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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通向魔族巢穴的地道

  “把刀給我,跟着我,保留子彈,到最需要的時候!”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我擋在夏雪前面,手握雙刀,緊盯着蟻陣一般湧過來的三眼族人。他們身上穿着樣式古怪的短袍,全都赤着腳,手裏提着一種類似於江湖上雞爪鐮的武器。再衝近些,我就看清了他們那張面無表情的怪臉,彷彿一羣復活的石頭雕像一般,臉部線條都是僵硬而膚淺的,看不出男女,分不出老幼。   敵人距我十步時,我躬身衝了出去,雙刀開闔之下,當者披靡,四面跌倒。   此時此刻,我只能用威力最重的刀法、殺傷力最強大的手法,只求速戰速決,將這羣莫名其妙的三眼族人全部消滅。陳塘說過,那洞口直通三眼魔族的老巢,如果下面還有更多的敵人,我們該如何應對?   我只看到敵人衝近、倒下,再衝近、再倒下,已經無暇細數,直到最後一名敵人倒退着絆在同伴身上,翻了個跟頭之後跌倒,頭顱滾落到金像腰畔,我才收刀而立,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濁氣。   “二百一十三名三眼族人,全部都是一擊必殺。”夏雪從我身後跨出來,奔向王帆。   陳塘已經倒在王帆懷裏,血肉模糊,不成人形,再也聽不到她的柔聲呼喚了。   “你不該偷偷潛回港島的,因爲你明知道無法控制自己身體裏的魔性,會向老爺子下手。那一夜,你站在淺水灣別墅外的長堤上,用望遠鏡觀察老爺子的二樓書房,我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了。那時,我也觀察過別墅,老爺子正在書桌上趴着小憩。陳塘,我多希望當時能勸阻你,無論是繩捆索綁還是給你注射服藥,總之都要壓制住你的魔性,安然度過那一晚。可是,我爲什麼總是心存僥倖呢?看着你越過別墅的小花園,直接躍上二樓,推開了露臺上的雕花木窗,站在老爺子的書桌前。我不忍心再看下去,悄悄撤走,第二天就聽到了老爺子遇害的消息。我曾費了那麼多心思尋找你,請俄羅斯最好的心理學醫生治療你的失憶症,卻不料喚醒了你體內的魔性,真是一件最愚蠢的事。陳塘,你爲什麼要殺老爺子?難道他將你抱離魔族老巢,辛辛苦苦撫養你長大是錯誤的嗎?他做過什麼,值得你如此恨他,要從北疆遠赴港島去襲擊他?而且,正是你化名爲‘土星’薩頓,欺騙了瑞茜卡的感情,更騙走了老爺子祕藏的資料,從而揭開了自己的身世……”王帆說到動情處,清淚再灑。   我徹底呆住,不敢相信淺水灣別墅事件的始作俑者竟然是陳塘?   淺水灣別墅那一幕重新浮上心頭,誰能相信是久已失蹤的陳塘導演了那場血案?怪不得叔叔在彌留之際不向我說清兇手是誰,而只是叮囑關於日記的事。難道他不想要我幫他報仇嗎?還是說,他把陳塘的性命看得比自己重要,犧牲自己,保全對方?   “陳塘,你這個豬狗不如的三眼魔族妖人!”我幾乎要咬碎了滿嘴牙齒。   叔叔的好友之前便勸誡過他不要留下陳塘,他執意不聽,終遭其害,難道是天意嗎?   “陳風,不要衝動,他都已經死了,那一頁歷史就翻過吧。我想陳老前輩也不想看到那種結果,但孽緣天定,又能如何?”夏雪緊緊地拉住我的胳膊,阻止我向前邁進,但我開始拖着她向前,一直走到王帆旁邊。   陳塘猛然睜開了眼睛,直視着黑黝黝的山洞頂上。   良久,他輕輕吐了一口氣,緩緩地說:“我……沒有殺他,他是具有預知未來能力的大伏藏師,已經……已經預見到將要死在我的手上,所以提前決定……自殺。