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鎖妖術
藉着瑩玉閣裏傳出的燈火之光,池棠和薛漾看的分明,那形貌邋遢的文士總有三十四、五歲的年紀,眉眼間倒是頗有些清俊之姿,只是臉上的表情卻是一副說不清是揶揄還是淡然的微笑,身材不高,卻也不瘦,衣襟破敗,在好幾處都打着補丁。
此刻他看到池棠和薛漾看向自己,卻左手一抬,笑眯眯的示意他們二位繼續談下去,右手則在自己脖項上不住搓摩。
池棠和薛漾都愣住了,這個邋遢文士表現的自然而然,似乎渾沒在意是自己在偷聽兩人交談,倒好像是池棠和薛漾在對他彙報一般。
“繼續說啊,我已說了那地所在了,你們準備到那裏去做啥?”邋遢文士催促道。
一個普通的文士怎會接近兩大高手之時,兩大高手卻絲毫沒有察覺?單憑這一點,池棠也可以肯定,這個看似鄙陋的文士絕不是普通人,甚至身懷極高明的武功都有可能。
身居異鄉,池棠也不敢大意,尤其在這個妖魔肆虐的魔都,誰知道這文士會是什麼路數?池棠拱手一躬:“這位兄臺,還未請教高姓大名……”
邋遢文士右手的搓摩動作一直未停,嘿嘿笑道:“賤名何足掛齒,我聽二位所說,是想去那虎狼岡上一行?什麼山君?什麼驢怪?”池棠和薛漾前番的交談顯然都落在了他耳中。
池棠已經注意到這邋遢文士的動作,仔細一看,卻又哭笑不得,這文士右手撫項,不住搓摩,卻原來是在揉搓脖項上的泥垢。此際天寒,地處西北,當地人或許不常洗浴,身上有些污穢倒也正常,但一個文人在大庭廣衆之下做出這般動作,可當真是有辱斯文了。
薛漾卻沒在意那文士的動作,而是敏銳的捕捉到那文士話語中的端倪:“虎狼岡?你知道是什麼情形?”
文士將搓下來的泥垢團成了個小球,在指尖不住捏揉,眉毛輕輕揚了揚:“那你先告訴我山君驢怪是什麼東西。”表情倒是淡然若定。
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說妖魔之事?池棠皺了皺眉,他沒有拿定主意。
薛漾則也對那文士揚了揚眉毛:“你信不信鬼神?”
文士嘿嘿笑道:“文帝見賈生,尚且問鬼神。世間虛幻莫測之事,我信了未必有,我不信卻也未必無,小兄弟,你該問的是有沒有,而不是我信不信。”
文士這一段話大含深意,池棠也不由側目相視,此人絕非凡俗之輩。
“那我要說,那山君驢怪什麼的,是一種不爲人所熟知的生靈,他們是野獸所化,有人知,卻會喫人害人,你覺得我是在胡言亂語麼?”薛漾倒說的乾脆。
文士將指尖的垢團遠遠彈飛出去,眼睛卻亮了亮:“這種生靈就是妖吧?”
那文士這麼淡然的就說出妖字,倒令池棠怔了一怔,難道這文士也是伏魔道中人?
薛漾兩手一拱:“兄臺既知,小弟便不贅述,還請告之那虎狼岡詳細。”
文士將臉湊了過來,臉上似乎有些好奇和興奮:“當真有妖?”
池棠見文士這般表現,卻又是一遲疑,瞧這情形,似乎這文士不是伏魔道中的人物,只是深信鬼神妖魔傳說的世人罷了。
薛漾沒有說話,他等着那文士說下去。
文士拍拍肚子,又看看天色:“哺時早過,腹內空空,此間非說話處,莫若尋一酒肆,燙一二樽酒,食七八般餚,互道曲直,豈不快哉?”
如果不是池棠肯定這文士不是普通人,幾乎就要認爲此人只是裝神弄鬼的乞食之客了,當下也不多話,向瑩玉閣內一指:“內有酒食,兄臺若不嫌棄,不如與我等共飲?”
文士探頭向喧鬧的瑩玉閣內一望,嗅了嗅鼻子,點頭道:“甚好甚好,既是足下相邀,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了。”
池棠當先引路,將那文士帶回了自己座上,老鴇遠遠看了一眼,沒有說話,雖然新來的看起來像個窮酸書生,可她已經認出了來人是誰,這可是個有大來頭的,他不吩咐,自己還是不要主動上前說破他身份爲好。
但她也擔心陪伴那桌的姑娘們沒有眼力見兒,遠遠的給了個眼神過去,意思是要小心侍候,早有乖覺的姑娘點頭會意。
看着那文士大喇喇坐下,取酒拾箸,甚至還和已經喝的頭昏眼花的羅老七碰了個杯,徐猛不禁甚是奇怪,悄聲問池棠:“池兄,這是什麼人?”
