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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 新年(下)

  按天干地支來算,丙辰年之後便是丁巳,儘管亂世紛爭戰禍不斷,可是在這新舊之交的傳統節日之時,在大多的地方仍然會舉行慶祝的活動。   長安宮城外,一場兩千人的儺舞正在進行着,舞者不顧天空中飄揚的雪花和陰冷的氣候,都赤裸着上身,身上勾畫滿各種奇怪的圖案紋飾,隨着鼓點將他們的手和腳在同一個節奏上用力的揮舞,當先領舞的舞者則戴着象徵神靈的面具,高舉着一叢蒲草,詠頌禱祝。相傳苻氏的先祖家中長了一株蒲草,特別高大,族人皆以爲異,認爲是顯貴之相,故而此族便以蒲爲姓,直至氐秦苻氏的太祖皇帝雄軍踞於關中之時,取“草付應王”的讖言,纔將蒲姓改爲了苻姓,音同字異,雖有差別,但是蒲草卻作爲苻氏的圖騰一直流傳了下來。   現在以這叢蒲草當做儺舞的象徵,正是在新年之際爲苻氏皇族進行祈福和頌佑的意思,這也是氐秦皇宮每年除夕必經的一道儀式。   兩千名儺舞者步調一致,顯得極爲恢宏壯觀。而長樂宮內,也都坐滿了王公大臣,殿內沁香溢暖的場景和殿外飛舞的雪花相映成趣。   這是一年一度的除夕盛宴,天子和文武百官濟濟一堂,君臣偕樂,共度新春。   獨眼的暴君坐在上首的繡榻之上,今天他仍然沒有穿着冕旒袍服,依舊是輕裘軟衣,短襟結束,看來這是獨目暴君最喜歡的衣飾,好在今天他沒有如往常一般負弓背箭,讓負責監酒的大臣暗暗鬆了一口氣。   幾個美豔的後宮嬪妃坐在獨目暴君的身邊,一個個冰肌雪骨,千嬌百媚,離獨目暴君最近的那一個尤其美貌,只穿着一層薄薄的紗衣,露出了雪白的肌膚和絕美的身段,此際正斜斜的靠在獨目暴君的身上,一雙如水秋瞳在滿席的文武羣臣身上輕點而過。   即便是這般絕色佳人,滿座的文武百官卻都是戰戰兢兢,屏息危坐,他們不敢去看天子的女人,更不敢讓天子的女人對自己有所注目,尚書僕射賈玄石當初被天子的嬪妃在宮樓上看見,由於賈玄石俊偉的儀容,那位嬪妃便問天子賈玄石的名姓,結果這就引起了天子的醋意,當場就斬下了賈玄石的首級放到了那位嬪妃面前,還戲稱:“你既然喜歡他的模樣,這便送給你。”賈玄石的殷鑑不遠,這些文武百官可不想招致殺身之禍。   獨目暴君身後數十步開外,則另置了一案筵席,在這裏安席,迥別於坐在下首的一衆臣工,更可見坐在此席之人的尊崇身份。   這是一個長髮披散的男子,形容瘦削,看不出確切的年歲,臉上帶着平和的微笑,靜靜注視着那些王公大臣們的言談舉止,有內侍跪着奉上菜餚。   “國師,這是烹煮三日的龜鶴延壽羹,陛下特詔賜國師一盅。”   長髮男子輕輕頜首,微笑示意:“有勞,多謝。”眼神在冒着熱氣的銀質湯盅上一轉,龜鶴延壽?是龜肉和鶴肉所烹製的湯羹,龜鶴雖壽,可這是因爲它們自己的靈性,並不代表喫了它們的肉自己也能益壽延年,愚蠢的人類,這般暴殄天物。   又一轉念,吾族食人爲樂,不也是因爲覺得人有靈知故而喫他們的肉能更助於自己的修行?照這個道理來看,是不是也顯得有些無稽?   長髮男子阻止了自己念頭的延伸,妖與人勢不兩立,人,註定應該是吾族的食物,這些低劣的生靈不配佔據這錦繡河山。   ……   儺舞鼓聲更急,兩千名舞者快速的奔騰縱躍,人影錯落,蒲草被夜色映襯到雪地之上,張成了一個怪怪的圖形。   ……   清河王苻法不無擔憂的看了看左前方空着的席位,這是廣平王苻黃眉的位子,可自從那日自己登府拜訪之後,他就一直稱病不出,即便是今天這君臣共度新年的盛會也沒有來參加。   苻法是知道內裏曲折的,“宮中有妖孽。”這是那天清晨苻黃眉對自己說的,苻法大着膽子,偷偷抬眼,看向獨目暴君身邊的麗人。   “聽聞那暴君身邊有一寵姬,名喚茹丹,她便是妖孽,好教王爺得知。”   苻法腦中浮現出這段話,說這話的人現在還在自己的王府中,也幸虧他,自己在得知廣平王被妖孽所害後,很快的平復了震駭的心情,並且還做了一些防範措施。   