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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前程漫漫

  地靈鬼將甚是錯愕,分明是志在必得的鬼國祕寶,如何現在卻被鬼相棄若敝履?   鬼相卻並不解釋,仿若無事的轉過頭,漆黑的雙眼在地靈鬼將身上掃了一掃:“嶽孤山已死,公孫復鞅也成了妖魔眼中的大患,我族雖有小小損傷,謀劃卻大體告成,不爲虧也。”   鬼相不說,地靈鬼將也就不問玄晶之事,只自顧自稟告:“小將此番還看到那五聖火鴉化人也出現在紫菡院中……”   鬼相不以爲意的擺擺手:“五方神獸,那是妖魔道的剋星,於我鬼族無妨,留着讓妖魔去費心罷。”   “說來也怪,此次竟然還有虻山的一個妖精在相助伏魔道,小將的先行破腸便是死在她手中。”地靈鬼將想起了靈風,也知道這事瞞不過鬼相的鬼首鷹眼之察,索性據實以告。   “嗯,那個小女妖……”鬼相的眼神又在地靈鬼將的臉上轉了幾轉,表情似笑非笑,“既然如此,你就動身前往虻山,告訴虻山千里先生,看他如何處置此事。”   地靈鬼將躬身領命:“是。”心中卻是一震,平素與虻山聯絡自有他人操持,鬼相這次偏偏安排自己前往,莫非是看出了自己對那虻山靈風的些許異樣感覺?   鬼相沒有再看向地靈鬼將,而是用手調弄肩頭鬼鷹:“我族大軍漸漸成型,月靈將軍操辦的軍糧之事也告大成,往後,便是對裂淵鬼國的用兵之事了。你去虻山時,順便再問問虻山援軍的情況……嗯,你那先行官破腸已經死了?”   地靈鬼將點點頭。   “破腸就是那和敵軍血戰三晝夜,腸破肚穿猶然死戰不退,斬敵百人的那個?”鬼相似乎有些想不起來了。   “正是,破腸煉魂成鬼之前,是大燕國的破軍校尉,勇力絕人,可惜,歿於此役。”雖然是靈風殺了破腸,可地靈鬼將敘說起來,卻對靈風沒有絲毫恨意。   “哈,你既然喪了先鋒驍將,念你此次功勞,我便再賜你一個先行官,慕容將軍,隨我來。”鬼相笑道,肩頭一聳,三頭鬼鷹振翅飛出,在昏黑的宮殿內留下一道暗影。   地靈鬼將隨着鬼相,穿過宮室,漫行於陰山山道之間,沿途所過之處,一片濃重的血腥氣味聚之不散,藉着昏暗的磷火之光,依稀可見骷髏成堆,白骨如林,時不時的也能看見腐屍鬼怪蹲身於側,拿着斷臂殘肢在聒啄啃食。   幾個身着甲冑的鬼兵用鎖鏈鎖着一隊近乎赤裸的女人向宮內走去,女人們早被眼前的景象嚇的魂飛魄散,卻在鬼兵的威嚇之下連哭喊都不敢發出,只能聽到一陣一陣的抽泣和嗚咽之聲。   地靈鬼將知道,這是從人間戰亂之地擄來的活人,大多被屠殺,當做鬼怪的食糧,只要有些姿色的女人就被歸攏起來,送入鬼皇的後宮,供其淫辱,不過這些女人卻也未必能保住性命,鬼皇隨時可以將她們賜給部下的小鬼,而沒有血行不懂交媾毫無憐香惜玉之心的小鬼們只會將這些女人生生喫掉。   地靈鬼將對這些殘忍之事卻毫不在意,便是當年爲人之時,自己手下的軍隊不也是這樣?以人爲糧的事可沒少做過,現在做了鬼,就更是習以爲常了。   行不多時,來到山石凹坳處一大片黑屋之前,鬼相止住腳步,回頭對地靈鬼將笑道:“剛煉了一批厲魂,內中一位,很是厲害,做你的先鋒大將再合適不過。”   地靈鬼將笑笑,所謂煉魂,便是將枉遭橫死之人的魂魄經鬼術提煉,再造身體,以厲魂支配,這也是血泉鬼術的不傳之祕,只是厲魂早喪失了爲人時的記憶,他們記得的只能是殺人的技巧和嗜血的本性。   “能像破腸這般的武藝,小將便謝天謝地了。”地靈鬼將沒把鬼相的推薦太放在心上,如破腸這般善戰之魂實在太少,他也沒指望再能得到一個。   左首第一間黑屋打開,一個高大的黑影從屋內走出。   “慕容將軍何不親自試試他的武藝?”鬼相一指那黑影,目光卻看向地靈鬼將。   地靈鬼將聳聳肩:“我親自伸量他?若一不小心,讓他魂喪身滅,豈不是辜負鬼相美意?”   “哈哈哈,無妨,大不了再給你換一個。”