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固守
百里之外,一片嶙峋岩石堆砌的崎嶇山道中,兩個褐色衣衫的身影如遭電噬般的停下了腳步,內中一個在一怔之後又立刻躍起,瘦削的身形靈巧異常的在山石上攀援翻蹬,不過刷刷幾下,轉眼就蹲踞在山石的頂巔,快的就像是掠過山間的風。
他是一個面色淡黃的年輕人,一雙眼眸卻似蒙着一層淡霧,灰朧朧的沒有什麼神采,可就在他仰起頭,對着半空吸了吸鼻子的時候,眸中淡金色光芒一閃,而後再次變得黯淡。
“沒錯,號風怒獅,東部尊君,是他的氣息,就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淡黃面色的年輕人聲音非常溫潤清越。
“不止一個。”山岩下的褐衫身影說道,他的體格雄壯,由於一直低着頭,看不清形容面貌,不過從鬢邊略顯花白的髮色,可知已是頗有些年歲的人了,但他說話的聲音卻渾厚洪亮,顯得中氣十足。
淡黃面色的年輕人嘴角一抿,這樣的笑容使他看起來甚至有些羞澀:“運氣好的簡直出奇,除了東部尊君,竟然還有西部尊君的氣息,司雷疾鷹。兩年多的找尋終於有了結果,我們一下子就找到了兩位尊君。師父……”年輕人剛說出師父兩字,卻又立刻改變稱呼,用恭順的語調說道:“……家尊,還請示下,這便徑去相尋如何?就在前方百里處,不過兩日路程。”
被稱爲家尊的褐衫身影抬起頭,發須上的花白之色似乎並不能準確反映出他的年紀,這是個虯髯虎目的壯士,面上看不出一絲皺紋的影子:“別弄錯了前後因果,勉兒。是先出現了西部尊君的氣息,然後才引起了那位東部尊君的響應的。並且西部尊君的氣息要遠爲強烈,這說明他是在有意識的運用自己的神力,這位西部尊君似乎在我們到來前,就已經靈醒了。”
“就像南部尊君掌火神鴉那樣?”淡黃面色的年輕人迅疾無倫的從頂巔飛掠而下,四平八穩的站在了家尊身後,口中的言語沒有任何停頓,“這些時日,南部尊君的氣息玄感是如此的強盛,我想大師兄他們一定也注意到了。”
“那是衝兒他們的事了,他們絕不會對如此強大的應感之象坐視不理的,況且南部尊君現在這樣的玄靈能爲,焉知不是衝兒他們調教之功?”
“家尊的意思,是大師兄他們已經找到了神鴉乾君化人了?”年輕人還是抿着嘴笑道。
家尊沒有接話,而是忽然籲出一口長氣:“兩年多了,兩年多未歸本院,也不知衝兒他們究竟如何,這兩年我們錯過太多的事情了,這次的找尋之任一旦完成,我也該回去看看了。”
“我們是錯過很多,不過至少沒有錯過乾君化人,功成之日就在眼前,家尊,我們這就去那裏?早尋着了,早回家!”
“如果我沒記錯,百里開外,那裏不正是兩國交戰的戰場麼?”家尊望向遠方,神情若有所思。
“人間的軍陣殺伐,我想不會對我們造成太大的阻礙。”年輕人的表情很淡然從容。
雄壯的家尊卻又跟了一句:“還有一種氣息,也在那裏,你沒有發現?”
年輕人灰暗的眼眸金光一閃,摸了摸鼻子,悠然地說道:“是的,我發現了。不屬於人類的陰靈氣息,邪魔的氣息,這也不是阻礙,是邪魔的話,正好斬除之,同道不是都叫我們斬魔士麼?”
……
離開的時候,韓離覺得有一陣恍惚。全身噴湧而出的雷電之威很好的做了掩護,再配以自己絕妙的揮劍一擊,這一擊足以使自己從容而退。但是,在這一瞬間,心裏忽然沒來由的猛烈跳動了一下,好像是一個久已熟稔的故交至好在哪裏默默注視着自己一般,可是,怎麼會有這種感覺的?
