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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殺生

  煙火拖着長長的曳尾,在晚空中交匯成瑰麗絢爛的魅光。紅色、紫色、綠色、黃色、白色……人類對於火的運用已經到了登峯造極的境界,或許就是上古的那一次偶然,天雷擊木,從而引燃了那一叢帶着熱力並且能發出光亮的炫影,再經過燧人氏的捉摸和嘗試,人類終於將火作爲自己種族的標誌,從此在這蒼莽大地上,彰顯出支配世界的力量。   現在,這些火焰如同豔麗的精靈,在黑暗的天幕上閃耀奔舞,銘示着人類對於新年的祈祝和歡樂。   建康城的煙火盛會在新舊之交的時刻已經達到了高潮,新春的夜晚現在亮如白晝,人們的歡呼聲夾雜在煙花綻放的噼啪聲響之中,即便是在數十里開外,都能辨別分明。   只是在這數十里開外空曠的小山丘頂之上,另有一種怪怪的亮光閃現。這是青綠色卻又帶着些白氣的亮光,隱隱的圍成一圈,而在圈中的,卻是一個形態佝僂的老嫗帶着一個年幼的女童。遠方煙火產生的光亮將她們臉上的表情映照的很清楚,那是驚恐和畏懼的神色。   白袍勝雪,鶴氅如仙,站在圈外的俞師桓揹負着雙手,英俊的臉龐上沒有一絲表情,只是靜靜的看着圈中的老嫗。   青綠色又帶着白氣的亮光似乎有一種無形的禁錮之力,老嫗帶着女童幾次想要走出圈外,卻都被那圈亮光給逼了回來。   “清平世界,公子無端困我祖孫,是何道理?”老嫗終於放棄了出圈的打算,而是緊盯着俞師桓,乾啞的喉聲帶着江南本地土話的口音。女童緊張的靠在老嫗身邊,水靈靈的大眼睛在俞師桓身上滴溜溜的打轉。   俞師桓的語調平靜:“好一個清平世界。既然知道是清平世界,你們這些不屬於這世界的邪物卻又爲何現身攪擾?”   老嫗滿面皺紋頓時擠成了一堆:“公子說的是什麼意思?”   俞師桓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我的意思,你自然清楚。不是邪物,又怎麼會懼怕我所佈下的鎖妖陣?”俞師桓一指那一圈青綠色帶着白氣的亮光,“其實從你飛出巢穴的時候,我就能嗅到你傳出來的血靈道妖氣了,老兔妖。”   最後的三個字使那老嫗的表情變得更加驚慌,她不再說話,眼睛死死盯住俞師桓,慘白色的眼眸忽然發出紅光,夜色之中,分外詭異。   俞師桓嘴角揚起一層淡淡的笑意,腰間的佩劍發出嗡嗡的鳴響,緩緩的從劍鞘中移出。   忽然,老嫗帶着女童化爲一道灰氣,嗖的一聲斜飛出去,灰氣碰撞到那圈青綠色的亮光,頓時一黯,直墜而下,灰氣散去的時候,就看到老嫗如同一攤軟泥一般,趴在地上呼呼喘氣,而那女童着急的拉着老嫗的衣襟,口中不停的喊着:“奶奶……奶奶……”   “化身爲氣也逃不脫這圈鎖妖陣的。”俞師桓似乎是好心的提醒,佩劍卻已自動移出了劍鞘,懸在半空,劍尖直指倒地難起的老嫗。   “公子……爲何這般苦苦……相逼?”老嫗的嗓音更加澀啞,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剛纔想要突出圈外的舉動已經使她受了內傷。   “你是血靈道的妖孽,你喫過人,而所有喫過人的妖魔,我必除之。”俞師桓的語氣很平靜,卻隱含着一種決絕。   老嫗嗚嗚的哭了出來:“我……我就是修煉成人身時,受那些妖魔的強迫,跟着喫了幾塊人肉,我也不想的,這幾百年來,我從沒害過人呀……”   “可你畢竟還是喫過人了。”   “嗚嗚嗚……公……公子,哦不,上仙,饒了我們祖孫吧,我不害人的,我這孫女身有靈性,也沒害過人的,我們只是在新年想出來看看人世間的煙花之景,沒存半分害人的心思啊!”老嫗眼中的紅光已不如先前強烈,涕淚橫流,那女童靠在老嫗身邊,嗚嗚咽咽的道:“奶奶……奶奶……都是我不好,嗚嗚,我不該讓奶奶今天帶我出來看煙火的,嗚嗚……”   一個巨大的煙花在空中綻放,光芒四散飛出,恍如夜空中繁星點點,隱隱能聽到城中人羣的歡呼。   俞師桓不爲這祖孫二妖的哭泣哀求所動,仍是輕輕的道:“既種其因,便得其果,你畢竟還是喫過人了。”   