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伐魔錄 330 / 781

第085章 內應

  一隊又一隊的鮮卑騎兵奮馬揚鞭,健馬的四蹄從街井間被一夜大雨淋得稀爛的泥地上踩踏而過,濺起一瀌瀌泥漿。這些騎兵們衝開沿街住戶的房門,凶神惡煞的大聲呵斥,百姓的哭喊聲傳遍了整個高平城。   這不是針對細作的全城搜查,而是搶掠百姓口糧的一次行動。困城危局,眼見得必是時日艱長,此次長途馳援,又逢黃墟兵敗,倉促間在高平據守,軍中糧草已經不多。燕國軍士毫無治理養民的心思,既是糧草不足,便從城裏百姓那裏奪取便是,真餓急了打不得仗,便連人也喫,搶他們些糧食算得什麼!   百姓們多是知道這些如狼似虎的燕國騎士的,縱是千般不願,卻也只能徒勞的哭喊一陣,那明晃晃的刀尖就在眼前,稍有違忤,便是當頭砍將下來,財糧固然保不住,還搭上了自己性命,誰卻去觸這黴頭?   好在這些燕國騎兵們奉令而行,一門心思只在糧食上,沒趁勢再做些姦淫燒殺的獸行來,一番大嘈雜之下,竟不過只殺了十來個頭腦發愚捨命不捨糧的鰥叟蠢嫗之流,這可算是極爲仁慈的一次劫掠了。   所以在幾個燕國騎兵在伯長的帶領下衝到一家掛着顏字字號的肉鋪門前之時,那肉鋪倒先打開了。   一個胖胖的中年男子笑容可掬的迎了出來,用鮮卑的禮節不停的向伯長和幾個騎兵彎腰攤手,狀極恭順。   “多莫,我們是多莫,我的勇士們。”多莫是燕國鮮卑語中朋友的意思,胖男人笑嘻嘻地說道,還討好的上來牽住了伯長的馬繮。   那伯長頗會一些漢人詞彙,因此這胖男人夾雜着鮮卑語的漢話倒完全聽得明白,此刻看着這個胖男人,儘管笑的如此諂媚,體態也是圓圓胖胖,但是他寬大的肩膀和結實的四肢顯然表明,這是個有力量的男人,伯長久歷戰陣,自信這一點不會看錯。所以他一擺手,讓身後的騎兵們一齊停下,眼中掠過一絲狐疑之色。   “將軍的命令!收繳全城糧食,由將軍統一安排!你們,交出糧食,如果不從,哏劈!”伯長做了一個向下砍的手勢,他的漢語還算流利,不過最後兩個字卻是用鮮卑語說出來的,哏劈的意思就是——死。   胖男人一個勁的點頭:“勇士們要保護我們,餓肚子,喫不飽,打不跑那些南方的綹子,要糧食,應該應該,不必我的勇士們費心,小人都爲勇士們準備好了。”說着,對門內打了個手勢,就聽門中傳出應承之聲,幾個精壯的年輕夥計扛着開剝好的整豬整羊顛顛的走了出來。   “小人顏蠔,是顏家肉號的小小掌櫃,一直敬仰我大燕國的勇士,不敢藏私,願傾小號之所有,奉於勇士。”胖男人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新鮮的肉類,伯長看着豬羊堆在一處,放在眼前,也不由滿意的點了點頭,吹了聲口哨,和身後幾位騎兵一齊下了馬。   “豬羊,很好。但是還要糧食,將軍的命令,是全城所有的糧食。”雖然語氣生硬,但伯長的表情明顯和緩了許多,身後的幾名騎兵早就眉開眼笑起來。   “糧食?有有有,勇士放心。”顏蠔一迭聲答應,又催促那幾個年輕夥計:“快進去拿!”   說話間,又有幾個夥計口中吆喊,費力的將一隻整牛拖了出來,看牛的開膛處血跡未乾,顯見是才屠宰的。   “勇士,喫肉纔有氣力,小人將所有的豬牛羊都宰了個乾淨,便是讓勇士們享用。”顏蠔巴結得笑道,看着年輕夥計不停的將裝有稻米的麻袋送出,又做了個示意,一個精瘦的留着小鬍子的文士嘿嘿笑着走來,手上拿着一個托盤,托盤裏卻是一個褐色的酒袋。   “我的勇士,這是小人自釀的美酒,請勇士嚐嚐。”顏蠔的話音未落,精瘦的文士便立刻將酒袋奉在伯長面前。   