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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不死軍

  沒有利刃破腹的血水飛濺,沒有腸斷肚穿的悽慘悲號,同時,原本那一直持續的咆哮聲也戛然而止,那親兵越張越大已然形成一個不可思議的巨口正快速的回攏閉上,灰暗的眼球終於對上了慕容厲的目光。   就像是死人有了知覺,而後死死的盯着你一樣,慕容厲忽然有了這種感覺,不過他並不在乎。笑話,本王是黑死神,又怎麼會懼怕死人?慕容厲注意的是對方剛纔被彎刀劈過的肚腹。   肚腹上只是裂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依稀可以看到一些血紅黏稠的物事在創口內蠕動,但卻沒有一星半點的血水溢出,相反,被劃開的肚腹肌體正像是有意識一般主動的重新連結起來,就在慕容厲的眼皮子底下,漸漸癒合。   不過,那親兵的喉底此刻再次發出一陣低沉的嗬嗬之音,留神創口復愈的慕容厲並沒有發現,兩根尖利的獠牙從那親兵的下脣處伸出,而那灰暗的眼球也現出一絲猩紅色。   慕容暄上前一步,一手按在那親兵的頭頂處,親兵低吼之聲立止,眼眸中的猩紅色消弭無存,而那尖利的獠牙也迅速的飛縮而回,只是短短的一瞬間,所以慕容厲再復抬起頭來之時,並沒有看到這種異象。   “阿大,你弄痛他了。”慕容暄收回手,輕描淡寫地說道,“雖然他們是戰神之靈的惠澤,擁有着不死之身,可阿大你畢竟是族中的第一勇士,你的彎刀會令他們覺得疼痛,似乎不應該這樣對待戰神的恩賜之士。”   “不死之身?”慕容厲此刻的表情不像剛纔怒意勃然,卻帶着一種沉重,他隨手將彎刀一扔,正落在桌案上的貂皮披風上,發出噹啷一聲,他卻轉過身,面對着慕容暄:“暄兒,告訴阿叔,他們究竟是什麼?不要以爲我沒有看到……”   “看到什麼?”慕容暄愕然。   慕容厲長嘆了一聲,他倒底沒有把那時所見的那一幕說出來。是那個晉國的刺客劍士退走的那一刻,平地而起的九天風雷之威已然令人瞠目驚舌,而那些圍殺而上的親兵隊們捂着臉飛退,由於雷電之力的反噬,慕容厲駭然發現,在一剎那,是怎樣形體可怖的怪物們在電光中顯現,而在下一瞬間,這些怪物們又恢復了親兵的模樣,狼狽不堪的退身落地。這不是在那一刻自己見到的全部,然而這些怪物卻令他感到噁心和憤怒。   什麼戰神恩賜,什麼戰神之靈,這和神靈沒有關係!這些都是姆噶伽!姆噶伽在鮮卑語中的意思則是古老傳說中的食人魔鬼。說實話,慕容厲不在乎這些怪物是不是喫人,他在乎的是,堂堂鮮卑大燕國,受鹿神庇佑的善戰之邦,什麼時候輪到姆噶伽來相助了?這纔是對神靈的褻瀆,決不能容忍!   所以在沉思了許久之後,他要親手驗證,而在現在驗證了以後,便需要慕容暄給他解釋了,別再拿什麼戰神之靈來糊弄我!我要知道他們究竟是從何而來,並且是怎麼甘心受一個久居宮闈的新晉王族的驅使的。   “阿大,那你認爲他們是什麼?”慕容暄沒有回答,而是反問。   慕容厲的目光掃在那親兵木無表情的臉上,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懂他們的對話:“他們是姆噶伽,生長於黑暗之中和死靈之冢的姆噶伽,他們變化成人類的身體,蠱惑人類的心智,最終卻是爲了消滅人類。”   慕容暄的笑聲打斷了慕容厲:“阿大,這只是你的臆想,他們是戰神賜予我們的恩物,受族中最神聖的咒語驅使,並且沒有世間最不可測的人心,他們絕對服從,只知道在面對我們的敵人時帶來死亡和殺戮,你被稱作黑死神,我以爲你應該很喜歡這些戰士的,這些伴隨着死亡的無敵戰士。”   “死神的真諦在於支配死亡,而不是被死亡支配。可這些兇物,他們本不該出現在世間,尤其是不該出現在我們大燕國勇士的身邊。現在告訴阿叔,他們是怎麼出現在你身邊的?是那個嚓瑪嗎?我見到那個光頭的男人了。”   