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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 通魔者

  此事豁然開解,果然是那長安刺君一事的倖存者,韓離再無疑慮,不過他並不打算旁生枝節的多說下去,因此也沒有接口告之那負劍士池棠的經歷,一則也是聽旁人所述,自己未曾親見,二則此番又牽扯乾家斬魔士和闃水妖魔的過往,說起來未免絮煩,不如暫且不提。   韓離是這樣想的,莫羽媚見他持重,所以也沒有提及池棠之事,倒是超節豪接口道:“是也,自去歲八月以後,有不少當世第一流的武學高手離奇失蹤,便是那端木絕雲的金龍令符據說也遺失了一枚,端木家還遣門人子弟來找尋呢,這事可在江湖上鬧得沸沸揚揚,到現在還沒個結果,卻原來是這個緣故,這就對上了。”   夏侯通面露慚色:“我也聽說過一二,只是我這裏地處胡人疆域,又是戰亂頻仍之所,怕是端木盟主的門人等閒也尋不到這裏來,故而一直未曾分說。話又說回來,倘若真來了,我可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都是江湖好漢,做的刀口上舔血的營生,誰會信我這妖鬼之言?況且我背友脫逃,實爲不義之舉,現在回想起來,兀自心下耿耿,羞赧無地。”   顏蠔和郭昕急忙又寬慰了一陣,看看夏侯通終於神色稍霽,才又轉到正題上。   下邳王慕容厲身邊也有怪物護持,看來是確鑿之事了,一衆豪傑義士武藝固然不俗,但從沒對付過妖魔鬼怪之屬,此際言涉於此,倒不由都有些忐忑起來,覺得沒什麼底氣。   “妖鬼之身,其實也沒有聽起來那麼可怕,世人置之死地,於絕境之中多有自身潛能激發的奇效,而當這種潛能運使而出的時候,那麼即便對方是妖鬼,也一樣可以戰而勝之。我認識一個以降妖除魔爲生的好漢,就是他跟我們這麼說的。”韓離現在是用甘斐的話來鼓勵幾位墨家劍客了,“他說的沒錯,韓某與孤雁劍客便是由此激發神力,得脫妖魔之厄。”   韓離並沒有說的太詳細,事實上莫羽媚固然是在月靈鬼界明知必死的情況下煥發了破御之體的力量,刺瞎了月靈鬼將的一隻眼,而他自己雖然身具無上雷鷹神力,卻並沒有真正和妖魔交手,當然,在那時候他也不忍心,只能陷入極度的悲痛之中猶豫難決罷了。   這些事體,幾位大司馬府的劍客多少也知道些,所以他們都不住的點頭,令顏蠔和郭昕心下總算寬了一寬。   夏侯通凝視韓離片刻,也很肯定的點了點頭:“沒錯,我相信這話。自從回來之後,我心懸妖魔叢生之事,也沒有閒着,四處查翻書典,看看有沒有什麼剋制之道,幾個月下來,倒真給我看到一本,那是墨家古籍,壓在非攻院的地道之底,早已殘爛不堪,可上面卻也說了些對敵妖鬼的門道……”夏侯通說到這裏,又轉眼看向顏蠔,“這事我一直沒跟你們說,也是怕驚着你們,祖師墨子早諳御鬼之道,當真學究天人,可惜此法一直未在墨家流傳,墨子祖師也不過以明鬼學說做了些暗喻罷了,此番想來,我等不過學得墨家精義的皮毛而已。”   大子師兄發話,顏蠔和郭昕正襟端坐,很慚愧的欠了欠身。   “所以,從這古籍的殘本中,我倒也自修了些門道,雖不是降妖伏魔之法,卻可以看出些端倪來,就像韓大人剛纔說的,韓大人可以看出喫過人的妖鬼的那種黑氣,我也可以看出一種異樣的玄氣,那是通魔者的氣息。”   原來夏侯通也修習了些法術,這卻頗出意外,韓離不由一奇,自己還是在斬魔士甘斐指引下粗略的會了一些術法的運使法門,這個夏侯通卻是從墨家古籍的殘本中自行修煉,果然資質不同尋常,這樣一來,當真和慕容厲身邊的怪物衛士動起手來,卻不是又多了一個強助?欣喜之餘,韓離聞言又是一怔:“何爲通魔者?”   “就是接觸過那種不屬於人世間生靈的人,我用祖師遺法觀之,便可見這些人身上散發出一種異樣氣流,這種氣流,韓大人身上有,孤雁劍客身上有,而在東胡人的軍營中,一樣也有人有,還不是在那下邳王的行轅之中。”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在東胡軍中,也有經歷過妖鬼之事的人,而這人還不是慕容厲或慕容暄左近身邊的人,不過想想也不奇怪,或許那人和慕容暄的怪物之軍有過交集也未可知,這又能如何?   夏侯通的建議很明確:“下邳王和伏都王身邊護衛衆多,等閒難以近身,可那人卻只在大軍軍營之內,如果可以,將其擒之,從他口中多知曉些那些妖鬼的真相,也便於我們行刺擊殺之計。”   知己知彼,原是大計正道,韓離思忖之下,自然應允。   ……   夏侯通所說的通魔者,正是鳳閣使荔菲紇夕,除了昔年與冉魏大戰之後在戰場見到的食人腦髓的犬魃之外,在潛入晉國描繪密圖返回的路上,又遭遇了訣山驢怪,幸好當時有乾家斬魔士池棠和薛漾,以及癡愣愣色迷迷卻又強橫無比的護商師羅老七在,立斬了訣山驢怪,救下了她來。   這幾次經歷,荔菲紇夕深深藏在心底,對誰也沒有說,但是對妖魔鬼怪的存在卻是確認無疑,這種氣場上的變化,落在經墨家古籍浸染的夏侯通眼中,自是清清楚楚。   幾日後,遁影靈雀況飛雄沿地道返回,帶來了桓大司馬的令諭,爲保黎民蒼生,一改圍困之策,一俟衆人刺殺敵軍首腦,以煙火爲號,則晉軍大隊立刻展開攻城,趁其主將新喪,軍心不穩,必可一鼓而下。   於是,一切的謀劃都按照這個既定的策略展開,在往軍營送酒的路上,夏侯通見到了荔菲紇夕,這不是邂逅相遇,而是處心積慮的一次碰面。   墨家的劍客們都不是泛泛之輩,而輕功之道和機關之術冠絕天下的夏侯通更是了得,他利用在整個高平城下盤根錯節的地道已然將通魔者的身份探查清楚,在知曉這位通魔者竟是燕國專司探查斥候之職的麟鳳閣密使之後,一番誘敵自入的計略立時浮現腦海。   夏侯通恰到好處的展現了自己的破綻,他相信這一定不會逃脫觀察縝密的鳳閣使的眼睛,然後整個顏家肉號都將暴露,鳳閣使將會嚴密的監視這裏,豈不是更方便他們的就手擒拿?這本是以退爲進,將計就計的好謀劃,唯一意外的是,燕國人似乎對於放長線釣大魚的計策沒有什麼興趣,竟然很快就實施了派兵剿捕。   顏家肉號外鬆內緊,這些時日近乎枕戈待旦,沒有一刻不在提防,故而在燕國軍士剛剛包圍了四下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禦敵準備。好在麟鳳閣隨軍之衆也盡數到達,不至於令生擒通魔者的計劃落空,而進攻肉號的兵力也不過區區兩個百人隊,就算沒有六位大司馬府劍客的助陣,顏蠔和夏侯通也有足夠的信心將來敵盡數誅滅,顏家肉號內本就有墨家同門弟子十餘人,另有近百名精擅技擊,孔武有力的悍勇死士,即便當真面對面的搏殺,也是絲毫不怵,更毋論還有險惡機關相阻。   就是這麼順利,兩百多名燕國士兵橫屍就地,剩下數十名麟鳳閣軍士在韓離的滔天雷電之威面前束手無策,一片懵然慌亂之下,韓離、夏侯通以及顏蠔率領的十餘位墨家劍士利用地道從容遁逸,不僅擒住了那位通魔者荔菲紇夕,還多了個不錯的添頭,麟鳳閣主事,司圖司馬叱伏盧朔齊。   ……   荔菲紇夕醒來的時候,驚奇的發現自己並沒有被綁縛,甚至藏在袖底的幾十枚鐵蒺藜也沒有被搜出,自己斜靠在一方土牆邊,鼻中滿是潮溼黴臭的氣息。   光線很暗,周遭懸着火把,卻也沒有亮堂多少,所處的地方空間狹窄,氣流不暢,荔菲紇夕幾乎立刻就知道了,這是在地下,漢人掘成的地道之內。荔菲紇夕不由有些覺得可惜,在進城前,就應該詳細探查一下城中地道的情形的,早弄清楚了,何至於有今日之厄?   爲何他們要生擒我?