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地底光室,黑色蓮花之戰
回聲亂蕩中,那女人倏地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凝望着我和夏雪。
我猛地喫了一驚,因爲她的五官相貌與香雪海真的極其相似,眉眼與肌膚精緻得如同一尊源自能工巧匠錘鑿下的極品玉雕,泛着月白色的玉光。
“看,是我,不是她。”她的嘴脣動了動,不食人間煙火一般清幽淡漠地笑着。
電筒的光柱落在那女人臉上,她的眼睛居然不怕強光的刺激,仍舊自自然然地睜開,任由夏雪反覆地照着。黑紗從她雙肩垂下,只留下能引起好色之徒無窮無盡遐想的溼潤肢體。
“不是她,是我。”她微微點點頭,舉手接住半空落下的泉水,任由水珠四濺。
“果然……你果然不是她!陳風,我錯了,我看錯了……”夏雪突然喜極而泣,抓住我的手臂用力搖晃着。她的額頭上早就滿是晶瑩的汗珠,可見剛剛那一刻心情有多矛盾。
“莎拉多麗,那就是我的名字,世間已經沒人記起。這其實是三眼族魔女的名字,她賦予我統領東女國三眼魔族的力量,同時賜予了我這個名字。至於我的真名‘仁吉卓瑪’,亦早隨着藏地的雨雪風霜散佚了,就像我身上曾經具有的那些伏藏師的力量一樣,不斷地失去,不斷地忘記。唯有失去,才能新生,就像現在,你們也陷入了這樣的轉化過程,失去原有的伏藏師世界,進入三眼魔族的榮耀光環裏。我以偉大的三眼族魔女莎拉多麗之名,歡迎你們的加入。”那女人身姿搖曳着,聲音時斷時續,越發縹緲。
“是仁吉卓瑪姨媽?怪不得跟我母親一模一樣。您不是因先天性聾啞而早就化身爲阿姐鼓,爲伏魔護法而犧牲了嗎?怎麼會來到這裏?”夏雪的聲音也變了,思想追隨着那女人的話題,似乎已經漸漸被對方控制。
“伏藏師的身體之內,魔性與人性各佔一半。我以人性化鼓,以魔性皈依莎拉多麗,這根本就沒什麼可矛盾的。正如你們,當體內的‘識藏’全部甦醒後,效忠護法神瑪哈嘎拉的力量也就發揮到了極限,無法更進一步,那時體內的魔性就會突然迸發,幡然悔悟,痛恨自己爲什麼要辛苦一生爲他人做嫁衣裳?我看過、你們也看過,伏藏師的一生,只不過是‘識藏’的肉身載體,生命中的每一天都要苦修苦行,直到認識到‘識藏’的存在。那時,就是伏藏師的死期。我正是看穿了這一點,纔回到放任、自由、無憂無慮、無牽無掛的三眼魔族這裏,爲自己而活,直至修煉到永生不死的嶄新境界。那麼多伏藏師死了,我還活着,這就是最大的勝利。”那女人輕彈水珠,濺射在我和夏雪的頭上。
“三眼魔族存在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呢?”夏雪仰着頭,目光直視那女人,渾然忘卻了我的存在。水聲之中,前面那更黑暗的隧道里隱隱約約地傳來一些古怪的聲音,像是無數團燃燒的火焰正在隨風而舞。
“隨心所欲,爲所欲爲,做藏地雪域的主人,將敢於反抗的敵人趕盡殺絕,如同萬年雪峯頂上那一羣羣翱翔天際、俯衝撲擊的禿鷲一般。只要你到我身邊來,就擁有三眼魔族亙古不衰、越來越強的黑暗力量,三眼族魔女莎拉多麗即使被囚禁於四大超強伏藏師的《西藏鎮魔圖》之下,仍然能用她不滅的精神幫助我們,將一統雪域的使命進行到底。來,到我身邊來,在這朵黑色蓮花的承託之下,看到三眼魔族的未來……”那女人慢慢地昂起了頭,向頭頂無限高遠處的光影眺望着,猶如站在聖壇上的祭司,面對腳下的信徒,神聖而不可侵犯。
