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脫身之計
“好,該去喊那位鶴氅的祁公子到這裏來設伏了。”計議已定,王猛最後說道。
一個侍者進來,對苻堅耳語幾句。
“哈哈,鄧將軍到了,帶着三千驍騎就在府門之外。走,我們一齊出去迎迎。”苻堅聽到消息,面色一喜。
來的這麼快?池棠和魏峯、王猛一起跟着苻堅走出內室,苻法由於太過驚嚇,苻堅已經讓侍女將他攙入後宅休息去了,也就是說,這次謀劃,除了借用清河王府的地盤做文章之外,清河王苻法是什麼事也做不了了。
一個被妖魔嚇的失魂落魄的人,池棠離開的時候,不禁感嘆的想到,自己在那個時候,何嘗不是一樣?
幽黑的天幕之下,還能感受到夜風帶來的絲絲寒意,門開啓處,一個渾身甲冑,身材雄健的武士闊步走了進來,大老遠就能聽到他的招呼:“王爺,怎麼讓我們到清河郡王的府上來了?”
苻堅看着那武士的眼神分明帶着種欣賞,笑呵呵的轉頭對幾人介紹道:“這就是小王說的,我的那位至交好友,徵西將軍鄧羌。”
池棠看那鄧羌形貌,大約三十來歲的樣子,髭鬚甚密,面容剛肅,雙眉高軒上挑,透出一股傲意。
“哈哈,伏驥,來來來,孤王給你介紹幾個好朋友。”苻堅稱呼着鄧羌的表字,拉着他的手,看神態極爲頗爲親熱,並將王猛、魏峯和池棠一一介紹給那鄧羌。
鄧羌隨手對三人行了個禮,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樣,王猛是個寒微之士,鄧羌並未聞名,也還罷了,但魏峯和池棠兩人的聲名,鄧羌卻是知道的,不過他自己也是個勇冠三軍的猛將,哪會把這些江湖草莽放在眼裏。
或許是看到鄧羌的禮數有些輕慢,苻堅又大大誇讚了王猛一番,鄧羌聽出苻堅對王猛的看重之意,這才重新見了禮,王猛卻仍是一副淡然若定的神氣,隨口說了幾句客套寒暄話。
接下來,就是苻堅對鄧羌說起今夜的佈署了,只是並不涉及到推翻暴君的底細,池棠自然靜靜的站在一邊,和魏峯對視一笑,他們是江湖豪客,事關易位大計,他們也插不進口。
正在言談之間,池棠忽然聽到輕微的“嗖”的一聲,這聲音好生熟悉,池棠心中一動,如有所感的順着聲音方向轉頭望去。
一道白光在夜空中異常明顯,只是方位上有些距離,推算過去,正是瑩玉閣所在。
乾家白虹訊!池棠立刻反應過來,這樣的情況下,放出乾家白虹訊只有一個可能——求援。
難道真像薛師弟所說,他們是已被妖魔察覺行蹤?還是有妖魔追尋那鶴羽門弟子而來?
池棠無暇多想,立即對苻堅說道:“王爺,有敵情,我要趕去相援!”
在場諸人都看不到白虹訊的異象,自然都是詫異:“什麼敵情?”
只有王猛若有所悟:“池兄,是看到什麼了嗎?”
“瑩玉閣求援!”池棠已經快步奔了出去,援救之事刻不容緩,可不能在大計將近的時候出什麼差錯。
一出王府門外,池棠頓時一怔,府外密密麻麻,竟都是執馬而立的甲士排列,看來都是那鄧羌手下的驍騎之士了。
“借馬一用。”池棠上前就要從一個甲士手中奪過馬繮。
苻堅和鄧羌恰好已經跟了出來,鄧羌見狀,便對那甲士一揮手,示意相從,那甲士順手奉上馬繮,池棠卻早已翻身上馬,飛馳着去了。
“是我那裏,我也火速跟去看看。”魏峯忽然縱身而起,落下時正好騎在一匹空馬的馬鞍之上,氐人最敬重武勇之人,看魏峯如此矯健的身手,衆甲士都喝了聲採。
鄧羌目中一亮,側頭問苻堅:“王爺,什麼敵情?是那種東西嗎?”
王猛替苻堅回答:“多半是的。”
“哈哈,我也去!正要見識見識!”鄧羌行個禮,立刻對衆甲士一招手,齊齊翻身上馬。
“孤王稍後就來。”苻堅是英雄氣性,豈甘人後?已經吩咐王府中備馬了。
蹄聲大作,塵土滾滾,池棠一馬當先,魏峯墮後數十步,亦是快馬加鞭,再之後,便是那浩浩蕩蕩的三千鐵甲騎士。
……
“讓我想想,先送哪一個。”千里生袍袖上的黑氣越聚越多。
卷松客忽的化身爲一條黑色大蟒,口中嘿嘿冷笑:“我要那個傢伙,真真是好筋骨,我很久沒有喫過這樣的人了。”舌信吞吐,指着的正是魯揚。
“那我就要他吧,儘管他的身上又髒又臭,血也一定不會太美味,但正如先生所說,以血還血,以牙還牙。”顯然,嗷月士對於羅老七狠狠咬他的一口還大有恨意。
千里生直視着薛漾,用雍雅自得的笑容作爲告別:“爲了表達我對你欣賞,我可以讓你至少不進他們的肚子,我會很快的,你沒有痛苦,如果有可能,也許我們會再次相見,假如你那個時候還記得我的話……”千里生的手已經伸出。
“祈師兄!解除法術!”薛漾忽然大喊。
“呃?”身邊的祁文羽一怔。
“幹什麼?你想出逃命的法子了?”千里生也是一怔,以至於沒有立刻下殺手。
“快!”薛漾猛的一退,口中還在大叫:“除去化氣虛境,把我們置身於市井!”
