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偕旅趣事
“見過小氣的,沒見過你這麼小氣的。”薛漾嚷嚷道,“這單買賣是我替你張羅的吧?你不給我分成也就罷了,你還從我這裏拿了五百金當保金呢!現在說咱們就是順路不是一夥兒的,你路上喊咱們推車的時候怎麼不說?”
池棠拉了拉薛漾:“師弟,我們再開間房就是。”
“不是這個,這道理得說清啊,你瞧瞧她這得意勁兒,這不欺負人嘛。”在風盈秀多少帶着點戲謔的笑容前,薛漾憤憤地說道。
娟兒在一旁甚是過意不去:“呀,我和婆婆在外廂草堆裏住一宿就行啦,薛英雄,你們住這房間就是。”
“這怎麼行?”
“好啦,這傢伙不識逗。”風盈秀在薛漾幾乎叫起來之前笑嘻嘻的攤開手,“本姑娘行走江湖,一是一,二是二,你還真以爲本姑娘不記着你們一路上推車的功勞?早給你們安排下了,你們的房間在對面,男女有別不是?我已經跟掌櫃的吩咐過了,你也是,開開玩笑也當真?一點沒有男子氣概!”
還說我沒男子氣概?薛漾咧開嘴,有心分說幾句,可腦子轉了幾番,竟沒想出反脣相譏的詞來,還是池棠暗笑着把薛漾拖走:“成啦,六師弟,別人跟你開玩笑呢,那裏店夥招呼我們過去嘍,別杵在這兒,讓白姑娘她們趕緊進房休息。”
“哦,對了。”風盈秀忽然對店夥喊道:“三間房的飯食都算在一處,送到我房裏,晚上我們在一個桌上喫。”又笑嘻嘻的對薛漾道:“今晚本姑娘請!既是謝你送我這單買賣,也是酬勞你們這幾天推車之苦,別說本姑娘不近人情。”
薛漾頓時明白風盈秀的用意,三房飯食並一處,這樣最划算,也不怕浪費,他是精打細算的人,哪能不知內中關節,當下狠狠白了眼風盈秀,心中暗道:“晚上喫窮死你!”
客棧的膳食着意調製起來還是很豐盛的。當晚飯時分,薛漾早就迫不及待的坐在了風盈秀的房裏,看着桌案上雞鴨魚肉鋪陳排列,食指大動,故意問道:“風姑娘啊,要是這些酒菜不夠喫,怎麼辦?”
“怕什麼?只管吩咐店家去做,本姑娘請客,管飽管好!”風盈秀不以爲意,此刻她顯然已在客房裏洗浴過了,屋子裏飄着一股香胰的氣味,她的頭髮也有些溼漉漉的,披散開來任由窗外飄入的晚風吹乾,往日裏不離身的灰色斗篷也脫下了,換了一身樸素的粗布長襖裙,竟是愈加的秀美。
薛漾可沒在意風盈秀現在的裝束和樣貌,在聽到風盈秀的回答之後暗自偷笑:“要的就是你這句管飽管好,我今天就讓你看看,乾家弟子卓然於旁人的絕不僅僅是伏魔之術。”
池棠是知道薛漾在飯桌上以一當十的強大戰力的,看了一眼懵然不覺的風盈秀,倒是好奇她如果發現飯桌上薛漾風捲殘雲的狼吞虎嚥之後會是什麼表情。
酒菜已備,食客未齊,娟兒和那老嫗還沒有到,所以儘管薛漾已然摩拳擦掌,欲待大逞雄風,現在卻也只能火急火燎的等着。
腳步聲輕響,一陣香風傳入,當是那娟兒到了,門開啓處,一個身着繡裙的女子攙着那老嫗步入。
池棠抬眼看時,只覺得眼前一亮,那女子肌膚雪白,眉目如畫,雖然未施脂粉,卻已現出沉魚落雁的絕美容貌。
“娟兒來遲,諸位幸勿怪罪。”那女子看到池棠和薛漾略有發怔的神情,嫣然一笑。
這竟是那蓬頭垢面的娟兒?在座的幾人都是一驚,在娟兒自述的時候,池棠也曾聽說她本是個絕美的女子,卻也沒有太在意。而這幾天風餐露宿,娟兒形容未改,蓬頭遮面,直到進了這客棧,她纔有了機會一洗塵垢,再復舊日風貌,卻沒想到,真是這般明麗動人。
娟兒似乎也是被兩個男子直愣愣的眼神看的有些害羞,低垂了臻首,攙扶着老嫗在桌案前坐下,然後雙手捧着一盒物事,很恭敬的送到了風盈秀面前。
風盈秀一直側着頭,帶着意外的看着眼前這原本蓬頭垢面,現在卻明媚照人的女子,在見到她又奉上一盒物事時,不由啊了一聲:“做什麼?”
