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賭約
千里生帶着笑意,仔細打量了一番薛漾,表情分明帶着一絲自得:“我很欣賞你,能夠從容赴死的人並不多,你算是其中一個。”
薛漾一撇嘴,同樣回了個輕慢的笑容:“這話說的,好像我們碰到你就註定有死無生似的。別忘了,現在是你中了我們的計。”
“幾天以前,有一位你們的前輩高人也是這麼想的,當然,他的下場和他的計謀設想截然相反,對不對?”最後三個字,千里生是揶揄着對祁文羽說的,顯然是在拿銜雲子的事情在刺激他。
祁文羽目中含淚,手中的長劍顫抖的更厲害了,忽然大吼一聲,疾刺向千里生。
千里生哈哈大笑,白袍卷展,轉手裹住了刺來的長劍,一道黑色的罡氣順着劍柄直繞向祁文羽手臂。
祁文羽傷勢初愈,但舉動行身間還有些許不利落處,這道黑色罡氣又來的快,一時竟猝不及防,眼看着黑氣就要撲噬到手臂上。
薛漾看出厲害,立刻將鏽劍橫裏一斫,打在祁文羽的劍身上,將長劍擊落於地,順着劍柄纏繞向前的黑氣頓時撲了個空,長劍落地,黑氣卻不消失,只是打了個轉,又回到了千里生的袍袖之間。
千里生白袍再次舒展,更多的黑色罡氣如同簌簌攢動的蝌蚪一般,在白袍襟袖之間纏來繞去。
薛漾心中一震,臉上顯得極爲鄭重,輕輕將祁文羽向後拉了拉,手中的鏽劍卻做好了防禦的姿態。
千里生並不急着繼續發起攻擊,悠然自得的眼神掃射了一下場上形勢。羅老七和嗷月士斗的正緊,嗷月士的身影不停的瞬隱移形,在羅老七的刀風之中穿來穿去;而魯揚和卷松客則陷入了角力之中,卷松客碩大的蟒身已經纏住了魯揚的身軀,魯揚的兩手卻如鐵鉗般扼住了卷松客的脖子,互有所制。
千里生很清楚,這是因爲這幾個有勇力的凡人發起的突然襲擊,成功的把嗷月士和卷松客拖入了貼身近戰的局面,這樣的局面,使虻山妖靈的許多奇妙法術無從施展。
“試試這個吧,希望你們捱得住。”千里生輕悠悠地笑道。
薛漾還來不及對千里生的話做出任何反應,千里生袍袖上的黑氣就如同萬箭齊發,密密麻麻的激射向場上的四人。
“不好!”薛漾大驚,儘管只是第一次和千里生交手,但從對玄能靈力感應中,他就知道了這些黑色罡氣的厲害,一旦被這些黑色罡氣觸及身體,就會像跗骨之蛆一樣,深入人的體內,在經脈之中,在靈力交匯之處,這些黑氣就會發生爆炸,極爲狠惡,只有在靈力與千里生相當的情況下,才能抵禦住這些罡氣。
薛漾鏽劍全力一揮,青芒從劍尖現出,須臾間形成一道巨大的屏障,黑氣打在青色屏障之上,寸寸爆裂。
整個房間內氣流湧動,千里生大感興趣的看着破體罡氣在青色屏障上的因爆裂而現出的青黑色光芒,臉上的笑意越來越盛。
黑色罡氣終於盡數消散,而青色屏障也告粉碎,薛漾臉色煞白,額頭涔涔流出冷汗,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有意思,這是用靈力從劍上發出,然後形成的這片綠色的好玩的東西吧。想法不錯,讓我的破體罡氣以爲是人體內的靈力糾結處,提前發動了爆炸,化解的很漂亮啊,小夥子。”千里生對於自己罡氣的被破解絲毫不以爲忤,反而用讚賞的語氣對薛漾說道。
薛漾忙着調勻內息,勉強擠出個不示弱的笑容,卻也說不出話來,還是祁文羽急忙在身後扶住了他。
“不過,我隨時可以再發起這樣的一次攻擊,可你,還有能耐再使出這樣的屏障嗎?”千里生笑道,薛漾卻只能默然,他的靈力已經在剛纔抵禦破體罡氣的攻擊中幾乎消耗殆盡,對方再故技重施,自己決無可能再行抵擋。
“回來。”出乎意料,千里生沒有再作進一步的攻擊,而是淡然若定的召喚。嗷月士身影一閃,再不和羅老七糾纏,忽的就到了千里生身後,而卷松客費了好大力才擺脫魯揚的擒拿扼殺,黑氣捲回,露出卷松客人形身影的時候,卷松客摸摸被扼的發紅的脖子,咳嗽了幾聲,看向魯揚的眼神中閃出一絲殺氣。
