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自投羅網
“公泰真是多嘴,把什麼都對你說了。”虞洺瀟做了個無奈的表情,無論是知道布奴莎想要拜鱺妃爲師,還是知道了這裏有伏魔之士潛入,顯然都是樊公泰對鱺妃細陳詳述的結果,畢竟是闃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鱺妃娘娘,利用這機會多做表現,也算是人之常情,所以虞洺瀟倒並沒有什麼見怪之意,“不過是串通了這裏的一個同族敗類,自投羅網的斬魔士而已,我明天就拿他明正典刑。”
“爲什麼不今晚立刻動手?遲則生變。”
“生變?在這個大帝神力籠罩的地方?就憑這區區一個斬魔士?姐姐,不覺得有些杞人憂天麼?算是我表現一下我的仁慈吧,畢竟在宴席間和他聊的還算開心,我賜給他最後一個可以酣睡入夢的夜晚。對了,姐姐,你有喫過伏魔之士的肉嗎?哦,我記得你有上千年沒喫過人肉了,那麼明晚,我請姐姐品嚐一下斬魔士的滋味。不管怎麼說,聖王陛下的這個主意還不錯,讓凡人許許多多五花八門的奇巧淫技爲我闃水所用,我們現在喝的酒、住的房,穿的衣裳,用的器具可都比過去好得多了。我用人間庖廚想出來的法子去烹調這個斬魔士,你說這個斬魔士在被做成菜餚之前,會是什麼想法呢?”
鱺妃身上的寒意已經漸漸散去,似乎也是被虞洺瀟輕鬆的神情感染,眼中放出頗感趣味的光芒:“聽你這麼說,倒是挺有意思的。好啊,我就多留一天,看看你是如何戲弄那斬魔士的。”
談話進行到現在,姐弟倆之間的態度已然緩和了許多,虞洺瀟又略思索了一下,忽然出聲召喚:“公泰。”
樊公泰應聲而入,其實自從鱺妃到達之後,他就一直小心翼翼的在堂外站立等候,這時候碎步的趨入,更顯得恭敬異常,在鱺妃和虞洺瀟面前跪倒:“小人在。”
“叫你問庖廚的方子可問到了沒?”
“回主上,庖廚說食肉之法,莫過於鮮,可以羅網相勒其身,以刀即時割下突起肉脂,於炭火之上燒炙而食,最是鮮美。”
虞洺瀟嘻嘻地笑道:“真會想,便是喫個活食的法兒,倒也有趣。就這麼辦吧。”
“是,小人這便讓庖廚準備。”樊公泰答應了準備起身。
“還有……”虞洺瀟止住樊公泰,“……本來還想看看那清古先生有什麼蹊蹺,現在本尊要用心對付那不休山煉氣士,這裏也要準備攻伐錦屏苑,出不得岔子,爲免節外生枝,本尊也就沒心思和那清古先生猜謎語了,明天一起拿了他,和那個斬魔士做一堆喫了。再加上那姓時的書生吧,就會窮酸掉文,人又骯髒邋遢,可討厭得緊,這裏用他不着,還不如用他的肉給小的們填填肚子呢。”
“是。小人也看那時寔甚是討厭,主上此言,大快人心。”
倒黴的時寔,又怎麼會想到自己一篇讓人酸掉大牙的詞賦以及放浪形骸的行爲舉止反給自己惹來了殺身之禍?
妖魔們已經磨刀霍霍,要用甘斐的血肉開始一場盛宴,而甘斐卻還懵然不知,在這個也許是人生的最後一個夜晚,他和平常一樣,酒足飯飽的在自己的牀榻上呼呼大睡,也許還做着最終可以大破闃水之境的好夢。
……
剛剛睡醒的甘斐就着侍女遞來銅盆,掬着水中的帛巾在臉上抹了一把,絲毫沒有察覺今天的早晨和平常有什麼不同,他所想的是,如果有機會,就在這城塢裏多走動走動,看個究竟,可以的話,若能和那個清古先生仲林波再攀談幾句,看看他到這裏有什麼圖謀。
樊公泰洋溢着熱情的笑容,在甘斐剛洗好臉還沒有用早膳的時候就走了進來。並且在一進門之後,就連連說道:“恭喜滕公子,恭喜滕公子。”
甘斐一怔:“主管此言何意?滕某何喜之有?”
