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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章 凡子谷

  “虻山天軍,已有小成,全仗賢兄之功。”千里生用溫和的語調說道,並且在話音剛起的時候,白影一閃,瞬時間就出現在了大力將的身邊。   大力將卻背過身,將手中的令旗如投壺般直接擲入高臺上的箭筒之中,口中淡淡的道:“自長安歸來,向不曾見,若非靈風潛回稟告,我還不知道你們竟然都已回來了。”   千里生故意以手加額,做出個猛然想起的表情:“哎呀,長安苦戰,我以爲靈風被那些伏魔之士給擒住了呢,卻原來已經平安而歸,這便好這便好。”   大力將對那個叫將岸的年輕人低語幾句,然後才轉過頭看向千里生:“今日尋我,又有什麼事?”   將岸對着場上仍維持着拜倒姿勢的妖魔們一揮手:“將軍令下,羣妖皆散!”   茹丹夫人出現在千里生身邊,有意無意的挨緊千里生,目光盈盈地笑道:“千里先生久在凡人之鄉,便回來的這些時日,也忙着處理些雜務,與大力將軍多時未見,一向掛念得緊,可巧今日得了空,便來拜見大力將軍。”   千里生微笑着對大力將拱了拱手,臺下密密麻麻的羣妖們正哄哄然的起身,各按隊列,僅僅有條的退出這片曠地。   大力將泛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卻也將左掌貼在右拳上,平平伸出,回了個姿勢標準的拱手禮:“久違了,千里。”說着,對着山峯之頂一示:“你我廬中敘話。”   千里生將手一擺:“不急,賢兄,小弟意思,不如和賢兄先往凡子谷聖靈殿一觀,一路上談談說說,豈不美哉?”   大力將深黑的眼瞳在千里生身上一轉,彷彿是要從他的神情上看出他心內的真正所想,可是卻只能看見千里生那淡然若定卻不可捉摸的笑容,於是輕輕一點頭:“好,請。”   在大力將前方相引,要帶着千里生動身之際,千里生的身後又現出幾道黑氣,黑氣翻騰之中四個人影屈身下拜:“虻山四靈參見大力將軍。”   “起來吧,虻山之中不必這許多繁文縟節。”大力將在四個人影的膝蓋還沒有觸地的時候便拂袖一揮,一道柔和的氣流托住了四靈身體,使他們難以下拜。   四靈愕然對視,看着大力將引着千里生和茹丹夫人漸漸走遠,心中震駭之極。不愧是虻山的守護神,不過信手一拂之間都有這般出神入化的玄靈之力。   在看到將岸昂首挺胸,如同隨從侍衛一般墮在大力將身後遠遠跟隨之時,嗷月士便立刻堆起笑,對他招呼道:“將岸兄弟,多時不見。”   將岸止步,一臉正色的對四靈點了個頭,指了指走在前面的大力將,又指了指自己,言下之意,便是職責所在,不可輕語。   四靈頓時收起松怠的神色,和將岸並肩而行,跟上了大力將和千里生的步伐。   “那氐人之君終究瞧破你們的本相了?所以你們又都重回虻山?”大力將看似隨意的問道。   千里生依舊是平靜的微笑:“也算不上,小弟只是想換個韜略,靜觀人間改朝換代,兵戈紛爭。”   大力將用眼角的餘光輕睨了千里生一眼:“這可不像你,惑君亂朝的謀劃你用了一千年,怎麼到了今時今日,你倒又按兵不動了?”   “賢兄又在笑我,賢兄也知道,嘗試了這麼多次,沒有一次能告大成,這就說明此計有大缺漏之處,既然如此,小弟便反躬自省,另尋良策,又何必抱殘守缺,一意孤行呢?”   “人間世界,確實沒那麼容易攻取。有言道,師直爲壯,曲爲老,豈在久乎?”大力將的話顯然另有所指,這是《左傳》裏的言論,意即師出有名便是理直氣壯,無往不利,否則便是士氣低落,斷無可勝之理。大力將這麼說,顯然是認爲虻山對人間的一再覬覦,是師出無名的不義之戰。   