“稍事休息如何?我看你們……”千里生用慈祥和藹的長者口氣說道,指了指幾個人,“……都累的不行了,不妨先聊會?”現在已經勝券在握了,只要他願意,可以隨時取下對方四人的性命,所以千里生能夠用從容的態度去了解一些自己還有些疑惑的地方。
羅老七大口喘着粗氣,嗷月士的身法太快,他竭盡全力也沒能砍到對方,自己的體力卻消耗極大;魯揚則已經坐在了地上,勉力支撐,不讓對方發現自己的四肢在微微抽搐,事實上卷松客碩大蛇身的纏繞之力已令他受了內傷;至於祁文羽,他本來靈力就沒有全部恢復,況且還分出了大半弄出這化氣爲境的法術,現在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薛漾把場上形勢也看的很清楚,本以爲來的是尋常小妖,沒想到竟是虻山三俊四靈這樣的卓絕之士,雙方實力相差太大,偏偏己方實力最強的池棠又不在此處,爲今之計,只有拖延時間,看看有沒有機會出現些變數,因此對於千里生的提議,薛漾立刻表示接受:“好,多謝,我們聊會。我想,你也一定有一些問題要問的。”
“說的是。”千里生點點頭,氣度雍雅的在位上坐下。看他雪白的長袍,俊逸的形容,簡直就是個瀟灑不羈的風流名士的模樣。
“你們是怎麼發現我們來這裏的?要知道,我事先可從沒靠近過這裏,即便來的時候,我和我的兩位手下也抑制了身上的妖力,伏魔之士很難察覺的。”千里生首先說出了困擾已久的疑問。
薛漾凝視千里生半晌,露出個大有深意的笑容:“因爲那些字。”
“什麼字?”千里生不解。
“就是牆上那些字,我聽七哥說,你一進來就唸出了那些字。”
千里生一怔,仔細回想,頓時想起來了,就是牆上那些字吧,能有什麼問題?
“這些字,是我寫的,用了一種伏魔道上纔會有的手法,只有身具妖力和靈力的人才能看到。同時,安排了七哥假作迎候的夥計。我知道,常人知道妖魔之事後,總難免會生出些恐懼之意,而有的妖魔是能聞出這樣的味道的,不過,七哥天不怕地不怕,對他來說,能跟妖魔交交手,是件很過癮的事,對不對?七哥?”薛漾調侃着最後問羅老七。
羅老七駐着大刀,喘着氣,嘿嘿笑道:“說的對咧。”
薛漾笑着又轉向千里生:“所以由他假作店夥,面對妖魔時可保毫無破綻。”
千里生皺皺眉頭:“原來是這樣,我就不明白了,你自己也說,這些字只有身具妖力和靈力的人才能看到,你又怎麼肯定我是有妖力的,而不是有靈力的伏魔人士呢?”
“因爲你倒底不是人。”薛漾笑的很賊,“人世間任何做這種買賣的地方,都是先喊姑娘酒菜,最後再會鈔的。只要是人,看到我們這規定,最少都會質疑一聲,只有你們,自然而然的就認可了,沒有提出任何疑問。我事先就跟七哥說好了,只要有能看到這字而又沒有提出任何質疑的人,就多半是妖了,所以……”
千里生長舒了一口氣,然後自嘲的笑笑:“看來還是我對人世間諸多的事情不太瞭解的緣故,這下明白了。”
薛漾一抬手:“這個問題明白了吧?你應該還有問題,不妨繼續道來。”
千里生欣賞的看看薛漾:“我知道,你是想拖延時間,看看有沒有脫身的機會。可你問問你身邊那位煉氣士就應該知道,我不是有十足把握,是不會和你們好整以暇的對話的,所以,奉勸你不要多動歪腦筋。”
薛漾無所謂的聳聳肩:“那就打個賭嘍,在我回答完你的問題後,看看我是否能夠找到脫身之法。贏了,我們得以逃生,輸了,大不了一死。”
千里生看了薛漾半天,忽然哈哈大笑:“有意思,好,這個賭我打了。我繼續問我的問題,直到得到我想要的全部答案,然後,我會爽快的賜你們一死的,而在這之前,你大可以好好想想怎麼逃生,當然,前提條件是,你在回答我問題的時候還有餘裕去思考的話。”
羅老七怒道:“入你娘!該想怎麼逃生的是你!”起身就要揮刀砍上,所有人中只有他情況最好,在休息了一陣後恢復了體力。
在嗷月士和卷松客要揉身迎上之前,千里生已經漫不經意的虛彈一指,一道勁氣直打在羅老七膝蓋關節處,羅老七隻覺得膝下一陣痠麻,不由自主的癱倒下來,再也沒有力氣殺上了。