都殺了我們兩支百人隊的大燕勇士了,原也不差我一個。荔菲紇夕轉着念頭,直起了身子,身形還沒端穩,就聽到身邊一個冷冷的聲音道:“你醒了。”   荔菲紇夕心中一驚,循聲看去,那雙美麗的棕色眼瞳映入眼簾,火把飄閃,弄得那棕色眼瞳的身形一明一暗,不過荔菲紇夕也立刻認出來了,這就是那個制住自己的美麗女人。   “你是什麼人?”荔菲紇夕很平靜的問。   棕色眼瞳的美麗女人沒有回答,而是轉頭向外間說了聲:“驚隼,她醒了。”   光線陡然一亮,幾個身形從牆根的拐角處步入,手中都掌着火把,當先一人卻不正是那個臉上有傷疤,還戴着項鍊的男子?   荔菲紇夕心下暗歎一聲,從那驚隼兩字她就知道來的是什麼人了。畢竟潛入晉國那麼長時日,晉國大小事務,巨遺糜細,她大多瞭然於胸。她直視那戴着項鍊的男子,泛起一個蕭索的笑容:“馭雷驚隼韓離,南國大司馬府首席劍士。”又將頭一轉,看向棕色眼瞳的美麗女人:“這位如果沒認錯,應該是大司馬府三大劍士之一的媚羽孤雁吧,很遺憾,我多方查探,一直不知道你的姓名,只知道你是丁零人。”   莫羽媚仰了仰頭,沒有說話,韓離卻微笑着走到近前:“你這個麟鳳閣密使知道的可真不少,不錯,我正是韓離,還未請教姑娘的名姓。”   “荔菲紇夕。”荔菲紇夕淡淡地說道,“沒想到桓溫這次竟讓貼身的近侍潛入爲患,和城裏的逆民勾結,看來是志在必得了。”   “放肆,大司馬名諱豈是爾等可呼之!”超節豪眉頭一緊,沉聲喝道。   荔菲紇夕無所謂的聳聳肩,同時垂下手,讓自己靠的舒服一點,在看到這些竟是大司馬府的絕頂劍客之後,她打消了突施暗器的念頭,對方已是登峯造極的武學造詣,自己不必心存僥倖。   “荔菲姑娘,我們就開門見山,說話不繞什麼圈子。”韓離倒是知道鮮卑族荔菲這個姓,話說的很乾脆,“你知道你們下邳王身邊的瑣碎細要麼?”   原來是打這個主意,荔菲紇夕立刻就知道他們想做什麼了,是要偷襲刺殺我大燕之軍的主將嗎?想從我這裏多探得些消息,方便他們行事,哼!大燕的子民,無論男女,可不是什麼賣主求生的懦夫!荔菲紇夕將頭一轉,並不應聲,還將雙眼閉上,一副任殺任剮的神情。   荔菲紇夕的反應並不出乎韓離的意料,他也知道鮮卑人的剛烈之性,男女皆然,他在荔菲紇夕面前蹲下,很耐心的柔聲道:“那伏都王呢?你知不知道他的親兵隊是怎麼回事?”   荔菲紇夕心中一凜,在跟在傅顏將軍後面看着伏都王率軍趕到的時候,她曾小心翼翼的觀察過那些軍士,而當韓離一提及這些親兵,她腦中頓時浮現起那些軍士空洞木然的眼神,那種像是死人一樣的氣息,那種不屬於人類的氣息,當時就令她悚然心驚,就像那個訣山驢怪大王摟着她時所散發出來的氣息一樣。   荔菲紇夕儘管還是歪着頭,可她明顯呼吸一滯的舉動沒有瞞過韓離的眼睛,韓離繼續笑問:“你知道他們是什麼?對不對?”   “這不是簡簡單單的兩軍對壘。”又一個聲音響起,“我能發現你感知靈異的氣息,所以你應該很清楚拱衛下邳王的是什麼東西,告訴我們,不要當成是晉國與燕國的交鋒,也不要當成是漢人和胡人的廝殺,這是人與魔的較量,我們要知道他們一共有多少,有什麼法力。”   荔菲紇夕霍然睜開眼,心裏咚咚直跳……他們……他們也知道這種東西的存在?可她一看過去的時候,就迎上了那小鬍子男人的眼神,剛纔的話就是他說的,可是這眼神一交集之下,對方的目光中便射出一抹晶異之色,彷彿瑪瑙一般的流離生輝,竟令自己的神智突然一眩。   荔菲紇夕被小鬍子男人的目光牽引,竟然不由自主的開口:“我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麼,但我知道,他們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