就是她麼?苻法看着那如花嬌靨,當真是風情萬種,沉魚落雁的可人兒,這樣的絕美佳人,竟是妖魔所化?   苻法心中轉念,那絕色麗人的眼神卻如有感應般轉而迎上了符法的目光,甜甜一笑。   ……   儺舞的領舞者迎着殿外的燈火之光晃動着頭顱,臉上的神靈面具在雪夜之中卻顯得有些猙獰。   ……   苻法一驚,立刻低垂下自己的目光,或許是預先知道妖孽之事的緣故,身上沒來由的打了個寒噤。   只這一瞬間,後席的長髮男子似乎察覺出什麼,眼神凝聚,死死的盯住了苻法。   ……   “吼!”儺舞者一起發出一聲響亮的呼喊。   ……   “來來來,諸卿再飲一爵!”獨目暴君今天的心情很不錯,舉起了手中的酒爵,向滿座文武示意。   文武百官拘謹而又有些畏懼的舉爵相應,天子敬酒,他們不敢不一飲而盡,儘管今天天子沒有再身負弓箭隨時準備射殺監酒不力的大臣,可面對這樣一位喜怒無常的暴君,他們又怎敢稍有違忤?   滿座誠惶誠恐戰戰兢兢的大臣之中,只有一個人神色如常,談笑風生。   他只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但身上的袍服式樣顯出了他的王族身份,雖然年歲不大,可臉上的表情卻頗有豪烈之氣,他的頜下剛剛長出輕微的髭鬚,一雙眼眸更是與衆不同,在殿內燈火照耀下泛出一層紫光,倒將面容襯托的更爲魁傑雄武。   那紫眸少年站起身來,對那獨目暴君又一舉爵。   “三哥!小弟敬你,祝三哥來年廓清宇內,一統天下,創我大秦永世基業。”   紫眸少年沒有用君臣之間的尊稱,而是直呼獨目暴君爲三哥,那獨目暴君不僅不生氣,相反倒還很受用,樂呵呵的也舉起了酒爵:“哈哈,小堅頭。”他喊的是那紫眸少年的小名,“來,盡此一爵!”   酒爵上的蟠龍金光灼灼,在舉起和放下之間彷彿舞爪欲出。   ……   這裏是另一處宮殿,比照長安城中的長樂宮,雖然少了些蒼遒的厚重氣勢,卻顯得更爲奢華和精美,並且,和長樂宮中一樣,也是坐滿了正冠束袍的公卿大臣。   對比氐秦的文武百官的穿着,這裏的公卿大臣們的襟衽開口處似乎更闊敞,袍服也更寬大飄逸,但是大多數人戰戰兢兢的拘謹神情和氐秦宴席上的文武百官並無二致。   所不同的是,這些公卿大臣畏懼的對象並不是上首龍榻上那位旒冕繡袍的天子,而是天子身前坐着的,那一身黑衣的中年男子。   即便是旒冕繡袍的天子,在舉手投足間也一直緊張的看着那黑衣男子,似乎生怕自己做錯什麼而遭到斥責的模樣。   這也是一次君臣同樂,共迎新春的宴會,或許是感到氣氛有些壓抑,那黑衣男子舉起了手中酒爵,身後的天子看到黑衣男子的動作,也急忙亦步亦趨的端起了酒樽。   “願來年北伐大成,還我兩京之地。”黑衣男子的面容溫偉,眉眼剛毅,短鬚如寸磔鋼針,自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天子立刻結結巴巴的補充:“正……正是。”   滿座臣工的聲音響起:“北伐大業,皆仗陛下聖恩,大司馬天威。”   黑衣男子淡淡一笑,以袖遮爵:“請。”   天子略顯微弱的聲音又立刻跟上:“請……請……”   看着黑衣男子仰脖飲酒的姿勢,一位風神秀徹的文士卻自己放下了酒杯,他冷靜而深邃的目光從黑衣男子一直掃到那畏畏縮縮的天子身上。   ……   越過奢華堂皇的皇宮宮城,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朝廷南徙,偏安一隅,然江南之地富庶,都城中的黎民百姓生活倒也豐足,在除夕之夜,用過了年飯的人們都步出家門,或燃放爆竹煙花,迎接新年;或迫不及待的提了自家制作的花燈,在元宵燈節前讓大夥兒先睹爲快,城中的酒肆茶館也照常營業,滿是高談闊論的士子和趁酒買歡的豪客。城中人聲鼎沸,燈紅酒綠,街閭巷陌間摩肩接踵,歡歌笑語,不時有綻放的煙花在夜幕中形成美麗的圖案。   