“把心交給你,就能得到黑色世界的永生嗎?”夏雪向黑色蓮花靠近了一步,腳下牽牽絆絆的,一個踉蹌,撲到蓮花的花瓣上。
在藏地傳說中,白蓮花象徵着純淨祥和的香巴拉世界,被千萬藏民們歌頌擁戴着。眼前的黑蓮花卻處處透着詭譎和邪惡,令我如臨大敵。我不知道前面那隧道里存在什麼,只憑聲音判斷,像是有幾千個巨大的火爐一起熊熊燃燒,要將空氣一起點燃似的。
“夏雪?”我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對,大聲叫她的名字。
“不要出聲,我在聆聽來自雪山深處的教誨聲!”夏雪粗暴地甩頭,臉上帶着我從未見過的狂飆與野悍。
“夏雪,不要聽她說話,一切都是幻影,不管她是誰,都是護法神瑪哈嘎拉的敵人。我們身爲護法神教誨下的伏藏師,必須要分清敵我,將三眼魔族全部消滅乾淨,讓藏地百姓獲得安寧祥和的生活。”我感到頭頂飄落的雨滴轉眼間就變成了沉甸甸的冰珠,要把我生生禁錮於原地,然後凍成巨大的冰柱。
“是嗎?”夏雪的眉峯激烈地顫抖着。
“當然不是,藏地每一族的人民無不喜愛自由生活,三眼魔族殺出雪山後,帶給他們的是無比豐饒的生活世界,黃金、牛羊、草地、帳篷、衣服、房屋,誰要,就可以任意拿走,無需辛苦勞作,在烈日下耕耘,在寒風中放牧。不信,你們翻看古東女國的歷史就知道了,那是一個富足美好的世界。三眼魔族也從不主動侵略他人,是一個善良、大度的民族,但卻由於過度忍讓,被鄰國的鐵騎任意踐踏着。那時候,三眼族魔女莎拉多麗的聖靈還沒有降臨,無法拯救她的信徒們,並且因爲自身的誠信、謙和,導致被四大伏藏師鎮壓於藏地諸寺之下。今天,她又一次復活了,以我的身體承載她的偉大靈魂,號召千萬信徒追隨……”那女人絮絮叨叨地宣講着一些似是而非的教義,低沉的聲音與無處不在的回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段噪嘈雜雜的奇怪旋律,衝擊震盪着我的耳鼓。
“我聽懂了,我已經聽懂了。”夏雪長嘆。
“你聽懂了什麼?”我怒不可遏地大喝。
對於那女人蠱惑人心的說教,我起初也被迷惑過,但親眼目睹過三眼魔族導演的一幕幕殺戮事件後,我知道他們不可能給世界帶來和平,就像我們不能指望獅子、豺狼會憫恤兔子、小鹿一樣,殘暴殺戮是他們的本性,只要魔族存在一天,都會有弱者受到無辜的戕害。
“陳風,我再也不想爲他人做嫁衣裳了。是啊,我們做的事有哪一點是對自己有益處的呢?母親從生到死真的是一個巨大的悲哀,家破、拋夫、棄子、流浪、追索,長久轉徙於藏地,最終成爲護法神與三眼魔族交戰的炮灰。正是因爲她腦子裏存在着‘識藏’,纔將本來能夠安穩一生、相夫教子的快樂生活弄得滿地雞毛鴨血,無法收場。我們呢?屢次遇險,幾度浴血拼搏,到底爲了拯救什麼?”夏雪喃喃自語着。
我伸手拉她胳膊,夏雪卻猛然甩手,橫退三尺,遠遠地避開我。她的手掌隨即被鋒利的花瓣邊緣割傷,殷紅的血滲入那些黑色頁岩之中,轉瞬消失,被石頭深深地吸收進去。
“用你的骨血皮肉,供養莎拉多麗的精神;用你的虔誠意志,遵守三眼魔族的指揮。來吧,這裏纔是所有信徒的精神棲息之地,最終歸宿之巢。”那女人的聲音倏地提高,黑紗垂下,落在夏雪肩頭。
“夏雪,別聽她說話,快念‘嗡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免的墜入無間魔道。”我追過去,忽然聞到了黑蓮花上散發出來的古怪殺機,如同一個幾十年沒有清掃過的屠宰場,各種各樣的腐敗氣味與新舊不同的血腥味胡亂混合在一起,時刻令人作嘔。