慕容暄的笑容維持了很長時間,他的回答卻指向了另一個方向:“比起這個,阿大,請恕我直言,你更應該關心現在的戰局,十萬南軍圍困四下,我軍數不盈萬,糧草也不豐足,面對着兵強馬壯的南人大軍,我們卻該如何脫困?你大可不必對我的百多親兵感到憂心忡忡。我說過了,他們是擁有戰神之靈的不死戰士,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也許在他們強大的戰力爲你效命之後,你會改變對他們的印象,事實上你也見識過了,沒有他們,在黃墟,你也許很難突圍而出。而在這裏的危局,恐怕最終起到決定作用的,也仍將是他們。”   慕容厲再次陷入沉默,也許是慕容暄的話語多少也打動了他,也許是他依舊邁不過這道心坎,以至於躊躇難言,他又坐回了桌案後的席位中,愣怔出神。   慕容暄一笑:“小侄告退。”拍了拍一直挺立當地的那名親兵,轉身步出行轅。   ……   “黑死神懼怕戰神之靈的力量,我的那位厲王叔好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現在他對我的不死軍頗有微詞。”在自己的軍帳中,慕容暄冷聲說道,連臉上的笑容都多了些狠厲之意。   阿勒閔還是一身黑衣玄甲,正裾坐在軍帳一角很細心的擦拭他的鋸齒開刃的銀刀,口中接道:“現在軍心不穩,對這位喪師失機的下邳王領軍大有不滿之處,既然是他自己作死,那可怪不得我們,依我看,這正是殿下取而代之的好機會。讓他死,推在南人頭上,反正一個敗軍之將戰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而後殿下再成功領軍殺出重圍,班師而還,陛下會很滿意殿下這樣的戰績的,太宰和吳王是上一輩的人了,陛下很需要自己的嫡系,這樣就順理成章的讓殿下擁有了主軍之機。”   “阿勒閔,你是要本王做一個弒親之人麼?嗯,這可不妥,大荒鹿神的神殿不會寬恕我這樣的罪行的。”   阿勒閔聳聳肩:“不,殿下,我說過了,是那些南人綹子最終殺害了下邳王殿下。”   慕容暄會意的一笑,不過很快抬頭看向了一邊一直閉目不語的光頭嚓瑪。   空氣中似乎湧動着一股異樣的氣流,慕容暄很清楚,這是嚓瑪施法的玄力所致,他一直在探尋那個遠古神獸,自從知道在晉國軍隊中有一個遠古神獸的化人存在之後,嚓瑪就很鄭重的開始了對感知到的另一個遠古神獸進行了縝密的靈法搜尋。用嚓瑪的話說,戰神之靈與遠古神獸的對抗由來已久,這次發現了遠古神獸,根本就是神祇安排的一次宿命般的相遇,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唯有消滅了對敵的遠古神獸,纔是戰神之靈真正大出於天下的契機。一個遠古神獸已明,但絕不能讓另一個遠古神獸躲在暗處,必須做到了然於胸。   慕容暄沒有打擾嚓瑪的行法,饒有興趣的注視着嚓瑪閉目定神的臉,而當嚓瑪面上的彩紋一動的時候,慕容暄就知道,嚓瑪行法已畢了。   嚓瑪睜開眼,眼神空靈的望向前方,卻像早就知道慕容暄在注視着他,輕輕點了點頭:“另一個遠古神獸就在這裏,就在這高平城中。是那隻遠古雷鷹的神力激發了他的響應,不過他自己還懵然不知罷了,我當時的感應沒有錯。”   “所以你讓我建議厲王叔把行轅安排在這裏,就是爲了方便你去證實?”   “在他真正覺醒前,把他除去,我們也會少一個強勁的對手。”嚓瑪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站起身,伸手向前方遙遙一指,“而且情勢沒有那麼簡單,在那裏,百里之內,還有兩個蘊含着極強靈力的人向這裏趕來,不知道是衝遠古神獸還是我們的戰神之靈來的。也或者……”   “也或者兩者皆是。”慕容暄若無其事的笑着,替嚓瑪將話補上。   ……   又是一場雷暴雨,瓢潑大雨在耀眼的電光雷鳴中傾瀉而下,雨水的沖刷將黃土凝成了稀爛的泥塘,隱隱還有一股血腥味渙散而出。