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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蓮娜公主與寧吉大總管的夜談

  “今晚不行,印度人與寺僧們都在,一定非常警惕。不如,我們暫時隔岸觀火,看看那京將軍跟印度人火拼,然後再做決定?”顧知今的想法代表了大多數人的處事原則,避讓、退縮,總想守株待兔,從別人犯下的錯誤中撿回自己想要的。   按照我和夏雪對尼泊爾神鷹會的研究,那京將軍很少犯錯,就算偶爾出錯,也會用十倍的瘋狂反撲來彌補那個錯誤。耽於等待,只會連我們手中極少的籌碼也一起輸掉。   “顧叔,我有分寸。”我不再分辯什麼,走向寺門。   那時,仁吉多金和傑朗早就在大門外等候了,夜風吹得他們的衣服和頭髮一起亂飄,顯得狼狽而無奈。晚飯之前,我已經付給他們每人三千美金,作爲陪我調查夏雪失蹤事件的時間酬勞。金錢是小事,我一直牢記叔叔教誨過的行走江湖的第一原則——“永遠不要讓幫助過你的人白白喫虧受累”。   “陳先生,寺裏下了通知,要求您和顧先生在明天日落之前離開。”傑朗愁眉苦臉地迎上來。他的手裏攥着一疊紙幣,就是我下午剛剛給他的那筆美金。   “理由?”我似乎早就預感到了這一點。如果坎普土王的人要在羅布寺做什麼祕密勾當,就一定會要求寺僧們清場,把可疑人物驅逐出寺,以免祕密泄露。   “寺廟要接待一位來自印度的大人物,對方長期捐贈本寺,這次來更是要把一件價值連城的寶貝無償敬獻給佛祖,所以本寺上下要清理灑掃十日,以全新面貌迎接寶貝。陳先生,實在對不住了,夏小姐失蹤那件事我幫不上什麼忙,自然也不敢接受這些錢。”傑朗把錢遞向我。   所謂的大人物一定就是那位蓮娜公主,或許正是他們即將捐贈的寶貝引起了那京將軍的覬覦,纔不惜冒險深入藏地,要在此地動手奪寶。   傑朗是個好人,起初我拿錢給他們的時候,他就再三拒絕過了。   我不想太爲難他,接下那疊美金,誠懇地向他道謝:“多謝提醒,請轉告寺裏的各位大師,我們會盡快離開,絕不多事。”   “陳先生,接下來怎麼辦?我們就這麼走,不管夏小姐了?”質樸而木訥的仁吉多金誤解了我的意思,在傑朗離去後,忍不住急火火地問。   從羅布寺向東北面走,相隔兩公里多,有一個叫普姆(藏語:姑娘)的小村子,我們暫時可以借宿到那邊去,等到羅布寺的好戲登場,我們再趁機殺回來。我相信印度人和寺僧們越是怕人打擾,就越會有不速之客光臨,但不是我和顧知今,而是尼泊爾神鷹會的雪山馬賊。   “沒關係,明天午後,帶所有行李去普姆村,多花些錢,一定能找到舒舒服服的住所。你一直跟着我和顧先生就行,我會按照藏地嚮導行業的最高標準付給你報酬,直到夏小姐回來。”我的聲音無比堅定,因爲我必須要讓每個人都相信,夏雪沒有出事,她一定會平安歸來。   仁吉多金連連點頭,精神立刻振奮起來。   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實,裹在睡袋裏翻來覆去,耳邊彷彿一直響着窩拉措湖水漲落時的嘩嘩拍岸聲。有一陣子,自己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又從昏昏沉沉中驟然驚醒,耳邊暫時聽不清水聲,以爲又發生了湖水消失的怪事。   羅布寺深處,隱隱傳來唰唰啦啦的磨刀聲,還有人在低聲哼唱着一首古老的藏地牧民歌謠。風捲過房檐上的茅草,發出有節律的颯颯聲,與後院傳來的怪聲應和着。我定了定神,使勁揉了揉耳朵,又能聽到那種令我心悸的水聲了。   “誰敢侮辱冒犯夏雪,我就親手殺了他,絕不留情。”我翻了個身,牙齒咬得咯的一響。