懸在半空的長劍發出晶亮的光芒,圍成一圈的青綠色之氣緩緩的向劍尖流動。   “我最恨喫人肉了,上仙,請你一定相信,我之前沒害過人,之後依舊還是不會害人,我們只是修成人身,貪戀人間凡世的小妖精罷了,沒什麼法力,就算看到孔武有力的凡人,我們也只會驚慌而逃,真的不是那些專修血靈道的妖魔呀!”爲了求生,老嫗不顧身上的內傷,哭訴的極爲流暢,並且支撐着爬起身,連連向俞師桓叩首討饒,女童茫然的跟在老嫗身後,圓圓的大眼睛裏滿是畏懼和懊悔的淚水。   “可你畢竟還是喫過人了。”俞師桓第三次重複這句話,其實就是這一句話,就足夠宣判這老嫗兔妖的死刑了。   半空的長劍疾飛而下,劃過一道白光,穿透了老嫗不住頓首的脖項。   老嫗的哭訴哀懇聲戛然而止,長劍帶着一道弧度自己飛入了俞師桓腰間的劍鞘之中。   女童怔怔的看着伏地的奶奶,她還沒反應過來,剛纔這一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泚……”老嫗的脖項上現出一道暗痕,頸血猛地噴湧出來,濺得那女童滿頭滿臉,緊接着那老嫗白髮蒼蒼的頭顱骨碌碌的滾了下來,幾縷淡淡的灰氣從頸腔散出。   女童發出一聲刺耳尖銳的哭叫,撲到了老嫗的屍身上。   “奶奶!奶奶!”   俞師桓面無表情的看着女童的哭喊,緩緩伸手,將那幾縷灰氣吸入掌心。   “你沒有喫過人,身上沒有血靈道的血腥氣。”俞師桓對那女童說道,“我可以不殺你。”   女童的哭聲沒有停止,但是緩緩抬頭而射出的眼神裏充滿了仇恨和憤怒。   俞師桓自顧自的從懷裏取出一叢竹簡,在竹簡的尾端又輕劃了一道。   “第二個……”俞師桓自言自語,又收起了竹簡。   地上老嫗的頭顱已經變成了一隻灰色的兔子腦袋,黯無光澤卻還微微睜開的眼睛似乎還帶着一絲怨懟。而原本的身體也已經萎縮,只留下軟軟的一攤衣裳鋪在女童懷裏,可想而知,衣裳中裹着的必然是一隻沒有頭顱的兔子屍身。   俞師桓輕輕將兔頭踢到了女童身邊。   “既然修成人身,就好好做個人,不要去害人。”俞師桓的話語既是訓誡也是警告,話只說到一半就已經轉身邁步走開,剩下的話語只管向身後拋去:“你要是敢害人,就算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有辦法剷除你。”   女童死盯着俞師桓遠去的背影,抽泣聲未止,可眼瞳裏已經閃現出赤紅的光芒。   俞師桓的聲音遠遠的又傳了過來:“要爲你的祖母報仇自然也可以,修成了法術來找我就是,記住我的名字,我叫俞師桓——鶴羽門俞師桓。”   “布奴莎!”女童的眼瞳殷紅如血,用自己才能聽得見的聲音對自己哽咽說道。   ……   “噹噹噹”欒擎天強壯的身軀在爐火映耀下更顯得肌肉虯突,鐵錘擊在鍛造的兵刃上,飛綻出點點火花。   池棠閉目冥思,片刻之間,一叢火焰從肩頭浮現,火苗閃爍,又順着肩頭臂膊,直躥到手掌之上,池棠睜開眼,看着手掌上的火焰,欣慰的笑了,將手掌一握,掌心中的火焰寂然而滅。   院中的楊樹下,董瑤一遍又一遍的將長劍拔出,橫斫,而後收入劍鞘,長劍橫斫的準頭越來越接近楊樹樹幹上的印記了,而收劍入鞘的動作也越來越乾淨利落了。   姬堯快步疾奔,如同旋風一般穿過庭院,一旁的薛漾還在不住的擊掌催促:“再快些再快些!”姬堯繞過庭院,又奔回了出發地,沒有休息片刻,再次奔跑向前,如是幾次,忽然,只看到姬堯穿着褐色短襟的身影一閃,一陣風聲蕩然,人卻又出現在了原地。邊上觀看的無食和顏皓子驚詫的張大了嘴巴,這是什麼速度?薛漾已經興奮的拍手:“漂亮!”姬堯嘻嘻笑着,臉上現出兩個小酒窩。   新年才過了幾天,乾家的弟子們就已經開始了修行,乾衝負着手,從後院走向前院,欣喜的看着師弟妹們的刻苦練習。   拔劍、橫斫、入鞘;拔劍、橫斫、入鞘……董瑤重複着這動作,這還是在紫菡院池棠教給她的,修習劍術的基本之道,董瑤牢牢記住了池棠的話,將這些動作完成的一絲不苟。她練的是如此投入,以至於乾衝經過她身邊都沒有發現。   