儘管還不大明白,但祁文羽已經立即着手照做。
房內的情景開始模糊,所有物事都開始飛速的閃動,如煙似塵的漸漸消淡。
卷松客立刻變回人形,驚詫的張大嘴巴,和他一樣表情的還有那愕然四顧的嗷月士。
只有千里生依舊保持着從容的氣度,老實說,就算這短短的時間之內,他一樣可以出手,至少,對方四人裏取其中一人的性命還是信手拈來的易事。不過,急什麼呢?反正他們隨時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感興趣的是,這個乾家的斬魔士是想出什麼辦法可以脫身逃命?當然,無論如何,他是逃不了的,這纔是最有意思的結局,現在倒不妨看看,他玩的究竟是什麼花樣。
閃動的景物倏然一靜,周遭的情況已經發生了變化。
街井、房舍,幽黑的天幕,閃爍的燈火,還有周圍數以百計的行客路人。左邊是喧嚷嘈雜,熱鬧非凡的瑩玉閣,右邊卻是林立的屋幢,許多行人都驚駭的停住了腳步,邊上店裏的一個夥計看的眼睛都快突出來了。
奇哉怪也!這些人是怎麼憑空出現的?
長安畢竟是大都市,沒有什麼宵禁的規定,在這個時分,路上仍然有很多人。而千里生和虻山二妖此刻就和對面那四人一起,出現在人來人往的街市之上。
“雖然不是光天化日之下,但也可說是大庭廣衆之間。”薛漾笑的很狡猾,他的計謀成功了。
嗷月士喉底沉沉發響,立刻就想揉身上前,千里生卻橫袖一攔,眼神一掃周圍:“慢着,全是人,不可輕易施法行事!”
薛漾笑嘻嘻的做了個稍候的手勢,然後臉一板,對着周圍喊道:“看什麼看?猛虎幫尋仇!你們作死麼!”
本已駐足圍觀的行人們縮了縮頭,這是幫會廝鬥,哪裏還敢看熱鬧?很快就散了。
“這是爲了方便我們的交談,人就是這樣,喜歡聚在一起看熱鬧。哦,不過,要是你用些稀奇古怪的法術的話,我敢保證這些人一樣會看在眼裏,以後再繪聲繪色的傳播出去。”薛漾轉過頭來,正面千里生,臉上又恢復了笑嘻嘻的神情,他剛纔說的猛虎幫是他杜撰的,不過效果不錯,立刻將圍觀行人嚇跑了。
腳步聲窸窣,從邊上的瑩玉閣裏又跑出來幾個大漢,當頭的就是徐猛和沈渠,顯然,他們是聽到了薛漾的聲音。
徐猛雖然微感奇怪,但看兩方劍拔弩張的氣勢就知道有些蹊蹺,立刻將腰間犀首劍一拔,劍尖直指卓立當地的千里生,口中問道:“薛兄弟……這些人是……”他是知道前番有除妖行動的,因爲他還沒有破御之力的緣故所以不曾同往。
“對手,敵人。”薛漾回答一聲,眼神卻盯在千里生臉上,“現在我們大可以繼續交戰,不過提醒一聲,最好別用法術,用武技較量吧。”
嗷月士和卷松客眼中都快噴出火來,握拳作勢,隱隱現出一團黑氣。千里生卻用手在他們身上輕拍兩下,嗷月士和卷松客現出的黑氣又漸漸隱去。
“也別想着用定身術,因爲現在人來人往,你定住這一圈人,卻還會有別的地方的很多人會經過這裏,他們一樣可以看到。”薛漾現在顯得很輕鬆,瑩玉閣裏出來的幾個大漢上前,扶起了癱倒在地,渾身乏力的羅老七和魯揚。
千里生笑了:“你是怎麼想到的?把我們置身於市集街井之間,在這麼多凡人的眼皮子底下?”
“因爲你前面說的那句話。”薛漾立刻接上,“還記得嗎?我說在這個化氣爲境的虛空之中要把你們聚殲的時候,你是怎麼說的?”
千里生眉頭微皺,那時候穩操勝券,自己已經想不起來說了什麼了。
“你說這樣正好給你們提供了便利,殺我們的時候不必有所顧忌,對不對?想起來了沒有?”