這片土地經歷了太多的戰爭了,曾有成千上萬的人流淌着鮮血,倒臥在這裏,最終成爲這片土地下的累累白骨,暴雨讓他們的氣息,他們殘存在世間的最後的氣息順着水氣的揮發,再次提醒活着的人他們曾經的存在,這何嘗不是一種別樣的幽靈再現?   巡營的軍士們任由雨水擊打在鐵甲上,一絲不苟的在軍營中往來逡巡,雨滴順着鐵甲縫隙流入內裏的衣襟,轉眼便是溼透。戍衛的哨望立在哨樓上,一邊咒罵着這該死的鬼天氣,一邊心不在焉的望向軍營之中,他們亟盼接崗換哨的士兵們前來,一旦卸了值,他們會迫不及待的奔回營帳中,換下被澆得水淋淋的軍衣,再喝上一碗香噴噴的肉湯,最後美美的睡上一覺。   圍城是一個漫長的時光,不必每日的窮追猛打,只管靜靜對峙,封住對手一切可以出來的罅隙,然後等着他們餓死,再堅固的城湯到那時也不過是揮師即下的康莊大道了。   “別被仇恨矇蔽了你的心智,這不該是你這樣一位劍客所應有的情緒。”韓離雖然話語不無訓斥之意,但語調卻仍然溫和平緩,便連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雍雅。   他終於從莫羽媚口中得知那日她爲何違令不去的緣由,看到殺害自己第一個愛人的仇敵在前,他可以理解莫羽媚一時憤難自已的心情,但是這是軍旅大事,私仇之怨必須拋諸腦後,所以他不得不向莫羽媚重申此間道理,儘管他也知道這些話都是廢話,明事曉理的通達在於人的心境,人們大都懂得道理,只是很多時候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罷了。   就像現在的莫羽媚,兀自還有些心意難平的激盪,窈窕修長的身體由於喘着粗氣而一起一伏,韓霓和卓秋依正在一邊柔聲安慰着。   大軍圍城的態勢已成,可韓離並沒有閒下來,桓大司馬已經把使命交待得很清楚,他要潛入高平城中,聯絡那裏的遊俠義士,準備裏應外合之舉。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且不說那裏的東胡大軍防範嚴密,行動起來危機重重,韓離更知道在那下邳王慕容厲身邊,有一羣不屬於人世間的東西護衛着,就像從甘斐那裏聽說的,負劍士池棠曾經刺殺氐秦暴君所遇到的妖魔護衛一樣,這裏的情況幾乎如出一轍。   對付這種東西,韓離責無旁貸。雖然世間有專門對付這種東西的高人,可他們都不在這裏,那就只有自己這個被稱爲乾君化人的公府劍客來擔起這個重任。   趁着這雷暴雨,帶着公府的幾大劍客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入高平城裏,這一點倒不爲難,他們就要起行了,莫羽媚也該儘快從這種情緒中抽離出來,這是謹慎小心的潛伏,容不得半點輕率疏忽。羽媚是個卓絕的劍客,她會自己調整好心境的。韓離這樣想到,因此也沒再多說。   她只是在爲自己的被害的愛人傷心罷了,韓離的思緒卻忽然轉到了自己的際遇上,募的心中一緊,我連替愛人報仇的機會都沒有,也永遠都不可能有。我的愛人,我的舞晴……她在我的眼前被殺,可我卻無法去仇恨殺她的人,她是個妖,是個要害我的妖,然而我也不恨她,我只記得她與我的柔情蜜意,這是件多麼諷刺的事?   打住!再這樣想下去,連我自己的心境也將掀起波瀾,這是行事前的大忌,韓離拉回思緒,下意識的摸了摸脖下的珍珠項鍊,時辰差不多到了,該出發了。   “現在可以了麼?孤雁?”   莫羽媚的呼吸已經漸漸平靜,嘴角一揚,給了個冷俏傲然的笑:“沒問題的,我會在合適的地方,合適的時間,再去復仇,而不會再像上次那樣。”   “沒有下次!”韓離點了點頭,語氣多了些嚴肅的意味,眼神掃向眼前的衆位劍客,媚羽孤雁莫羽媚、汲血天鷹超節豪、奪魂彩雉韓霓、掠室捷燕卓秋依和遁影靈雀況飛雄。這次行事的都是以輕功身法著稱的劍客。   “出發!”隨着韓離短促的一聲令下,六位劍客將斗篷的蓬帽一拉,整個的身形都裹進了防雨的油布斗篷裏,接着,穿出軍帳,沒入電閃雷鳴的暴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