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故事
“這事知道的人不多,我還是聽那周管家酒醉之後對我說的呢。”老閻頭故作神祕之色,賣開了關子。
池棠本就沒什麼興趣,也不去接這話茬,開始去刮竈上鐵鍋的鍋灰。
老閻頭已經打開了話匣子,這時候便讓他收也收不住了:“那年,大公子還沒去朝內爲官,每天就是喜歡鬥雞走馬的,翠姑是大公子房內的丫鬟,嗯,那時候當然不叫翠姑,都叫她翠兒。翠兒長得標緻,大公子早就有意了,偏偏那大娘子看得緊,大公子一直沒得機會把她給收作填房。”
“哈,大公子是個懼內的?”池棠繼續刮鍋,隨口說道。他來董府也不過三月,並沒有見過董家的大公子董璋,不過聽府裏的老僕們提起大公子的種種作爲,猜想董璋必是個紈絝膏粱。
老閻頭擺擺手:“唉喲,你是纔來了幾個月,沒見過大奶奶,兇得很吶,聽周管家說,他們兩口子吵起來,那大奶奶一隻手就能把大公子撂倒,厲害着呢。再說,大奶奶是京城裏望族的小姐,大公子又哪裏敢多爭執?”
池棠暗暗好笑,聽這意思,那大奶奶準是個腰闊十圍的胖悍之婦。
老閻頭繼續道:“大奶奶是看出大公子的意思了,可沒少給翠兒罪受,每天就找些茬子虐打翠兒,這事後來鬧到老夫人那裏,老夫人心生憐憫,便把那翠兒收到她房裏做個侍婢了。其實那翠兒要真入了大公子的門,準沒好日子過,大奶奶那麼兇的脾性……你看,被這一岔,我怎麼說到這裏去了?還是跟你說翠姑這事。那年中秋之夜,老爺在後園內設開家宴賞月,翠兒因爲相貌標緻,也被選在宴會上服侍。也是大公子好色成性,(池棠心道:“跟你老人家一個樣。”)那晚又喝多了酒,藉着如廁的機會,將翠兒拖到後院外,要做那交歡之事,翠兒當然不情願,正在拉扯的時候,忽然狂風大作,颳得大公子睜不開眼,等那陣風過去後,你猜怎麼了?翠兒竟然不見了。”
池棠渾身一震,止住刮鍋,一下子就想起那夜狂風呼嘯而後出現虻山四靈的情景。
老閻頭沒有注意到池棠的反應,還在自顧自道:“大公子也是,平白沒了個大活人,他也不說,估計是喝多了以爲自己眼花,竟然又回到後園宴席上,就像沒事人一樣,還是宴席散了後,老夫人發現少了翠兒,才着人四下尋找。當時也沒找到,有人就懷疑是不是翠兒跟什麼人私奔了。到第二天午間,有人在後山看到了暈厥不醒的翠兒,認出本莊的侍婢服色,這才把人送了回來。唉,據那人說,剛在後山看到翠兒時,她全身衣衫都被撕破,身下一攤血,竟已是被人給凌辱了。老夫人第一個就懷疑是大公子做的,召他來問,大公子只承認晚上後園飲宴時將翠兒拖到了後院外的事情,決計不認強佔了翠兒,想想也是,翠兒是在後山被發現的,那大公子來去一趟,時間絕不夠去後山之上。這事是不是很蹊蹺?”
池棠不語,似有所感。
廚下的黃狗貓着身子溜了進來,老閻頭伸手摸摸黃狗的腦袋,又覺得自己講了個很精彩的故事,竟然還笑了出來:“這事這麼怪,有人就傳,翠兒是被妖怪攝了去野合交媾的,也有人說,極可能是什麼人貪戀翠兒美色,趁夜將她擄去後山施暴的。夫人問翠兒,翠兒只是哭而不答,也不知是不記得了呢還是不肯說。老爺認爲翠兒不吉,原本是要將翠兒趕出莊的,還是老夫人有惻隱之心,將翠兒許配給了花房的姚三。知道爲什麼許配給姚三嗎?嘿嘿,因爲那天在後山發現翠兒的,就是姚三。這姚三呀,真是好豔福,原本是去後山找花種的,這下可就多了個美貌媳婦。”
池棠忽然出聲:“你說了這許多,都是那周管家酒醉後告訴你的?”
老閻頭笑道:“不止周管家,還有當時在內宅聽喚的幾個老家僕,大家夥兒七嘴八舌說的。這事老夫人不許外傳,也就很少幾個人知道。”
池棠心裏怦怦直跳,若這事是真的,聽那狂風懾人的情形,多半便是妖孽所爲,怎麼這裏也有妖魔作祟?心裏怦怦直跳,口中問道:“他們說的,怕也未必真。”
老閻頭瞪大了眼睛:“怎麼不真?不是出這事,花房的姚三憑什麼得個這麼標緻的媳婦?乾脆,哪天你把姚三灌醉,你問他。”
池棠小心翼翼地又問:“那你覺得,這是什麼人做的?”