可以確定那個伏都王的親兵們有古怪,然而現在韓離的思緒卻根本不在這些鬼靈精怪身上,他反覆捉摸,那種心頭一跳,繼而暖意昂然的感覺究竟從何而來?更令他喫驚的是,在心頭猛烈一跳的時候,似乎還有一些朦幻的景象映入眼簾。
一隻猛獸的眼睛,帶着威嚴,帶着默契,靜靜凝視着自己,看那猛獸遍體黃毛,好像……好像一頭雄獅。
韓離是如此的神遊物外,以至於跟隨着他撤離的一衆劍客都有些詫異,不過他們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小心翼翼的跟從在側。
韓霓輕聲問莫羽媚:“孤雁姐姐,你們剛纔發生什麼事了?哥哥怎麼現在這般神情?”她是在關心義兄韓離,又不好親口去問,便只能問和他一齊留下的莫羽媚了。
然而莫羽媚自己的激憤心情兀自沒有平息,腦中只想着怎麼手刃那仇人慕容厲,根本沒有聽見韓霓的問話。
“這都是怎麼了?”韓霓有些莫名其妙,跟自己一向交好的孤雁姐姐不說話,那就只有問另一個在場之人了。可還沒等韓霓轉頭看向殘目鬼梟伊貉,韓離卻突然說話了。
“速回桓大人行轅,行刺未成,當火速發兵進逼高平郡,而東胡人軍中……”韓離手又下意識的摸在了脖項間的珍珠項鍊上,“……可能有一些奇怪的東西存在。”
奇怪的東西,我知道那是什麼……伊貉注視着韓離的背影,他想起的,卻是離開前的回頭一瞥,那彌天蓋地的雷電之威,令人悚然心驚,無論是什麼奇怪的東西,卻又如何能阻擋你呢?馭雷驚隼。
……
高平,古稱長平,正是那秦趙長平之戰的舊址所在,如今兵戈四起,羣雄紛爭,彷彿又回到了那戰亂頻仍的年代,黑黢黢一圈並不高大卻異常堅固的城牆就橫亙在眼前。
敗退的燕國軍隊很快進據了高平城,據城四方,形成了互爲犄角的防線,與之對應的,是晉國十萬大軍緊隨其後的黑壓壓逼了過來,鼓號喧天,旌旗如林,並且落營下寨,連接百里,與高平防線兩相對峙。
燕人善戰,桓大司馬對此深有感觸,區區三千兵馬就在洛陽城下令自己大喫苦頭,而眼下雖有伏擊大勝,可仍然有近萬人的軍隊退守到了這裏,桓大司馬持重爲上,暫不輕易發起攻勢,只是四面八方把高平城圍得鐵桶也似,尋機破城殲敵。
傅顏立在城頭,看着望之不盡的晉國大軍,視線所及之處,仿如烏雲捲起了半天陰霾,當真是軍威雄壯,不由眉頭一皺,他是百戰宿將,行事絕不拖泥帶水,不過大半天的時間,已然安排好了一應防務,而給下去的命令則是:“固守待援,輕出者斬。”
當傅顏馬不停蹄的奔進主將行轅的時候,卻發現主將慕容厲裾坐於胡牀,他們是將高平城中最大富戶的宅邸當了主將行轅,而原先充作大纛的黑色貂皮披風凌亂的扔在桌案上,慕容厲木瞪瞪盯着貂皮披風,愣怔不語,伏都王慕容暄則淡笑着垂手立在一旁。
傅顏就是來稟報軍務的,顧不得慕容厲神思不屬,草草行了個軍禮,便火急火燎的將軍情備細盡數道出。
慕容厲雙目略帶迷茫的聽傅顏稟報完,卻未置可否,倒是一旁的慕容暄讚許道:“傅將軍謀劃甚當,防線軍務便盡交由傅將軍操持。小王這裏自然遣人往鄴都搬求援軍。”
軍中品階嚴明,雖然慕容暄亦是王族,並且在突圍之戰中出乎意料的神勇,可他畢竟不是手持印信符節的主將,傅顏需要的是慕容厲的首肯,所以他還是急衝衝的看向慕容厲。
慕容厲感覺到了傅顏急迫的眼神,遽然一醒,擺了擺手道:“軍陣防務便是傅將軍做主,就這般,你連日操勞,便下去歇一會罷!”