千里生當然聽出了大力將話裏的意思,並不接口,而是岔開了話題:“虻山八萬衆,小弟原意是訓練出五萬天軍來,至不濟也當成三萬精銳,可小弟今日觀之,雖軍陣肅肅,嚴整有威,然數衆卻不過萬餘,不知賢兄尊意爲何?”   “兵在精不在多,八萬衆中精選勇力絕倫者,用於防衛虻山,抵禦外敵,萬數便已經足夠。”大力將的意思很清楚,這按照人間軍陣操練出的虻山精兵是爲防衛之用,迥別於千里生意欲征伐天下的初衷。   千里生的眉頭不爲人察的微皺了皺:“賢兄,吾王復甦之日漸近,這一旦醒來,便是力行伐世之舉,賢兄是上古吾王的心腹重臣,似此,豈不是違了吾王本意?”   “我當盡爲臣之義,力勸吾王,且休干戈,便在這虻山境內休養生息,頤享天年。我們修煉了幾千年,本就該用這歷經千難萬劫的化去橫骨之體去感應天地造物之靈,徒逞刀兵,妄動干戈,是爲不智不仁之舉也。”   茹丹夫人已經聽的臉色微變,但礙於身份,不敢多話,千里生則淺笑:“賢兄這幾千年除了修爲已臻化境,便是凡人間的許多論詞言調卻也深諳於心。只是若吾王執意要進取天下,賢兄身爲臣子,不知按凡人禮法,該當如何遵從?”   千里生也廣博之士,這番話說出來其實用意不善。既然你如此恪守凡人的信條,那我便用這個由頭堵你的嘴,看你如何申辯。   大力將似乎沒有聽出千里生的弦外之音:“吾王有令,爲臣者自當奉行。只是若眼看最終吾族事敗,虻山衆如三千年前一樣多遭身殞,我也只能以死爲吾王盡人臣之忠了。到那時,談何坐領山河?數千年延祚至今,卻毀於一旦,寧不痛乎?”   “大力將軍是把凡人看的太厲害了吧……”茹丹夫人終於插口。   “三千年前,凡人茹毛飲血,聚落而居,人丁稀少,吾族尚且大敗,今時今日,凡人靈思更盛,兵甲愈強,比之昔年相進不可以道里計,然吾族進展又有多少?”大力將說到這裏,話鋒忽然一轉,“千里剛纔以禮法相詢,我便多說幾句,若依禮法,茹丹爲吾王姬妾,我等爲臣下的便不可輕狎欺身,否則,便是大逆不道。”大力將這時纔開始了對千里生的詞鋒反擊。   茹丹夫人惱紅了臉,卻也不得不把挨擦着千里生臂膊的身體挪開,她一路上和千里生的親暱之舉早落在了大力將的眼中,妖族哪有那些凡人禮法的講究?卻沒想到大力將倒拿這個說事。   千里生眼中厲光一閃,終究還是強自按捺,忽然打了哈哈:“賢兄說的是,想上古時節,妖也好,人也罷,野合亂媾之事層出不窮,原也是蠻荒之族的寡廉鮮恥之舉,按賢兄的意思,那人間的禮法也該用於吾族虻山的治理之中嘍。”   大力將很認真的點點頭:“吾王甦醒之後,我便以人間帝王禮制施行於虻山。”   說話間,幾人已經行至一片開闊的山谷,谷中零零落落,多有些茅屋草舍,而在谷內深處,一座雄偉的建築正在建造之中,不時有獸頭人身的精怪赤着上身,或身擔肩扛,或揹負臂捧,在建築之下運送着石塊木料。   千里生停下腳步,看着已初見規模的建築地基:“小弟真是不明白,即便要建造一個富麗堂皇的皇宮,以吾族變化之力,只需略施小術,宮殿便可平地而起,何須這般,親力親爲的勞苦多時?”   “宮殿只有你自己一磚一瓦的構築起來,才能真正體會它的雄奇之美。如果用法術變化,那只是毫無巧思的生搬硬套而已。看這進度,大約還要一年多便可完工。”大力將看向建築的眼神透露出熾熱而歡喜的光芒。   這就是大力將的構想,用自己所學的凡人建築的知識,再用虻山一族自己的力量,建造出一座屬於虻山妖王的宮殿,這將是妖族自古以來最雄偉的建築,特以聖靈殿之名冠之。   千里生不像大力將這樣沉迷於凡人的種種所爲奇巧淫技,他的目光開始掃視整個山谷,除了那些正在施工的精怪,谷中還有許多凡人,不錯,正是凡人。   