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章 鬼君
在臉部開裂的同時,苻生的右手張開,幾道若隱若現的黑氣襲地而起。
薛漾面色一變,急忙一拉正看得目瞪口呆的魏峯徐猛:“快退!”
地上原本躺着些戰死的甲士和私兵的屍首,此刻被這幾道黑氣捲過後,每一具屍體上都升起一道黑色光團,如有所知的吸附到了苻生身上。而地上的屍首頓時皮皺身萎,彷彿精血在一瞬間就被抽乾一般。
除了魔鬼,誰還會出現這樣可怖的變化?原本忠於暴君的羽林甲士們這下也崩潰了,他們驚慌的站起身,向四下奔逃。
可是遲了,黑氣纏繞住想要逃開的甲士,和他們身上玄黑色的甲冑混爲一體,甲士們的臉上都呈現出極爲痛苦的神色,卻又聽不到他們的慘叫,只能看到他們的嘴極爲詭異的大張着,直至變成一具乾枯的屍首。變成乾屍後,他們也和先前的屍首一樣的下場,以一道黑色光團吸附到苻生身上作爲完結。
戰圈外的部曲私兵這下更是鬨然大驚,人羣如同潮水退去一般,層層疊疊的向外散開,唯恐被這黑氣捲到。
王猛一拖苻堅:“陛下快退。”
苻堅面色堅毅,還在下令:“快將池英雄拖到後面,小心救治。”在這當口,他還在關心倒地重傷的池棠。
黑氣好像有了指令方向,一齊湧向了昂立不退的苻堅。
苻堅拔劍出鞘,無論對方這是什麼,自己不能再生出懼怕之意,儘管自己不及苻生武勇,可在這時候再行後退,自己,又怎麼能做大秦的君主?
“妖鬼之術,陛下萬萬不可!”王猛不是不知道苻堅心裏在想什麼,可是眼看那些甲士成爲乾屍的可怖場景,又怎敢讓苻堅輕身犯險?一時也顧不得了,將身子擋在苻堅面前,如果黑氣過來,就先捲了自己去。
黑氣已近苻堅腳下,卻很奇怪的現出幾道青光,黑氣再難寸進,終於又調頭而回,纏繞着苻生的周身。
薛漾鏽劍一揮,幾道青光倏地飛回劍頭,緊要關頭,正是他用乾家祕術抵禦了那吸人精血的魔氣。
苻生似乎渾然不覺,身上聚滿了黑色光團,在黑氣纏繞下更顯得分外觸目驚心,披散的頭髮之下,一片一片碎裂的肌膚正不住的往下掉落。
“這不是虻山的妖術。”薛漾手中鏽劍遙指向前,口中小聲地說道。
魏峯橫戟,站在薛漾身邊,暴君發生了這樣的變化,當真是令人心驚膽戰,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身絕頂武藝有些派不上用場了。
魯揚和徐猛則一左一右,凝神戒備,說實話,他們現在也沒有什麼力氣去作戰了,站在這裏,毋寧說是一種勇者氣勢上的絕不退讓,就算真的死去,那也是昂首站立着,毫無畏懼的去面對死亡。
整個宮門前,頓時揚起一股腐臭的氣味,每一個在場的人都不禁捂住了鼻子。正給池棠敷上草藥止血的醫官卻忽的一縮手,真奇怪,此人身上怎麼會突然這麼燙人?
苻生終於抬起頭來,臉上卻全然變了模樣,青灰色的肌膚,只剩左眼的情形倒和原來一樣,只是現在這隻左眼竟是猩紅色的眼瞳,闊口突出,兩道獠牙分外森然。
薛漾皺起了眉頭,他覺得這個形象自己是見過的,而且,就是在不久之前。
形容大變的苻生渾身黑氣忽然一盛,那些屍首上升起的黑色光團倏的盡數隱入他的體內,苻生做了個很享受的姿勢,口中念念有聲:“噬骨陰靈,助朕神威,國師教的好仙術,朕好生歡愉!”
薛漾冷笑了一聲:“仙術嗎?真是個不勘賢愚的暴君,噬骨陰靈,我說怎麼這麼怪,那千里生竟然傳授了他血泉鬼族的鬼術。”
……
“血泉鬼族煉魂之術大有玄妙之處,我早替那人君煉就了厲魂。那些作亂的人不會想到,就算他們費盡力量殺死了具有化魔之身的人君,可真正擁有可怕力量的,卻反而是那死後的人君。”千里生得意的想着,這就是血泉鬼族與吾族結盟的誠意,私下授了我好幾道鬼族的不傳之祕,相比較而言,那個灰蓬之人憑什麼想與我共分天下?不過,他要是真能獻上五聖化人的首級,我倒有興趣助他一臂之力。
千里生腦中一會兒是池棠氣昂赳赳的形象,一會是那灰蓬客神神祕祕的言語,不管怎麼說,他的提議還是很有可取之處的,虻山之王?我真的可以嗎?