一位身着玄袍的男子和一個形貌瘦削的書生在街上緩緩踱步而行,玄袍男子約有三十來歲的模樣,容顏清癯,氣度從容,腰間佩着的長劍將他的體形襯托的愈發瘦長;而那瘦削的書生則有二十五六歲的年紀,面色蒼白,雙眉斜飛入鬢,雖然身上的衣袍粗舊鄙陋,可舉手投足間卻自有種清高傲岸之意。在他們身前,則是一個秀美脫俗的女子,邁着歡快的步伐,感受着街巷間新春的熱鬧氣象。   “呀,那裏是獅子戲球燈。”秀美的女子拍着掌,向那玄袍男子示意,自己卻已經跑了過去。   玄袍男子微笑點頭,看着那女子的眼神滿是溫柔的愛憐之意。   “佳人如玉,韓兄當真好福氣。”書生看到玄袍男子的神色,不無豔羨地說道。   玄袍男子雍然優雅的一笑:“那是大司馬的照拂,子顏說笑了。”   那叫子顏的書生也是哈哈一笑:“大司馬權傾朝野,入朝不趨,贊拜不名,滿朝文武無不側目慄然,便是天子聖上也要看他的眼色,韓兄是大司馬幕下紅人,自然是馳暢京師,睥睨王都了。”   似乎是聽出子顏的話語中還有些什麼別的意思,玄袍男子輕笑着岔開話題:“開春之後,大司馬就要北伐了,我已跟大司馬提起過你,你飽覽兵書,深諳韜略,到那時大司馬定然會再次用你。”   子顏喟然一嘆:“這時節講究的是門第出身,我一寒介之子,怎得施展抱負?韓兄不必再寬慰我了。”在那玄袍男子還要說話前,那子顏卻又調整了心情:“哈,如此新春佳節,不說這些事情,前面有一酒肆,你我共謀一醉如何?”   玄袍男子看看前方看燈入神的秀美女子,臉上露出難色:“這……”   子顏心下了然,哈哈笑道:“行,你我邊走邊聊,我呢,就當陪陪賢伉儷了。”   “還未成婚,子顏不要取笑。”玄袍男子出口糾正,忽然發現前面情勢有些不對。   幾個青袍的壯漢已經圍在了那秀美女子身邊,當頭一個臉上一道斜斜的刀疤,正笑嘻嘻的對那女子道:“這位姑娘,我家公子請你略飲幾杯,萬勿推辭。”   秀美女子並不驚慌,捋了捋鬢邊秀髮:“萍水相逢,男女有別,還是不必了吧。”眼波一轉,看到玄袍男子正走過來,不禁露出一絲笑意。   “這是北海王家的門客。那個什麼公子必然是王家的三公子,聽說最是好色,常在街上做些強搶民女的勾當。”子顏已經認出了那幾個青袍壯漢的來歷,小聲向玄袍男子介紹道。   “有什麼事情麼?”玄袍男子不以爲意,走到女子的身邊,神色淡然的看着幾個青袍壯漢。   秀美女子輕呼一聲:“璜劍。”便靠在了那玄袍男子身後。   領頭的疤臉壯漢眼中露出兇光,打量着那玄袍男子,待仔細看清了那玄袍男子腰間的佩劍和他衣襟擺角處露出的一個金線織就的禽鳥形狀,臉色頓時一變,先前的氣勢洶洶立刻變成了畢恭畢敬,向那玄袍男子微微一躬身,另幾個青袍壯漢見狀,也不敢造次,照着疤臉壯漢的姿勢也向那玄袍男子躬身。   “家裏公子略喝多了些,不識得尊夫人,還請……”疤臉壯漢臉上的笑容顯得有些諂媚。   玄袍男子微微一擺手,阻止了疤臉壯漢對自己的稱呼:“無妨,過年時節,不要尋事纔好。”   “是是是……”疤臉壯漢一迭聲的答應,前倨後恭的神態令其他幾個青袍漢子極爲詫異。   “告辭。”玄袍男子微一示意,便拉着那秀美女子走開了,子顏對幾個青袍漢子戲謔的笑笑,也跟着離開。   “哦……”玄袍男子像是想起什麼來,忽又回頭。   疤臉壯漢心中一緊,急又肅立躬身。   “新年好。”玄袍男子禮貌的向青袍壯漢一點頭,然後微笑着繼續前行了。   疤臉壯漢下意識的回應:“新……新年好。”呆立在原地,眼看着他們去遠了。   “呂通,你做什麼!”一個肥頭大耳的錦袍公子氣急敗壞的走了過來,身邊跟着好幾個青袍大漢,這錦袍公子本是讓那青袍壯漢帶人將那嬌滴滴的美貌佳人帶回來的,怎知竟是這樣結果,便立刻趕來質問。   那叫呂通的疤臉壯漢急忙迎上那錦袍公子,附耳說了幾句。   “馭雷士?”錦袍公子神色一怔,脫口說道。   呂通點點頭:“還是大司馬府的首席劍客,公子,我們惹不起的。”語調中帶着一絲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