嘩的一聲,夏雪突然拔槍在手,隨即子彈上膛,抵住我的眉心。
“不要阻我成魔,我累了,不想再做護法神瑪哈嘎拉麾下的伏藏師,而是要加入自由自在的三眼魔族,放鬆身心,爲自己而活。人的信仰是可以改變的,現在我已經醒悟,爲什麼還不改變信仰,橫掃之前的種種錯誤教條?請你讓開,否則我真會開槍的。”她的眉心出現了一縷淡淡的菸灰色,而那條黑紗也不斷地拂過她的頭髮,像一條巨蟒吐出的黑色蛇信子,隨時都要將她的脖頸纏住。
“夏雪!”我痛苦地大叫一聲,但她隨即扣動扳機,砰地一聲,一顆子彈擦着我的頭頂飛過,彈殼叮叮噹噹地落地。
“走開。”她說,語調冷到不能再冷,淡到不能再淡。
我向旁邊讓開一步,夏雪隨即攀住頁岩鑿成的蓮花瓣,輕輕一躍,便踏入了黑色蓮花的花心。
“來吧,到我的懷抱中來,莎拉多麗會給流浪的人滿腔溫暖,只有在這裏,你的心纔會得到安寧和休憩。”那女人張開雙臂,要將夏雪擁進懷裏。
我仰面大叫:“夏雪,別信她,誰能證明她就是你的仁吉卓瑪姨媽?伏藏師的精神世界沒有那麼容易毀滅的,她只不過是三眼族魔女的靈魂化身。看她眉心的紅痣,那就是第三隻眼出現的地方。”
不知怎的,我感覺雙膝麻軟,渾身都無法發力,彷彿中了蒙汗藥一般。
那女人的眉心正中的確生着一顆紅痣,試想一下,如果那紅痣在瞬間變爲一隻豎向嵌入的眼睛,該是多麼可怕的事?我不希望夏雪受到蠱惑然後投靠三眼魔族,成爲他們中間的一員,再成爲藏地人民的公敵。
“嗡嘛呢叭咪吽,嗡嘛呢叭咪吽,嗡嘛呢叭咪吽……”我用盡全部力氣,聲嘶力竭地吼叫起來。此時此刻,彷彿只有震響在藏地上空千年的這句藏語佛號才能表達出我的憤怒。
驀地,那條黑紗再次垂下,靈蛇一樣捲住我的肩膀,一下子將我提起來,跌落在黑蓮花中心的水窪裏。我低頭一看,蓮花的中心是一大片透明的水晶,我的目光可以穿透水晶一直向下望去,在一個不見盡頭的圓形深井中,井壁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巨繭,互相挨擠着,不知有幾千幾萬個。那些繭的大小各不相同,長的能及成年人身高,短的則在一尺左右,大約等於一個嬰兒的長度。所有的繭都在微微晃動,能夠影影綽綽地看到裏面有個“人”一樣的東西正在緩慢地翻身蠕動着。
那種情形,讓我聯想起綠葉上的蚜蟲卵團,但尺寸卻擴大了幾萬倍。
“那就是三眼魔族的世界。”那女人的一隻手臂滑過來,攬住了我的肩膀。
“那世界,充滿了迷幻的希望,不是嗎?”夏雪亦垂着頭,凝視着深不見底的巨繭陣營。
“當然,那是三眼族人的誕生之地,亦是他們殺出雪山的唯一通道。四大超級伏藏師推演《西藏鎮魔圖》鎮壓住莎拉多麗之後,剩餘的族人費了千年力氣,才從鎮魔圖的破綻中挖出這樣的一條狹窄的通道來。這是魔族通向人類世界的唯一出口,等到那些巨大的繭孕育完成後,魔族的勢力終歸會強大起來,覆蓋雪域的每一寸地方。那時,魔族的鐵騎就要向四面八方的廣闊世界衝擊,直到將這蔚藍色的星球全部踩在腳下。你們,就是他們的統率者,亦是莎拉多麗最看好的人……”那女人微笑起來,扭轉我和夏雪的肩膀,讓我們面對面地站在一起。
“人類的情慾與魔族的靈魂混雜在一起,而後產生無法預計的巨大能量,加速那些巨繭的成熟過程。我等不及了,我已經等不及要看到魔族的勇士們衝出雪山時的盛況,看到戰火燒盡天湖之水。來吧,愛你們想愛的人,做你們想做的事,在黑夜的紗幕掩蓋之下,盡情釋放最原始的情慾……”她的聲音遠了,夏雪的嘴脣近了,而之前披在那女人身上的黑紗則化成一座黑色帳幕,擋住了來自頭頂的白光。
