房間裏的溫度瞬時下降，水氣凝成了冰晶，漂浮在四周。 　　玖凜的眼睛裏盡是哀傷，“對不起……” 　　冰晶化爲了細小的箭矢，襲向了李欣。 　　※※※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每一個神經末梢都在一瞬間緊張起來，隱隱發痛。 　　王明抬起頭，不自覺地眺望着營帳外的天空。 　　“王？”站在他身邊的然燁有些不解地詢問。 　　王明說不清楚自己那一刻的感覺到底是什麼。但是，有一種異樣的衝動，讓他很想跑出去，站在那濛濛的雨中。 　　“沒什麼，繼續說吧。”他壓下自己莫名的情緒，回答。 　　然燁順着他的眼神，看了看營帳外。雨霧讓視野變得模糊，帶着厚重的壓抑感。 　　“那三人還沒有消息啊。”然燁換個話題，“您很擔心吧？” 　　王明笑一下，“嗯。” 　　然燁也笑，“怎麼說呢，我人生的一半都是在戰場上度過的。但是，我始終覺得打仗這樣的事情，就應該是直來直往的，是男人之間光明正大的決鬥。玩什麼綁架和煽動，實在是太過卑鄙……不過，這些，充其量也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說法。” 　　“我很贊同啊，然燁將軍。”王明誠懇地回答。 　　然燁滿意地點頭，“我很早以前就覺得，您和我很合得來啊，呵呵……” 　　“是啊。”王明也點了頭。在這個混亂的大路上，能夠不講究心機，坦誠以待的人，也只有然燁了。 　　“王。”然燁收了笑意，認真地說道，“即使這樣，也請您不要忘記。您的仁慈，不應該施與自己的敵人。” 　　王明靜靜地笑了，“嗯。我知道……比起這個，現在我要考慮的，是另外的事情……” 　　然燁有些不解，微皺着眉頭看着他。 　　“比如……”王明輕笑着開口，“如何不把自己的個人喜怒牽扯到敵人的身上。” 　　聽完，然燁便笑了起來。 　　“王，您是個有趣的人……”他拍拍王明的肩膀，笑道。 　　“我以前一點都不有趣，真的。”王明笑着，說道，“如果沒有她的話，我甚至不知道現在自己會怎樣……” 　　然燁的眼神裏有了感同身受般的溫柔，“等她回來的時候，親口告訴她吧。” 　　王明微微地猶豫了一會兒，隨即點頭，“嗯。” 　　然燁笑着嘆了口氣，“好吧，王，在此之前，我們繼續談剛纔的正事吧。”他走回了攤開的地圖旁，嚴肅地講解，“如您所見，影王軍的主力囤積在平原的西北部，要想盡快結束戰鬥，就要想辦法解決這部分兵力。” 　　“您的意見呢？” 　　“正面攻擊。”然燁笑着說道，“我不喜歡拐彎抹角的。” 　　王明不假思索地點了頭，“我贊成。” 　　“嗯，男人，就是要直接一點！”然燁義正言辭。 　　“說得好，然燁將軍！”王明當即應合。 　　兩人在瞬間有了相見恨晚的感覺。 　　這時，輕輕的咳嗽聲在營帳外響起。 　　然燁立刻變得一臉嚴肅，“王，我將按照您的指示佈置兵力。很晚了，請容我告退。” 　　他說完，行禮，然後走出了營帳。 　　王明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位嬌小美麗的將軍夫人站在營帳的門口，看到然燁出去的時候，臉上有了溫暖的笑容。 　　很奇怪的感覺，半是愉悅，半是羨慕。這幾天，他也聽到了許多的傳聞。像是，護法已經承認了影王一類的。如果說完全不介意，是說謊的。但是，有一種更爲強大的力量支持着他所有的信念：他相信她，更甚於相信自己。 　　他伸手，壓抑下自己不安的情緒。心跳聲，讓他再一次確定了自己的心情。等她回來，然後，即使好感度不夠，也不再讓她離開…… 　　伽蘭站在營帳外，始終沒有走進去。 　　