“昨日歡宴,家主自與公子暢談之後,深感欣悅,大慰平生,又敬慕公子氣節,只恨相識太晚。這不,今天剛醒來,便是一迭聲的催促小人,要請公子再去一敘。”
哈哈,爺還有這等魅力?夾七雜八的扯淡一通還能讓那絕浪老怪相見恨晚了?怪道小師弟預知之下,說我有驚無險呢。甘斐大樂,也好,趁這機會,且看看沿途的城中底細。
甘斐遜謝了幾句,穿上百花團衣,略想一想,覺得還要正式些,便將滕祥贈與的家傳寶劍橫挎腰間,又對鏡梳妝了好半天,甚至還彆彆扭扭的往臉上鋪了些粉。
樊公泰看的心中暗自冷笑,這算是盛裝赴死吧,也不知道敷了粉的肉好不好喫。
“有勞主管引路。”甘斐裝模作樣的抬手做恭請狀,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能夠博得了絕浪老怪的好感,無疑對自己之後的行事要有好處得多。
走在城塢中青石鋪就的路面上,甘斐的竹履發出噠噠的聲響,而他則一邊轉着目光,暗記沿途屋宇道路,一邊口中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樊公泰敘話。
“咦?這兩日如何不見吳公?”
“吳執事這幾天另有雜務,一直未來與公子作陪,見諒見諒,許是下午就忙好了,到時候讓他陪公子好好聊聊。”
“聽說寶塢聚有豪傑壯士數千之衆,可有此事?”甘斐注意到這兩天密佈城中的勁裝武士現在卻一個不見,今天的城塢之內出奇的安靜。
“正是,公子昨日也聽家主說了,素有興旺王庭,北還故都之願,眼下大司馬桓公揮軍北上,家主正想起兵呼應,正因此才需要公子這樣的知兵大才匡助義舉呢。”
甘斐閒扯了好一陣,卻覺得這一路走的極長。
“城主所居這般深幽?”
“公子請看,這屋屋幢幢皆建在外塢,除了給客卿門人的憩處便是這滿城人丁的居所,城主和內眷卻是在塢堡最裏處,公子莫急,再走一會兒就到了。”
轉過通道,穿過一棟棟華屋廣廈,沿途連一個僕役侍婢都沒有看到,這倒有些奇了,這般時辰,縱算不見武士護丁,但忙於日常雜務的僕廝卻也不見可就反常了。
多年斬魔士的警覺掠過甘斐心頭,直到此刻他才收斂了原本極爲放鬆的心情,而在走到了一所高大的城堡前,甘斐第一次停下了腳步,左右顧看了一番。
“嗯?公子請,這裏便是城主所居的內城,城主正在內相候。”看到甘斐停下腳步,頭前相引的樊公泰轉身相邀,伸手往黑洞洞內門裏一肅。
這全是由青磚堆砌而成的城堡,可以從門洞處看到盤旋而上的階梯,即便作爲單獨的塢堡,也可算非常雄偉的了,在這裏卻只不過是整個大庳城內的內堡,屏濤城塢的氣派可見一斑。
甘斐笑了笑,信步入內,拾級而上,無論這絕浪老怪虞洺瀟此次召喚的用意是好是歹,自己都只能坦然受之,在一瞬間,他似乎有了種人爲刀俎,我爲魚肉的感覺。
堡內兩側的壁上都掌着燈火,因此在看不到日頭的梯臺之上,倒也並不昏暗,等走到了平地處,甘斐終於看到了侍奉主家的僕人和衛士,當然,甘斐心裏清楚,這些僕人和衛士也都是妖魔變化的。
拐了好幾進,又攀上了一層樓,終於看到最裏廂的一座廳堂打開了兩爿大門。一個妖豔的女子扭扭捏捏的剛從廳堂內退出,在經過甘斐身邊的時候,還媚笑着對甘斐眨了眨眼。
嘿,這小娘子長的不差,甘斐目光在那妖豔女子的臉上掃了一番,這應該是個有法力有身份的女妖,不然以這樣的風情,怎麼也應該在昨天宴席上的歌舞中出場。
甘斐轉着念頭,進入了廳堂之內,十數個桌案軟席排開,有兩個席位上卻已經坐着人了,甘斐抬眼看去,發現一個正是那清古先生仲林波,只不過現在他沒有再穿昨日穿着的絳袍,而是重又恢復了一襲白衣,就是嘛,甘斐回想着小師弟姬堯預知之術中所說的情形,覺得還是看到仲林波穿白衣更順眼點。而甘斐再看另一人時,卻有些意外,竟是那個滿臉疙瘩的傢伙,滿嘴酸文的時寔?怎麼?因爲那又臭又長的什麼狗屁《屏濤賦》反得了城主的另眼相看?也在今天早晨的受邀之列?
