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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對飲

  看到滕祥這樣的表情,韓離也知他是碰上了知遇之主,不過天下間,還能有哪裏會比大司馬幕府還要強勝百倍?   “子顏,你這新去處莫不是氐秦國軍中或者鮮卑人帳下?”韓離不無擔憂的問道,如能施展滕祥的抱負,最好的所在便是軍旅,方今天下,南國氐秦鮮卑三方牽制,現在他既然不在大司馬的幕署,那麼合理的推斷便是爲敵國所用。   滕祥笑道:“韓兄這是說的什麼話來?小弟雖是寒族草芥,然華夷之辨自明,縱不爲王師正道,卻也絕不甘被那胡虜驅策。放心,小弟還是爲我大晉效力。”   韓離這才放心:“哦?那子顏是去徐州郗大人那裏?還是壽陽袁將軍那裏?”韓離問的這幾個都是南朝坐鎮一方的重臣干將,雖然權勢不如桓大司馬,卻也是手握重兵的實力人物。   滕祥取碗盞大飲一口,擺手笑道:“皆非此也!小弟要去的地方是個庳塢,聽聞聚了萬餘豪傑,正是那塢主慕我名頭,遣人來說,願以小弟爲統兵之主。”   庳城爲塢,這是數十年來因諸侯割據,戰禍紛爭而形成的新的存身方式。也就是地方上的豪強築造堅固的小城堡,蓄糧以備,再聚集壯士男丁,抵禦外來侵襲的方法。小塢不過幾百人,而有些大塢甚至能有超過萬人的規模,在這亂世中,已經是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了。韓離想了想,自朝廷南徙後,南國境內已沒有什麼庳塢存在,倒是兵爭紛亂的中原之地多有,其中也有幾處是尊奉南國天子的,滕祥若是去了那裏,倒是正可一展拳腳。   滕祥興致勃勃的說着規劃:“待小弟去彼處之後,練兵三月,而後選精銳八千,視大司馬大軍動向遙起呼應,豈不是大有可爲之處?”   “子顏能尋到這個所在,可真是意外,想那過年時節還不曾聽子顏說起呢。”   “哈哈,便是你我除夕之夜後,沒幾天就來了訪客,每日與我暢談兵要,我聽他所言也極有見地,就是這幾天,他終於說,是受鄱陽郡屏濤城塢塢主所託,尋我前去共襄義舉的。哎,今日韓兄來之前,他纔剛走。”   “鄱陽郡屏濤城塢?”韓離表示並沒有聽說過,同時想起過來時在街巷裏見到的那個中年男子,不知爲什麼,此際想來對那男子總有些不舒服的感覺。不過對於好友的前程,他也不好再多說非疑之語,便只說了些祝賀和保重的話來。   在滕祥高漲的情緒中,這餐酒的氣氛倒也熱烈,兩個人將酒囊中的酒水喝的涓滴不剩,滕祥不勝酒力,最終伏在桌上呼呼睡着了,韓離儘管已經醺然,可舉動間還是極爲沉穩,將滕祥扶到榻上,又替他蓋好被褥,這才推門而出,迎着寒涼的晚風,長長舒了一口氣,就要隨軍出征了,也要告別這座繁華的都市,讓在這座都市中曾經有過的悱惻纏綿的記憶就此深埋在心底吧,總是糾纏於自欺欺人的煩惱之中也未免太兒女情長了。   韓離關上了柴扉,很快自己就將進入終日刀光劍影,兵戈鐵馬的歲月之中,也不知何時才能再和摯友相見,念頭觸及於此,又不免感嘆一番。   “哈哈,尊君倒是好興致,大老遠的我就聞到這巷子裏一股酒香。”   韓離循聲望去,只見邊側房屋的矮檐上坐着一個胖大的身影,正是那斬魔士甘斐。此刻正雙手環抱,翹起的腿優哉遊哉的晃盪着,咧開的嘴裏露出一排白牙。   韓離淡淡的笑了笑:“這裏是個好友的住處,明日即將遠行,趁便就來看看故人,這一去,也不知幾時得還。嗯?甘兄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啊哈,尊君可別以爲我是盯梢你,是我那小師妹省親看她那大哥去,要我們陪着,我是嫌去她大哥家太過不自在,就讓羽媚陪着她去了,我呢,便在近處候着,等她們出來。”   