傅顏一怔,見慕容厲一臉失魂落魄的模樣,終是沒有多話,用鮮卑的禮節欠了欠身,帶得身上甲冑鏗鏗作響,又看了慕容暄一眼,才轉身退出。
敗師挫志,下邳王戰心已餒,大軍危矣!傅顏心中想到,不過也覺得奇怪,記得剛脫出重圍的時候,雖然形勢不利,可慕容厲仍然是一副雄心勃勃的架勢,怎麼此際進了城,情勢安定下來了,倒露出了這般神態?
行轅裏一片死寂,只能聽到傅顏離開的戰靴踏地之聲漸漸遠去,而當終至不聞時,慕容厲纔像剛反應過來一樣,霍然轉頭望向慕容暄。
“阿大,我在。”慕容暄立刻一躬身,禮貌的笑着,好像知道慕容厲是要問他什麼事。
“都退下!”這句話自然不是對慕容暄說的,在慕容厲的一聲命令後,拱衛行轅的衛兵們很順從的退了下去,顯然,兩位王爺有私密之事商議。
慕容厲此刻的目光已經從一片迷濛變得凌厲起來,這樣的眼神倒令慕容暄覺得有些奇怪,不過他還是不露聲色的淡笑着,等着慕容厲率先發問。
“讓你的親兵,你的那些戰神的恩賜,那些戰神的惠澤,進來!”慕容厲的語氣充滿了一種怒意。
“他們?阿大是讓他們全部都進來?這裏恐怕站不下,要不喊其中一個來?”慕容暄輕柔而恭敬的笑着說道。
“如果他們都是一樣的話,一個和一羣沒什麼區別,那就喊一個來,讓本王好好看看,他們究竟……是什麼。”說到最後,慕容厲的聲調不自然的低了低。
而慕容暄笑着將一根手指豎在了嘴脣上,好像是噤聲的手勢,可是一股輕微的聲響卻從他手指和嘴脣間的縫隙中詭異的傳出,不仔細辨聽的話,幾乎會認爲是自己的耳鳴。
慕容厲皺起了眉頭,這個古怪的聲音還未停止,行轅的屋門便被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形信步走入,並且在進來後立刻反手帶上房門。這個高大身形穿戴着燕國軍士最普通的皮甲軍衣,雙目黯無光澤,木然空洞的平視前方,即便是在嚮慕容厲躬身行禮時,灰枯的眼球也沒有一絲一毫的轉動,沒錯,這正是慕容暄身邊的親兵。
“說話!”慕容厲直視着那親兵,卻發現對方的視線根本沒有和自己對上。
“阿大要他說什麼?”慕容暄插了一句。
“身世,歌謠,粗話……或者隨便他孃的什麼只要是人就能說的話!”慕容厲的情緒已經很激動了。
“阿大這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本王是什麼意思!”慕容厲發怒的時候,油然散發出一種囂蕩的氣勢,畢竟是鮮卑王族的第一高手,這樣的氣勢使那昂立不語的親兵也像受到了感應一般,將頭轉向了慕容厲的正面,身體又挺了挺。
慕容暄收斂起笑容,長長嘆了一聲,手指對那親兵一點,猛然間,那親兵張開嘴,一陣類似於猛獸撲食前的咆哮聲從他口中傳出,儘管發出這樣的聲音,可那親兵只是將嘴越張越大,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看起來說不出的詭異可怖。
即便真是一頭猛獸立在眼前,慕容厲此刻也沒有絲毫退縮之意,行軍打仗或許還有待戰績證明,可他的絕倫勇力卻是實實在在的盡人皆知,所以他迎了上去,在那親兵咆哮嘶吼聲中,嗤拉一下撕開了親兵的衣甲。
親兵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兀自發着叫聲,褐黃色的衣甲掉落,露出了精赤的上身,肌肉虯結,胸口還有着厚厚的絨毛,和大多數的鮮卑勇士並沒什麼不同。
慕容暄沉默,他靜靜看着慕容厲繼續進行下去。
慕容厲瞪視這親兵的上身半晌,忽然低吼一聲,一道銀光一閃,長長的彎刀不知何時握在手中,並且迅疾無比的砍向了那親兵的肚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