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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 舞晴

  雲舞晴?甘斐以爲自己聽岔了,啊了一聲,側了側耳朵。   “沒錯,就是雲舞晴,這是我的名字。”鏡中佳人的身影滿是一種紫晶絢爛的光華環繞,朦朦朧朧的幾乎看不真切。   “姐姐……”原本的雲舞晴咬着牙,似乎是想阻止她再說下去,可是紫晶光華從鏡中輕飄而出,盡掩住了雲舞晴本身的藍色光氣。   “你叫雲舞晴?那她是誰?哦,她喊你姐姐的,可是,她怎麼也用的是雲舞晴這名?”甘斐奇怪的問道。   一直站在邊廂的韓離此際也在聳然動容中緩步走了過來,看了看鏡中人又看了看鏡前一臉緊張的雲舞晴,一時竟覺得恍如夢中。   而俞師桓,自從那鏡中人說話後,便是表情迷離,眯起眼睛,用一種好奇的目光望向鏡裏。   “這是我的妹妹,南海雲泣珠……”說話間,鏡前的氣流彙集,隱隱形成一個渺渺淡淡的人形,儘管如此,甘斐仍然可以清楚的看見這人形美麗精緻的五官輪廓,若是實體當前,還不知是何等傾國傾城的絕代佳人呢。   “我的妹妹憐惜我,不忿我之前的遭遇,所以還是用了我的名字,我纔是雲舞晴。她本想用這名字爲我海神族立下大功,也是全我聲名的意思,只可惜,現在看來……雖未曾蹈我覆轍,卻也終是功敗垂成了。”真正的雲舞晴在一片紫氣氤氳的光華中,竟顯得有些哀傷。   而那位曾自稱雲舞晴的女子,則輕輕靠在她姐姐的那片紫光間,滿臉的落寞之色,光華本應形無實質,可偏偏她就這樣斜身依靠,看起來分外詭異。   甘斐可顧不上看那雲泣珠出人意料的女兒家情狀,而是抓住了雲舞晴話中的源頭:“海神族?啊哈哈,果不其然,你們是闃水妖魔的一支,你說她要立下大功,卻是什麼大功?是想對我乾家尊君做什麼?從實說來,或可饒爾等不死!”   韓離澀然看着一臉悵然的雲舞晴,不,不是雲舞晴,她叫雲泣珠,這時候的她,多像過去那溫婉秀雅小鳥依人的舞晴……   雲舞晴沒有理會甘斐的威嚇,而是將目光轉向正歪着頭看向自己的俞師桓,紫晶氣流中忽的伸出一隻白玉般的柔荑,指了指俞師桓手中的竹簡:“此物向在鱺妃處,卻怎會在你手中?”   俞師桓淡淡一笑:“非我之能,實是另有高人所得,借我一載之期,這事說來話長……”忽而面色一正:“南海雲舞晴?”   這不能算反問,只是一種確認,甘斐看到俞師桓這般神態,不由暗暗稱奇,難不成這俞師桓和這鏡中女妖還有什麼瓜葛不成?   雲舞晴的目光在竹簡上流連良久,忽然雙目一閉,淚水潸然而下,紫光流轉中,幾顆渾圓晶爍的小珍珠骨碌碌滾落於地。   “織水爲綃、墜淚成珠,南海鮫人,果如是言。”俞師桓的手指又在簡牘的篆文上輕輕劃過,看着落在地上的珍珠,緩緩說道。   這倆鮫人姐妹怎麼會是這般的情狀?甘斐有些摸不着頭腦,不過出於斬魔士降妖伏魔的本能,他手中的長刀一直舉着,刀頭的暗紅色刀芒也一直沒有消散。   俞師桓將手中的竹簡一合,揚手舉起:“是的,便是此《降妖譜》指引,使我來到這裏,找尋這似曾相識的氣息,就是你……南海雲舞晴。”   “五百年了……”雲舞晴幽幽一嘆,語調有些哽咽,“即便是現在,我似乎都能感覺到,他的輕聲低語,他的款款柔情……是我……是我對不起他……”   雲泣珠突然收回悵然的眼神,低聲輕叱:“姐姐!你不能這麼說!”   “不要總欺騙自己的內心,愛便是愛,你也說過,當一個妖懂得人間的那種愛戀的時候,妖就成爲了仙,可是……在我真正懂得的時候,心愛的那個人,卻在我眼前生生被撕裂,連屍首都沒有留下,而我,也只能作爲闃水一族的罪人,被禁錮在碧寒潭之底……”   甘斐聽到了這裏,忽然想起伏魔道上一個流傳甚久的典故,不由一怔,然後看向俞師桓手中的竹簡,口中指認:“這是……《降妖譜》?”   “餘知其以妖魅而惑,吸融元陽,致餘神智昏昏,無復靈明,或爲其族所馭……”俞師桓不答,而是對着竹簡上的篆文,大聲的讀了出來:“……餘當奮威,可破其魅惑之術。”   雲舞晴愕然,聽着俞師桓繼續念下去,俞師桓卻開口解釋:“你以爲他不知道?他很清楚你對他做了什麼,對於南海鮫人之術,他也早有剋制之法,盡著於此譜之上。”   紫晶色的氣流募的亮了亮,雲舞晴和雲泣珠都駭然睜大眼睛,雲舞晴甚至還以手掩口,這是極度震驚的表示:“什……什麼?他……他怎麼可能都知道?他既然知道,爲何還要……”   俞師桓低頭往下念:“然舞晴餘卿,卿之謀,是爲計哉?或有情耶?餘不忍,思攜手笑語,耳鬢共訴,豈巧意逢迎可爲之?族類雖異,靈思可通……”   雲舞晴還是捂着嘴,目中淚光盈盈,雲泣珠緊緊靠在姐姐若有若無的形體邊,卻是一臉擔憂之色。   “……餘已決,縱其負我,我不負卿。餘若先覺,致卿何地?闃水一族,豈有恕卿之道?故餘願從卿,元陽既損,亦有神通,當可鼓勇而出……”   隨着俞師桓一字一句的唸完,一個男子痛楚悲壯的心曲歷程已然剖省而出,甘斐總算恍然大悟。   這是個悱惻哀婉的故事,而這個故事的主角就是竹簡中那位自稱“餘”的男子。   南疆開山子。   五百年前,方當漢時武帝盛朝之世。舉國上下竭盡民力,對草原上的匈奴開始了曠日持久的連年大戰。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一位伏魔道不世出的奇才橫空而現,他是個不過二十來歲的雄壯男子,自稱南疆開山子,不知師從何人,也不知技源何處,可是偏偏許多盤踞深山,修煉千年的狠魔厲妖,都被他輕而易舉的剿除。一身震爍古今的絕強修爲,使妖魔鬼怪聞風而逃。   伏魔道稱歎之餘,奉其爲伏魔道第一高手。   然而他並不因同道的推崇而變得飄飄然,也不因技高一籌而對同道中人有任何驕矜之意,他還是獨來獨往,像個孤獨落寞而又放浪形骸的遊俠。   所以,他的事蹟漸漸成爲同道傳頌的故事,故事成爲傳說,傳說又成爲了神話。伏魔道都認爲,有他的出現,那麼在虻山妖王和闃水魔帝甦醒前,所有害人的妖魔都將被遏制,那麼那三千年一輪迴的慘烈大戰甚至就會提前被終止。   現實和願望往往背道而馳……   那一年的春天,他在南越深山的清溪邊,見到一位清麗絕俗的女子。   英雄和美人,像每一個俗套的故事一樣不可避免的結合到了一起。他和她成了熱戀的情人,且看羣山曠野,且聞鳥囀鶯啼,時而攜手擷香集芳,時而共眠枕石漱流。她沉迷在他威武雄壯的體魄間透出的柔情蜜意中;他陶醉在她秀美絕世的容顏下顯現的繾綣依戀裏。   這本該是個甜蜜而完美的故事,直到他發現,深愛的她原本是個精靈,是個深宿在南海的人魚所化,一個異類的精靈怎麼可能躲得過一個除妖天才的眼睛?不過,他只想好好愛她,是人也好,是妖也罷,他不在乎。但是事情遠沒有這麼簡單,她其實是受了那些被他殺怕的妖魔所命,用美人計來銷蝕他的心志,並打算用人魚的術法將他變成妖魔的同道。   只需要在完全打開了他的靈力關竅之後,來一次渾然忘我的陰陽交融就行。   他很痛苦,他當然有能力從這個設計的局中走出來,可是他總是難以相信,那個和自己這樣深愛的女子僅僅是因爲暗藏機心而和他在一起,他想知道,她是不是對自己有真的感情,而另一方面,如果他從這局中幡然而醒,那麼她就會因爲沒有完成使命,而受到同族妖魔的懲罰,他不忍心。   所以儘管他獲悉了所有的圖謀,可是他還是毅然決然的選擇了在靈力大放的情況下,和深愛的她開始了最後一次的結合……   這些過往,開山子都寫在了他用心編著的《降妖譜》上,一個伏魔奇才,用自己的生命做賭注,來驗證了他所期望的愛情。   