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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歷歷往事

  “哦哦,又是那遠古神獸的氣息。”阿勒閔望着城南的方向,即便是深夜,可是慕容暄的軍帳中依然燈火通明。   慕容暄微微一笑,他當然感受到了那股威勢非凡的雷電之氣,不過他沒有說話,而是轉頭看向了一旁桌案邊正閉眼感應的嚓瑪。   “還是一樣……”嚓瑪閉着眼睛緩緩地說道,“……這隻遠古神獸的靈力煥發同樣引起了另一隻神獸的呼應,不過這次,那隻神獸呼應的氣息很微弱,也許是他自己也沒意識到自己擁有這樣的力量。這是好事,方便我們除去他。”   “你知道他是誰了?”慕容暄追問,“我的戰神之軍可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嚓瑪還是閉着眼,似乎是在敏銳的感知着所能察覺到的一切蛛絲馬跡,過了很久才用空靈的聲音回答:“我說過,他就在這城裏。好像是宿命的安排,那個擁有着雷電之力的南國劍客也潛入到了這裏……”   “那就一齊消滅,兩個神獸的轉世既然都在這裏,不正好省了我的事?免得費心再去一個個找尋,簡直就像是戰神的眷顧一樣。”慕容暄有些興奮的搓了搓手,掛在銅架上的銀甲把他的臉映的異常蒼白。   嚓瑪忽然睜開眼,光華燦動的眼球迎向慕容暄蒼白的臉,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爲什麼……爲什麼不讓他們自相殘殺呢?”   ……   能夠毫髮無損的盡殲前來突襲的燕國之軍,夏侯通可謂居功至偉。   突然發射而出的彎月形利器,轟然開裂的地中深坑陷阱,以及硫磺硝石牽引的迸發火油,這都是墨家機關之術的神通。   戰國時墨家本就是極精工巧製作之道,尤其擅長守城的機要之術,故而世人稱之爲“墨守”,這種機關鍛造的本領流傳至今,仍爲白墨弟子所精通,而夏侯通作爲白墨一宗的大子師兄(即墨家掌門的地位),更是此中翹楚。   叱伏盧朔齊對顏家肉號的估計不可謂不細緻,可他哪裏知道,一個小小的顏家肉號已經被夏侯通建造成爲機關重重,狠惡異常的金湯之地。別看顏家肉號佔地不大,可其下地道四通八達,最長的一條甚至直通城外,那日遁影靈雀況飛雄正是通過這條最長的地道,一舉避開了衆多燕國大軍的耳目,成功的潛回了晉軍大寨,將此間的詳細稟報了大司馬。   而一旦有外敵入侵,則顏家肉號的所有機關立時發動,除了前院那些厲害的招數,後院則是隱於暗處的幾部小型連弩轉射臺開啓,以及噴射炭火的藉車從地下突施奇效,將衝入後院的燕國百人隊盡數消滅。   至於顏蠔領十數位墨家劍士在院外的攻擊,雖然有斬敵首領的舉措,但其實佯攻的成分更多,他們真正的目的,卻是爲了搜尋其中的通魔者。   這個目的的產生,正是源自十日前,韓離那一句古怪的發問:“諸位是否相信……這世間是有妖鬼存在的?”   顏蠔和郭昕初聽之下,雖然覺得這問題有些荒誕無稽,可卻沒有說出什麼反駁的論調,事實上,墨家教義本就有兼愛非攻明鬼之說,也就是說,墨家子弟是相信世上有鬼神的。不過千百年流傳至今,白墨與昔年墨家教義已頗有不同之處,漸漸的也就沒了明鬼事神的理念。然而看韓離一臉鄭重,心知必有所由,便就聽他往下細說。   “既然大家都一心要取那下邳王性命,有件事便不可不先說在頭裏。”衆人的沉默並不令韓離感到意外,所以他只是淡然的笑笑,“那個下邳王身邊,有一羣不是人的怪物拱衛,尋常刀槍難傷,而且怪力無窮。如果沒弄錯的話,這些怪物應該是喫人的,我可以看到他們身上發出的,帶着血腥臭味的黑氣。”韓離得甘斐傳授了一些伏魔道的粗淺手法,但在他自身強大的靈力運轉下,實力已頗爲不俗,他也記得,只有喫過人的妖魔鬼怪,身上纔會發出濃烈的腥臭黑氣。   “我們最終的對手不是那個下邳王慕容厲,而是這些怪物,可惜我分不清他們究竟是妖,還是鬼,我也很奇怪這些怪物是怎麼甘爲那些東胡人驅使的,我記得他們的首領也是東胡的一個王族,伏都王慕容暄,是慕容厲的侄子,他倒是鐵了心要保護他的叔叔。”韓離當然不清楚鮮卑王族中的勾心鬥角,至少看那天戰場上的情形,慕容暄是全力救護慕容厲的。   “韓大人……”顏蠔語氣頓了頓,似乎是在想怎麼措辭,所以稱呼出口後又遲疑了好半晌,才接道:“……敢問如何得知那些護衛不是人的?也或許是那些人中了東胡部落裏的一些古怪咒術呢?韓大人莫非親眼見過妖鬼不成?”   韓離苦笑,指了指自己,手指從額間的疤痕一直劃到頜下……舞晴,你說的沒錯,我每次看到我自己的時候,都會想起你……韓離心下一陣黯然,聲音也顯得有些澀啞:“韓某面上這道創痕,便是……便是妖鬼所賜。”   顏蠔和郭昕對視一眼,俱各一怔,而夏侯通一旁坐着也是一驚,看向韓離面上,神色怔忡。   “你們最好相信,這不是驚隼劍客一個人的遭遇。”看到衆人猶然還有些不敢相信,莫羽媚用冷肅的語調插口:“我也一樣遇到過妖鬼,而我們大司馬府的十三大劍客,就有四人死於妖鬼之手,此事真真確確,便連大司馬大人也要着手置備官署,以作伐魔之需。所以我認爲現在不是爭論世上究竟有沒有妖鬼,而是要決定用什麼辦法去對付那些妖鬼,那些盤踞在慕容厲身邊的妖鬼!”講到慕容厲三字的時候,莫羽媚不自禁的咬緊了貝齒。   夏侯通再次將饒有興趣的目光投射在莫羽媚身上,當他的視線一直轉到莫羽媚的衣襟一角時,雙眼又是一亮。   顏蠔還是有些猶豫,這種事情不是聽人言語就能確實相信的,尤其事關行刺大計,豈可輕忽?   韓離只能又笑了笑,將手指豎起,緩緩平伸而出。   說不得,那便讓他們親眼見一見這種異象吧。韓離心中道,同時屏息凝氣,幾個墨者注意到了韓離這反常的舉動,不明他真意,便都止口不語,只愣愣的看向他。   “滋拉”,韓離用甘斐教的法子猛的將自己的靈力釋放而出,然後唯恐動靜太大,又迅速收力,可就在這短短一瞬間,一道耀眼的電光火花在他指尖現出,整個室內的氣流爲之一窒。   “這便是韓某身具的玄異之力,正是因爲此力,招惹了妖鬼之事。”   顏蠔和郭昕看的呆了,他們無法確定這是不是什麼掩人耳目的戲法,而夏侯通卻完完全全的僵在當地,長長的吸了一口氣。   “韓大人,這是什麼法術……”郭昕呆了半晌,卻只能說出這句。   “師弟,不必說了。”夏侯通忽然開口,打斷了郭昕,郭昕也是白墨弟子,夏侯通便以師門排序稱呼之,“我相信韓大人和孤雁大人所說的。”夏侯通的目光掃過莫羽媚。   “師兄……”顏蠔和郭昕同時出聲,也不知是表示驚訝還是想勸說,可夏侯通卻一擺手,迎向了韓離略帶詫異之情的目光,沉默良久,纔像下定決心一般,表情堅毅的道:“妖鬼這種事,我也碰到過。”   這一句話令在場每個人都大喫一驚,尤以顏蠔和郭昕爲甚,師兄也遇到過什麼妖鬼?怎麼從來沒有聽師兄說起過?而韓離則來了興致,凝視對方,等着他繼續說下去。   夏侯通欲言又止,彷彿是頗感爲難,又看了看瞠目以對的顏蠔和郭昕,才重重嘆了口氣:“這事我原本怕嚇着你們,其實我也怕嚇着我自己,所以我準備一直瞞下去,帶着這件事進墳墓,故而從沒有對你們說起。不過今天既然幾位大人在前,又言及此事,更事涉王師北進的大業,夏侯通再無隱瞞之理,就說說我遇到的妖魔之事罷。”   夏侯通面向顏蠔和郭昕端坐身形,其餘幾位大司馬府劍客情知他所說的事必是驚心動魄之極,也都凝息靜候。   “還記得去歲七月間,我奉金龍令符之招,前往長安的舊事麼?”   夏侯通的話剛說了開頭,韓離便是啊了一聲,他記起來這件事情是誰跟他說起過的了。那是甘斐述說五方乾君化人之一負劍士池棠遭遇時的情景。   丙辰年七月十五,羣雄齊聚長安,共誅氐秦暴君苻生。不想遭遇妖魔護駕暴君,將前來行刺的一衆武林高手殘殺殆盡,只留下負劍士池棠,因身具火鴉乾君之力,得以僥倖脫出生天。