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道異
在從那座山村出發的時候,風盈秀特地向那李莊主要了輛獨輪車,相傳獨輪車正是先朝蜀漢丞相諸葛亮發明的,那時用於向前線運用糧草,謂之木牛流馬。
蜀道艱難,山路崎嶇,更兼風雨肆虐,道路愈加難行,因此蜀地中無論乘車騎馬都極爲不便,倒是這獨輪車在山路險道中行進更爲便利。那老嫗腿腳不便,要跋山涉水的走這許多路途再所難能,所以風盈秀想的很周到,用獨輪車推着老嫗向江南建康城出發。
李盛對於這幾位神仙帶走一個來歷不明的瘋女子和一個全無勞力的孤老婆子之舉顯然還是很贊成的,因此在幾人整裝出發時,臉上幾乎樂開了花,領着全莊上下,直送到村外棧道路口,當然,李盛還一定程度的對女神仙風盈秀表達了一點戀戀不捨,唉,這般美貌的女神仙怎不在老漢莊上多盤桓幾日呢?不然以老漢這氣度弘雅,這家財萬貫,難保不能一親芳澤也。
看着李盛一臉色迷迷的揮別神情,薛漾心中泛着嘀咕,這色鬼莊主是真不知道那風盈秀的厲害,他幾乎可以保證,以風盈秀雷厲風行的性情,這色鬼莊主只要敢稍有不軌之舉,那隻神出鬼沒的小松鼠會毫不留情的用剪刀去了這老色鬼的勢,所以,老莊主啊,你真應該感謝我們,我們是真正帶走了你的災星那。
風盈秀護送娟兒一行的方向和薛漾池棠行進的方向有很長一段同道的路程,風盈秀老實不客氣,把推着獨輪車的光榮使命交待給了薛漾和池棠兩個。
對此,薛漾一開始是據理抗辯的,誰知道風盈秀一撇嘴:“我們幾個都是女的,你們兩個男人好意思啊?你不樂意推也行,要不你揹着這老太太?”
娟兒當然不忍,幾次三番表示:“還是我來推,不能麻煩兩位英雄。”
薛漾哪裏好意思再推拒抗辯?當下便以男子漢大丈夫的胸襟風範,義無反顧的推起了獨輪車。倒是車上的老嫗很不好意思,幾次訕訕的要下車步行,都被薛漾止住了:“老奶奶,坐,你身子輕,我力氣足,推着你走不礙事的。”娟兒實在過意不去,便陪在薛漾身邊搭把手,嘴裏一迭聲的致歉:“可實在是辛苦你了。”
池棠替薛漾揹着那把鏽劍,走在一旁,關心的道:“師弟,推過前面那山坳,我來替你。”
薛漾統統搖頭:“放心,纔不費力呢,我可不像某人,拿了錢不幹事,就知道支派人!”
風盈秀揹着雙手,在隊列之前走的趾高氣昂:“你們兩個男人幫個忙不行麼?等咱們分岔了道,往後不全是本姑娘的活兒?”她的肩頭立着那隻松鼠,背轉了身子,幸災樂禍的看着低頭推車的薛漾,吱吱叫着。
就這樣,一行人在蜀道之中走了四天,風盈秀對蜀地道路顯然非常熟悉,總是能在最安全的地方找到露宿歇腳的所在,直到第五天上,才進入一個小市鎮,風盈秀輕車熟路的找到一家看起來還算不錯的客棧,笑嘻嘻的對衆人道:“今天晚上不必那麼辛苦的宿在山裏了,就住這裏,這家我住過,價格公道。”
這幾天薛漾承擔了大部分推車的重任,池棠有心幫一把,但他是世家子弟出身,這推獨輪車還是要技巧的,池棠推上歪歪斜斜的走了幾步,險些兒把老嫗摔了下來,薛漾忙要接過手來:“池師兄,這事你不會做,你呀,就幫咱們拿着行李就行。”
池棠漲紅了臉,別看他武學之技極有天賦,但一些瑣碎雜務的日常之事還真是不太在行,便是那時節在董府爲僕的時候,也只能做些砍柴負薪的粗重活,心裏暗自下了決心,不能再像個公子哥般的過活了。
池棠和薛漾攙扶着老嫗下車,風盈秀大喇喇的對客棧掌櫃丟了一串銅錢:“兩間上房,要有熱水洗浴的那兩間,嗯,飯菜讓店夥送進房內。對,要有魚有肉,酒嘛,不必多,熱個一壺就行。”
薛漾很是滿意,還算你有良心,安排的周到,當下接口道:“哎,酒可以多一點,一壺不夠,來個一甕。”
看到風盈秀蹬蹬蹬的上了樓,在店夥指引下,徑自推開了一處房間,店夥又笑呵呵的指引邊上房間:“另一間在這裏,客官請。”
薛漾舉步欲入,風盈秀卻回頭一看,趕緊伸手攔住:“這不是給你們住的。”
薛漾一愣:“幹什麼?你們住那間,我和師兄住這間啊,你不是開了兩間房嗎?”