自始至終，他都不是屬於自己的。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這件事的呢？但是，現在的自己，竟然已經不會介懷了。坦白地說出自己的心意，然後，坦白地被拒絕，果然是讓自己死心最好的方法。 　　“伽蘭小姐。” 　　麗雅走過來，手裏捧着茶點。 　　“您不進去嗎？”麗雅看着伽蘭，問道。 　　“啊……”伽蘭嘆口氣，“現在是沒臉進去啦。” 　　“哎？”麗雅不解。 　　伽蘭看着她，嘆口氣，“你不知道嗎？我剛剛被甩……” 　　麗雅大驚失色，“哎？！” 　　伽蘭笑起來，“什麼表情啊，你。”她雙手叉腰，看着天空，“其實，也好啦，至少不用胡思亂想了……” 　　“伽蘭小姐……其實，我也被甩了……”麗雅低下頭，輕聲道。 　　“哎？！”這次換伽蘭大驚失色。 　　麗雅吐吐舌頭，笑起來，“果然，我們一樣倒黴呢~” 　　伽蘭也笑了，“是啊……追根究底，我們選錯了競爭對手。”她總結一下。 　　“沒錯！”麗雅點頭，隨即，她的臉上顯出了擔憂的神色，“……王后，會回來的吧。” 　　伽蘭無奈地嘆口氣，“絕對。……可怕的對手。” 　　這一次，麗雅開心地笑了起來。“是啊，真的很可怕啊~” 　　就那樣，她們在營帳的門口開心地笑着。曾經發生過的種種，彷彿早已煙消雲散…… 　　※※※ 　　冰箭落下的瞬間，李欣抄起身邊的椅子勉強阻擋，但身上還是有了傷口。 　　“你幹什麼，玖凜！”李欣驚愕。 　　玖凜的術法並未停止，晶瑩的淚水落下，在力的振動中化爲了冰。 　　“對不起……王后……”她哭泣着，說道，“對不起……” 　　“不要跟我道歉！給我把話說清楚！”李欣站直了身子，吼道。 　　玖凜一語不發，繼續着攻擊。 　　李欣皺起了眉頭。這是考驗嗎？！她一個無能的文盲，怎麼可能擺得平“冰之魔女”……而且，好冷啊…… 　　“冰羽碎箭！”玖凜喝道。 　　無數細小的冰箭，又一次襲來。房間的空間不大，無法躲避，李欣知道，害怕是沒有任何用處的。與其逃避，還不如面對。她忍着傷口的痛楚，用椅子做盾，衝了過去。 　　冰箭釘在木板上的聲音，讓她不自覺地想後退。但心中另一個聲音叫囂着，在沒有知道真相之前，絕對不能後退。 　　玖凜沒有料到她會直接衝上來，反應未及，被她一把拉住了。 　　“把話說清楚！”李欣的聲音冷冽，隱着些許的怒氣。 　　玖凜的眼睛裏滿含着淚水，帶着驚恐看着她。 　　“我……” 　　周圍的冰箭化爲了水汽消失無蹤。 　　血一滴滴地落下，染紅了地板。傷口不深，但還是火辣辣地痛。李欣微喘着氣，直視着玖凜的眼睛。 　　“對不起……”玖凜跪下了身子，哽咽，“我沒有辦法……這是命令……” 　　“誰的命令！”李欣厲聲問道。 　　“……”玖凜的臉色蒼白，她低聲地說道，每個字卻都清晰無比，“如果不能救出護法，就殺了她……這是，命令……” 　　李欣的瞳孔一下子收縮了。比起身上的痛楚，這種心臟的抽痛更爲劇烈。她僵硬着，放開了玖凜的手。 　　她明白。即使不是她自願的，只要她在影王的陣營裏，就會讓政局傾斜。正如汛昕所言，她無論做什麼，都無法避免成爲傀儡。她也不是沒想過，與其讓汛昕利用，還不如自殺。這樣，就能阻止很多的事情。對於明王來說也是最好的選擇，甚至，還能以王后被殺爲藉口，讓自己的軍隊獲得更多的支持……沒錯，她知道。因爲，這是她最後的選擇…… 　　“對不起……”玖凜輕聲地哭泣，不斷地說着相同的三個字。 　　這時，有人破門而入，衝了進來。 　　“護法殿下，您沒事吧？”