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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 玄衣雄士

  羣山綿延,高聳入雲,峯巒巍峨,雲遮霧罩。蔚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奇怪的是,根本看不到本該掛在天際的烈日,也不知映襯這明媚景緻的光線從何而來。   一隻白色的大鳥在空中盤旋,環繞幾匝之後,又徑直向一處峯隘滑翔而去。   峯隘松木下,卻是一個身材頎長,身姿窈窕的少女,穿着綠裙,蹲坐在山石之側,以手支頤,皺眉苦思。   白色的大鳥呼的飛了下來,在落地的同時變成了一個白衣少年,向前走了幾步,靠近那綠裙少女。   “靈風,在天上我一眼就看到你坐在這裏了,想什麼呢?”   綠裙少女眼波動也不動,還維持着剛纔的坐姿,彷彿根本沒意識到有人靠近,口中卻輕輕的回答:“就知道是你,燁睛。煩着呢,別吵我。”   那叫燁睛的白衣少年並不以靈風的話語爲忤,還笑嘻嘻的坐到靈風身邊:“煩什麼?是因爲鬼族的事嗎?”   靈風這才收回因沉思而有些木然的眼神,一怔道:“鬼族的什麼事?”   “你不知道?”燁睛有些詫異,“前日鬼族來使者的,那使者還提到你呢。”   靈風坐直身子:“竟有此事?我纔回虻山,不知究竟,那是什麼使者?說我什麼了?”   “哈,我當你爲此事煩惱呢,鬧半天你還不知道?”燁睛的表情倒很輕鬆,“說什麼對伏魔道的大計將成,可是咱們虻山似乎有這麼一位女聖靈反幫着伏魔道,殺了他們好些個手下呢。那使者沒說是誰,可我一聽他描述,就知道,他說的那個虻山女聖靈就是你。”   “使者?長什麼樣子?”靈風的腦中浮現起那青甲少年青灰色的眼瞳,還有那溫和的笑容,不知怎麼的,心裏總覺得很不舒服。   “不是前幾次來的那幾個,這次來的使者是黑披風,青色甲冑,樣子倒很年輕,也沒長獠牙,好像在鬼族裏的地位很高。”   靈風知道他說的是誰,輕哼了一聲。   “千里先生連連致歉,只說是誤會,那使者倒也不追究,還爲你開脫了幾句呢。”   靈風嘴角一撇:“真蠢!要他示乖賣好!”   “你不是奉夫人之命出去行事的嗎?怎麼跟鬼族的倒起了衝突?老實說,我對鬼族的這些厲鬼也沒什麼好印象,可是畢竟現在已結盟好,你又是爲什麼殺了他們的手下?而且,還是幫人殺的。”燁睛將最後的人字刻意加重的語調。   靈風輕嘆一聲:“這正是我煩惱的地方。燁睛,你我都是慕楓得道,你倒幫我參詳參詳。”   燁睛聳聳肩:“但請說來。”   “我這次出去本是去爲夫人追擒一個在月中饗食之會脫逃的人,結果那人竟然是五聖化人……”   燁睛一驚:“五聖化人現世了?這可是大事。”   靈風擺擺手:“先不說這個,我自然不是五聖化人的對手,本是在敗退後要返歸虻山報之夫人的,誰知道,有個闃水的淫妖早盯上了我,趁我不備,將我擒住了,想淫辱於我。”   燁睛似笑非笑:“竟有此事?你還沒經歷過這事吧,被他得手了沒?”   靈風眼中綠光一閃:“再胡說小心我翻臉!”   燁睛連連陪笑:“別當真,別當真,我開玩笑呢,你繼續說。”   “我當時中了那淫妖的魅毒,動彈不得,可你知道又出了什麼事嗎?”   燁睛眨眨眼,眼中金光流離,靜聽靈風繼續說下去。   “前番還與我爲敵的五聖化人竟然出手救了我,奔走了幾日,替我找人解了魅毒,他還因此被同道中人猜疑。正因爲如此,我覺得欠了他一個人情,所以爲了幫他,我和鬼族起了衝突。”   “欠他人情?”燁睛覺得這個說法很新奇。   “受人點水恩,當以湧泉報,這是行事爲人的規矩,既然欠了人情就一定要還,不然心裏會覺得虧欠難過。可是我不知道怎麼將此事稟告茹丹夫人,這正是我煩惱所在。”靈風很認真的說着。   燁睛側過頭:“奇怪的想法,你不是人,卻怎麼要遵循行事爲人的規矩?”   靈風轉頭,望向身後那最突起的山峯:“是師父教我的。”   