我走進去,已經看到他伏案而亡,只給我留下……了一張紙條,要我好自爲之,不能助紂爲虐,如果可能,就幫助陳風消滅三眼族人,保衛藏地和平。現在,我覺得……自己的人生之路已經走完了,這樣的結局對我來說,很好,很好……”   他顫抖地向我伸出手,但我不想再次握住那隻手,只是鄙夷地向後一閃。陳塘一聲哀嘆,那隻手便急速垂了下去,再也不會醒來。   陳塘沒殺叔叔,叔叔卻是因他而死,這種干係是脫不了的,我永遠都不能原諒他。他死了,留給我的是滿腔無處發泄的憤懣。就在這時,洞口之內又響起了喊殺聲和腳步聲,我毫不猶豫地衝進洞口,夏雪也緊緊跟隨,寸步不離。   又一場遭遇戰開始了,潮水般的三眼族人擠在三十度角傾斜的通道里,幾乎是任我斬殺的。他們的樣子,就像是還沒有經過細細打磨的半成品,外形沒有任何區別,像是一個模子里扣出來的。   時間變得越來越漫長,我在步步推進中,絕不放任一個三眼族人衝出洞口,去給王帆找麻煩。直到我和夏雪衝進了一段漆黑的隧道,敵人才不再出現,終於被我們殺通了一條血路。現在,我們腳下,血流成河,溼滑不已。   黑暗盡頭,不是天曉後的晨曦微光,而是一大片飄飄揚揚的漆黑幕布。電筒光芒的照射下,那些厚重的藏地粗布像一羣羣碩大無比的巖居蝙蝠,在我們的前後左右飄蕩拂動着。   “繼續向前。”   “繼續,向前!”這是我和夏雪在衝擊過程中唯一一次短暫的交談,兩柄小刀都在我的手上,而我始終超前半步,力圖將所有不可知的危險擋住,儘自己所能保護她。浴血戰火之中的愛情,比起和平年代普通人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顯得更爲簡練而真摯,沒有人再去想鑽石和玫瑰,心裏唯一的想法就是“讓自己的愛人比自己活得更爲長久一些”。   再次前衝三十幾步後,我們已經深陷在黑色布幡的海洋裏,連呼吸都感到困難起來。我揮舞雙刀,割裂攔路的黑布,只割了十幾塊,半空中忽然傳來撲撲啦啦的翅膀扇動聲。夏雪的反應亦是極爲靈敏,舉起電筒向聲音來處一晃,原來我們頭頂有一片黑漆漆的巖洞驟然凹陷進去,裏面倒懸着近百隻蒲扇大小的灰色蝙蝠,最外面的十幾只已經被刀光和電筒驚擾,正急促地撲扇着翼展差不多超過一米的翅膀,隨時都會俯衝下來。電筒光柱所到之處,蝙蝠翅膀上的網狀紅色血管、褶皺灰色皮肉清晰可見,令人毛骨悚然。   啪的一聲,夏雪關掉了電筒,我僅憑着感覺繼續揮刀前進,將那羣恐怖的蝙蝠拋在後面。不過,越向地穴深處去,蝙蝠的動靜越大,可見頭頂上方到處都有剛纔那樣的凹洞供蝙蝠寄生。這條三十度角下傾的山底通道似乎永遠都沒有盡頭,要讓我和夏雪在黑暗中廝殺到近乎窒息一樣。   終於,我手中的雙刀第一次落空,眼前出現了一大片銀白色的圓形空地,直徑約有二十步,空地中央生長着一朵巨大的墨色蓮花。   夏雪踉蹌倒地,揮着袖子在自己臉上連抹了十幾次,猛地吐出一口氣。   我先蹲下身子,細細地檢查着她的臉,直到發現沒留下任何傷痕,纔算放心。   “真是一場永遠不見盡頭的噩夢啊。”夏雪輕嘆,望着我身上的黑布碎屑,卻已經無力抬手拂去,“誰能想到,乃瓊寺下面竟然存在着如此深幽的一條地下隧道?如果不是博拉多傑大師留下那塊磁石引路,讓我讀懂了香雪海走過的歷史之路,咱們怎麼會闖入這裏來?唯一遺憾的是,我只能看到開頭,卻無法洞悉吉凶未卜的結尾。陳風,我想再次提醒你,如果即將面對的是我的母親香雪海,你也不要放鬆哪怕是一絲一毫的警惕。越是修行到了精神極頂境界的伏藏師,其內心深處被壓抑的魔性就會變得越發強烈,猶如一個儲存了足夠多烈性炸藥的軍火庫,一旦爆發,天地共受其害。”   