那京將軍的囂張大笑還在耳邊,我希望他能珍惜自己的性命,不做得那麼絕。否則,今年就是他的死期。   “公主,夜深露重,我們先回去休息吧?”好像是土王大總管寧吉的聲音,就在我們這間客房外的臺階下面。   我聽不到那女孩子的回應,她大概屬於那種惜字如金的貴族公主,只用眼神和手勢命令下人,連一個字都懶得說。   “土王一道命令下來,羅布寺上下的僧侶們都會萬分重視,一定會竭盡全力,搜查與丹金王子昔日的奇遇有關聯的線索,然後事無鉅細地彙報上來。要我說,公主您應該晚一些過來,等這件事查得有些眉目了再來,免得藏地的風雨吹打壞了您的尊貴身體,土王怪罪下來,我們兄弟的頭綁在一塊兒也擔待不起啊?”寧吉像在哄孩子一樣,嘮嘮叨叨了半天,仍舊換不來蓮娜的半個字。   我輕輕地鑽出睡袋,躡足走到門邊,順着鎖孔向外窺探,恰好看到寧吉的背影。   “公主,這次我們要做的事急不得,可能會拖比較長的時間,所以大家都要保存體力,持續忍耐,等待可能的時機出現,或許要等上好幾個月也未可知。你是知道的,尼泊爾神鷹會的馬賊隨時都會出現,他們爲了寶貝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臨走時,土王下了死命令,如果您出事,我們幾個也別想活着回去。今晚您不睡,山鬼、辛格他們三個也不敢睡,都在羅布寺四面巡察,一刻不得安寧……”   女孩子忽然輕咳了一聲,打斷了寧吉的話。   “我想起了浮泛在生與愛與死的川流上的許多別的時代,當這些時代被遺忘,我便感覺到離開塵世的自由了。”她用英語輕輕朗誦了一段大詩人泰戈爾的詩句,聲音清脆,如大珠小珠落於玉盤。   印度詩人泰戈爾同時是一位偉大的文學家、作家、藝術家、社會活動家哲學家和印度民族主義者,曾經於一九一三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是首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印度人,他與黎巴嫩詩人紀伯倫齊名,並稱爲“站在東西方文化橋樑的兩位巨人”,是向西方介紹印度文化和把西方文化介紹到印度的很有影響的大人物。他的詩句在全球範圍內流傳,其擁躉有數億名之多。   “公主——”寧吉苦笑起來。他是官場、政治、武學、江湖上的大行家,心思都用在那上面,大概不會對泰戈爾的詩感興趣,所以根本無話可接。   “我們要做的,是尋找他們靈魂的棲息之地,而不僅僅是完成一項任務。就像當年,東土大唐的玄奘大師輾轉西來,爲的是爲宇宙衆生鋪陳下一片花團錦簇、安寧吉祥的靈魂歸巢。結果,他沒能找到理想中的蓮花國度,卻搬了一大堆汗牛充棟的經書回去,妄圖在青燈黃卷、字裏行間發現靈魂寂滅的真諦。寧吉,如果你秉持與大唐僧人一般的行事思想,最終亦是同樣結果,永遠無法完成任務。”這段話,女孩子換成了印度語。   “公主,連土王都說過,香巴拉之城是不存在的,它只是藏傳佛教典籍中虛構出來的世界,只存在於藏人的思想當中,連幾代活佛都不敢妄下結論。在我看來,丹金王子在遺言裏叮囑我們要做的,並非尋找香巴拉之城,而是一種詩意的比喻,要把骨灰播撒於喜馬拉雅山北麓的茫茫雪嶺上,永遠與他鐘愛的銀色雪域相擁在一起。”寧吉低聲辯白,亦是用印度語回答。   “錯,你們都錯了,不該過於拘泥於形式,而是要透過紛紜亂相,去看事件的本質。就像佛陀在拘屍那迦圓寂之後,拋棄一切肉身束縛,只留畢生修練而成的佛舍利,爲後人指明佛教修行的真諦。何爲真諦?花在鏡、月在水、菩提無樹、明鏡非臺——唯有地、水、火、風四大皆空,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清淨,才能進入佛陀的心靈世界。一天找不到父親描繪過的地方,我就一天常駐羅布寺,直到終老此生。”