“老實點,最後再跟你算算你騙我的帳。”千里生又將頭轉向薛漾,“言歸正傳,我再提出我的問題。”
薛漾看到羅老七隻受了對方輕輕一招,就失去了反抗能力,心中暗凜,知道現在他們幾個人就像待宰的羔羊一般,嘴上卻強笑道:“但請言來。”同時腦中已經飛快的轉了起來,尋思脫身之法。
“你既然在那裏留下了這樣的字,好像早知道我們會來似的。是不是因爲救了他?”千里生一指正對自己怒目而視的祁文羽。
“救下祈師兄只不過是其中一個原因,真正促使我決定留下這樣的字的關鍵,是因爲三天前……”
“三天前?”千里生又不明白了。
“三天前,就在我們這裏的對面。”薛漾做了個手勢,“對面的那個客棧,雲來驛。我們曾在那裏短暫的住過幾個時辰,可是在第二天,那裏出了個奇案。一個從關外到長安販馬的客商在一大早被發現在自己的房間裏死了,而且死狀極慘,腦袋上被貫通了一個大口子,腦髓血肉全都沒了。這個案子連廷尉署都驚動了,說是要全力緝兇,卻又無從下手。常人當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可身爲斬魔士的我,在聽說了這個情況後,就立刻想明白了。你們虻山除了三俊四靈,還有一位厲害的女妖怪吧。茹丹夫人,九尾靈蛇所化,最喜食人腦髓,這樣的情況正符合她的手段。再推想,發生這個事情的地方在我們住過的客棧,尤其,死人的房間就在我們曾經住過房間的對面,那麼,還需要我多說嗎?顯然我們的行蹤已經被你們虻山的妖魔察覺了。儘管我不知道那女妖怪爲什麼要殺了那個人,但這麼一來,就給我們很好的提了個醒,我相信妖魔的化身會在那裏附近再次來查探的,所以就在牆上寫下了那些字,作爲一種預警和防範的措施。”
“嗯……”千里生閉上眼睛,他一下子想起了那天一大早和茹丹夫人的對話,真是機緣巧合,不經意間殺掉的人,反而給伏魔之士有了線索,做事真的不能不謹慎細緻,稍有疏虞,就是破綻。茹丹夫人的直覺很準,可惜那天她另有心事,讓這些伏魔之士在眼皮子底下溜掉了,不然,早在那時就可以一擊功成,哪有這幾天的煩心事?
“你們是怎麼安排的?”千里生又問了下一個問題。
“你都看到了,把你們引到這裏就是爲了製造一個化氣爲境的地點。因爲擔心一旦和妖魔動起手來,你們這些妖魔會傷及無辜。然後在這個化氣爲境的虛空之中將你們聚而殲之,不過,現在看來,這個目標暫時還難以達成。”薛漾的語氣故意裝的很無奈,腦中卻還在飛速運轉,怎麼脫身?怎麼脫身?
“是啊,你又說了一句實在話,你們總是害怕世人知道我們的存在,而這一點,正好也給我們提供了便利,至少殺你們的時候,我不必有所顧忌。這片虛空將成爲你們墳墓,在我殺了施術者後,你們的屍首會憑空而現,可以的話,我儘量給你們的屍首找個好去處。”
千里生說完此話,卷松客故作威嚇的拍拍肚皮:“我這裏最好。”然後和嗷月士一起誇張的笑了起來。
薛漾的手放入了懷裏,同時陷入沉思,根本沒在意兩個妖魔的譏嘲,羅老七卻不甘寂寞的回罵起來。
千里生很有耐心的等羅老七把入你娘這些字眼盡數倒完,才又對薛漾說道:“乾家……斬魔士是吧?最後一個問題,你們斬魔士很少涉足此處,可爲什麼,你們現在會來長安?所爲何事?”
說我的池師兄要來找你們報仇?薛漾譏誚的想到,口中卻說:“我說其實是我們斬魔士想來當大秦的官,你信不信?”
這是明顯的戲謔,千里生也不生氣,做了個任君自便的手勢:“好吧,你不肯說,我也無所謂聽不聽,總之,你們死了之後,任何圖謀都將化爲烏有,就像那個自以爲是的單意雲一樣。很遺憾,時間到,這個賭你還是輸了。”
千里生的袍袖又舉了起來,黑色的罡氣繚繞而現:“我很欣賞你,斬魔士。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