池棠搖搖頭,轉頭四顧,嘴角暗暗帶笑。
薛漾湊近:“池師兄,這裏怕是說話也不方便吧。”滿座都是花枝招展的姑娘,卻怎麼交談妖魔之事?
池棠將酒杯向那文士一舉:“來,兄臺,且飲此杯。”
文士滿嘴塞了菜餚,也舉杯相迎:“好,好,叨擾叨擾。”
在之前,池棠或多或少還會覺得有些蹊蹺,此刻卻已是心知肚明。自從邀請了這文士進來後,左近一席的幾個豪士模樣的客人就一直注視着這裏,顯然,和這個文士大有關聯,可見這文士接近自己,決不是偶然,既然如此,不妨靜觀其變,看看這文士究竟是什麼路數。
文士只顧喝酒喫菜,對於要纏上來的鶯鶯燕燕卻一概擺手推拒,好像到了這裏只爲了喫飯喝酒一樣,模樣甚是好笑。羅老七則在又喝了幾杯之後,再也按捺不住,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一把抓住眼前那胸脯露出最多的女子,那女子故意失聲驚叫,在半推半就中被羅老七扛在肩上。
羅老七含混不清的道:“失……失陪一會兒。”扛着那女子,踉踉蹌蹌的就往樓上隔間裏走去,他是迫不及待要去大施雄風了。
滿座的女子都在格格嬌笑,對那羅老七也撩撥的夠了,再不從他可就不是做生意的道理了,又一個豔女也將手搭在薛漾的大腿根處,指尖故意在薛漾的緊要處不住划動,眼睛裏水汪汪的射出誘惑之意。
薛漾渾身一震,陪着笑向後一縮:“真……真不行。”
那豔女喫喫笑道:“到這裏來的男人哪有不行的?”
又有幾個女子將手纏繞到池棠身上,池棠連連推卻。
徐猛似笑非笑,故意對池棠道:“我可都交待過了,今兒咱們座上的男人,這些姑娘都得陪好嘍,我這個主家纔會多給財帛。”
池棠知道,先前對那些青樓女子假稱徐猛爲主家,自己藉機推脫的事已經被徐猛知道了,不由苦笑道:“徐兄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慣此事。”
“怪事!”那個據案大啖的文士抬起頭來,眼神中射出捉摸不定的光芒,“不慣此事,卻又爲何來到此處?”
池棠剛想說話,就聽到樓上傳出一聲女子的尖叫,接着是羅老七的怒喝:“入你娘!”
一個淡青色袍服的大漢順着樓梯,噔噔噔的滾了下來。
羅老七半開着衣襟,怒氣衝衝的站在樓梯口,正在大罵:“老子幹事,你小子蹲在門口看什麼?”
池棠注意到,左近一席上的豪客都刷的站起身來,可他們的眼神所向,卻都對着自己席上的這位邋遢文士。
……
嗷月士看着千里生手上現出的白氣,表情有些猶疑:“這……這是什麼?”
“這些時日,你都去了哪裏?”千里生無復先前的淡然若定,蒼白的臉龐上現出一片威肅之色。
“沒……沒去哪裏,就在……在廣平王府之中。”嗷月士結結巴巴的道,這些日子他假扮苻黃眉,過了好一陣奢靡時光。
“那怎麼會沾上鎖妖之術?”千里生追問。
一邊的茹丹夫人也詫異的站起身來:“鎖妖之術?”
嗷月士驚道:“怎麼會?小妖實是不知,這些時日除了在廣平王府之中,就是今日行刑之後在宮城裏停留了一會兒,這是幾時用在小妖身上的?”
鎖妖之術,是察探妖魔蹤跡的伏魔之法,伏魔道中人往往對妖魔施以此術後,便可遙相感應,不僅可對妖魔的行蹤瞭若指掌,而且還可以藉此查探出妖魔的巢穴洞府,將妖魔一網打盡,這是鶴羽門煉氣士必備的功法,而一旦施展,妖魔自身又極難察覺,嗷月士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竟會中了這麼一道法術。
千里生將手一揮,那道白氣頓時消散無影。
“長安城內有煉氣士進來了。”千里生的聲音清冷。
茹丹夫人奇道:“我已令闢塵和山君嚴密查控長安城四下,但有鶴氅白袍的煉氣士接近,就及時預警,還對那人君說過,凡鶴氅白袍者皆爲圖謀不軌的妖人,一旦發現就讓軍士殺之,這幾年長安城可從沒有煉氣士出現過。”
“闢塵和鎮山只顧擄食活人,真有術法高明的煉氣士潛入,他們又如何能察覺?況且只要煉氣士不着鶴氅白袍,那些人間軍士又如何查辨?”千里生眉頭一緊,“此次鬼族來報,雖是除去了那嶽獨峯,可五聖化人卻也出現了,連錦屏公子都加入了伏魔道,我們這長安城必是他們的眼中之釘,不可不小心行事!”