當她闡述佛經中的詞彙、偈子時,又換成中文,足見她的語言能力非同一般,受過非常專業的語言學教育。   夏雪之所以到羅布寺來,亦是因爲受到香雪海在夢中的無聲指點,認爲傳說中的香巴拉之城就在附近。那時,我留在拉薩,等着身在北疆的王帆趕來,一起研究與陳塘有關的最新線索,所以兩個人才會暫別。   尋找香巴拉之城與尋找陳塘對我而言同樣重要,夏雪很想替我分擔一些,纔會搶着南下。從這一點上說,我對她的失蹤負有直接責任。   “公主,只要您發話,我們四個會堅定不移地陪在這裏,直到完成任務。”寧吉澀聲回答。面對這樣純真而執拗的女孩子,他不敢發火,也不敢強辯,只能拿出最大的耐性順應服從着。   “父親說過,因爲母親的存在,他才能夠‘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我一定要滿足他的遺願,打開傳說中的沉睡之城,讓他們一起回家。”蓮娜轉身向中院走,寧吉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等到兩人的腳步聲消失,我輕輕地拉開門,走到青石板臺階上,冷靜地觀察四周。   他們的談話本可以在後院或中院進行,爲什麼偏偏會跑到我的門前來呢?難道說,前院裏有什麼特殊的東西,吸引他們非到此處不可嗎?   這個院子裏東西各有六個房間,房間門外有一條三米寬的長廊南北貫通。北面正中,是通向中院的黑色木門,兩側也各有四間房子,全部騰空,改作遊客們有償借宿之所。院子的地面用青石板鋪砌而成,牆角石縫裏長滿了嫩綠的小草和成片的苔蘚。總體上看,來羅布寺的遊客極少,當下除了我、顧知今、仁吉多金外,其餘十七個房間都空着,黑乎乎的沒有一點亮光。   剛纔,蓮娜和寧吉就站在正對我房門的臺階下說話,他們踏過的地方,有幾叢小草被踩斷了,足跡清晰可辨。現在,我就站在他們踱步的位置,面向正東,卻毫無發現。   “爲什麼要到這裏來呢?”我疑惑地環顧院落,目光從緊閉的黑漆大門慢慢轉移到東北角天空中的那棵大柏樹上。誠如顧知今所說,此刻不是探索大樹祕密的時候,但我相信羅布寺裏隱藏的祕密總有一天會被揭開,那京將軍一定比我更急於做這件事。   窩拉措湖的夜風甚急,大柏樹正在夜色裏舒緩有致地搖擺着枝葉,彷彿婆娑起舞的巨人。   我忽然覺得,那棵樹是有着極強生命力的,特別是在無人關注的深夜裏,會不斷地抽枝散葉,努力茁壯生長。平心而論,藏地的神祕之處就在於此,用心去看山山水水、花花草草時,無時無刻不感覺到遍地都有一種生命的蓬勃躍動。   “那樹上到底藏着什麼呢?”我慢慢地踱回自己的房間。   衛星電話橫放在我枕頭邊上,綠色的信號燈一亮一滅的,像一隻準備傾訴祕密的精靈。   “夏雪,你會被困在哪裏呢?”我雙手捧起電話,凝視着這一方小小的屏幕。說實話,那京將軍來電的剎那,我真的有了某種心靈感應,覺得那電話是夏雪播進來的,帶着她思想中的特殊印記。   “如果可以,就再次喚醒我的第六感吧。”我對着電話喃喃自語。   電話始終沒有再響,任憑我用自己的體溫小心地呵護着它,直到昏沉睡去。   “陳風,睡醒了沒有?快起牀。”顧知今的聲音伴隨着“啪啪啪啪”拍打窗欞的巨大動靜一起響起,把我從一個幽深而森冷的夢境裏喚醒。我睜開眼,色彩濃豔的屋頂如同一張技法粗糙簡單的唐卡,迎面覆蓋下來。   在夢裏,我被柔韌細長的水草纏住雙腳,身體不斷地下沉,直跌到水底的亂石堆裏,然後極其真實的窒息感扼住了我的喉嚨,想呼救,聲音卻緊緊地卡在喉嚨裏。遠處,是一個託在巨大的八瓣蓮花裏的青色古城,隨着蓮花的搖曳而夢幻般晃動着。   我醒來後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去抓電話,彷彿那是唯一能夠救我脫離溺亡的稻草。