她能這樣說,證明已經將正義道德看得比感情倫理更重,或許歷史上那麼多大義滅親、永垂青史的大人物等到必須做決定的那一刻,也是這樣想的。   “我知道該怎麼做。”我淡淡地回答,輕輕地把她鼻尖上那綹被汗水濡溼粘住的頭髮捏住,慢慢地掖回到耳後去。   “謝謝。”夏雪語帶雙關,既是謝我在危機重重中還能如此關愛呵護她,又是謝我任何時候都能明瞭她的真實感情,“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謝謝你。”   此時此刻,我們兩的臉上都已經不再有笑容,只剩看透生死、超越陰陽兩界的淡定豁達。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我驀地記起了當初的西楚霸王被困垓下時所作的《垓下歌》,低聲唸了出來。霸王項羽能在百萬軍中取上將人頭如探囊取物,卻無法帶着心愛的女人殺出重圍,所以纔有了“霸王別姬”的千古絕唱。   “我的力量可以舉起山巒,我的呼吸可以遮蔽四海。雖然敗局已定,烏騅馬,你卻不曾離開,但即使你不離開,我仍舊無力迴天。虞姬呵,虞姬呵,我該將你們怎生安排……”夏雪藉着我的手臂扶持重新站起,將《垓下歌》的意思翻譯過來,忽然用無比堅定的語氣告訴我,“陳風,這不是你我的垓下之戰。記得嗎?我們在遊歷藏地各大寺廟時,在每一座千年古剎前都曾虔誠地許下心願,要渡盡劫波,重回港島,開闢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新生活。你說過,將來的某一天,要牽着我的手走過紅地毯,在玫瑰花盛開的聖潔教堂裏一起宣誓,共度此生,然後再生一個美麗如花仙子、聰穎如一休和尚的乖女兒……”   我隨着她的話一起說下去:“讓她騎在我的肩膀上,去看海洋公園的海豹表演,去迪士尼公園坐水上過山車,去喫遍港島乃至全世界每一家美味的餐廳,還要看着她一天天長大,像水晶瓶裏孕育的一支帶露玫瑰,由種子到嫩芽、由花苞到花蕾、由含苞待放到枝頭綻放,然後在她臉上尋找我們的影子。”   同樣的誓言,我們在拉薩市的大昭寺、哲蚌寺、色拉寺、甘丹寺前說過;在日喀則市的扎什倫布寺前說過;在薩迦縣的薩迦寺、江孜縣的白居寺前夜說過,當時的情形、語調和彼此的笑容仍舊曆歷在目。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我們再一次用這句閃耀着智慧之光的話做了結語,就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樣,心中再次充滿了自信。   自從方東曉用讀心術喚醒了我腦海深處的記憶後,我常常記起叔叔在藏地邊峯高唱着漢高祖劉邦的《大風歌》突入敵陣時的情景。   “真正的勇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這也是叔叔的日記簿上出現最多的一句話,出自於大文豪魯迅先生的《紀念劉和珍君》,平生所見,真正稱得上“勇士”的,亦只有我的叔叔“十三省盜墓王”陳滄海而已。我的最大願望,就是像他那樣經歷一場“空前絕境中尋生機、生死須臾間斷敵首”的酣暢淋漓之戰。   那朵黑色蓮花其實是用純黑的頁岩砌成,直徑十步,高約八尺,所用的材料與乃瓊寺後的墨泉砌石一模一樣。仰面向上看,一道細如垂簾的泉流正從十幾米高的石室縫隙間滴落下來,正好落到蓮花中心,再向上看,石室是沒有屋頂的,像一道無限延長的煙囪一樣向上收緊,在末端形成一個月白色的圓形光斑,而我們面前的亮光就完全來自於這條奇怪的“煙囪”。   繞過蓮花向前,是另一條幽深的微微泛着白色霧靄的隧道,通向更深的地心處。