難道這白墨墨者夏侯通也是當日行刺的刺客之一?若真是如此,他又是怎麼脫逃出來的?   還好韓離的這聲頗感意外的輕呼被顏蠔的話語掩了過去,除了莫羽媚和韓霓轉頭看了韓離一眼,沒有人在意到韓離的這聲輕呼。   顏蠔眉頭微皺:“師兄,你不是說在長安查探月餘,終無下手之隙,故而無功而返的麼?端木盟主爲此還大不高興呢,如何現在又舊事重提?”   夏侯通苦笑一聲:“我那是怕你們擔心,所以騙你們的。天下第一流的高手俠士齊聚於彼,你當就那麼容易的放棄麼?事實上,我們不僅找到了下手的機會,而且也付諸實施了。”   顏蠔一怔,沒有說話,既然一衆高手實施了行刺,而那暴君卻直至今年年初才被他的同族苻堅推翻,由此可知,刺殺必是失敗了。   “唉,高手雲集啊。光是雙絕五士中的絕頂人物就來了三位,絕煞鐵槍陳嵩、彭城巨鍔士張琰、臨昌負劍士池棠,都是和韓大人齊名當世的人物,不知韓大人是否認識?”夏侯通忽然問向韓離,他們都同屬雙絕五士之列,這一問倒也在情理之中。   韓離心中震驚,面上卻聲色不露,緩緩搖了搖頭:“這三位慕名久矣,惜緣慳一面。”莫羽媚則露出恍然的表情,她也同樣想起這樁舊事了,當然,也是身處乾家養傷時聽他們一衆乾家弟子說的,她也見到了池棠本人,一代武學大家,江湖上盛名一時的負劍士,最終成了乾家的入室弟子,並且和驚隼韓離一樣,都是乾家最爲看重的乾君化人。不過她看韓離沒有絲毫提及,因此她也只是默不作聲。   夏侯通聽韓離說不識,便澀然點點頭:“幸好韓大人不識,不然我將更無顏相對矣。”   “此話怎講?”韓離問道。   “我們是在七月十四早間就在眇賊返駕還宮的必經之路上埋伏了。”夏侯通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表情欷歔的將那一日行刺暴君的經歷娓娓道出,一直說到暴君車駕駛入谷中,而他則發動墨家機關之術將暴君的護駕鐵騎阻隔兩端,“實不相瞞,在行刺開始的時候,我就發現有些不對勁了。也許是我佈置了周遭的機關,所以我更留意些。在山石塞滿谷口的時候,突然就起了一陣奇怪的霧氣,而所有聲音竟像突然消失一般,再也不復與聞。我這個人謹慎小心,沒跟着他們大隊躍下刺殺,而是選擇在谷上靜觀其變,總覺得對付剩下的幾十個鐵騎軍和暴君也不差我一個,結果……結果這一看之下……”   “怎麼了?”顏蠔追問,一臉急色。   “結果我發現這霧氣只把在谷中的暴君車駕籠罩,而躍下去的衆多同袍就像是自己撞進了這片濃霧之中,然後我就看到四股詭異的發光氣流穿進了濃霧裏。我看見了猛虎、犀兕、巨蟒和蒼狼,他們像人一樣的直立着,還在對濃霧中的同袍們說話……再然後……”夏侯通神情遽爾一痛,“……他們殺害了我的同袍,並且像宰食牲畜一樣,把他們生生的喫掉……”   說這段話的時候,夏侯通雙目緊閉,面上露出了恐懼之色,而這段經歷除了韓離和莫羽媚,餘者也是第一次聽聞,人人都露出了悚然之色,感到頭皮一陣陣發麻。   “諸位見笑。”夏侯通捂住自己的臉,聲音從捂臉的指縫間傳出:“我……我實是嚇的魂膽俱失,沒有勇氣……沒有勇氣去和我的同袍們同生共死,我發了瘋一樣的從事先準備好的地道里沒命的奔逃,生怕那些可怕的生靈會追上我……”   室內一片安靜,只有夏侯通捂着臉發出微微的啜泣聲,顏蠔一臉震驚,卻也安慰的拍了拍夏侯通的肩頭:“這……這也怪師兄不得,原來這世上果真有妖鬼,便是我遇上,怕也是失魂落魄的落荒而逃。”   夏侯通啜泣一陣,終於鬆開捂着臉的雙手,眼眶微微發紅,他凝聲無語好半晌,才籲出一口氣,定了定神,顯然不想再多觸及那殘酷的過往,而是將話題拉在了當下:“所以韓大人說這世上有妖鬼存在,我信,我當然信,因爲我親眼看到這種東西喫掉了我的那麼多手足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