汛昕一臉急切地問道，他看了一眼玖凜，“沒想到事情會這樣，把她帶下去！” 　　侍從們立刻動手，帶走了玖凜。 　　李欣還是無法動彈，她的思緒很亂，連她自己都無法控制。 　　“您受傷了……”汛昕皺眉，“發生了什麼事？” 　　李欣抬眸看着他，面無表情。她知道，王明不可能下這樣的命令。但是，這個世界上，到處是大大小小的狐狸。即使是恆予大叔，在一開始的時候，也曾想過犧牲他們來保全和平。她始終只是這個世界裏一顆小小的棋子…… 　　汛昕察覺到了她的僵硬，關切地道：“我沒料到會有這樣的事。……那孩子，怎麼會如此對您？” 　　“……”李欣沉默着。僅僅是在一瞬之間，她突然想通了什麼。就像是一道光，照進了她混亂的思緒。 　　下一刻，她笑了。愉悅的笑容，甚至略帶挑釁。 　　“汛昕族長……”她笑着開口，“她說，爲了明王，她要殺我。” 　　汛昕覺得她的笑容帶着危險的氣息，但卻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便沉重地開口，“竟然有這樣的事情。” 　　“對於明王來說，我死了，比活着好吧？”李欣幽幽地嘆口氣，略帶悲涼地說道。 　　她的神情，讓汛昕覺得很不舒服。照理來講，這個時候，她應該會恐懼，會疑惑，甚至是大喊大叫地要求知道真相……爲什麼，這麼冷靜…… 　　“……這……”汛昕不知道要怎麼回答了。 　　李欣伸手，擦擦自己臉頰上的血跡。 　　“我想一個人冷靜一下……”她的語氣平和，沒有任何感情起伏。 　　汛昕的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但隨即隱沒在了他慈祥的笑容裏。 　　“我會吩咐侍女爲您處理傷口。請好好休息。” 　　說完，他退了出去。 　　李欣看到門關上的一刻，笑着輕聲開口： 　　“不好意思，一點都不好玩。你的演技太差，回去再磨練幾年。”她用鄙視的眼神，不屑地說完。 　　這種港劇的俗爛劇情，她在有生之年竟然可以經歷，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通常情況下，英明神武的警察叔叔抓到了某黑幫的小嘍嘍，但是，那個傢伙不肯做污點證人。怎麼辦呢？很簡單，找人砍他，然後僞造成他的老大要殺人滅口。這樣一來二去，他馬上就會尋求警察叔叔的幫助，棄暗投明……俗！不，何止是俗，還要加上一個最高級：俗est！ 　　要是被這種伎倆矇蔽，她李欣就白活那麼多年了！果然，她是一代有智慧的壞人…… 　　再仔細想想，她就更確定自己的觀點。汛昕怎麼會那麼好心，讓她見玖凜。而且，不怕她們密謀什麼，這麼放心地讓他們共處一室。有預謀的啊。何況，憑玖凜的術法，要殺她還不簡單，何必用那種殺傷力那麼小的冰箭。分明就是做給她看！攻擊後，馬上有人衝進來噓寒問暖，實在是太符合行規了…… 　　她下一秒開始鄙視自己。這種這麼傻的佈局，她竟然沒有一開始就識破，還有一瞬間相信了。簡直就對不起偉大的階級友情！ 　　她笑着，搖了搖頭。 　　只是，玖凜……到底是被人利用，還是別的什麼狀況。但無論是什麼，李欣都決定選擇相信。在此時此刻，她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勇氣。就像是，在逆風的時候，就越是想拼命往前走。如果汛昕的目的是讓她失去信心，她就更不能失去。 　　她知道，自己並不是孤身一人。而此刻，她要保護的，也不止自己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