伯長掃了顏蠔和那精瘦文士一眼,又看裝着糧秣的麻袋也越堆越多,確定這只是一個巴結討好以求自保的商賈,便大喇喇將酒袋接在手中,鮮卑人好酒,這酒袋未開,酒香已然從袋中溢出,哪裏還忍得住?咬開塞口,咚咚咚一氣灌了半袋下去。   甘冽醇厚,當真是回味無窮,伯長抹了抹嘴,臉上終於露出笑容:“好酒!還有多少?盡數拿來!”說着將酒袋向後一拋,幾個跟隨的騎兵早就瞧的不住吞口水了,這番毫不遲疑,一把接住,幾個人哄搶着喝了起來。   “我的勇士,這樣的美酒當然應該全部奉送給你。”顏蠔笑吟吟的又一鞠躬,然後把聲音壓低:“可是,有幾甕美酒還需再過幾日後纔算釀成,一旦釀好,小人親自給勇士送去如何?而且,勇士今天把其他剩下的酒取走倒不是不行,可這一來,便算是勇士收繳所得,回去豈不是還要分給別的勇士們?這樣一來,到勇士手裏還能剩得幾何?不如還是小人按日替勇士送去?”   想的周到,伯長讚許點頭,拍了拍顏蠔肥厚的肩膀:“極好極好,你是我的多莫,就照你說的。那麼你又有什麼需要我作爲回報?”伯長可不是傻子,對方這樣子逢迎討好,必是有所求,也該讓他說出來了。   “哎呀,爲勇士效勞,原是小人榮幸,談什麼回報呢?”顏蠔一邊笑着,一邊可憐巴巴的眨了眨眼,語氣一轉:“不過確實有事要懇求我的勇士幫個忙……這個,勇士你也看到了,小人家裏人口衆多,這糧食全獻給勇士們了,到時候小人一家幾十口可怎麼活呀,還請行個方便,讓小人留些餬口的餘糧,便是感激不盡。”   伯長露出個不出所料的笑容:“怕甚麼,將軍收去糧食,又不是不配給你們填肚子的口糧,難道真讓你們餓死不成?況且這是將軍的軍令,我一個小小百夫長,豈敢有違?”看到那顏蠔臉色一變,伯長這才假意嘆了口氣:“算啦,誰讓我們是多莫呢?我就替你擔了風險,你自己家裏留一點吧,原本我們是要進你家裏搜查的,現在這也免了!”   顏蠔感激涕零的把腰深深彎了下去,也夠難爲他這肥胖的身軀了:“勇士的恩情,小人全家沒齒不忘。”然後看似很激動的挽住伯長兩手,伯長心中一動,只覺得什麼堅硬之物塞進了手裏,低頭一看,竟是黃澄澄的金錁,在做這事的時候,那一邊的精瘦文士一側身,有意無意的擋住了那幾個騎兵的視線。   行事細緻的漢人,知道送我金子的時候最好不要被別人看見。伯長很高興,一筆惠而不費的意外之財,不動聲色的將金錁收入懷中,然後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手指在顏蠔胸前一點:“記得你說的美酒。”   顏蠔幾乎都有些欣喜若狂了:“放心放心,絕不會忘,只是……不知勇士在何處安營?”   “飛獠騎第五營,駐紮在城東,如果有人盤問你,你就說是給飛獠雄騎做事的。”伯長也交給顏蠔一塊木製的軍牌,“只要拿着這個軍牌就行,到了地方就來找我,我叫阿史那鐸。”接着,伯長揮了揮手,對身後已將酒袋喝的罄盡的騎兵喊道:“叫人來,這裏有肉有糧,我們幾個拿不走這許多!”又對顏蠔再次叮囑:“那我就等你送來的酒了。”   “就在這幾日,多莫。”顏蠔笑着躬身答應。   ……   目送着伯長阿史那鐸帶着喊來的一衆騎兵,咋咋呼呼的將開剝好的肉類與幾十袋糧秣搬上了馬後,然後心滿意足的唿哨而去,顏蠔這才轉身,斂去笑容,示意年輕的夥計們關上店門,自己則和那精瘦文士直入內室。   內室中圍坐了好幾個人影,並且在看到顏蠔走進後,那幾人才將握在手中的長劍收回劍鞘。   “你這可是大破財。”圍坐人中一個身形瘦長地說道,正是馭雷驚隼韓離。   “讓他們破門而入豈不是更糟?”顏蠔輕笑了一聲,和精瘦文士向幾人一揖,各自坐下,“我們繼續。”   韓離帶着莫羽媚一行是在昨夜暴雨雷電最盛的時候潛入高平城中的,電閃雷鳴的光景和公府劍客高超的輕功身法無疑是成功潛入的最好藉託,沒有人發現在那個時分進入顏家肉號的六個身影。   