從蓮花中溢出來的流水,也無聲地進入隧道,毫無聲息,無休無止。   “繼續向前嗎?”夏雪在洞口止步,淡淡地問。   石室裏立刻響起了一陣震盪的回聲:“向前嗎……向前嗎……前嗎……前嗎……”   就在那時,黑色蓮花正中忽然傳來了一陣清幽渺茫的藏語歌聲,夏雪嚇了一跳,嚓的撳亮了電筒,抬高手臂,向蓮花裏照過去。我們在極度疲累之下,都忽視了對蓮花的搜索,萬萬沒想到裏面會藏着一個人,而且是一個近乎赤裸的、長髮曳地、腰細如柳的美麗女人。   當她背對着我們立起時,粼粼水光映射在她的光潔後背上,泛出一種羊脂白玉般的滑膩圓潤,讓我的腦海中情不自禁地浮出“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的句子。唯有淡淡寒意中出浴的女子,纔會再現大詩人白樂天筆下的千古名句,那兩句詩配眼前的事,簡直恰當到了極點。   藏歌仍在若有若無地響着,女人靜靜地立在黑色蓮花之上,肩頭髮梢上的水滴紛紛跌落,漸漸透出一陣詭譎到無以復加的殺機來。   “你是誰?”夏雪並沒有移步到女人的正面去。如果對方要現身的話,自然會轉過臉來。   “我是你們……一直在尋找的那個人啊?”那女人用很流利的漢語回答,但語調卻毫無人氣,彷彿是用一架留聲機播放出來的陳年大戲裏的道白。   夏雪長吸了一口氣,挺直胸膛,一字一句地再次發問:“不要裝神弄鬼了,我從磁石裏看到過你的樣子。你不是魔,更不是神,藏匿在這裏只不過是利用這種被稱爲‘黑蜘蛛’的黑色頁岩裏釋放出的毒氣加強修煉,以期達到三眼族魔女昔日的恐怖威力。但是,你爲什麼不想一想,連真正的三眼族魔女都被藏王松贊干布、大唐文成公主、尼泊爾尺尊公主與吐蕃第一智者祿東贊鎮壓在藏地羣山之下,千年不得解脫,終歸被陳風與大唐孫將軍、天龍八部高僧把她粉碎成灰,你呢?一介凡胎肉體,就算在墨泉之下修行百年,又能做什麼?難道還想憑一己之力拯救東女國三眼魔族的未來嗎?”   稍停,夏雪連續做了三次深呼吸,身體挺立如一根尖銳的標槍,終於說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話:“香雪海,你覺醒吧!”   那三個字是她母親的名字,九曲蛇脈一戰中,她與大哥小弟踏遍藏地千山,只爲見自己的母親香雪海一面,其間遭受的辛苦煎熬無法言說。最終,她見到了母親,也親眼所見香雪海爲完成“識藏”任務而獻出生命。現在,她不得不面對的一個事實是,原來香雪海並沒有死,而是變成了三眼族魔女的化身,站到了伏藏師陣營的敵對一方。   這是一件很難讓人面對的事,就像一場噩夢臨近甦醒的時候,忽然發覺其實自己正在墜入另一場更爲驚怖的噩夢裏。夢夢相接,永無盡頭,縱有千般豪情壯志,也被一一消磨殆盡了。   “什麼?”那半裸的女人抖了抖身上披着的輕薄黑紗,又一次重複,“你叫我什麼?”   “香、雪、海。”夏雪的聲音開始打顫。   我及時地伸過手去,握住她的右手,期望能給她堅持下去的力量。   “香雪海,我知道是你,但我不知道你爲什麼會由一名信奉護法神瑪哈嘎拉的伏藏師,忽然變爲三眼族魔女的擁躉?其實,我希望自己的判斷是錯誤的,但事實卻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所以,我不得不下決心了斷一切,哪怕是無法活着走出這個骯髒的地穴。”夏雪悽慘地冷笑着,陡然抬起頭來,向着那“煙囪”盡頭的白色光影,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長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