夏雪的身體與柔脣一樣炙熱,當她的手臂環過我的脖子時,急促的呼吸帶着無盡的馨香,一直送入我的鼻子裏。我漸漸無法抵禦情慾的誘惑,彷彿一個饕餮之徒無法拒絕一頓色香味俱全的頂級大餐一樣。
“她的美,足以令佛也動心,不是嗎?”那女人的聲音竊竊地響在我的耳邊,讓我想起伊甸園裏成功地蠱惑了亞當和夏娃的蛇,“愛她吧,愛她吧,她是那麼需要你的溫存撫慰。人就該放縱自己的情慾,那是與生俱來的天性。在這個隱祕的地底深穴中,沒有人會知道你曾做過什麼,就算知道,也會原諒你們在黑夜裏犯下的無知之錯。年輕人,釋放你的熱情,去吧……”
夏雪的舌尖已經滑入我的脣齒之間,但我並沒有因此而墜入不可救贖的情慾深淵中去,而是倏地咬中了她的舌尖,陡然間春雷震響般地大喝:“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受死吧!”我從沒放棄過手中的雙刀,一左一右地激射出去,穿透那女人蛇一樣的赤裸身體,在對面石壁上叮噹反彈,再度射穿她後,又回到我的手裏。
“啊!”那女人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黑幕落下,她的身上已經出現了四個黑乎乎的創口。她在流血,但卻是漆黑如墨的“血”,與普通人截然不同。
突然間,夏雪手中噴出一道火舌,短槍連續四次發射,子彈立即穿透了那女人的小腹。
我先咬中她的舌尖,再用“北少林佛門獅子吼”神功喚醒她被蠱惑迷失的思想,方能扭轉敗局,重創敵人。
“伏藏師最後的掙扎,只會成爲笑話!”那女人冷笑,水花四濺中,忽然飄飛起來,掠向通往更深處的隧道。
那女人身上的黑血混合着泉水滴落下來,流向那條黑暗的隧道。我們沒有時間慶祝短暫的勝利,這次交手已經證明她是凡人肉體而不是不死神魔。事實上,就算她真的是香雪海的同胞姐姐仁吉卓瑪,在黑洞中已經修煉了幾十年,也還遠沒有能力承接三眼族魔女的衣鉢,從而統領古東女國三眼魔族。
哲人們常說: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三眼魔族的存在與發展亦是如此。
“你們永遠都逃不出這裏,終會被困一生,不跟從我的話就變成兩堆白骨。”那女人的聲音從隧道里傳來。
“你等在這裏,剩下的工作交給我!”我馬上追擊而去。
“小心一點,我在這裏等你!”夏雪在我身後連連咳嗽着。
隧道內依舊漆黑一片,但我全心全意地搜索着那女人狂奔的腳步聲。
突然,前面出現了一道淡淡的火光,那女人的身體立刻暴露無遺。剎那之間,我射出了手裏的雙刀,它們在空中交替碰撞、互相映射着,刀刃上迸發出來的火星,照亮了黑暗的隧道。這兩刀,一柄瞄準了那女人的真正心臟,另一柄則對準了她的額頭上即將出現第三隻眼的地方,同時刺穿兩顆心臟,纔會消滅三眼族魔女不停跳動的心。
那女人一直在急速前進,而兩柄已經與我的思想合二爲一的伏藏師之刀,卻始終追躡着她。突然,那女人前面的深邃通道變化爲一面黑色的石壁,封住了去路。她來不及停步,狠狠地撞了上去,然後驟然下墜,消失在我視線裏。
我趕上去,才發現石壁前面竟然有一個五步見方的洞口,洞口之下是一片熊熊燃燒的廣袤火海,火舌蔓延幾百步,把落下的那女人裹住。不過,當她身上的黑血源源不斷地流出時,火舌立刻被遠遠地驅散,漸次熄滅。