無食和顏皓子發出的怪笑吸引了乾衝的注意,當他走過去看時便發現了無食和顏皓子怪笑的原因,姬堯在這短短几日之內已經修煉出瞬移之法,在轉眼之間就有了移形千步的能爲,這可是古往今來第一個會瞬移的乾家弟子,當然,這全拜姬堯妖仙之子的血統所致,誰讓他的父親念笙子是麋鹿得道呢?   乾衝微笑着摸了摸姬堯的頭:“小師弟當真天賦異稟。”姬堯一笑,乾衝只覺得摸着他腦袋的手下似乎略空了空,眼前人影一晃,風聲一緊,好像有了什麼變化,可是再看手下,姬堯依舊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我看清楚咧,乾老大你摸少主的時候,少主已經從院外繞了一圈回來咧。”無食搖頭晃腦的道。   乾衝大笑:“當真好腳力!”乾家是伏魔道的名門大派,可一直學不會伏魔道流行的御氣凌風術,雖說所修各有不同,也難說誰高誰下,但乾衝總未免有些心下耿耿,現在看到姬堯這番本領,不禁大感欣慰。   拔劍、橫斫、入鞘;拔劍、橫斫、入鞘……董瑤練的極爲專注,汗水順着額頭流淌下來,她依然恍如未覺。   “哐當哐當”,欒擎天掄起大錘,奮力的砸鑄,時不時還拉動風箱,口中嘿呼嘿呼的喊着號子。   聽到屋外乾衝說話的聲音,池棠站起身,任由火焰靈巧的在身上飛舞,推開窗格。   “大師兄。”池棠微笑着招呼。   乾衝看向池棠,點頭道:“池師弟,練得如何?”   池棠笑而不語,身上跳動飛舞的火焰倏爾消失,就在乾衝微感詫異的當口,池棠的背後突然出現五道火柱,火焰繚繞,匯接成一隻振翅飛翔的禽鳥之形,圍着池棠飛了三匝,而後立在池棠肩頭,發出“喳”的叫聲。   乾沖和薛漾姬堯幾個看的瞠目驚舌,無食驚詫的張大嘴巴,口水順着舌頭滴了下來。這個形象被顏皓子看到,立刻很照顧的幫無食合上嘴巴。   “這才幾日?池師弟竟然能有這般修爲?”乾衝嘆道。   池棠翻掌側身,微微一躬,這是乾家敬謝的禮儀手勢,他對自己突飛猛進的伏魔修爲也極爲驚異,如果說在落霞山紫菡院時的自己面對那時的日靈鬼將只能稍占上風,那麼現在他自信,可在百招內擊敗那時的日靈鬼將,這靈氣運用之巧當真妙不可言。池棠的禮節一了,肩頭的火鳥又神奇的消失不見。   彷彿有了感應,董瑤適時的中止了苦練,遠遠望向池棠,嫣然一笑。   外院中,郭啓懷和邢煜各施兵刃,和甘斐鬥得正緊,兵刃交擊,發出一連串的叮噹聲,郭啓懷使的是雙刀,但這雙刀的形狀又極爲古怪,刀柄歪曲,倒似是把手一樣握在手中,刀身卻沿着手臂反向而制,鋒刃貼在手臂上向外突起,看起來就像螳螂的前肢;而邢煜雖然形貌稚小,可使的卻是一柄粗大的狼牙棒,狼牙棒銀光琤琤,似乎極爲沉重,邢煜提在手中卻渾不在意,兩人現在都是進手的招數,攻勢如狂風暴雨般壓的甘斐連連後退。嵇蕤叉着手,雄氣赳赳的站在一邊,而風致楚楚的莫羽媚則半靠在樹幹上,大有興趣的旁觀。   甘斐眼看招架不住兩位師弟的聯手進擊,寬刃長刀及地一捲,身形向後一縮,郭啓懷和邢煜看出破綻,揉身欺上,甘斐忽然一聲大喝,長刀橫裏一轉,正好擊中郭啓懷的雙刀,同時粗壯的身體借勢斜撞向邢煜。   郭啓懷只覺得一股巨力湧到,雙刀堪堪架住甘斐長刀,身體卻禁不住甘斐神力,被生生震退一步,邢煜就更不好受了,甘斐的身體如有千斤,正撞在自己瘦小的身軀上,胸中氣血翻騰,身形再也抵受不住,眼看就要被撞倒。   甘斐急忙拋下長刀,環抱住邢煜,使他免於跌倒,而後大笑:“哈哈,我說如何?真真是痊癒了嘛!”   邢煜調勻內息,郭啓懷則揉揉痠痛的雙臂,都是哈哈大笑:“二師兄好厲害,竟被你勝了一招。”   莫羽媚笑的很甜,她看出來了,這個甘斐的武藝不依常理卻又自成一派,每每能使出不可思議的招數化險爲夷,這樣的武學天賦或許真的不在人間武林雙絕五士之下。   甘斐意猶未盡,又指指嵇蕤:“老四,你來!”   嵇蕤無所謂的聳聳肩:“你先歇一會兒,免得被我打敗又說我車輪戰你。”   甘斐正要嚷嚷,嵇蕤忽然側耳傾聽,做出個噤聲狀。   “怎麼了?”甘斐和郭啓懷邢煜幾個都有些奇怪。   “莊外有人喊話,你聽……”嵇蕤向虛空之外舉指示意。   果然,一陣輕輕嫋嫋的女聲飄了進來。   “落霞山紫菡院秦嬪求見乾家家尊,還請開此虛空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