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 疑惑
池棠和許大先生見面不多,算起來也就龍虎山以及廣良鎮這兩次,並且當時由於孤山先生和俞師桓的緣故,他對鶴羽門這位不苟言笑,沉毅肅凜的宗師一直沒有什麼親近之感。所以現在即便敬服於許大先生的壯烈殉身,卻也沒有湊上去瞻仰遺容的動作。
而另一個原因則是正堂的氣氛更使他心中覺得壓抑,不由想起了這些鶴羽門的煉氣士們,他真正認識的並不多,從紫菡院交手一招的呂師楚以及其他幾個趾高氣昂的師字門弟子,再到廣良鎮外俊逸瀟灑卻又不失威嚴的裘立宗……他們的音容笑貌猶然歷歷在目,可現在卻大都成了這滿地白布披裹下殘缺不全的冰冷屍體,怎能不油然而生悲切感懷之情?然而經過洛陽城對六師弟的憑弔哀悼,令池棠不忍再次置身於這種悽愴冷寂的環境中,轉頭和韓離對視一眼,都有了離開的意思,當下遙遙向許大先生的屍身彎腰行了個禮,又向陪伴在旁的天風子微一示意,接着便不聲不響的退出了正堂,把這裏留給了那幾位倖存的鶴羽門弟子。
臨出門的最後一瞥,池棠只看到俞師桓雙膝跪地,哽咽失聲,兩肩不住抽搐顫動,這令池棠回憶起落霞山紫菡院中俞師桓對孤山先生的哀切一幕,只不過那時候的俞師桓情緒迸發的更爲劇烈,不像現在,悲則悲矣,卻沒有和另幾個鶴羽門弟子一樣嚎啕大哭。當然,也或者是臨來時已經聽聞了噩耗給了他足夠的心理準備,使他不致再次失態。
出得門來,似乎連吸入胸腔的空氣也變得更舒朗了一些,池棠大喘了幾口,直到此時,他才顧得上一覽四下情形,發現這所謂正堂也只是這一排白牆黑瓦的房舍中最大的一間,看這些房舍的建造制式,大有先古之風,其幢幢挨連排列之狀,料想必是鶴羽門弟子的尋常居憩所在了。
遠處雲霧霞蒸,還有幾棟高大的建築朦朧影現,池棠心下一奇,不知那廂是何方去處。
“那裏是鬥沖霄光殿,凌氣度意閣,是鶴羽門衆人尋常同門議事,煉氣參玄的地方。老道暫借此地棲身,終究是外來之客,卻是不便擅入其門了,說不得,只能將這片宿居之所暫作了靈堂。”天風子也從正堂跟着走了出來,正看到池棠視線所向,頓時出口解釋道。
“觀主……”池棠再次向天風子攤手致意,這回行的乾家弟子之禮,口中卻在詢問:“如何這許多盟友同道竟到了這裏?”
天風子擺擺手,也不知道是讓池棠免禮的意思,還是回想往事仍然欷歔感慨的情形:“鶴羽門在洛水之濱傷亡慘重,是我做主讓大夥兒退了出來,卻是生恐妖魔窮追不捨,七星盟無力再戰,只得尋一處等閒妖魔近身不得的地方給大夥兒休整回覆,這千里之境內,自然便是雲崖不休山最爲合適。雖說盟主不幸罹難,但總還有幾個鶴羽門弟子在,是他們開了不休山結界之門,放了我們進來。”
聽天風子說到洛水之濱,池棠心中又是一陣慚愧,那時候他正在虻山喬裝賽倫族使節,也聽千里騏驥提及洛水之濱的境況,知道是有鶴羽門弟子在那裏把守監視,那個西方的妖王甚至還有狩獵爲嬉的提議,只是恰好碰上了闃水的大舉入侵,此議方纔作罷。自己也是被一樁接着一樁的意外變故弄得思慮不周,偏偏就完全忽視了後來在洛水之濱展開的慘烈之戰,從這點來看,說自己是袖手旁觀怕也絕不爲過。
池棠秉性忠直,這番思量卻純是求全之毀般的多心,天風子則早從傅嬣口中知曉了池棠一行的內情,只會讚賞他們在虻山的發難之舉,又豈能有絲毫介懷?話題也一直是在向池棠簡略的介紹:“唉,這一回鶴羽門是幾乎滅門了,其他各大門派也都是損折極重,兩千多赴援洛陽的七星盟同道十不存一,天師教幾百名門人弟子就活下來二三十衆,便是老道的五老觀也只剩屈指可數的寥寥數人了,這一仗可是大傷了伏魔道的元氣。”
儘管事先就聽說了七星盟在洛陽血戰的慘烈,可傷亡竟是這麼大,這也令池棠大爲喫驚,鎮山君在虻山的計點不僅沒有誇大,甚至還猶有過之,再一想此次虻山的損失,排除和闃水廝殺戰死的虻山妖魔,七星盟以及人間守軍和虻山的折損之比大約是一個換三到四個,這不是個划算的比例,正如天風子所言,近兩千名伏魔之士的犧牲已然使伏魔道元氣大傷,而虻山天軍萬餘傷亡只能算是傷亡慘重,可還遠遠沒到傷筋動骨的程度,如果像這樣的戰事再發展下去,很難想象整個人間世界還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晚輩慚愧,如此惡戰尚不曾效分毫之力,實是……”