“娟兒身受大恩,一路還要有勞風姐姐,感激莫名,無以爲報,這是娟兒受公主所贈西域韻香露,女兒家敷在面上,可潤肌沁膚,曠神養顏,這一年多娟兒一直帶在身上,這便送給風姐姐,還望風姐姐勿嫌鄙陋。”
這番話說的彬彬有禮又言辭懇切,當是成漢玉恆公主的貼身侍女深明禮儀之故,風盈秀倒沒想到還有這番饋贈,頓時笑吟吟的接過那物事,輕擰下盒蓋,一陣香脂之氣充滿室內,這股香味對池棠和薛漾來說似曾相識,略一回想便記起,在那日進入茅屋中初見娟兒時,那屋內就是這股香氣。
“這可多謝啦,嘻嘻,娟兒妹子費心了。”風盈秀顯然很受用,將韻香露的蓋子蓋好收入懷中。“米粒,替我謝謝娟兒姐姐。”
小松鼠倏的躥出,立在風盈秀的肩頭,拱手作揖,極爲可愛。娟兒和那老嫗都被這小松鼠逗得笑了起來。
薛漾一直對這隻砸了自己一骨頭的小松鼠頗爲耿耿於懷,斜着眼看着那松鼠,用嗤之以鼻的語氣道:“米粒?這小子叫這名字?”
風盈秀用薛漾撇向小松鼠的眼神回撇向薛漾,用和他相同的語氣說道:“別小子長小子短的,她可不是小子,她是姑娘。”
“這傢伙是女的?”薛漾渾沒想到自己這稱呼大有問題,松鼠只有公母,不稱男女,可他還是不自禁的按着風盈秀的說法,並且下意識的湊上去看那小松鼠,口中道:“女的還這麼兇?砸人敲人下手忒狠。”
那叫米粒的松鼠對着薛漾抽抽鼻子,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進行了一次飛踹。
薛漾猝不及防,鼻樑上早着,哎呀一聲,捂着鼻子頭向後一仰,米粒則趁機又縮回了風盈秀的衣襟裏。
“不知道非禮勿視嗎?你這眼睛看向哪裏?活該被米粒揍!”風盈秀笑的暢快,同時示意娟兒落座用餐。
看着薛漾的窘樣,娟兒、老嫗包括池棠,都再次忍不住的大笑起來。
“哦,娟兒妹子。”在大家的笑聲中,風盈秀的表情忽然一正,“我們一路遠行,你這樣的裝扮可不行,你太美了,會招惹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可以的話,最好恢復成蓬頭亂髮的模樣,或者乾脆,女扮男裝,做一個男子結束,這樣要好些。”
這番話倒是極有道理,畢竟要在險山惡水中跋涉,前路千里迢迢,美豔的女子會招惹來強寇賊徒的覬覦。娟兒很聽話的點點頭,卻又加上一句:“那風姐姐你呢?你也這般美貌,你就不擔心嗎?”