燁睛也一指那突起的山峯:“你是說……他?”   靈風點點頭。   “你叫他師父?……奇怪的稱呼,我們都不是這麼叫他的。”燁睛眯起雙眼。   “從我有靈性,到修道化去橫骨,全是他一手指點,包括這些做人存身的道理,也全是他一再教導,他告訴我說,在人世間,這樣的關係就被稱作師徒,所以,我得叫他師父。”   燁睛眼中傳出一陣迷茫,緊接着面有憂色的對靈風道:“儘管他是虻山的守護神,可是他和你的這種想法,我覺得很危險。”   “危險?”靈風不解。   “我們是妖,妖就不應該有凡人那些麻煩的想法,那隻會給自己徒增束縛。千里先生不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再任由這樣的想法傳播,千里先生會將你們視爲異己。而被視爲異己的虻山精靈,千里先生決不會容許他再存於世上。”   “你是說,千里先生會剷除我師父?”   “師父?哈,好吧,就按你的稱呼。論戰力或許你的師父,我們的那位守護神還在千里先生之上,並且在虻山八萬衆裏,他也有無與倫比的威望,可是當大家發現,他們敬愛的虻山守護神變成了滿腦袋凡夫思想的異類,你覺得,大夥兒還會推崇他嗎?”   靈風從來沒有想過這問題,她只覺得人間的許多倫理道德是自然而然之事,現在聽燁睛這麼一說,不由很是疑惑。   燁睛擔憂的看着靈風:“虻山慕楓得道的沒幾個,本就被很多血靈道的看不順眼了,一旦此事發作,我相信,大家一定會羣起而攻之的,縱然一開始會懾於……他的威力,可在千里先生的制衡下,這種畏懼就會漸漸消散。”   看靈風還在沉思,燁睛又補充道:“你讓我幫你參詳參詳你的煩惱,我很抱歉地說,你的煩惱,我無法理解,我想,茹丹夫人也是一樣。但是,我替你指出了這另一個憂患之處,我覺得,這纔是你最需要費思量的地方。”   燁睛站起身來,最後說了句:“和人類的大戰很快就要開始了,我剛纔所說的是我自己的猜測,如果可以,你把這番推斷告訴他,畢竟,你是他的……呃,人間是怎麼稱呼的?”   靈風替他補充:“徒弟。”   “嗯……徒弟,奇怪的稱呼,這樣他也許能聽得進,虻山的守護神和虻山的智者應該同心協力。”這番話說完,燁睛的白衣頓時化作片片白羽,白光閃耀下,一隻大鳥振翅飛去。   “去見見師父吧,看他怎麼說。”靈風沉思片刻,看向那最高的山峯,身影一晃,化身一道綠光,轉瞬不見。   ……   古松高聳,雲煙繚繞,樹木環抱之間卻別置了一叢草廬。   廬無門扉,直通四下,建式簡陋,與山巔景色相配,卻更顯得雅緻不俗。   廬中滿是書籍,有古時竹簡,也有現在的線裝紙質,甚至還有上古之時的龜甲金銅。堆積紛亂無章,宛如一座小山。地下橫放着一張極爲破陋的草蓆,一個身着玄衣的男子臥在席上,捧着書卷正看得津津有味。   “哈哈哈哈……”玄衣男子讀到有趣處,縱聲大笑。   綠光一閃,靈風在那玄衣男子面前現身,躬身行禮:“師父,小徒來了。”   玄衣男子笑聲未止:“哈哈,靈風,你看看,好笑不好笑,這書上說人皆重蔽,予獨露居;人皆怵剔,予獨無虞,這個揚子云,做得好文章,這與貧兒一問一答之間,倒有趣得很。”   (按:此爲西漢揚雄所著《逐貧賦》的詞句)   靈風也不知那玄衣男子究竟爲什麼發笑,便只低着頭不說話。   玄衣男子又頗有興趣的看了幾遍文章,口中兀自吟哦有聲,忽然道:“你不是奉茹丹夫人之命出去了嗎?事辦的如何了?”   靈風一五一十,將追擒池棠以及最終落霞山救下董瑤寶兒的事盡數說了出來。   在靈風稟告的時候,那玄衣男子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書卷,似乎根本沒有在意靈風在說什麼,但是在靈風一說完的時候,那玄衣男子立刻點了點頭:“很好,受人以恩,原當如是,你做的很對,是該報了這恩情。”   “可是,徒兒該如何向茹丹夫人陳說?”靈風說出了心中憂慮。   “據實以報。”