顏蠔名爲高平城的屠戶,家中頗有財貲,卻是這一帶的義軍首領,聚集了百多名豪傑,一向做些打家劫舍的勾當,尤其是在東胡燕國的治轄下,此舉和王師北伐的立意倒也頗有些共通之處,因此年前韓離往這一帶勘查,以備北伐的時候,正是和他取得了聯繫。此次潛入高平城中,也正是以這顏家肉號作爲落腳點。   “現在最大的問題還是人手,桓大人想讓我們裏應外合,可此事沒有數千人馬決難辦到,我卻只有一百多人,最多隻能做襲擾之用。”顏蠔直入主題,“不過,若是斬敵首腦,取其主將性命,倒不是不可能辦到。”   聽到這話,莫羽媚眼中便是一亮,縱使強自按住了激憤之意,可她自己也清楚,她是多麼渴切的希望手刃那個仇人,如果此行能和自己的私仇目的一致,那就是再完美不過的事了,因此她挺直身子,靜靜聽顏蠔說下去。   “若真能斃敵首腦,那也不失爲一條好計策,讓這城中的守軍因爲主將的殞命而不戰自亂,不過顏兄準備怎麼做?”韓離雖然表示贊成,但他也清楚刺殺絕不會那麼簡單,他們九大劍客已經嘗試過了,且不說慕容厲自己刀法高強,更可怕的是還有那些鬼靈精怪的護佑,只是他現在還不打算和顏蠔明說,且聽聽他的謀劃。   “東胡下邳王佔了城中田氏的宅邸做行轅,我昔日與那田氏頗有交集,他宅邸的大致情形我倒是知道一些,不過若要殺那下邳王,我們還要將那裏瞭解的再細緻一些。一旦探明細要,則桓大人圍城於外,我們突起於內,潛入其行轅,一舉斬其首而還。”   “沒有那麼簡單吧。”旁聽的汲血天鷹超節豪皺起眉頭,“彼時田氏宅邸也還罷了,此刻卻已充作下邳王行轅,護衛軍士最少便有千數,防範嚴密,而這城中現在也滿是東胡軍士,剛纔不就弄的全城一片嘈雜?雖說我們皆爲輕功高明之士,可在這般情勢下,卻是舉步維艱,不是每天都有暴雨雷電爲掩護的。”   超節豪說的是實情,按說如媚羽孤雁、奪魂彩雉等人都是一等一的輕功身法,若要前往那主將行轅探查本也是輕而易舉之事,可是這滿城皆爲東胡之軍,卻如何能擺脫他們的眼線?此一時彼一時,昨夜能得潛入,除了暴雨雷電之外,也是燕國軍隊初至,防務未穩之故,可現在軍情已定,巡城軍兵必然大爲加強,而值此戰事緊急之際,必也是鎖街封巷,怎還能進退自如?超節豪的擔心也正在於此。   顏蠔和身邊那精瘦文士對視一眼,很輕鬆的笑了:“這一節我早有準備。剛纔我和那東胡伯長說的話諸位都聽見了吧,有了送酒這個理由,我等便可光明正大的行走街巷之間,即便是進他們軍營探查,也不爲難事。”說着,顏蠔將那塊木製的軍牌在手裏拋了拋,一臉得色。   韓離暗暗頜首,這個顏蠔果然所謀甚遠,前番和那伯長一番做作,也不純是巴結逢迎的自保之策,卻已在暗地裏搭上了這根線去,如此看來,以送酒之名,倒是可以堂而皇之的在鬚眉城中行走於途,屆時就勢潛近主將行轅細察探勘,難題迎刃而解。   超節豪恍然大悟,不由一拍手掌,哈哈一笑:“有你的,顏義主!卻原來早存了這個心思,已經伏下了暗着。既如此,事不宜遲,便由我們充作顏義主的店夥,送酒過去,同時去那行轅一探。”   顏蠔微笑擺手:“此事倒是不勞諸位大人,諸位大人雖是身手卓絕,終是不熟我高平城中路徑,可不能亂闖亂撞,反惹東胡蠻子疑心。我有位師兄,武藝了得,輕功冠絕天下,更兼諳熟這城中路徑,由他出面,可保萬無一失。”說着,嗓音一高,對着門外喊道:“師兄,這便進來罷,可讓你等了許久了。”   韓離心中才一動,便見室門輕推,一個瘦削的身影輕飄飄閃身而入,根本聽不到一絲足音,人還未看清,就聽到那人小聲的介紹自己:“白墨墨者夏侯通,見過諸位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