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並轡同程
池棠一愣,他沒想到對方竟是如此磊落,可要他殺一個女子,儘管是敵國奸細,但他自問也下不了這手,猶豫半晌,卻終究沒有動作,只冷冷的盯着荔菲紇夕的眼睛。
羅老七抱着樹幹也停止了撞擊,豎起耳朵,用緊張的目光看向對峙的兩人。
“那你完全可以不用死乞白賴的要地圖那,你不說你記得地圖的詳盡,我們又怎能知曉?可不就是矇混過去了嗎?”薛漾倒是很好奇,說話的語氣更像是在打圓場。
“巴利湖旁的荔菲族人敢做敢當,我的性命既然是你們救下的,予取予奪,悉聽尊便。”荔菲紇夕的表情很平靜,根本沒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
池棠和徐猛更躊躇了,打心底裏說,他們甚至有些欽佩這個貌似嬌弱實則英氣非凡的鮮卑女子,但若就此放了她,在他們好俠尚義的胸懷裏還是覺得不妥。
薛漾再次插口:“我們剛從妖魔手裏救出來的人,倒又轉眼被我們殺了,這事情太荒唐了吧。燕國人也罷,晉國人也罷,胡人、漢人,不管是不是敵人,但首先,終歸是人。地圖既然被銷燬,池師兄作爲晉人的職責已算盡到,無非是饒細作一命而已,何需這般相峙不下?”
池棠想了很久,才猛然轉身而走,一度凝重肅殺的氣氛爲之一緩,只能聽到他冷冰冰的聲音傳來:“再勿復來!”
荔菲紇夕淡淡笑了笑:“多謝。”
徐猛斜睨了荔菲紇夕半晌,不過池棠和薛漾既然放了她,自己也不好再多留難,思來想去,只能用地圖已毀的理由給了自己一個寬慰。
薛漾倒不在乎他們的胡漢心結,還向荔菲紇夕語重心長的叮囑道。“記住,回去之後,這件事對誰也不要說,你呢,儘量留在人多的地方,不要再往山高林深處去,真引來了那種東西,既害了你,也害了你身邊的人。”
“如你所說,這段時間發生的任何事情,是我們之間的祕密。”荔菲紇夕答應着,翩然走到樹邊,將釘在樹上的鐵蒺藜收入袖中,同時對怔怔看着自己的羅老七微一頜首。
事情總算有了一個大體圓滿的結局,薛漾拖起訣山大王的屍身,向山坳外走去,同時也沒忘記對羅老七喊道:“記着,護完這次,跟我們同去長安,好了,我要解開這妖術了,你是回去睡一會兒呢,還是繼續用頭撞樹?”
……
自從離開乾家莊的虛空存境,又和池棠等幾位師兄弟作別之後,甘斐便策馬狂奔,任由座下雄騎帶着自己馳騁,沿途景緻飛快的從兩旁掠過,風聲在耳邊嗚嗚作響。
可是坐騎終究有乏力的時候,當駿馬長途奔跑而疲累的放緩腳步後,甘斐只能假作悠閒的看向遠處藍天。
身後的馬蹄聲漸漸追了上來,甘斐都聽在耳裏,事實上,他迴避的就是這事。他不知道該怎麼和同行的莫羽媚單獨相處。
說來好笑,甘斐貌似是個大大咧咧的性子,還經常以好色的面目示人,可他自己清楚,真遇上了佳人近距離接觸,自己就會顯得侷促,緊張並且有些手足無措。
莫羽媚騎着馬已經挨近了甘斐的身邊,這個男人表現出的一切她都看在眼裏,他在想什麼,莫羽媚一清二楚。
“你和那時候不一樣。”還是莫羽媚先對甘斐說話。
“啊?什麼不一樣?”甘斐收回遠眺天際的眼神,故作自然的在莫羽媚臉上一轉,莫羽媚美豔的容顏讓他一時覺得有些暈眩。
“在那個女鬼的地方,你不是這樣的。”莫羽媚帶着笑意。
“哪樣?”甘斐索性裝傻到底。
“那時,你是一個豪邁囂烈,目空一切的男子漢,就算面對那女鬼,你也沒有表現出一絲懼怕,那時候的你……我很喜歡。”莫羽媚說話帶着丁零族人的直爽,也不拐彎抹角,喜歡就是喜歡,不必故意裝作害羞和矜持。
甘斐縮了縮脖子,沒敢吭聲。
“可是現在的你,畏畏縮縮,假裝鎮定,毫無男子氣概,你是不是怕我?我比那女鬼還可怕?”