那玄衣男子放下書卷,站起身來,這一站纔看出,這玄衣男子身材極高,體格魁偉,容貌雄健,若非滿屋的書籍相襯托和身上寬軟的舒袍廣袖,簡直就像個辟易萬軍的豪勇上將軍。“君子有諾必踐,有恩必償,正是存身之義,有什麼說不得的?”   靈風想起前番和燁睛的對話,小心翼翼的提醒道:“可是茹丹夫人認爲,我們是妖,爲何會以凡人倫理道德做我們的信條?”   玄衣男子凝視靈風,良久不語。   “師父……”靈風覺得自己是不是說錯什麼話了,低着頭輕輕道。   “是你覺得茹丹夫人會這麼想,還是你自己就是這麼想的?”玄衣男子開口,聲音溫醇而有磁性。   “這……”靈風一時語塞,前番和燁睛的對話確實對她有了些影響。   玄衣男子負着手,緩緩踱到草廬之外,看着山巒秀景。靈風本是在草廬中,現在隨着那玄衣男子走出,她的身影也是一晃,綠光閃現,身形又到了草廬之外,只是還保持着半跪的姿勢。   “靈風,你說,我們與人相爭數千年,爲的什麼?”   “錦繡山河,乃入凡夫之手,吾族興盛,願爲天下之主。”靈風回道,這是虻山千里生一直說的一句話。   玄衣男子遠望向那沒有太陽的天際,語調悠遠:“做了天下之主,又能如何?”   靈風沒有做聲,她其實也不知道,虻山一族費盡心思要爲天下主宰究竟有什麼好處。   玄衣男子卻已開始自問自答:“這錦繡河山,我們拿來能做什麼?除了可以肆無忌憚的喫人和隨心所欲的出沒,我們還能爲這天下帶來什麼?我們能建造出那些精巧的房舍嗎?我們能烹飪出那些鮮香的珍饈嗎?我們能書寫出那些華美的詞句嗎?我們什麼都不能,我們只能修煉水火不侵的體格,只能賣弄搬山倒海的法術,只能自得長生不老的祕技,可這些,對於這錦繡河山,有用嗎?”   玄衣男子又是輕輕一嘆:“三千年前,我對凡人做了天下塵世的主宰還有很多不服,不滿,可現在,我不得不承認,其實由人做世間的主宰要比我們妖更合適。世界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   靈風有些震驚,這些話,他以前可從來沒說過,要是讓那執意進取天下的千里生聽到,不知又當作何感想。   “人,固然有很多不足之處,貪婪,狠毒,狡詐……可是這些特性,卻都被我們妖族的學了去。那麼,人好的方面呢?智慧?勤勞?正直?這些特性,我們妖族有幾個是擁有的?”   靈風思忖着玄衣男子的話,越想越有道理。   玄衣男子說到最後,看着靈風:“也罷,不讓你爲難。你這樣,就說救那婦孺是奉了我的意思,故而失手傷了幾個鬼族部下,我量那茹丹聽說是我之意,也不敢再多追問,你也算交待過去了。”   玄衣男子的語氣中含着一股傲然之意,靈風點點頭,就按他說的辦。   “嗯……你說,還碰到幾個近身相博的斬魔之士?”   靈風答道:“正是,小徒還和其中一位交了手,那人劍法不俗,小徒未佔上風。奇怪,小徒先前只聽說過不休山的白衣煉氣士,現在才知道,世間竟有這許多伏魔的門派。”   玄衣男子微微一笑:“你修習慕楓道,平素很少出山,又不像那些血靈道的要喫人,所以和那些伏魔之士沒打過什麼交道。這個乾家一派,我倒是聽說過,卻也少見。有意思,我喜歡武藝高強的人。對了,那個脫逃出饗食之會的竟然是五聖化人?”   靈風想起周身烈焰紛騰的池棠,腦海中不禁溜到了那一晚,心中猛然一驚,趕緊收斂心神,低聲應道:“是,小徒相差太遠,一招便已被擒。”   “他是叫什麼名字?”   靈風略一遲疑,然後一字一句的道:“臨昌池棠。”   “呼”,一陣風聲,靈風抬起頭的時候,面前那玄衣男子已然不見蹤跡。她站起身來,沉思半晌,決定該去茹丹夫人那裏覆命了,總算師父給她找了一個很好的理由。   半山處,孤零零懸着一間柴木構築的小屋,一陣黑風瞬間出現在那小屋前,黑風一消即現出那玄衣男子的身形。   玄衣男子輕叩柴扉,口中道:“陳兄,在下有一事相詢,還請開門。”   “進來吧,門沒有鎖。”屋中傳出一個低沉的男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