意識中,電話似乎響過,但屏幕上卻沒有任何來電提示。   “顧叔,什麼事?”我搖搖晃晃地起身開門。   門外陽光燦爛,藏地的清晨早就如約而至,夢境裏的陰霾陰冷隨即被掃蕩一空。   “我找的四名水上好手都到了,正在湖邊檢查汽艇和潛泳工具。仁吉多金也在那邊,他們準備半小時後展開第一輪搜索,你要不要一起去?”顧知今的臉色也不是太好,眼角佈滿血絲,嘴脣乾裂起皮,跟我一樣睡得很糟糕。   “我去。”那是尋找夏雪的最直接途徑,我當然要去。   顧知今欲言又止,最終只是仰天三嘆,沒再開口。   我抹了把臉,以最快速度換好衣服,帶着衛星電話出門。   清晨的窩拉措湖波平浪靜,不斷地有灰白色的水鳥成羣結隊地飛掠過湖面。   與北面的羊卓雍措湖一樣,這裏也盛產喜歡靜水生活的無鱗裸鯉,味道非常鮮美。湖中浮游生物種類繁多,除藻類植物外,還有多種浮游生物,天然餌料充足,湖中魚羣密集,所以吸引了黃鴨、灰鴨、斑頭雁、沙鷗、長尾鬼等多重水禽,飛起飛落,爲寂靜的羅布寺帶來了無限生機。   到達湖邊時,仁吉多金正陪在四名臉色黝黑、身板結實的藏族男人身邊,一艘大型的黃色汽艇停在水邊,四隻裝着全套潛水用具的又大又沉的網格袋整齊地擺放在旁邊的一塊帆布上。   “陳先生、顧先生,都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仁吉多金強顏歡笑,聲音中帶着明顯的惴惴不安。   四個男人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其中一個舉着望遠鏡觀察着湖面,另外三個正在反覆校對着下潛時所用的秒錶和指北針。   “我們從湖水最深處開始第一輪搜索,按照常識,如果有人或物落水,一定會被水體的‘蠕動式’作用力所牽引,最終停留在漏斗狀湖底的最低點。第一筆酬金已經收到,請在今晚工作結束後,把本日的工作報酬匯入我的銀行戶頭。整個搜索過程會持續一週到十天之間,單日報酬相同,有無搜索結果一樣。如果我們其中有人不幸遇難,請按每人兩萬美金的單價追加撫卹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嗎?”握着望遠鏡的中年人回過頭來,冷漠地盯着顧知今,語調生硬的漢語像是來自電腦機器的發聲一樣。   “錢是次要的,我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地回去,然後達到雙贏的結果。”顧知今是老江湖,與這類性格怪異但能力超羣的人打交道很有一套,既不大驚小怪,也不急躁動怒,猶如太極推手中“四兩撥千斤”的功夫一般。   “對我們來說,錢是最重要的,大家是在以命搏錢。所以,無論何時何地,都不要企圖賴掉我們應得的每一塊錢。否則,變成水鬼也不會放過你、你們。”他終於肯看我一眼了,但那種目光,更像是護仔的母性藏獒,帶着火山爆發似的十足攻擊性,隨時都可能衝出去,把侵犯自己利益的對手撕成碎片。   我淡淡地一笑:“人在江湖,千金難買季布一諾,請放心。”   這男人脖子上纏着一條粗大的藏銀骷髏頭鏈子,樣式非常少見,應該是清朝中期的值錢東西。   “我只相信錢,不相信任何承諾。上船吧,看看窩拉措湖裏藏着什麼寶貝!”男人甩了甩頭,當先上船。   我跟了上去,卻把顧知今和仁吉多金留在岸邊。湖心探索或許隱藏着某種危險,我希望自己先去探路,等到絕對安全了,再要他們介入。   汽艇載着我和四名藏族潛水好手徑直迎着初升的太陽奔向東南,行駛了二十分鐘後,四面已經看不見湖岸,只見淡藍色的湖水微微起伏着。   “我是陳風,閣下怎麼稱呼?”我向那男人友好地伸出手。   