這是池棠第二次表達自己的愧疚之情了,不過這回天風子還是搖了搖手,沒讓池棠說下去:“休如此說,如何不曾效力?老道可都聽那位公孫夫人說了,沒有你們在虻山的裏應外合,這虻山覆滅可也沒那麼容易。”
說話間,又有幾個七星盟中人靠近過來,胡二公子和天清子、德馨道人亦都在列,看來都是些七星盟的頭面人物,最後一個跟來的鶴氅白袍,胸前一對鶴足,卻正是素識祁文羽。
“池師兄,你的臉好了?”記得在龍虎山,祁文羽與池棠重逢時,首先問的就是池棠那白黑半白的臉上創傷,如今依然是用這個話題起的頭。
祁文羽的氣色頗爲委頓,懨懨的沒什麼精神,即便是有與池棠再次相遇的喜悅,表情也只是變得親切了一些,並沒有露出笑意。這也難怪,看到那麼多同門的死去,他顯然還沉浸在那種沉重的悲痛氣氛中。
“祁師弟你好。”池棠又招呼另幾位相熟的:“胡長老,天清子道長,德馨道長,久違了。”還有兩個皓首白髮的老人,池棠卻不認得,只能微笑頜首示意。
胡二公子也甚是憔悴,完全沒有在龍虎山或長江之上時的風采,白色長袍上還有未褪盡的血漬斑斑,看到池棠時輕輕的點了點頭,沒有任何意外。
“傅師姐正和她昔日的同門師妹們敘話呢,我剛纔在外宅見到她們了,也正是聽那位秦師姐和我那白師弟說起,才知道俞師兄已經平安救回來了,還和池師兄與雷鷹化人一併到了此間。”祁文羽看向韓離,目中頗有好奇之意,韓離拱手爲禮,卻沒有說話,對他來說,這裏的伏魔之士大多還是陌生的,他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
“嗯,我在洛陽也見到魏大俠、羅七哥他們了,你把他們練的不錯,鬼御營雄氣赳赳,妖魔辟易。”池棠畢竟還是和祁文羽交集經歷的事多,共同的話題也多,敘契似的聊了起來。
“是他們幾個自己有能耐,可不是我的教導之功。只可惜他們到的還是晚了,不曾和妖軍交上手……哦,我在洛陽見到了貴同門,若非他們相救,只怕我早已斃命於斯,算將起來,貴門已經救過我兩次了,上次在長安,這次在洛陽,我這沒用的倒活下來了,可……可薛師兄他們……”一想到薛漾,祁文羽的眼眶不禁又溼潤起來。
池棠就是出來躲這種凝重悲慟的氣氛的,聽祁文羽再次提及,他心下一顫,搶先岔開了話題:“對了,那位傅姑娘是和我們一起從虻山動的身,爲的就是趕去洛陽,查探就裏,怎麼前後行程略有偏差,她倒在洛水之濱和你碰上了?”這個問題本待遇見傅嬣再問她自己的,現在乾脆徑問祁文羽了。
“不是虻山妖軍都退了麼?我們看妖魔幾天都沒動靜,卻是趕到洛水之濱把罹難師兄弟們的屍骸給拾檢回來,願身化爲高潔氣,英靈長佑不休山。他們爲伏魔大計拋灑熱血,我們又怎能讓他們曝屍冰川雪原?正是我那御氣身法被傅師姐查知,她倒先趕來了洛水之濱,就此得見。”
這下池棠算是知道傅嬣爲何沒有趕去洛陽,卻先與七星盟大部會合了。她倒底是紫菡院出身,同爲伏魔道術宗名門,又是往來甚密,想必對於煉氣士的御氣修爲要比自己察覺得更爲敏銳,這一番異道殊途的周折,便欲再來相告也已是追趕不及,如此自己纔有了洛陽城的一趟來回。
不過傅嬣先到這裏也有好處,至少闃水虻山現在一統的情形就不必自己再多費口舌了,而自己這一行人的行蹤也早在此間幾位高手的預料之中。
在祁文羽和池棠交談的時候,韓離卻注意到天風子與胡二公子交換了一個眼色,似乎是有什麼疑問欲言又止,直到兩人的交談告一段落之際,天風子才輕咳了一聲,用很認真的目光注視着池棠和韓離:“老道已聽公孫夫人說過,那寒狼化人一統闃水虻山兩境,又和那剛剛甦醒卻行止大變的闃水魔帝作了一路。二位也都是神獸化人,那你們認爲,這寒狼化人和闃水魔帝欲與人間休止干戈的說法究竟有幾分可信?”