韓離頓時想起,甘斐小師妹董瑤的哥哥正是當朝中書侍郎董璋,他的宅邸倒是離這秦淮河不遠,事實上,在秦淮河左近有很多朝中高官的府邸。不過既然是就近相候,卻又怎麼會這麼巧的便在這布衣百姓的小街巷中遇見自己?   甘斐騰的躍下地來,看着被韓離關上的門扉笑道:“對哦,這裏是有你一個朋友呢。是不是那個瘦瘦的,眼睛小小的書生?我和莫姑娘在上元節見過他一面,他還託我們向你問好呢。”   “你見過他?對,正是他,我的好友滕子顏,不過他可不是普通書生,他才兼文武,深通兵法,乃是當世大才。”   “這麼厲害?還真看他不出。”甘斐嘴上說着驚歎的話,眼神卻還在四處張望。   韓離情知他必然有事,也不說破,還就着自己的話題說下去:“是我先不知甘兄在此,不然便邀請甘兄一起進去喝酒了。”   “唉,早知道傳出酒香的地方有尊君在,便踹門,我也得進去當個不速之客討杯酒喝。這不,到現在還沒喫,腹中餓得緊吶。”甘斐摸了摸肚皮,做出個苦惱的樣子。   “這如何使得?我便陪甘兄就近尋處酒肆,先用了晚膳。”   甘斐擺擺手,嘿嘿一笑,就見巷口拐進一隻黃狗,顛顛的跑到近前:“娘媽皮的轉了一圈了,味道是還有,不過很淡,聞不出由頭。但這說明在這幾天那狗日的還來過這裏。”看到韓離時那黃狗還挺有禮貌,又加了一句:“你好,老電隼,你咋在這咧?”   這就是那斬魔士帶來的那隻攝蹤仙犬,韓離還記得他的名字,叫無食。說實話,這些天經歷了那麼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後,韓離對這隻會說話的黃狗無食已經見怪不怪了。   “臊狗子不是跟你說了嘛,這市井街巷裏不要說人話!”甘斐罵道。   “娘媽皮的這不是沒外人嗎?再說這黑燈瞎火的,誰他孃的知道是我在說話?”無食嘴裏瑣碎,但歡快搖動的尾巴出賣了他,顯然,他是在找樂子鬥嘴呢。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韓離對無食前番說的那段話顯然還摸不着頭腦。   “實不相瞞,我是記得在上元節那天曾在這裏察覺出妖魔氣息,一直放心不下,今天趁這機會便帶這臊狗子(無食立刻嘀咕一聲:“死胖子!”)一起再看查探一番,他鼻子靈,能聞出味來。”   原來如此,韓離想道,看來這纔是在這裏與他相遇的真正原因。斬魔士還真是每時每刻都想着降妖除魔,不過這市井繁華之所竟然也有妖魔出沒?這可真正意想不到了,但轉念又一想,大司馬府何等戒備森嚴,卻不也出現了妖魔之事麼?想到這裏,韓離心中隱隱一痛,阻止了自己再想下去。   甘斐聳了聳肩:“還來過就好,這幾天爺就盯在這,不怕那妖魔飛上天去。哦,對了,尊君,你剛纔說什麼來着?”   韓離一怔:“我問甘兄和這位……犬兄在做什麼啊?”   甘斐眨眨眼:“我是說再前頭那一句。”   韓離恍然大悟,不由啞然失笑:“哦,我說,我陪……我請甘兄就近尋個酒肆,先用了晚膳,可不能讓甘兄餓着肚子。”   甘斐大樂:“此議極好,有勞尊君。”無食則已經饞涎欲滴:“極好極好……”   ……   在世人眼中,會降妖除魔的縱非霞舉飛昇的神仙氣象也該是氣度雍然的有道之士,可在飯桌上,韓離絕對不認同這話,剛端上來的鴨子就被齊胸扯了脯子去,甘斐鼓鼓的塞着滿嘴菜餚,還不忘丟幾塊骨頭給座下的無食啃,無食喫的不過癮,汪的叫了一聲,很快便被甘斐用肥大的鴨腿堵住了嘴。韓離又現出那閒雅的笑容,至少這樣喫相的人決不會是奸詐之徒。   狼吞虎嚥之後,甘斐纔想起端起酒觴來敬韓離,韓離已經和滕祥喝了不少,此刻再飲只恐醉酒縱形,反誤了明日正事,便笑着搖了搖手,示意不能再飲了,甘斐老實不客氣,自顧自大口飲下,頜下髭鬚,胸前衣襟,都滴淋着酒水,顯得豪邁不羈。   “尊君當真不打算隨我同回本院?