妖魔改變了策略,他們最終不敢去嘗試控制一個他們沒有能力去駕馭的神人,於是選擇了開山子在交融後短時間的虛弱之際,發起了致命一擊。   就在一杯茶從燙到暖的這麼短短的時間內,開山子被闃水羣妖生生撕裂吞食。這部《降妖譜》也就落入了闃水妖魔之手。   五百年後,又一位異士爲了愛情,從闃水鱺妃處奪得了這部《降妖譜》,幾經轉折之下,《降妖譜》現在落在俞師桓的手裏,變相的成了開山子的傳人。而在這江南國都之地,這部帶着開山子殘存靈知的竹簡卻又再次感受到了五百年前那熟悉的氣息。   命運設定了一個兜轉五百年的輪迴,她的妹妹要再次誘惑一個有着伏魔神力的奇人,而他的傳人卻爲報師仇在這裏苦心修煉,現在,他和她,再次相遇了。   雲舞晴面上的淚珠和纏身的紫色晶氣交織一處,發出璀璨的晶光,她在痛哭,伴隨着她的哭聲,滾落在地上的珍珠越來越多,晶瑩璀璨,美得令人心碎。   俞師桓手上的竹簡浮起一層淡淡的青氣,緩緩飄向雲舞晴虛渺的形體。   “我……我不知道,他竟……”雲舞晴彷彿又回到了那一晚,當無數的妖魔破門而入,撕食他的時候,她就是聲嘶力竭的哭喊,而他,在看到了她流出的淚水化作珍珠之時,卻欣慰的笑了。   現在,雲舞晴知道,他爲什麼會在死前那樣一笑了……他至少證明了,她真的是愛着他的。   竹簡上飄來的青氣繚繞着雲舞晴,和她周身的紫晶氣流混在了一起,雲舞晴舉起手,在青氣間輕輕穿過,淚跡未乾的面龐露出追思的神色。   一道藍光募然一盛,衝散了這層淡淡的青氣,緊接着就響起雲泣珠的怒斥:“愚蠢!姐姐,你難道還要這樣錯下去?你難道忘了,你因爲愛上一個敵人而遭受到的罪罰?到現在,你的真身都被鎖於碧寒潭底,而我們鮫人一族,至今沒有在闃水抬起頭來!你難道忘了,我爲什麼在這裏?不就是要用相同的功勞來換取你真身的自由?來換取我們鮫人族在闃水的再次崛起?你這樣子,就爲了這個什麼……荒唐的愛情?”   韓離心中再次一緊,凝視着雲泣珠,他並不知道伏魔道開山子這段過往,可也深深被這種哀傷的氣氛打動,但是現在看着近乎有些歇斯底里的雲泣珠,他不由更爲心酸,原來相戀的深情,對於她來說真的是像不共戴天的仇敵一般。   雲舞晴哀傷的表情卻沒有因爲雲泣珠的發作而有絲毫變化,只是淡淡地說道:“泣珠,知道你爲什麼流不出化作珍珠的眼淚麼?因爲,鮫人的眼淚只有發自真情,纔會化作珍珠。”   真是諷刺,一個名叫泣珠的人,卻流不出化作珍珠的淚滴。   雲泣珠忽然止住叱喝,凝視着雲舞晴,冷聲回道:“是嗎?”兩道淚水緩緩流下,滑過嬌嫩的臉龐,墜落於地。   “骨碌碌”,淚水在接觸地面的一剎那,化作了晶瑩的珍珠,順着地板滾動開去。   雲舞晴驚詫的看着雲泣珠:“你……你也……”   “那是因爲,我的真情,只源於對姐姐你的憐惜啊……”雲泣珠現出一個慘然的笑容,眼角斜睨過一邊的韓離。   我的這滴珠淚,或許也有一點點,是爲了你,璜劍。我承認,在我故意浪笑着要離開的時候,我的心中忽然有一種空蕩蕩的感覺,真可怕,姐姐說的情感就是這樣的感覺,我差點就變的像姐姐那樣失敗了。這是我第一次流下這樣的淚水,但,也是最後一次。   藍光裹住了雲舞晴虛渺的身影,在雲舞晴詫異的表情中,倏的向銅鏡中縮去。   “姐姐,回去吧,這裏由我來應付。”雲泣珠一揮手,藍光已然全部湧入了銅鏡,“謝謝你,姐姐,你現身本是想用元神來救我的……”   “泣珠!不要!”雲舞晴像是明白了什麼,在鏡中大呼。   雲泣珠捧起銅鏡,猛力向下一摔,“砰”,銅鏡已然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