原來是對此疑惑,韓離把這個問題留給池棠去回答,池棠則微皺雙眉,百般斟酌,似是不知從何說起,他所能做的就只能像在洛陽城外山林中那樣把始末由來給複述一遍,可要直接說能有幾分可信,卻又未敢輕言。
對於郎桀,經過種種跡象判明,他還是可信的,但對闃水魔帝,即使覺得有姬念笙從旁相輔,可池棠還是沒有底。也或者是經過玄晶探祕,那妖王魔帝的邪異兇悍的形象已然深植腦海,眼下闃水魔帝的轉變太過匪夷所思,倘若當真是能像在虻山見到的那位老者的性情一樣,倒也可以讓這些七星盟的宗師去打打交道,通過他們的眼睛去判斷其中的真僞也許更爲妥當。
池棠的沉吟卻令幾個等待回答的宗師人物有些誤會,左首邊一個形容枯槁的老者目中精光一閃:“怎麼?火鴉也覺得內中大有蹊蹺,不可輕信麼?”
池棠不認得這老者是蜀中五老中的耆宿五一居士,卻也知道對方必是伏魔道德高望重的前輩人物,登時搖頭道:“不不不,晚輩倒不是這個意思,若說晚輩親眼所見,自是覺得大有可信,然而數千年人魔不兩立,驟起如此圓滿更易,又未免令人感到不可思議。茲事體大,晚輩不敢草率斷言,是以沉吟未決。”
“確實令人不可思議……”天風子似是有感而發,“……殺戮日久,不共戴天,誰能想象會有這麼一天,雙方能夠休止干戈,停戰修和?”
五一居士在五老觀隱居日久,卻還是薑桂彌堅之性,口中哼哼冷笑:“彼此徵殺了這麼久,他們說不打就不打了?這數千年的累累血債難道就一筆勾銷了?再說了,那什麼寒狼化人就算真有議和之心,那些個妖魔就會那麼聽話?誰知道是不是什麼緩兵之計,待我們戒心大除,戰意消泯之時再起發難,可不是打的如意算盤?”
聽五一居士這麼一說,池棠也不好接口,他願意相信郎桀的誠意,卻不敢保證就此便能風平浪靜,倘若自己否決在先,最終卻當真出現了五一居士所說的情形,那自己就是罪莫大焉了。況且五一居士說的也並不完全沒有道理,數千年的敵對紛爭,一朝前嫌盡棄,無論對人對妖,都沒有那麼容易接受。
池棠和韓離的並沒有緩解七星盟衆人心中的疑惑,七星盟的殘存戰力之所以在不休山駐紮也正是爲了密切關注虻山動向,對於他們來說,戰爭只是剛剛開始,遠遠沒有到塵埃落定的時候。
斑斕光華飛閃,玄璸子突兀的出現在陷入沉默的衆人之中,這位在豹隱山錦屏苑的舊識還活着,池棠慶幸之餘便待見禮,卻看到玄璸子附在天風子耳邊輕聲低語了幾句,臉上也帶着大惑不解的神情。
天風子一怔:“什麼?他們怎麼會來這裏?”
池棠心中一動,莫非是郎桀那裏派人來了?倒引得天風子觀主如此意外?不過那郎桀如何知道七星盟是在這裏的?
可天風子下一句話就使池棠知道,他完全猜錯了。
“有勞祁師侄……”天風子喚過祁文羽,“打開界門,迎迓北境莽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