甘斐立刻申辯:“胡說,爺怕過誰?”
“你不怕我,爲什麼不敢直視我?爲什麼這一路都不和我說話?”莫羽媚越說越來氣,漢人男子在男女之間有些拘謹這她也知道,她原本以爲甘斐在衆多師兄弟面前不敢太放開,倒也情有可原,可現在就他們兩人他還是這樣,這未免也太過分了,其實她對甘斐表達出好感已經很明顯了,他們是共過生死的情誼,現在這傢伙倒成了個榆木腦袋。
甘斐語氣有些軟:“這……這不是着急趕緊到地方嘛,再說,現在我這不是跟你說話了嗎?”
“哼,我就奇怪,在你師兄弟眼裏,你是一個好色的,經常會對女孩子家動手動腳的人,尤其是你身邊那小蝙蝠,描述你時,把你說的跟大色鬼一樣,結果呢?我看你比柳下惠還老實。”莫羽媚對漢人的典故很熟稔,柳下惠坐懷不亂的故事她也是知道的。
事關顏面,甘斐大聲反駁:“誰說的?知好色而慕少艾,爺本來就喜歡年輕漂亮的姑娘嘛,這事他們都是知道的。”
“哦?我看你對那董家的小姑娘規矩得很嘛。”莫羽媚似笑非笑,這些天相處下來,她和董瑤的關係相當好,打定主意,等董瑤將劍術根基練的有了火候之後,傳她幾手適合女子的狠厲劍招。
“這個……君子不奪人所愛,人家小姑娘心裏有人了,你不知道吧?”甘斐壓低聲音:“這九師妹對我那池師兄可大不尋常,你瞧她每次看池師兄的眼神,嘿嘿,兩人一準有事,我看的決計不錯。”一說到別人的情事,甘斐頓時來了精神,說的眉飛色舞。
莫羽媚也笑了,董瑤每次偷偷注意池棠的情形她都看在眼裏,沒想到甘斐也發現了,這傢伙倒是心細的很,想到這裏,莫羽媚又來了氣,你這麼心細的人,會連我的心意都沒察覺到?當下恨恨的道:“那我呢?我看你每次對我也規矩得很啊。”
甘斐叫起屈來:“我……我這不是當你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好朋友嗎?對自己的好朋友毛手毛腳的,未免有些……有些不仗義吧。”
“我若就是想你對我毛手毛腳呢?”莫羽媚直視着甘斐,忽然嫵媚一笑。
四下裏忽然一陣安靜,只有兩匹駿馬行走於道發出的“得得”的馬蹄聲,甘斐只覺得周圍的空氣都彷彿一窒,目瞪口呆的看着莫羽媚,再也說不出話來。
什麼人那,自己都表達的這麼明白了,他還是一臉蠢樣的呆看着自己,不發一語,莫羽媚嫵媚的微笑很快轉變成了怒容,低聲呼叱座下駿馬,撒開四蹄,飛奔而去。
什麼人那,現在的姑娘幾時變得這麼大膽豪放?甘斐愣愣的看着莫羽媚策馬飛奔,還沒回過神來。
好半天,甘斐才“駕”了一聲,催促着馬兒追了上去。
日頭西下,將天際蘊映成火紅一片,明天一定是個好天氣。
在天色漸晚的時候,兩人飛騎奔入一所市鎮之中,把守城門的士兵只看了兩人一眼,並沒有多話,這時節能騎着高頭大馬穿州入府的人,不是奉命公幹的官衙署員就是豪強大戶的門人宅眷。
甘斐這才小心翼翼的湊近莫羽媚:“莫姑娘,要不找一處客棧,隨便將息一晚?”
“隨我來。”莫羽媚似乎已從前番不快的情緒中解脫出來,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語氣平靜的道。
甘斐惴惴不安的看了莫羽媚好幾眼,可從她臉色上也看不出什麼端倪來。
這是一個不算太大的市鎮,此時日薄西山,華燈初上,街道上的行人就更加稀少,好在整個市鎮倒還算整潔,路上多是黑瓦白牆的屋舍,可見是個富庶豐足的所在。
二人信馬由繮,卻來到一處掛着旗幡的館驛前,這是供往來官吏食宿,換馬的地方。
莫羽媚就在館驛前下了馬,一個執事上前接過了馬繮。
“兩匹馬都餵飽喝足,明日一早我們再動身。”莫羽媚看也不看執事,直接吩咐道,顯得輕車熟路。
執事低頭答應,又來迎候甘斐下馬。
甘斐大驚,這裏一向只接待朝廷官員,自己一介白丁,怎麼能住這裏?看到莫羽媚已經走入館驛門中,自己不及多問,只得趕緊下馬,將馬繮朝執事手中一遞,快步跟了過去。
身着寬袍大袖的館丞正對莫羽媚一揖:“不知是哪裏的尊署?可有公文相示?”