他指了指頸上的銀鏈子:“羊卓雍措湖的僧人們叫我‘銀骷髏’,說我是藏地千百湖泊的天敵,因爲我可以輕而易舉地潛入湖中,找到任何想要的東西。去年,我進過拉姆拉措、巴松措、當惹雍措、佩枯措、拉昂措、班公湖;前年和大前年,四次進過藏地三大聖湖,包括天湖納木錯、羊卓雍措、瑪旁雍措,替寺院裏的僧侶們找到很多上輩僧人遺棄的聖物。總之一句話,只要出足夠高的價錢,我願意爲任何人服務,踏足藏地的任何一片水域,當然也包括這裏。”   真正的高手纔有資格如此囂張,他剛纔提及的都是藏地的著名湖泊,特別是後三者,被藏人奉爲至高無上的聖湖,傳說裏面時常發生不可思議的神祕現象,普通人除了到湖邊朝拜、祭祀、取水之外,根本不敢有任何褻瀆的念頭。   “告訴我,你有沒有潛入過窩拉措湖?”我不動聲色地追問。   “潛入過,而且是十次以上,但下面除了石頭和水草,什麼都找不到。我向顧先生明明白白地講過了,在這裏深潛搜索沒有任何意義,傳說中的香巴拉之城也不可能在這裏,大家都不要白費財力、精力了——”那男人輕蔑地一笑,甩出一隻帶着鋼索的四爪拖鉤,準備停船工作。   我暫時閉嘴,望着不斷沉入水下的鋼索,單看這些人如何行動。   “大家聽好,兩人一組,每輪下潛的時間總共爲一小時,前後各有十五分鐘的水下升降時間,真正留在水底搜索的時段只有三十分鐘。大家對好潛水錶,務必嚴格守時,不得大意。記住,你們的女人們都在家裏等着男人回去,誰也不許出事,誰也不許離羣單幹、冒死求財,聽懂了嗎?”那男人扯着嗓子大聲訓話,但每句話的餘音瞬間被湖水吞沒,不留一絲回聲。   我取出指北針仔細定向,面朝西北,遠眺羅布寺。   不知爲什麼,我一直都在擔心那些夤夜抵達的印度人會與尼泊爾神鷹會起大沖突,造成流血事件。究其原因,也許是蓮娜隨口背誦泰戈爾詩句的習慣微微打動了我,因爲數年前在港島中文大學讀書時,亦是這位印度詩人的忠實崇拜者。自從結束學業進入社會,那些意味深長的詩句便被束之高閣,不復掛在嘴邊了。畢竟二十一世紀的港島是個快節奏、高度商業化的現代都市,很少有人還保持讀詩弄句、吟詠風月的雅興。正如范仲淹老先生在《岳陽樓記》結尾所說——“微斯人,吾誰與歸?”既然沒有泰詩知己,我又能尋求與什麼人共鳴?   沒想到,在多年之後的藏地古剎中,依稀又見如當年的我一樣愛詩的年輕人。這種特質,與附庸風雅、沽名釣譽之輩的做作僞裝截然不同,我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不會認錯。   如果那京將軍不食言的話,今天就能收到夏雪失蹤前後的資料,我會見機行事,必要時偷偷出手,保證那水蓮花般的女孩子不受傷害。   “朋友,我也有英國皇家潛水學院頒發的一級資格證書,拿一套設備給我——”我沒有說謊,獲頒那證書的時候,我僅有十七歲。並且在叔叔的嚴格要求下,我的深潛水平早就超過了特一級潛水員標準,只是沒有第二次申請考試罷了。   那男人冷冷地掃了我一眼:“叫我‘銀骷髏’就好,證書嗎?在你們漢人的大城市裏幾塊美金就能買一本,根本代表不了什麼。真想要留着命見那失蹤的女孩子的話,就乖乖在船上坐着,別打擾我們幹活。”   他那種自以爲是、唯我獨尊的態度差一點就激怒了我,如果不是後面那句話一下子點醒了我,恐怕我們之間就得有一番較量了。   “你見過夏雪?你認識夏雪?她失蹤前找過你?”接連三個問號,一個比一個更急迫,我的神經正在漸漸繃緊。   銀骷髏沒有理睬我,猛的揮手,已經披掛好深潛設備的兩名藏族人後仰翻身,嘩的一聲躍入水中,開始了第一輪搜索。氧氣筒噴出的水泡“咕嚕嚕、咕嚕嚕”地泛上來,他們的影子卻越去越遠,直奔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