時寔原本面有得色,料想是昨日席上一番洋洋灑灑的斐然美文感動了城主,此際正在肚子裏打着腹稿,有心在看到城主時,再以精奇華章奉上,待看到是那討厭的紅臉滕祥步入時,神情一沉,現出鄙夷之色來。
莫名其妙,從頭到尾都是你在撩撥爺,爺幾時得罪你了?一見爺就是這個死形樣?甘斐沒好氣的想到,在樊公泰的指引下,再次大喇喇的坐到了時寔的上首。
仲林波一抬眼,看了看甘斐,然後又行若無事的垂下眼神,略頓一頓,再次抬眼看向甘斐,卻發現甘斐也在直視着他,便淡淡笑了笑:“你好,滕兄。”
這是仲林波第一次對自己的回應,甘斐大喜,也點了點頭:“你好,清古先生。”
時寔冷哼一聲,歪過頭,彷彿不屑與他們爲伍一般。
“稟主上,幾位高賢都已到了。”樊公泰對着內裏躬身說道。
“甚好,請幾位暫先安坐,虞某這便來。”虞洺瀟的聲音從內裏室中傳來。
甘斐的耳朵動了動,下意識的吸了吸鼻子,他可以感覺到,在內裏室中並不止虞洺瀟一人,有幾股不同的香味傳出,這是女人的脂粉香氣,而在這香味之中還隱含着一股極爲陰冷的寒意。
佩飾琳琅作響,虞洺瀟從內室中施然步出,今天的虞洺瀟也換了裝束,豔紅的錦袍更將他俊美的容顏襯托的神采煥發,甘斐覺得虞洺瀟這模樣不是個女人太過可惜了,尤其是他還像女人一樣的在自己的面上塗脂抹粉,身上燻着的香和內裏傳出的女人的脂粉香也極爲相近。
“參見城主。”甘斐、仲林波和時寔還是依着士子的禮節向虞洺瀟表示了問候。
虞洺瀟現出的笑容竟有些嫵媚,眼波流轉,雙袖一抬,算是回禮,同時看似嬌弱無力的身體又斜倚在了正中的主位之上。
樊公泰的眼神泛出詭異的猩紅色,卻又快速的低下頭,退出了房間並關上了房間的大門。
房門吱嘎嘎的作響,在最終嘭的一聲關緊的時候,虞洺瀟輕柔的聲音也響起了:“昨夜諸公休憩可好?”
“酒意酣然,入睡香甜。”時寔搶先發話。
“昨日與高賢一會,虞某心生歡喜,輾轉難眠,倒和諸公酣然入睡的情形大相徑庭呢。”虞洺瀟眯着眼睛笑道,異常的迷人。
“城主憂國憂民,擔着大任,更有克復帝統的宏圖大志,這般心願,便如留侯子房,武侯諸葛一般,想事也比我們這些俗人想的多,我等卻如何與城主相比?”時寔的馬屁拍的異常響亮。
虞洺瀟迷人的微笑沒有停止,而且在聽完時寔的話之後,更顯出容光煥發的美麗:“嘻嘻,時先生可真會說話,虞某恨不得把時先生這甜蜜蜜的嘴兒給喫了下去。”
聽出了話裏的弦外之音,甘斐瞬時間雙眉一緊,雙目瞪視着虞洺瀟。可時寔卻是心中一蕩,眼珠子在虞洺瀟豔若桃李的面龐上轉了幾轉,這屏濤城主相貌俊俏,風姿曠美,便比閉月羞花的佳人還要美上幾分,現下說出這樣的話來,可不是大含引誘之意?自古龍陽共枕,斷袖分桃,亦是佳話,我時寔可不介意這虞城主是男是女。
“有一句詩,虞某還想請教。”虞洺瀟雖是對時寔說話,可是秋波盈盈的杏瞳卻投在了甘斐面上:“是怎麼說來着的……哦,不見籬間雀,見鷂自投羅,只不知這一句是什麼意思?”
廳堂的屋角開始隱隱的有黑氣飄鳧而起,含着一股濃重的妖腥味,甘斐眼神在黑氣上一轉,心中一震,身體立刻踞坐挺直,而那仲林波也看到了這奇異的現象,面色一怔,似乎是大惑不解,只有那時寔毫無察覺,忙不迭的出聲表現:“哈哈,好教城主得知,這是曹魏陳思王的詩句,此是陳思王自苦友人被戧,卻無能爲力,唯有作詩寄意,乃是作於延康元年……”
“就是自投羅網的意思。”甘斐打斷了時寔的絮絮叨叨,渾身蓄滿氣勁,隨時準備暴起應變。
“說的真對。”虞洺瀟笑嘻嘻的拍了拍手掌,“足下既然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還是孤身前來,不是自投羅網又是什麼?”
不等甘斐答話,虞洺瀟又悠悠的補充了一句:“從諸公進入這內堡的時候起,我就沒打算讓你們再見到明天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