莫羽媚也不多話,取下腰間佩劍,連劍鞘一起交到那館丞手上,館丞只略略一看,便是臉色一驚,雙手奉還佩劍,彎腰躬身:“原來是大司馬大人幕下,失禮失禮。”
莫羽媚接過佩劍,安在腰間,口中隨意道:“此次奉大司馬之命公幹,不宜聲張,且安排兩間上房,住一宿便走。”
館丞一迭聲的應承:“是是是,尊署放心,這就安排兩處上房。”當先趨步引路。
甘斐看的新奇,也不做聲,就跟着莫羽媚前行。
看館驛內佈置,倒是頗爲華美,雕樑畫棟,窗格秀雅,還燃着薰香,甘斐看的心中大樂,自來外出都是風餐露宿,了不起找一處髒亂的小客棧胡亂倒頭就睡,幾曾住過這樣的奢華之所?
館丞帶着兩人上了西邊的樓閣,甘斐看看東邊的屋舍裏有人影走動,想是也住了過往的官員。
館丞推開兩處房門,恭恭敬敬的道:“便在此處了,尊署稍憩片刻,卑職準備飯食上來。”屋中陳設精緻,榻上放着的是蜀錦所制的褥枕。
趁館丞不注意,甘斐悄聲問莫羽媚:“住這裏一晚上要多少錢?”他還是有些擔心,身上川資菲薄,要是不夠可就丟大臉了。
莫羽媚輕聲回應:“都是官家付,我們不必給錢。”
甘斐一怔:“喫也免費?”
莫羽媚暗笑,點了點頭。
“哎~~~~”甘斐立刻喊住要離開的館丞。
“尊署還有什麼吩咐?”館丞轉身深揖。
甘斐興奮的搓搓手:“這個……燉兩隻肥雞,要母雞,對。燒一條魚,有肉餅沒有?有就上十個,粟米飯,滿滿的盛一大桶來,哦,有沒有豬蹄羊腿之類的?有就上一份,呃……兩份都要,嗯,對,豬蹄和羊腿,都要。有什麼酒?好,先上大觥。”
館丞神情絲毫不變:“是。”轉身欲行。
“哦。”甘斐又喊住館丞,“多弄十個肉餅,明天我們早上出發帶在路上喫。”
館丞依舊微笑答應:“是。”等了一下,看甘斐沒有別的吩咐了,這才轉身告退,心內直道:“這是個喫戶,是大司馬新收的門客吧。”
莫羽媚只表示了一絲擔憂:“點這許多飯菜,你能喫的下?”
當飯菜如數按照甘斐的要求送上來的時候,莫羽媚就覺得這擔憂有些多此一舉,滿室之中全是甘斐大嚼大咽的聲響,左手執着酒樽,右手抓着豬蹄,嘴裏塞着雞腿,時不時還掰幾塊肉餅送入口中。
“你現在只有喫飯的樣子讓我想起那天的那個男子漢。”莫羽媚喫的很少,看着甘斐的喫相莞爾一笑。
“不要錢的,那還不多喫點?”甘斐費力的嚥下口中的酒肉,答非所問的道。
莫羽媚只略略動了幾箸,顯得極爲斯文。到最後,便放下象牙箸,微笑着看着甘斐大快朵頤。
甘斐被看的有點不自在:“你這樣子就讓我想到那顏皓子,他每次喫飯也是喫一點就放下筷子看大家喫了,你比他好的是至少你是在微笑,他卻總作出一副噁心要吐的表情來。”
莫羽媚曾和顏皓子好幾次同桌喫飯,卻一直沒注意過他的這種表現,不禁奇道:“就是那小蝙蝠?這又是爲何?”
“他不喫葷腥的,看我們喫他嫌惡心。”甘斐解釋道。
“哈哈,這可沒想到,那個長着長長的尖牙的小蝙蝠竟然是個喫素的。”莫羽媚掩口笑道,“我好像聽說他是你的什麼……護身靈,你們這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