茹丹夫人心中一動,她想起來曾聽何人對她說過褐色這個字眼了。那日靈風回報,在追蹤饗食之會落網的臨昌池棠時,不僅最終發現池棠就是五聖火鴉的轉世化人,而且他還投入了一個身着褐衫的伏魔門派——荊楚乾家。
難道自己白天看到的那兩個褐衫背影,就是荊楚乾家的人?茹丹夫人心中的疑竇又起,九靈聖體給她帶來的不安直覺使她總難放心。
千里生現在的注意力還在那道鎖妖的白氣之上。
“卷松客呢?他在哪裏?”
“他自從那日吞了廣平王,一直在廣平王府裏的寢室安睡。千里先生,你知道的,現在還沒開春,他老是犯困,正好藉機睡覺。”嗷月士回道。
“還在廣平王府?”
“是啊,日間軍士去王府裏拿人,一時還沒查抄王府,他又施了隱身術,尋常人也發現不了他,他就安心睡着了。”
千里生點點頭:“古怪就出在廣平王府,嗷月,你隨我去看看!”一看茹丹夫人還有些怔忡出神,千里生又叮囑道:“茹丹,你不用去了,記住我前番說的話,好生侍奉那人君。”
茹丹夫人回過神來,老大不以爲然,心裏打定主意,無論如何要去那宮樓對面的客棧去察探一番。
千里生和嗷月士已經化身一道黑氣,轉瞬即逝。
……
廣平王府現在已是闃無一人,整個府內一片漆黑,只是在門口有一隊軍士把守,廣平王蓄意謀反,已然滿門伏誅,明天自有人會來抄沒家貲。
最裏端的廣平王寢室忽然無風自開,門棱轉動,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在黑暗中更顯得詭異異常。
兩個人影募的現身,當頭者一身飄逸的白袍,左手一彈,整個室內頓時現出一片昏暗的光芒,將室內情形映照分明,右手則對着牀榻一招,口中呼道:“卷松!醒來!”
原本空蕩蕩的牀榻上現出一道綠光,卻是一個被褥裹着個身形的樣子,被褥褪下,露出了裏面盤做一堆的黑鱗大蟒,須臾間,黑鱗大蟒又化作一個蜷曲着身子安睡的人形,那人爬起身來,揉了揉眼睛,待看清眼前的白袍人後,又急忙下了牀榻。
“虻山卷松,參見千里先生。”卷松客雖然在行禮,可卻又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千里生轉頭四顧室內,問道:“長憩十數日,可曾見什麼異常?”
卷松客愕然搖頭,這麼些日子都在熟睡,到哪裏見什麼異常去?又看看千里生身後的嗷月士,向他露出詢問之色,嗷月士不方便多說,只能無奈的聳聳肩。
“既施鎖妖之術,緣何一直沒有動靜?”千里生自言自語,“難道此術所施展的地方不在廣平王府?”
自從喊醒卷松客後,千里生已經運用無上妖力將廣平王府裏查勘了一遍,卻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千里生不禁大感疑惑。
“嗷月,去你平素飲宴之處再看看。”千里生唯恐妖力所探還有疏失,決定還是去現場再仔細查看一番,嗷月士身上的鎖妖之術只有可能在他平常活動最多的地方被煉氣士種上。
嗷月士心裏大感尷尬,這些日子自己只在廣平王的飲宴之廳活動,那是耽於聲色之故,卻不想莫名其妙的中了鎖妖術,着實不是滋味。
千里生和嗷月士化身黑氣,徑直飛出,卷松客不知就裏,卻也不好不去,一頭霧水的起身,許是沉睡多日,身手還不夠利落,化身黑氣飛出時身形一帶,將榻邊的桌案帶倒,案上器物摔落地上,發出“噹啷”一聲。
幾乎是同時,千里生的白袍身形再次在榻邊顯現,一臉鄭重,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摔落的器物,卻是一枚青瓷所制的小瓶。
嗷月士和卷松客見千里生去而復回,也急忙現出身形。
“這是什麼?”千里生將青瓷小瓶一舉。
卷松客看了半天:“好像……好像是那個清河王送的解酒藥。”那日清河王來訪,嗷月士化身苻黃眉假作病容,也沒注意清河王的舉動,但化身家僕的卷松客卻把清河王送藥的情事看在眼裏的,因此倒記的清楚。
千里生小指一勾,將青瓷小瓶的瓶蓋取下,暗運妖力一抹,一股淡淡的白氣從瓶口發散而出。
嗷月士和卷松客同時色變:“鎖妖之術!”
千里生微微冷笑,眼神投向漆黑無星的夜空,口中輕聲道:“清河王……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