其實只要呆一陣就行,授你些伏魔之術,做個乾家的記名弟子。”甘斐早就跟韓離說過請他往乾家本院一行的事情,乾家最重五方乾君化人,如今韓離身爲西方雷鷹乾君,自然是需要乾家祕術的點撥。   “正如甘兄暫時也不打算爲大司馬效力一樣,爲大司馬桓公竭智盡忠乃是我之本分,眼下北伐之舉迫在眉睫,請恕韓某不敢從甘兄所請。待韓某隨軍徵殺而歸,自當來尋甘兄,不負自身神靈之力。”   “也罷,現在不勉強,你和羽媚一樣,都是鐵了心要爲大司馬效力的。我也跟桓大人說了,等你們這次北伐之後,我再來大司馬府,帶你和羽媚回本院,修習伏魔之術。”   “如此甚好,你看,桓大人是真看重你,本是連婚期都給你和羽媚定下了,現在出了這事,只有我們凱旋而歸後,才能喫你和羽媚的喜酒了。”   桓大司馬一力促成甘斐和莫羽媚的終身大事,甘斐自然銘感於衷,只不過由於氐秦國的大勢變化,使北伐必須抓住這段時間開始,所以成親之事只得暫緩,甘斐知道軍國大事由不得人,也不以爲怪,反正和莫羽媚心心相印,早晚必可鴛盟共偕。   所以甘斐便嘿嘿笑道:“這個無妨,那咱們就定了,你們北伐歸來,先喝我的喜酒,再跟我一起回去。”   韓離和甘斐交談之下,倒是很喜歡他的率直可感,當下與他一擊掌:“一言爲定。”   “話又說回來……”甘斐直視着韓離,“儘管現在你們不隨我回去,可已然身經妖魔之事,更是身具伏魔靈力,難保你們此去北伐軍中不會碰到什麼妖魔作祟,我倒是想,先傳你幾手粗淺的運轉靈力之法,只要你……哦,尊君試練純熟,等閒的妖魔鬼怪也不敢近你之身。”   “若能如此,自然最好,只是韓某資質愚鈍,就怕運使不靈。”   “哎,別急着說謙虛話。其實以你現在運用雷鷹神力的方法,妖魔已然望風披靡了。你忘了?那天晚上,那個喬裝的鮫人妖精是何等懼怕於你……”講到這裏,甘斐看着韓離臉上那道長長的疤痕,又見他露出澀然的笑容,情知不小心下講到了韓離的痛處,不由止口。   韓離輕撫脖項下那串還沾染着血跡的珍珠,裝作漫不經意的搖搖頭,讓甘斐繼續說下去。   “……呃,其實呢,我知道你現在如果把本身的勁力全都爆發出來,那雷鷹神力便隨之而出。可這樣動靜太大,有時候會打草驚蛇;而時間又略顯遲慢,這樣有時候也會猝不及防。你要做到力隨意動,跟你內功運轉的法門很相似。我跟你說過我那池師兄吧?他跟你一樣,都是劍術高明的武學宗師,他就是用這個方式,不過一個下午就諳熟了靈力運轉的要義。你回頭也可以這樣去做,只要此法精通,再加上你自己的高超武藝,那就成了。”   韓離對於同爲五士之一的池棠和自己一般,竟也是這身具伏魔神力的神獸化人,不由遙生嚮往之感:“早聽聞臨昌負劍士劍術如神,行俠江東,惜乎總是緣慳一面,不知幾時才能與他相見。”   “哈哈,他是我們乾家的弟子,你進我們乾家也是遲早的事,到時候你們就是師兄弟,還怕見不着嗎?”甘斐心想,又多了條讓韓離必入乾家的理由,便趁熱打鐵,在他心向神往之際再度言明。   甘斐正說的興高采烈,忽然覺得氣氛有些異樣,轉頭四顧,卻見酒肆中再無一個食客,別說食客,便是店中的掌櫃夥計也一個不見,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人竟走的這般乾淨?   再一看店外,站滿了身披衣甲的軍兵,掌着火把,氣勢洶洶的看向這裏。   韓離和甘斐何等樣人?看到這情景只是略感奇怪,卻都並不驚慌,無食依舊在桌下大快朵頤,喫的不亦樂乎。   一個校尉裝扮的甲士忽然對遠遠走來的一人躬身行禮:“公子,此間已團團圍住,賊子便在裏面,不會走脫。”   就聽到一個尖細而又帶着氣喘的聲音傳入:“兀那胖漢!本公子今天斷斷饒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