千里生恍然一笑,自己確實這麼說過。
“那我就在想了,在虛空之中,你殺我們沒有顧忌,也就是說,在虛空之外,你殺我們是有顧忌的,那麼,這個顧忌是什麼?我突然想到了,是人!是這裏數以萬計,會去看,會去說,會去想的人,你口中的這些凡人們。”薛漾的語調不高,聲音只有在場的寥寥幾人才能聽見,真有旁觀路過的,只能聽到圈中唧唧咕咕的低語聲。
千里生微微側頭,維持着笑容,他要聽薛漾繼續說下去。
“我現在明白了,你們殺廣平王,還有追殺這位祈師兄,還有藏在深宮中引而不發,這都是爲什麼了。你們就是擔心讓世人真正知曉了你們的存在,可惜伏魔道一直都在刻意隱藏妖魔存在的消息,卻沒有想到這種行爲恰恰是你們最歡迎的,嗚呼,確實,是有必要改變了。”最後這句話,是薛漾想到了在本門中大師兄乾衝亦曾言及,確實應該讓衆多的凡人知曉妖魔的存在了,也不知道去見大司馬的二師兄進行的怎麼樣了,和那個女劍客有沒有成就好事?
思緒一下子拉的有些遠,薛漾趕緊中止,接着說自己的話題。
“我相信,只要你願意,轉瞬間你就可以讓這裏看到你的人全部死去,可你是殺不盡天下人的,只要世人知道這裏的君王是被你們妖魔掌控的,你認爲你的所有謀劃還能照常實施嗎?”
千里生心中暗歎,這個乾家斬魔士的眼光好毒,字字刺中自己的脈門所在。
“所以,我讓祈師兄把我們拉到這個熱鬧的,人多聚集的地方。我也很清楚,就算是這麼短暫的解去虛空之境的片刻,你一樣有機會殺了我們。可是,你太自負了,說自負可能不大確切,因爲我們如果是像銜雲子前輩這樣能對你構成威脅的人,你一定是很謹慎小心的,不會給對方任何機會。我的意思是說,由於你對我們的絕對實力優勢,你並沒把我們放在心上,你想看看我究竟想出了什麼脫身之計,反正你可以隨時要我們的命。”薛漾已經把鏽劍收起,插入了劍鞘之中,“不過,脫身就是脫身,脫身的意思就是,你,沒辦法要我們的命。”
真是深中肯綮的推斷!千里生重新省視了一下薛漾,又微微泛起一陣雍雅的笑意:“如果我拼着被這些人看到,就是要先殺了你呢?雖然你的實力不濟,但腦子挺好使,會對我造成威脅的,你也說過,對於能對我構成威脅的人,我一定會很謹慎小心的,謹慎小心的意思就是,絕不養虎遺患。”千里生又舉起了手,手上的一絲黑色罡氣已然出現,看樣子,不是虛言恫嚇。
祁文羽心中一緊,橫劍護在薛漾身前,薛漾看了一眼祁文羽,大感欣慰:“這小夥子不錯,比他那些師字門的師兄弟可好多了。”當下拍拍祁文羽的肩膀,又側頭看了看天色,臉上的表情更加自信。
“我已經說了,你沒辦法要我們的命了。至少現在不能。”薛漾從懷中取出一個銅管,“事實上,在虛空之中,你們洋洋得意的準備要我們性命的時候,哦,也就是我想到脫身之計的時候,我已經用這個東西,喊了援軍了。這是我們乾家的白虹訊,有靈氣的同道才能看到白虹訊發出的信號,不過我們那時候是在虛空之中,所以白虹訊發動的時候沒有聲音,也沒有亮光。但是虛空之外的同道,卻是能看見的。”
千里生記得,在虛空之內,確實看到薛漾的手不自然的放進懷裏,當時不以爲意,誰知道竟是幹了這勾當。
薛漾又看了看遠處,笑意更盛:“不然你以爲,我跟你東拉西扯那麼長時間做什麼?這當口,援軍也應該趕到了。”
已經能聽到羣馬奔騰傳出的蹄聲,其中還夾雜着甲冑的鏗鏘聲,薛漾一怔,又笑道:“好像援軍來了不少。”他本是召喚池棠的,並沒想到趕來此地的似乎是整整一大隊鐵甲騎士。
僅僅是這番交談,自己似乎又錯過了一次殺他的機會,狡猾的人那,千里生眼中殺氣一閃,而後就是嘴角一揚的自得笑容:“你覺得那些騎馬趕來的甲士可以救你?”
視線中已經出現了飛馳而來的甲士軍馬,薛漾好像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呼叱聲,頓時將兩手一攤,給了千里生一個挑釁的壞笑:“要不你來試試?”
薛漾此刻的態度甚至已經有了些輕蔑和囂張,千里生身後的嗷月士忍無可忍,低吼一聲,背上隱隱現出黑氣,已然躍躍欲試。
千里生愕然的發現,那當先馬上的騎士卻已經從馬鞍上飛身躍起,一把帶着赤紅色光影的長劍從他背後拔出,在拔出的長劍的同時,矯健的身形已如凌空疾翔的鷹隼,直朝自己撲來,劍尖閃動着爍爍的紅光,而伴隨着長劍撲面的勁氣之中,還有一絲熾烈的火焰之氣。
褐衫,短襟,又是個乾家的斬魔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