“這裏,是三眼族魔女莎拉多麗的世界,就算是法力最強大的伏藏師,也沒有辦法阻止魔族的復活。而你,就算用搬山填海之力封死我的退路又能怎樣?我不照樣如履平地,踏滅佛心之火?護法神瑪哈嘎拉,你永遠都不是萬能的,千年之前無法殺死我,千年之後亦是同樣的結果。那幅經過你麾下四大超級伏藏師詳細推演的《西藏鎮魔圖》,豈不也是枉費心機?我的時代已經到來,沉睡千年的魔族即將復活……”那女人站在滿地灰燼中狂舞大笑,勢如瘋魔。
驀地,火舌中出現了幾百條影子,從四面八方向那女人擁簇過來,牢牢地攀附在她身上,令她動彈不得。地火又重新熊熊燃燒起來,將所有人淹沒在洶湧的火舌之中。我毫不遲疑地一躍而下,半空中御風滑行,將雙刀送入了那女人的額頭和左胸。
對於三眼族人來說,胸口的那顆心臟只是輸送人體所需的血液與氧氣,真正的思想核心、靈魂要地是在額頭上第三隻眼的地方。表面看來,那是一隻怪眼,實際與此相通的卻是第二顆“心臟”。
刀刃盡沒,黑血狂濺。我忽然感受到了一種無與倫比的快意,刺下這兩刀之後,所有與三眼魔族有關的糾纏死結就要結束了,我終於對那麼多死去的伏藏師有了一個負責任的交代。
灼熱的火舌包圍了我,我知道自己也許會被燒死,但看到那女人痛苦扭曲的表情時,心中突然豁然開朗。這一次,我終於體會到叔叔與三眼魔族交戰時高唱古歌的暢快淋漓之情了。人的生命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只看是爲什麼而戰,爲什麼而死。
“這是我一生中最風光的時候,你明白嗎?”我傲然睥睨着那女人,“正義的伏藏師以生命和熱血剿滅魔族時,不論生死,不管後果,不計得失,只爲自己的使命而戰,雖千萬人吾往矣,快哉!快哉!快哉!”
我哈哈大笑起來,拔出雙刀,雙腳連環飛踹,將那女人的身體踢到半空,撞上石壁,又翻身跌落到火堆裏,直至燃燒爲焦炭飛灰。驀地,飛灰從火舌中重新凝聚起來,旋轉起舞,化爲一條猙獰的黑色長蛇,搖頭擺尾,即將衝出頭頂那小小的洞口。
“月圓之夜,紫禁之巔,一劍西來,天外飛仙”,我再次記起了前一代江湖中那些膾炙人口的傳說。究其實,如果白雲城主葉孤城沒有悟透《上八仙乾坤訣》上的晦澀心法的話,是永遠都施展不出“天外飛仙”那神奇一劍的。我手中無劍,但卻擁有來自前輩伏藏師們的雙刀,亦早就頓悟了《上八仙乾坤訣》,所以才能在最關鍵的時刻,激揚雙臂,發出了雷電交轟的兩刀。
長蛇本是幻影,猶如海市蜃樓之內的樓閣山島,而乾坤訣上所載的心法、手法、劍法、刀法都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逾越於時間、空間之上的武功。見幻則破幻,見真則滅真,無所不破,無所不殺。
“原來……你纔是真正的大伏藏師,連……我最後一線生機都……斬滅殆盡,我終於明白,魔族並沒有窺見人類所有的弱點,還是低估了……人性的偉大。其實,我可以選擇如香雪海那樣的一條慷慨就義之路,但是……我……我……三眼魔族失敗了,莎拉多麗的陰謀籌劃也失敗了,已經到了我死的時刻……”幻影消失了,倒下的只有那赤裸的女人。
我仰面向上望,那狹小的洞口懸在空中,根本無法躍上去,而腳下這巨大的燃燒石室中再也看不見任何門戶。