“一間本姑娘單住,另一間給她們娘倆住,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啊?”薛漾大怒,“那我們師兄弟怎麼住?”
“切,你們自己去掌櫃那裏開房間啊。我開的這兩間房,那是爲了這護送的事,你們是做的這生意嗎?好像只是正好跟我們順路吧?食宿這些,本姑娘可不負責哦。”風盈秀對於讓薛漾喫癟的舉動好像向來樂此不疲,因此說話的時候表情分明帶着得意。
……
大力將看着千里生凌空遠逸的背影,眼神中透出一絲莫可名狀的悵然,幾千年生死與共的情誼,現在卻越來越背道而馳,除了客套的寒暄,就是秉見殊異的針鋒相對,他們之間,連體己知心的交談也沒有了。
大力將收回目光,決定還是去寬慰一下還有些餘恨未平的陳嵩,卻見到將岸仍舊站的筆直,在一邊侍立。
大力將看了看一臉恭肅的將岸,他是自己的心腹干將,並且,也和靈風一樣,是自己的親傳弟子。別看他的體格不比尋常妖魔高大,可這正是其修爲日漸高深的緣故。爲妖者像人的一面越多而像獸的一面越少,這就說明了他的法力就越高強。
將岸也是慕楓得道,深深受到大力將人間諸家言論的影響,儘管大力將給他安排的是虻山天軍的副將職司,可他卻總是把自己定位成大力將的貼身侍衛,所以在每次軍旅操練之後,他便隨侍在大力將身邊,恭敬而又威武的護衛,滿臉的忠心耿耿。
“將岸,你不用總是這樣跟在我身邊,你的職責是處理虻山天軍之軍務,而不是我一家之將。”面對着忠誠的部下和得力的弟子,大力將的話語顯得很溫和。
將岸沒有接話,只是說了句:“千里生欲對將軍不利,將軍還要早作提防。”
“哦?我和他不過是持論相左,難免有些言語爭執,壯大吾族之心卻並無二致,你又如何看出他欲對我不利?”
將岸略一沉思,抬眼看了看四下,確定再無他人之後才上前一步,垂首靠近大力將,輕聲道:“師父,您通覽人間千年古籍,最爲通曉人間歷史。朝堂之上政見不一,黨同伐異之舉層出不窮。如今虻山最有權勢者,唯師父與千里生,千里生雄心勃勃,早有徵伐天下之意,可師父您卻再三阻撓,千里生豈有善罷甘休之理?適才,徒兒與那千里生的心腹虻山四靈共行,聽他們言語間對師父頗多非議,他們不知,我不僅是虻山天軍的副將,更是師父您的弟子,那嗷月士更是言辭閃爍,有拉攏徒兒入他們幕下之意,如此一來,虻山軍權也可落入他們之手了。這些籌算計謀,人間史籍歷歷在目,可笑他們以爲徒兒還不知曉呢。”
大力將很欣慰的看看將岸:“很好,你這些年攻讀人間典籍,看來極有心得,也學會將這些心得運用於實事之中了。不過,你的這些提醒還有不周之處,你可別忘了,我和那千里生說倒底,也只是虻山吾王的臣子,吾王甦醒之日就在眼前,無論我們所持何論,最終還是要聽吾王區處。”
“也正因爲如此,師父手握虻山軍權,在虻山威望極高,吾族各衆誰不景仰敬服?而那千里生設謀定計,奔波操持,卻屢屢計敗鎩羽,勞而無功;兩下相較,師父以爲,吾王更會採取誰的政見?”
大力將一笑:“那是吾王的聖斷,可怪不得我。”
“可是,如果在吾王甦醒之前,千里生先行一步,除去師父,將虻山大權獨攬呢?”