虻山妖魔劫擄凡人,原本就是打算像蓄養牲畜一般,把那些凡人作爲自己的備糧,當然,有些女人還可以作爲參煉房中術的工具。可就是這大力將,這些年來不知犯的什麼失心瘋,喋喋不休的總說凡人的好處,還把那些在虻山圈養起來的凡人都救了下來,並把他們安置在這個山谷之中,並按照他們的專長給他們安排了職司。而這片山谷也因此得名爲凡子谷。   虻山的大計豈容凡夫置喙?千里生對大力將的這種做法很不以爲然,也曾有心安排手下嗜食人肉的妖魔將這谷中凡人盡數屠戮,但大力將卻在這山谷安排了自己的心腹作爲護衛,並頒出嚴令,凡有傷谷中人之妖魔,必誅之以明法紀。這算是什麼狗屁的法紀?妖喫人是天經地義,哪有誅殺喫人的妖魔之理?可偏偏大力將身爲虻山守護神,在虻山有極高的威望,原本有些蠢蠢欲動的食人妖魔在這樣的嚴令之下也不敢生出異心了。   千里生現在看着谷中凡人,眼中掠過一絲譏嘲,因爲吾族一個愚蠢的法令而得以僥倖生存的人們啊,你們還真的對在虻山之境內的生活習以爲常了?總有一天,我要看你們的肢體在吾族口中咀嚼,我要看你們的鮮血染紅這一片山谷,我要看你們的碎骨殘肉作爲聖靈殿最好的陪襯。   不過,千里生口中卻這樣說道:“全仗賢兄的仁德之舉,你看這谷中的凡人們,生活的這樣恬淡愜意,還遠避了人間的種種天災人禍,這可真是有福了。”   “和他們平等的相處,你會體察到他們的真情和善良,而這些,正是吾族妖類最缺少的。”大力將領着千里生向谷中走去。   凡人們好像早就和大力將極爲熟稔,紛紛向大力將行禮致敬。   真情和善良?可笑的說法,吾族大計,需要權謀智慧,需要強兵鐵血,需要奇術神技,需要兇戾狠忍,唯獨,不需要真情善良!   千里生這麼想着,卻也隨着大力將的腳步對每一個經過身邊的凡人報以親切的微笑。或許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美豔的女子,許多凡人在對大力將和千里生禮貌的招呼之後,卻總把目光在茹丹夫人臉上徘徊流連。   哼!不知死活的凡人們,當茹丹的舌頭穿過你們的腦顱,吸乾你們的腦髓之後,不知你們看向她時又會是怎樣的表情。   “這裏是庖廚,人間美食可是一絕,我讓吾族的子弟多和那幾個庖廚學學,我們往後喫食總不能老是生吞活剝,對不對?這裏便是工棚,聖靈殿的建造便由這裏負責,這幾個在凡世間可是建屋能手;這裏是制坊,這幾位在凡世間皆是能工巧匠,我取了些石材木料來,便由他們巧手雕琢。”大力將顯然來了興致,一個個的向千里生介紹道。   千里生看着幾個穿着粗布麻衣的工匠正細心的雕琢石制或木製的器皿,心下暗暗冷笑。   “還有這裏……”大力將指着一所草廬,草廬中一個鬚髮全白的老者正專心致志的在竹簡上寫着什麼,他的身邊也滿是竹帛堆積,“這裏算是吾族虻山的修史之所,將虻山數千年的歷史都用文字的方式記載下來,就像人間歷朝歷代的史書一樣。我比較喜歡竹簡的厚重古樸,便叫不用紙卷,只以簡牘而制。”   那老者見大力將過來,忙停筆離座,躬身爲禮:“大人,前事皆修撰已畢,老朽還在修改些細節處。”   大力將微笑頜首:“劉翁有勞。”   “哦?賢兄倒是有心。”千里生好像有了些興致,取過那老者方纔書寫的竹簡看了一眼。   竹簡上都是工整的隸書,千里生久在凡世宮中,自然認得,看上面最後幾列所寫:虻山歷七千一百三十三年春,氐人內宮事發,吾族退避,千里鎩羽,攜衆而還。惑君亂政之謀再復告敗,由此可知千里生圖世涉國之不智也……   這一段正是說千里生從長安氐秦皇宮歸來的舊事,熊羆辱我!千里生的心裏募然一緊,卻又不動聲色的將竹簡放回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