不知不覺,黑氣飛過了那片霧氣朦朧卻又殺聲大作的山岡。
“是闢塵和山君,他們在和人間武士交戰,嘻嘻,看到了,嗷月和卷松也到了那,把那些人間武士殺的好慘呢。”依偎着千里生的茹丹夫人指着下面笑道。
“下去看看。”千里生做出了決斷,黑氣倏然向下。
金鐵交擊的聲音,血肉撕裂的聲音,垂死前的呻吟,受創時的慘呼,充斥着這個山岡的每一處。虻山四靈的身影時而化作黑氣快速的從人叢中飛掠而過,時而顯出實形,撕扯、噬咬、撞擊、纏繞,用他們最擅長的方式對那些還在奮勇作戰的人間武士展開了殺戮。
鄧羌的三千驍騎已經摺損大半,單是那犀兕和猛虎二怪已經不好對付了,但剛纔又有兩個厲害的妖魔加入進來,鄧羌可沒認出來這新加入的嗷月士和卷松客實際上在長安城中和自己照過面。
驍騎武士也做出了自己的努力,至少所有的小妖都已陳屍於地,闢塵公和鎮山君在虎狼岡苦心經營了多時,訓練出的一百多小妖現在已經全軍覆沒,闢塵公和鎮山君自然怒不可遏,因此在嗷月士和卷松客前來召喚的時候,不願從命,非要殺光了這些人間驍騎武士才走。
虻山四靈自然沆瀣一氣,前來報信的嗷月士和卷松客很快加入了對驍騎武士的殺戮中,當然,他們也認出了鶴羽門的祁文羽,對於祁文羽先前的逃脫,一直使他們耿耿於懷,因此他們主要對付的還是祁文羽,祁文羽全力施展,卻也避的極爲困苦,已經是有些不支了。
鄧羌盔歪甲斜,眼看着手下的精兵勇士一個接一個的被那些妖魔撕扯,血肉臟腑流滿一地,心中卻只有越來越盛的怒意,而在自己盛怒之中使出的劍術下,對方好歹還稍有忌憚,自己也得以支撐到現在。
祁文羽一個踉蹌,站到了鄧羌身邊,苦笑一聲:“這幾個妖魔當真了得,今日只怕抵擋不住了。”
四個怪物一字兒排開,他們已然勝券在握,鎮山君發出一聲虎嘯:“凡夫!今日用你們的血肉祭奠我滿山孩兒!”
驍騎勇士們的坐騎在燻草藥力退散後都因爲虎狼的腥氣而驚嚇的奔走下山了,現在還活着的驍騎武士們都是徒步跟在鄧羌身後,兵刃還直挺挺的橫在胸前,臉上都是視死如歸的神色。
就在鎮山君要撲上的當口,一道黑氣憑空而下,橫擋在虻山四靈之前。
鎮山君一看黑氣中現出的身形,頓時色變,急忙下跪:“先生……”
千里生氣定神閒,身邊依偎着千嬌百媚的茹丹夫人。
“鄧將軍,又見面了。”千里生向鄧羌招呼。
“哈哈,原來是國師大人,鄧羌甲冑在身,可不便見禮了。”鄧羌認出了千里生,雖然明知無幸,卻還是反脣相譏。同時眼神又直視着茹丹夫人,“這一位當真眼熟的很。”
茹丹夫人現出一個媚笑:“這算是對奴家的搭赸尋話麼?鄧伏驥將軍,未免太過老套了。”從從容容的將鄧羌的咄咄話語化解。
千里生則沒有理會鄧羌的不敬,眼神又看向鄧羌身邊的祁文羽:“原來是你?逃走的小老鼠?”千里生很喜歡這種口吻,實際上這是他過去跟血泉鬼族的月靈鬼將學的,表現對這些凡人的輕蔑,用這種口吻再合適不過。
祁文羽沒有說話,千里生是他的殺師大仇,多說無益,可是對方此刻出現在這裏,那究竟是在皇宮被趕到這裏來的,還是已經解決了皇宮內的變故纔來這裏的?祁文羽心裏一陣緊張,難道那些英雄俠士們都遭遇了不測?
