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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不休山

  俞師桓的話音剛落,池棠便從白文祺處感覺到了一種異樣的消寂,良久不曾應聲,這使他有了不祥的預感。   果然,白文祺沉默半晌,才用略有暗啞的嗓音回道:“許掌門以本門一門之力於洛水之濱阻截虻山妖軍兩萬餘衆,終至油盡燈枯,殉身罹難。鶴羽門自裘師兄、呂師兄以下,大部壯烈戰死,如今鶴羽門連俞師兄在內,也只剩下屈指可數的六個人了。”   俞師桓疾速飛行的身體在空中晃了晃,一口氣沒有接上來,白光一黯,倏的便往下掉落,還是池棠和韓離見機的快,分左右降身相救,一道赤風,一道藍光,將俞師桓攜住,又提了上來。   苑芳菲一直在留意俞師桓,只是身法不比池棠韓離迅疾,待俞師桓被救回來之後,她才趕到,關切攬過俞師桓臂彎,卻見俞師桓滿臉煞白,沒有一絲血色,嘴脣微微顫抖,不由大急,連連呼道:“師兄,師兄,你怎麼了?”   俞師桓驟聞噩耗,幾如五雷轟頂,猶然記得許大先生那時節的命令是讓七星盟各部前往洛水之濱會合的,只是因爲妖魔圍城而使計劃有了一些偏差,可也正是因爲解救洛陽城,才使俞師桓認爲洛水之濱那裏不會再有什麼大的戰事,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在經歷了洛陽城的慘烈大戰之後,盟主許大先生竟還是在洛水之濱與妖魔展開了一場血腥廝殺,並且幾乎賠上了整個鶴羽門。白文祺口中的裘師兄和呂師兄,正是裘立宗和呂師楚,也是立字門和師字門的佼佼者,連他們都犧牲了,加上最先去世的本宗師尊孤山先生以及文字門師長銜雲子,鶴羽門三大宗師盡皆作古,千載伏魔名門,在短短一年之內煙消雲散,怎不令他氣血上湧,失魂落魄?   同行諸人也都聽到了白文祺之語,如池棠韓離以及秦嬪、杜嫚等固是心內大驚,但卻不像俞師桓的反應如此之劇烈。   池棠懸在半空,一手扶着俞師桓,另一手用力捺他人中,韓離則搭住俞師桓脈門爲他推宮過血,直到俞師桓迷迷瞪瞪的雙眼略有了些光采,又是長長一口濁氣籲出,兩人方纔鬆手,苑芳菲卻把俞師桓攬得更緊了,嬌小玲瓏的身軀幾乎是緊貼着俞師桓,唯恐他有什麼不測。   白文祺伸手在俞師桓額上一探,卻是以本門心法度過氣勁去,玄息牽引,應念自生,總算維持住俞師桓凌空駐身的術法,這才神色悲慼的搖了搖頭:“終究要讓俞師兄知道的,晚說不如早說,也讓俞師兄有些準備。”   俞師桓大口喘了幾下粗氣,心中翻騰的氣血稍稍平復,腦中還有些暈眩,他強自支撐着顫聲問道:“是哪幾位同門存活?我是說,除你我之外……”   “立字門是張師兄、袁師兄和高師兄,張師兄脫了力,至今還沒恢復,高師兄則斷了隻手;文字門便是祁師兄和我了,至於師字門……”白文祺深深看着俞師桓,黯然續道:“就只剩下俞師兄你一個了。”   俞師桓又是一聲悶哼,慌的苑芳菲不住輕撫他肩頭,用蚌妖之華的淳厚內力輸注緩解他體內的煩惡氣血,還頗爲埋怨的白了白文祺一眼,暗道這個鶴羽門的小弟子怎麼說起話來如此不省輕重,明知俞師桓大受打擊,卻盡揀些不中聽的來說。   白文祺一則是年少秉直,未通轉圜之術,二則也是據實作答,倒沒顧及其他,見俞師桓這般反應也嚇了一跳,搶上來便要扶住俞師桓,俞師桓卻擺了擺手,語調虛弱的喟然長嘆:“鶴羽門這就算沒了……”   “白師弟。”池棠沒容俞師桓說下去,“還是頭前引路,我等懸身在天,終不是說話處,且去不休山再做計較。苑師妹,你扶住副盟主,就跟在白師弟後面,別讓副盟主多說話了,助他調息化解了這股鬱積纔好。秦師妹,苑師妹功力精深,御氣飛身卻非所長,手上又多了個人,還要相煩貴同門兩旁護持幫襯。”   