大力將擺擺手:“你看人間黨政權斗的書太多了,千里生要除去我?就算真有此心,他能憑藉何力?是他手下以虻山四靈爲首的百多妖魔?還是他自身的無上法力?我手下天軍萬餘,他又怎敢造次?況且,他以智著稱,我以力相聞,即便與他當面交鋒,他又何堪我之一擊?而且,你說了這許多,你還是忽略了一個人……”
將岸一怔:“師父是說……”
大力將負手,將目光投向了北方的羣山之中:“虻山三俊,虻山最強者可不獨我與千里生兩個。”
青煙一晃,靈風忽然現身,在大力將身邊盈盈下拜:“師父……”轉頭見到將岸,又稱呼一聲:“師兄……”在沒有旁人在的情況下,靈風對他們纔會用這樣的稱呼。
大力將點點頭,抬手示意靈風起身。靈風則繼續稟告:“徒兒本在陳先生處,但陳先生一見那四靈之輩,便怒氣勃然,當即提了兵刃衝出廬去,徒兒未及相阻,致生事端,徒兒特來請罪。”
“事端?算不上。”大力將不以爲意的一揮手,“故恨宿怨,因果自生。茹丹和四靈取咎在先,陳先生又是恩怨分明的脾性,不過是場舊事重提的小波折罷了,有我在,當無大礙。我這便去與陳先生再說說,靈風,你去凡子谷中沽五斤美酒來,我與陳先生把盞共飲。一則是寬撫其心,二則也可細辯其中道理。”
靈風身影一晃,早化作青風而去,將岸嘴角帶笑:“師妹自從往塵世間走了幾遭,變化的倒大,往日裏桀驁不馴的性子現下倒越見溫淑。”
大力將大有深意的望着靈風遠去的青風在山谷中飛逝,也現出笑容:“你也這麼覺得?這小姑娘外表看起來比你要堅忍,可內心卻遠比你柔弱的多……”忽而話鋒一轉:“將岸,你還是回軍中,既然諳讀史書,也當知軍旅不可一日無將,你以人間治軍之道而在軍中,才能令那些心懷叵測之輩無機可乘,正如你所言,早做提防,總是好事。”
將岸神色一喜,大力將表面上雖然對千里生不以爲意,其實對自己的建言一樣採納,當下抱拳躬身:“遵命!”
……
和在凌絕峯上的師徒對話一樣,凌空御風飛行的千里生一衆一樣在進行的對話,只不過對話的只有千里生和茹丹夫人兩個,虻山四靈遠遠的墮於後面,他們也很清楚,許多朝堂大計,他們還不便與聞。
“先生,茹丹看你前番幾次與他爭論,幾有忿發之意,只是強自隱忍罷了。可怎麼最終出來,你卻又這般如釋重負?”
千里生與茹丹夫人並肩飛行,淡淡一笑:“在一開始,我發現他遠比我想象的難對付,很多時候他是在裝糊塗,可心裏卻如明鏡一般。有這樣的對手在,怎不令我心中煩躁?所以幾次三番幾乎按捺不住,直到我看到他對茶道的專注,他對凡人的庇護……我就放心了,他終究還是有弱點的。”
茹丹夫人不解的睜大眼睛,這個表情使她美豔的容顏更增嬌媚之色。
千里生用看透真相的表情微笑着,卻將目光投向了羣山之間的北方。
“神息崖那裏,現在情況如何?”
“聽那裏的小妖稟告,這些日子吾王聖靈氣息漸重,翼橫衛全力施爲,已有整整一年不曾出崖半步,想來,也正是到了吾王甦醒的關鍵時分。”
千里生淡淡一笑:“那就先不驚動他吧。”忽然捧起茹丹夫人嬌靨,深深一吻下去,茹丹夫人沒想到千里生當衆這般親暱,雖然意外,卻情不自禁的反摟千里生,敬奉香舌,濃情熾烈。
虻山四靈很識趣的遠遠的停下,嗷月士還嘿嘿的笑了起來。
長吻之後,千里生注視着茹丹夫人迷離的雙眸,語調卻帶着清冷:“明日起,就讓她們開始吧。”
茹丹夫人的表情在瞬時間就變得極爲震駭,本來還想再說什麼,但看到千里生冷狠並不容半分質疑的果決表情,她終於還是決定放棄原本要脫口而出的規勸之語,只是服從的點點頭:“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