千里生將頭一側:“我已下令,盡歸吾族來處,你緣何不遵此令?”這話是對身後的鎮山君說的。
鎮山君一怔:“先生……小妖怎敢不從先生之令,實是這些凡夫殺我岡上孩兒,小妖氣不過,欲待……”
“這點你真該學學他們。”千里生一指眼前那些剩餘的氐秦驍騎武士,“令行禁止,無有不遵,即便知道死在眼前,卻仍奉命不退。”
鎮山君語塞,不知如何接口,還是嗷月士把他一拉,才讓他悻悻的低下了頭。
千里生環顧山岡,戰死的武士和小妖的屍首陳雜相錯,顯然生前都經歷了極爲慘烈的拼殺,不由點了點頭:“真不錯,有這樣的勇悍之士,大秦國問鼎天下定然大有可爲。”
鄧羌冷笑,這個妖魔國師還有什麼好說的,想殺他們就痛痛快快的來一口,正要出聲,卻被千里生舉手一止,鄧羌只覺得渾身一窒,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這才知道雙方實力天差地遠,對方真要殺自己不費吹灰之力,不由心下暗驚。
“凡夫與吾族相爭,其間相去何止天淵之殊?真的,奉勸你們,別找錯了對手。當然爲了表達對你們的敬意,還有吾族對你們的憐憫之情,我今天可以不殺你們,也包括你,年輕的煉氣士。”千里生一指祁文羽,“你們可以跟着你們的新君,好好的開始征討天下的霸業吧,至於你嘛,年輕的煉氣士,你大可以把我殺了你師父的事情傳揚出去,就說我騏驥千里生,隨時在洛水之濱恭候各位伏魔之士的尋仇。好了,各位,請珍惜我給你們留下的性命,有朝一日若能再會,我會很高興的。哦,對了,順便再說一聲,你們的計劃很成功,整個長安城已再沒有吾族的蹤跡,你們可以去迎接新君即位了。”
千里生的話一說完,便化作一道黑氣,轉眼間消失了蹤影。
鎮山君氣呼呼的看了鄧羌一眼,終是不敢違忤千里生的命令,也化身黑氣而去。嗷月士嘿嘿一笑,在離去前丟下一句:“真是好運氣,記得千里先生對你們的恩賜,再敢爲敵,定然不饒!”
妖魔們去的很快,只留下人間武士們面面相覷,當真不殺我們了?鄧羌看了看祁文羽,又看了看身後的士兵們,面色非常凝重。還活着的武士們臉上再沒有了那種視死如歸的堅毅,相反,只有一種死裏逃生的慶幸和帶着些心驚膽戰的敬畏。
這就是妖魔的韜略嗎?不殺我們,卻瓦解了我們誓死一戰的鬥志,只會將他們的可怕和強大散播於世間,令世人再面對他們時只會噤若寒蟬,惶恐失措。
鄧羌輕輕抹去臉上的一處血痕,身後的武士們卻已經自動的開始打掃戰場,碎屍殘肉,在激烈交戰時只會增加武士們的敵愾之心,可現在,卻令他們都有了一種怯意。
鄧羌忽然側過頭,舉起劍,對着妖魔們飛身而去的方向怒吼了一聲,別以爲我鄧羌會中你們的詭計,今天你讓我活下來,會是你犯的一個大錯,從今日起,我要修習除妖之法,有朝一日若能再會,我再不會如今日般眼睜睜看着你們肆虐而束手無策,我會用我的劍刺穿你們那滿是自以爲是表情的腦袋,到那時候,我想,我也會很高興的!
……
薛漾鏽劍劍頭的青芒越來越盛,凝神對着一步一步逼近的苻生,也許再稱呼他爲苻生並不確切,事實上他在池棠第一次的攻擊中就已經死了,現在的苻生只是一隻厲鬼,一隻修習了血泉鬼族之術的厲鬼。非要加個合適稱謂的話,便是不折不扣的猙獰鬼君。
薛漾可以感覺到,眼前這個鬼君身上傳出的氣勢並不在自己曾見過的殘靈鬼將之下,以自己的修爲,絕不是他的對手。不過在這一點上,薛漾有點像他的二師兄甘斐,就算打不過,能打疼你,哪怕就是一小下,也總比不打強。
薛漾沒有任何猶豫,一個箭步就衝了上去,鏽劍斜劈,直指鬼君的脖項。厲鬼者,皆需斬其首級,破其腦顱纔能有傷體之效。薛漾一開始就找向了對方的命門。
魏峯自然也不會袖手,飛身而出,短戟帶着雄渾的氣勁,直取鬼君的面門,儘管他不知道除鬼的竅門,但他只清楚一點,任何敵人,面門之處必是致命所在。
鬼君哈哈大笑,金戟纏繞着黑氣,反手打出,氣勢宛如滔天巨浪,魏峯立時橫戟一封,卻仍招架不住,身體如遭重擊,還是他凝氣運功,生生穩住身形,喉頭卻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薛漾則快速的閃動身形,劍尖的青芒迅捷無倫的迎上了金光燦燦的長戟,發出一長串叮叮的響聲,鬼君忽然揮拳擊出,重重擊在了正快速變幻身形的薛漾身上。
薛漾口中不停念着什麼,幾道青氣纏住了擊在自己身上的鬼君重拳,現在這是薛漾把鬼君和自己纏在了一起。
又是個好機會,魏峯豈能看不出來?強忍住胸中翻騰的氣血,躍身而起,又刺向運轉不靈的鬼君。
鬼君大喝一聲,金戟帶着罡烈之氣,揮向了當頭衝來的魏峯,魏峯深知這金戟上巨力絕人,身形還在凌空便是極爲巧妙的一扭,堪堪避過了氣勢滔滔的戟勢,雙戟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戟枝月牙在鬼君脖項上迅捷之極的橫裏斫過,鬼君被薛漾緊緊纏住,躲避不及,猩紅色眼瞳的獨眼發出幽幽的暗芒,雙短戟的寒光在他眼瞳中凝成一束銀點,就這樣,眼看着雙短戟砍入了他脖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