副盟主心神大亂,池棠自然而然接過了指揮的擔子,衆人也都認爲這是應有之宜,渾沒覺得有什麼突兀欠妥處,俱各領命允諾。   秦嬪看似臻首輕點,舉止淡然,卻也忍不住偷眼悄覷池棠,發現暗夜天幕中,赤焰光華環繞的池棠竟是別具威毅之氣,心中不欺然的一跳,又假作漫不經意的別過了眼去。   韓離則頗爲好奇的看向遠方,暗自思忖,這不休山究竟是在哪裏?   一行人不再敘話,白文祺引身在前,化作了一道白光,朝着北方疾飛而去。   ……   天光放亮,池棠俯瞰身下,羣山連延,霧氣朦朧,幾條河道卻似穿插其間的緞帶若隱若現,按照這個方位推算,應當早已過了黃河之界,怕是已入了燕代之境。   正感放眼浩闊,舉目廣袤,頭前白光一閃,白文祺現出身形,駢指稽首,衝着前方長長一劃,卻似在半空中撕開了一條裂口,裂口處隱隱有白色光氣現出,白文祺向衆人一欠身,做了個伸手肅客的姿勢。   這般奇景對於池棠來說並不陌生,同樣是虛空存境,出入乾家之法也是一般無二,只是沒想到不休山的入口竟是位於半空之中,若是放在過去自己不擅御氣飛行的時節,只怕就算知道入口所在也決計無法進入。   韓離卻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玄異奇妙的情形,不過自從經歷了玄晶探祕的錘鍊,他早已習慣了見怪不怪,雍然神情沒有露出絲毫驚訝之色,電光一盛,運風推身,直從那裂口鑽了進去。   ……   雲靄似海,便在身下翻旋繚繞若波湧浪卷,人處其間,就好像騰雲駕霧。池棠原本以爲虛境之中便只一峯挺拔,高聳入雲,卻沒想到眼前赫然是三座連碧青山矗立於雲海之間。   這是池棠看到的又一個伏魔名門所在,想那紫菡院和龍虎山不是虛空存境,固然大有奇巧,但總也是人間氣象,怎比得此間氣勢磅礴,巍峨雄峻?而乾家雖有虛境之祕,卻更像是一個閒逸農莊,溫雅居家,又和這裏的鬱郁仙風大相徑庭。   池棠歎爲觀止,環顧良久,目中所見是奇峯妙壁,鼻中所嗅是蘭麝幽香,竟是彷彿置身於仙境之中。   ……   有道是崑崙不周,雲崖不休,說的就是自古以來只在神話中出現的兩處名山。一個是西崑崙不周山,所謂共工怒撞不周山,女媧採石濟補天,便是源出於彼。不過這是人間故老相傳,伏魔道卻知這些神話人物大多是上古時節修得道術的能人異士,可以看作是伏魔道的前輩先驅,不周山正是在崑崙山西北,恰與那北溟天池遙遙相對。   而另一處名山,便是這鶴羽門倚爲根本之地的不休山了,乃得上古時數十位伏魔道前輩的大法力,開出虛空存境,將此山置於虛境之中,世人流傳,皆以雲崖仙山相稱。   不休山佔地千里,遠山相隔,共有三峯,若非上古時節玄靈之氣益盛,原難開出如此曠大之境。三峯左首者謂之明識,居中者謂之靜神,右首者謂之覺意,這也是鶴羽門三宗的淵源由來。   會當此世,明識峯由孤山傲客嶽獨峯師字門坐鎮,專修扭轉時空之法,氣性剛烈,講究的是對妖魔毫不留情;靜神峯則是氣貫長虹許貫虹立字門駐身,精擅以氣御劍之術,這是鶴羽門主流的術法,故而立字門門人最多,許大先生也因此成爲鶴羽門的掌門;覺意峯爲銜雲掩空單意雲文字門留守,研習的是化氣念力之道,此道最爲艱深,用於伏魔爭鬥上卻又不比凝氣窒空和以氣御劍的效果顯著,所以文字門人丁稀少,也是鶴羽門三大宗中勢力最弱的一支,自銜雲子身死,兩大後輩弟子殞難之後,文字門的影響力就更小了。   ……   池棠從高空遠遠望將下去,明識峯最高最險,靜神峯最大最平,覺意峯最奇最狹。白文祺相引衆人前往的,卻是居中的靜神峯,飛了足有一炷香的時間,池棠便看到靜神峯平緩的峯頂之上,坐落着一排黑瓦白牆的房舍,而白文祺導身以向,正是直往房舍前的空地上而去。   