老閻頭開玩笑地道:“這誰知道?真是妖怪乾的罷。”說着,一腳踢開身邊的黃狗,黃狗嗚嗚連聲,他倒已經走到院內向剛送水過來的僕役指手畫腳去了。
池棠身體僵直,心裏亂作一團,便連那條黃狗搖頭擺尾的過來討好也沒心思逗弄了。
當天晚上,翠姑送寶兒來池棠房內習字,趁着夜色,池棠偷看向翠姑,想起白天老閻頭說的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這一看才發現,這翠姑柳眉杏目,姿容着實秀美,尤其此番作少婦裝扮,更多了一份風韻,池棠暗道:“這閻管事眼睛還真賊,似翠姑這般容貌,定然是要被府內公子看中納爲妾侍的,至不濟,也當留在內宅,服侍老爺夫人,現在卻配給了花房的姚三,其間恐怕真是有些蹊蹺處。”
翠姑似乎發現池棠偷眼瞧她,臉上又是一紅,低聲道:“這可就勞煩張家兄弟了,我過一個時辰來接孩子回去。”
“哦,不必辛苦嫂子了,我這裏教完,我送寶兒過去。”池棠趕緊說道。
翠姑福了一福,低着頭轉身去了,池棠屋內還有幾個來習字的僕役都涎着臉探頭出來看,顯然,他們對於翠姑的美色也是極爲熱眼,池棠拉着寶兒,將那幾個往屋裏推,口中道:“看什麼看!學字了。我今天教你們的第一個字,就是色字!色字頭上一把刀,知道不知道?”
屋內頓時又傳來一陣鬨笑。
……
又捱了幾天,庖廚那裏的薪柴已經剩的不多,池棠實在推搪不過,只得出莊再去打些柴來。
由於還是擔心遇到那薛漾惹出什麼是非來,池棠特地起了個大早,天剛矇矇亮,便拿着柴刀徑往後山而去,料想多半不會碰到薛漾了。
池棠揹着空擔,一邊走一邊還在尋思,自己究竟是擔心那薛漾什麼呢?怕他是個妖孽?不好說,雖然他來此地必有深意,卻也沒什麼妖異之處,也就是那天看向自己的神情透着些詭異,或者也是自己心中有事,徒然心虛而已。若說有什麼古怪的地方,那就是這耳下創口的突然疼痛,可就因爲這個,對那薛漾這般擔驚受怕,未免有些荒唐。池棠知道,自己真正害怕的,還是那夜妖魔肆虐的情景。說來也怪,那夜面對面看到妖魔,自己還鼓勇與那些妖魔廝鬥了好一會兒,怎麼現在逃脫了,卻反倒似驚弓之鳥,膽氣餒喪若此呢?
鮮血淋漓,臟腑橫飛的慘景又浮現在池棠腦海裏,池棠打了個寒噤,搖了搖頭,不敢再往下想了。
冬天的清晨,天亮的晚,東方剛現出一絲魚肚白,四下情形還是昏昏暗暗的看不真切。池棠望着朦朦憧憧的後山,忽然又想到老閻頭說翠姑的那個故事。
翠姑不就是神祕的被擄去這後山的嗎?難不成後山也有妖孽?池棠先是一怔,而後又笑着搖了搖頭,這後山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少遭,從無異樣,怎麼聽了老閻頭那故事,自己倒疑神疑鬼起來了?
池棠加快腳步,要趕在午時生火起炊前,將後幾日的薪柴都送回來,這八九天避而未出,拉下的活計可着實不少。
眼看快近後山,池棠忽然心頭一震,前方一個人影,正抬頭看天,仔細辨認下,那人揹着一劍,一身短襟褐衫,彷彿就是那薛漾。
池棠心頭狂跳,怎麼還是碰到他了?他怎麼會這麼早就在後山之處?不消說,準是早有準備,預先在這裏等着自己的。
池棠現在也避讓不得,只得硬着頭皮,直走上前。
那人聽到腳步聲響,轉過頭來,看向池棠,池棠藉着拂曉微光,見那人方臉闊脣,氣宇軒昂,頜下留着一叢短髯,約有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卻原來並不是薛漾。
池棠鬆了口氣,復又奇怪,這人背劍樣式,所穿服色,竟與那薛漾極爲相似,只怕與那薛漾定有瓜葛,倏乎間,一個念頭在池棠腦海中電光火石般的一閃:“難不成是那薛漾另伏幫手,候在這裏要爲難於我?”
池棠畢竟江湖經驗豐富,雖是不敢運力動武,兩足卻已做好了飛奔逃走的準備。
那人已經迎了過來,拱手道:“這位大哥,敢問可是那裏莊上之人?”
池棠看那人有禮,心中警惕,表面上假作若無其事,挑着空擔的肩膀聳了聳,還故意用上了一點鄉俚土音:“是吶,你是哪一個?躲在這裏做甚麼?”
那人笑笑:“哪裏是躲,我趕夜路前來,纔行至此處,恰好遇見大哥,要打聽個事。”
“什麼事?”
“哦,請問這莊上幾時能開莊門?”這短髯漢子倒一直彬彬有禮。
“你問這個做甚?”池棠裝出戒備防範的神情。
短髯漢子笑了起來:“大哥不必起疑,實是我有個親戚多半是投在了莊上,我待莊門開時,要去尋他。”
池棠道:“莊上許多人我都認得,你倒說說看,你那親戚是誰?要是真有此人,我便告訴你開莊時辰。”
短髯漢子對池棠這般戒備的語氣倒毫不見怪,仍舊微笑道:“我那親戚來這裏應該沒多久,也如我這般,麪皮黑黑的,是荊楚人氏,喚作薛漾,不知大哥認不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