又是令風盈秀受用動聽的話兒,頓時笑得像朵怒放的花兒:“放心,我會用斗篷遮住我的容顏的。”
“我說,我們能不能邊喫邊說?”薛漾揉了揉鼻子,在風盈秀喜笑顏開之際適時的插話,“菜餚都冷了,而我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動箸,請請。”風盈秀在這時頗見江湖兒女的豪爽。
……
這一晚,添酒加菜的店夥在樓梯上跑了十幾個來回,撤下的殘餚和新增的飯食流水價的往來,風盈秀的眼睛都直了,而薛漾則拍着渾圓的肚子很滿意的表示他已經酒足飯飽,並對風姑娘請客的這餐晚飯表達了感謝。
他總算用一種另類的方式佔了一次上風。
……
滿腹心事之中,韓離來到了秦淮河邊,裹住臉上傷口的紗布早已取下,曾經雍雅俊逸的面容之上已經有了一條長長的疤痕,而韓離總是在看到這個倒影的時候,泛起一陣深深的悲涼,你說對了,舞晴,當我每次看到我自己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你。儘管我知道,也許你對我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可是曾經有過的過往對我來說,卻總是痛徹心扉的煎熬。尤其,在想起你的時候。
韓離提着一袋酒囊,走入了一片低矮房屋的民宅之中。
一個身材瘦長的男子從街巷中相向走來,在和韓離擦肩而過的時候,那男子飛快的掃了韓離一眼,眼中的黃色光芒一閃。
韓離似有所感,抬眼望向那男子,這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脣邊的髭鬚不密,而在行走之際,上身並沒有隨着步伐擺動,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韓離只是心中一動,那男子卻又低下了頭,行若無事的向前走遠了。
韓離無心多想,在一處柴扉前停下了腳步,輕叩門首。
門應聲打開,一個瘦削清癯的書生正在收拾茶具,屋中堆滿了書卷,顯見是個飽學之士,韓離輕咳一聲,那書生卻頭也不抬,口中道:“是忘了什麼物事麼?”
“子顏……”韓離開口。
書生這才抬起頭來,喜道:“韓兄?你怎麼來了?”放下收拾的茶具,拱手相迎,可在看到韓離的容貌之後,卻又神色一變:“韓兄?臉上是怎麼了?如何好長一條瘡疤?是遇上強敵了麼?”
韓離擺擺手:“一言難盡,怎麼?家裏來了客人?”顯然不想就臉上疤痕的事多說下去。
書生心知韓離此事必有什麼難言之隱,他是精細的人,也不再多問,只是迎韓離坐下:“訪客剛走,我聽門扉轉眼又開,還道是那客人拉下了什麼物事呢,卻沒想到是韓兄來了,快坐快坐,容我再沏新茶來。”
韓離拉住那書生,將手中的酒囊一搖:“子顏,今日不飲茶,我們喝酒。”又從懷中取出一包油紙往桌上一丟,油紙攤開,卻是已經燜透切片的牛肉,和一隻烤熟的整雞,“菜餚我已備得,子顏只管收拾杯盞來。”
那書生一笑,點頭答應。
這書生正是滕祥,表字子顏,乃是北海滕家的子弟。北海滕家在前朝時節曾是東吳的名門望族,幾代下來到了滕祥這一輩已然族衰勢微,滕祥自幼飽讀兵書,自詡有機變韜略,願在這紛爭時局中大展抱負,奈何其一介寒族白丁,空有一身本領卻無報國之門。韓離也屢屢向桓大司馬舉薦滕祥,可桓大司馬幕下名士衆多,一時也不知滕祥的能爲,只不過給了個主薄的差使,滕祥恨其職微小又難盡其才,便辭官歸家,韓離多曾相勸,滕祥只是不聽。不過,這只是公事,在私交上,二人性情投契,可謂莫逆之交。
“今日韓兄如何有暇來小弟處?”滕祥和韓離把盞對飲,以手爲箸,抓着牛肉送入口中,頗有些時下名士之風。
“明日隨大司馬前往廬江,以備北伐,一向未見子顏賢弟,今日便來與子顏暢飲。”
“小弟也聽說氐秦國政事變亂,新君即位,此正是北伐用兵之良機,大司馬此舉,可謂順應時勢也。只是韓兄又要隨軍征戰,小弟不知何時能喝上韓兄和舞晴嫂子的喜酒了。”
滕祥的無意之語卻使韓離心中一痛,但他仍保持着閒雅的風度,有意無意的岔開話題:“子顏安坐家中仍知天下時局變化,如此大才,何不如再回幕府?需知錐之處囊中,其末立見。眼看便是一場大徵殺,子顏若同往,必能脫穎而出。何愁得不到大司馬的器重?”
“韓兄是用毛遂自薦的故事來激勵小弟麼?其實到了現在,小弟過去或者還有些處囊之嘆,現在卻覺得意興蕭索了。天下之大,可堪施展抱負處所在多有,又何必局隅一地?”
“嗯?子顏此語,莫非是尋到了什麼新去處?”
“恰好今日韓兄來尋,實不相瞞,小弟才下了決斷,另投他主,展我胸中才學,強勝大司馬幕下百倍。”滕祥的語氣透出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