衆人跟着紛紛降落,房舍前已經有人出迎,當先一個,居然是五老觀觀主天風子。   池棠雙足及地,身上赤焰尚未消褪,天風子已然拈鬚讚道:“好一位火鴉化人,一別數月,神功竟已進展到如斯之境。”   “晚輩來遲了,與同道盟友血戰之時竟是未得援手,思之不勝慚愧。”池棠向天風子恭恭敬敬的拱手一禮,雖然他此時的功力已在天風子之上,但對這位伏魔道宗師,他一向不失敬意。   天風子的目光在池棠面上打量了幾遭,他對池棠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半黑半白醜怪面孔的時分,怎知如今池棠盡復舊顏,雄武肅毅,不禁大生好奇之心,卻也終是沒有追問,而是將視線又轉向韓離:“噫,這一位靈息玄奇,神功非凡,與池師侄一般無二,必是那位雷鷹神獸化人了,兩聖合力,大是七星盟幸事。”   韓離向天風子一揖,他素未與天風子謀面,卻也知道他是伏魔道赫赫有名的人物,和池棠一樣,他也行的是晚輩弟子禮:“西平韓離,見過仙長。”   俞師桓跌跌撞撞的降下身來,匆匆掙脫苑芳菲,顧不上見禮,便急急追問:“宿主,盟主……盟主屍身何在?”   天風子神情一黯,嘆了一聲:“副盟主,盟主屍身就奉於正堂,且隨我來。”   池棠注意到四周人影憧憧,竟是擠滿了七星盟的同道,怕不有數百之衆,令他驚奇的是,鄺雄、童四海、況三以及那在聽浪島凝露城兩位漁家子弟般的兄妹都在,這些都是素識,還有不少服色上看的眼熟,面孔卻大半陌生,自然也是伏魔道其他門派的門人。鄺雄和童四海先是一怔,端相了池棠半晌,都露出驚喜之色,遠遠打了個招呼,現在可不是敘契的時候,池棠向他們點頭示意,卻緊緊跟着天風子和俞師桓步入了正堂。   驟一見正堂的情景,池棠心裏便是打了個突,一條條白布裹着屍身擺滿了整個正堂,一眼看去,白花花一片,這一幕似曾相識,就像在洛陽城那個停屍棚所見到的那樣,而池棠還能分辨出許多白布中裹着的屍體顯然是不完整的,有的甚至只有短短一截。   幾個鶴羽門弟子跪在一旁,一看到俞師桓進來便站起相迎,話還沒出口,語調已有哽咽,池棠看到他們的白袍鶴氅上繡着的鮮紅鶴翼,情知都是立字門的弟子。   “俞師兄,所有同門都在這裏了……”說話的年輕人眼圈發紅,神色憔悴,不見鶴羽門門人慣常的俊逸風采。   “張師弟……”俞師桓看着這幾個倖存的同門,淚水就在眼眶裏打轉,“袁師弟……”又看到最後一個同門右手齊腕而斷,裹了幾層白布吊在胸前,淚水終於滑落,熱辣辣的在面上流淌,“……高師弟。”   這是立字門僅存的三人了,張立輝、袁立霆和高立弢,他們並不是立字門最強的三人,能夠活下來只能說是僥倖,對此,張立輝自是心知肚明,是他在天風子下令退卻的時候一度阻止,幸虧天風子當機立斷,才使他們被救得脫,倘若當時天風子下令撤退的時間再晚片刻,恐怕他們三人中還將有損折,至少被天軍妖兵砍斷了一隻手的高立弢就決計難以生還。   以不足兩百人之力生生抵擋了兩萬余天軍妖兵數個時辰的猛攻,每個鶴羽門弟子都已經透支,連許大先生也油盡燈枯了,張立輝自然更是脫力衰竭,並且過去了這些時日仍然沒有恢復,但他現在沒有心思去爲自己的幾如廢人而擔憂,他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在這個堆放同門屍骸的正堂中,他已經悼唁了足足三天。   “師尊的屍首在這裏……師尊是油盡燈枯而歿,總也是全屍,不像很多其他師兄弟,連個囫圇屍首也沒留下,前幾日在洛水之濱搜索了很久,到現在還有分不清誰是誰的殘骸。”張立輝引着俞師桓走到了正堂的最裏廂,並且掀開了最末一個的裹屍白布,話音未落,已經是淚如雨下,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