火光中,一個高大魁梧的六臂天神隱約浮現出來,他的聲音黃鐘大呂般轟響着:“你終於超越四大伏藏師,最終完成了剿滅三眼族魔女的任務,令那幅《西藏鎮魔圖》成爲歷史。其實,千年之前的祿東贊只差一步就能完成你今日所做的事,雖然他創造出了這個自動封閉隧道、逼迫魔女墜入火海的神奇機關,卻沒有徹底地放棄執念、捨生忘死、躍進火海伏魔的勇氣,而魔女正是利用了人類的這一弱點,製造出種種幻象,迫使伏藏師們一個一個倒在伏魔之路上。我從沒怪過他們,人類總是有這樣那樣的弱點可供魔女利用,唯有你,令魔女化身無計可施,無路可逃,連被視爲不二法寶的情慾誘惑也沒能困住你。我不得不說,你是一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史上最強大伏藏師,具有傳承我瑪哈嘎拉護法神衣鉢的資格。”
我凝視着他,心中百感交集。爲了完成伏魔任務,已經有太多人犧牲赴死,以至於每一名伏藏師都認爲伏藏就等於死亡,死亡是伏藏師唯一的宿命。
“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不待我開口,那影子已經低沉而誠摯地開口,“世上所謂的‘伏藏師腦中的識藏’,其實就是人類本身永遠不能泯滅的正義的力量。那種力量代代相傳,令人類社會永遠高於地球上的任何種族。當然,人類還有智慧、果敢、善良、好學等等數不勝數的優秀傳統,是其它種族無法學習的。換句話說,‘識藏’人人都有,只看擁有它的人肯不肯做出最大的犧牲,抑制魔性,增長人性,傾畢生之力去完成‘識藏’中的任務。看到但不去做,看到卻無力去做,亦永遠成就不了偉大的伏藏師。所以,一切都要看冥冥中的機緣。”
“三眼族人必須被徹底誅殺嗎?在我看來,只要將這巢穴封印住,當他們體內的魔性退去,還歸人性本質,一定能與雪山之外的正常人融合在一起,就像千年之前,他們與古東女國人融洽相處一樣,不是嗎?”我終於說出了自己內心的困惑。“攻心爲上,攻城爲下”,只要他們潛心向善,人類世界總該接納他們,讓他們重回“地球人”這個大家庭。
那影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踏着大火雀躍而舞:“善哉,善哉!這纔是一個偉大的伏藏師應有的廣闊胸懷。我們的確是要以‘心’來分辨同類,而不是但看其外表。與人爲善,善者爲伍,這世界終將越來越明澈溫暖,城城皆香巴拉之城,處處皆化外樂境。到了彼時,藏地護法神瑪哈嘎拉就該退隱離開了。祿東贊亦是千古一見的智者,但他卻從沒表露出你這樣的胸懷。當年他去長安,並不僅僅是爲藏王松贊干布求親,而是要面見當時的一名曠世奇人,被稱爲‘混世魔王’的大唐朝開國元勳程咬金,請教消滅地心魔族的方法。當然,以他的聰明智慧,長安一行沒有白費,學會了‘地火融化黃金、灌注魔族巢穴’解決方法。於是,他集合藏地人馬之力蒐集黃金,囤積在魔女心臟部位,只等消滅魔女化身之後,再用金汁填塞《西藏鎮魔圖》上唯一的破綻。對了,四大伏藏師嘔心瀝血推演出的那張圖,總是無法一舉封閉魔女要害,只能在她的肚臍之上留一條氣孔,而祿東贊所做的一切準備,都是爲了融灌氣孔,將魔族徹底封印在藏地深處。機緣巧合,前輩大伏藏師留下的任務,要在千年之後,由一位同樣堅忍睿智的大伏藏師來完成。魔女化身爲灰之後,那些黃金就將慢慢融化,灌進黑魔蓮花的水晶深井中,將孕育魔族的‘魔繭’燒化,將那條通道變成一條通天黃金之柱,任何魔族中人無法開啓。祝賀你陳風,你將成爲這一百年中最偉大的伏藏師,藏地人民的歷史傳說中也會加入你的名字,像珠穆朗瑪峯頂的冰雪一樣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