三頭鬼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飛了回來,還是落在鬼相肩頭。   地靈鬼將煉魂槍一舉:“好!”黑色披風隨着風聲飄揚,轉眼間,槍尖已經直刺那黑影的腦門。   槍尖未至,黑影卻已移動起來,早避開了當頭一擊,煉魂槍忽然一轉,槍頭不捨不棄的又纏上了那黑影。   銀光在昏黑的空間突然閃現,“當”的一聲,地靈鬼將只覺得手中狂震,煉魂槍的攻勢竟被一擊而散,接着面上感到一陣銳利的勁風,一柄巨大的鐵劍在面前靜靜止住,那黑影顯然手下留情,只消將這巨劍再往前送上幾分,地靈鬼將便是面門遭擊之厄。   煉魂槍此時方纔抽身而回,層層環繞,擋在那巨劍之前。地靈鬼將知道,就算那巨劍真擊中了自己也傷自己不得,但從武藝上來說,自己在輕敵之下確實已經輸了一招。沒想到這初煉之魂竟有這份實力,一招之內便轉守爲攻,地靈鬼將大喜:“好武藝!遠勝破腸!”   鬼相微笑介紹:“這是虻山千里先生特賜的厲魂所煉,這便賜給你了,如何?”   “極好,多謝鬼相!”地靈鬼將收起煉魂槍,對鬼相躬身稱謝,藉着磷火微弱的光芒,看到那黑影青面獠牙,甚是兇悍。   “好巨劍!絕頂的劍術之技!賜名絕劍,爲我地靈先鋒大將!”地靈鬼將對那黑影說道。   黑影將巨劍收入背後,不言不語,絕劍就是他以後的名字了。   ……   當聽到了那樣的結論,寶兒和無食麪面相覷,有些意外,尤其無食,雙目睜成了誇張的渾圓之形,一行口水從嘴邊流下,匯接而成四字:“娘媽皮的!”   公孫復鞅快步走上前,對着寶兒左右端詳,一邊看,一邊不住點頭:“真像,真像。難怪適才復鞅看到他們,心中總有些似曾相識之感,卻原來是故人之後。”   池棠想到前番公孫復鞅看到寶兒無食後又是好奇又是恍惚的樣子,暗暗點頭,卻是因爲如此,沒想到自己和寶兒竟都和這神通無比的錦屏公子有這樣的淵源。   無食卻暗自嘀咕:“這錦屏公子是我主人的結拜兄長?娘媽皮的以前從沒聽主人說起過啊,主人有這麼厲害的兄長,當年何必隻身和那老猴子去闖闃水魔穴,只需喊上這錦屏公子,至不濟也能全身而退了。”   寶兒被公孫復鞅熱情的眼神看得很不自在,有些拘謹的躬身一禮:“伯……伯父。”   公孫復鞅先一怔,而後大喜點頭:“是也是也,我與你父親莫逆之交,情同手足,按輩分我正是你伯父,好聰明的孩子。”   “你父親現在何處?”公孫復鞅又迫不及待的道。   這回是無食開口了,許多詳情寶兒還不清楚,正好借這個機會再說一遍,從自己在淮南被念笙子授法開始,直到念笙子征討闃水巢穴不利,大敗而回,受了鯰魚怪魅毒之傷,又如何如何在機緣巧合下生下了寶兒,然後如何又十年蹤跡全無,這一番經歷無食又說了老半天,難得的沒說幾句髒話,只是在末了加上了娘媽皮的這四個字,畢竟在這玄術通神的錦屏公子面前,他還不敢太放肆。   公孫復鞅閉目良久,口中反覆道:“手足之情,何患千年……手足之情,何患千年……”忽然語氣一定:“但教復鞅在生,定要尋出我那三弟下落,到時候讓你們父子相聚,我兄弟亦可重逢。”   池棠和嵇蕤薛漾都是一喜,公孫復鞅的本事他們是領教過的,且不說今日與那鬼將交手的揮灑如意之態,就看那送予紫菡夫人的四色文定彩禮,若非無上神通,又豈能在一月之內置辦齊備?由他去尋念笙子的下落,必然大有成算,這樣念笙子能得再現伏魔道,伏魔道中又能平添一大臂助。   公孫復鞅又對池棠和嵇蕤薛漾道:“復鞅知曉我這侄兒和三位有拜師之誼,只是復鞅今日既見故人之後,便不可再袖手旁觀,這孩子我意收爲門下,不知三位允否?”   池棠略怔一怔,隨即想到錦屏公子何等了得的玄術修爲?寶兒若隨他修煉,成就必定駭世驚俗,也不禁爲寶兒高興,當下和嵇蕤薛漾對視一眼,還是嵇蕤道:“公子太客氣了,寶兒還未入我乾家門下,公子願收他爲徒,卻是遠勝我等了,我們可做不了他的主,但憑寶兒自己意思。”   “寶兒,你看如何?”公孫復鞅滿臉喜色的問道。   出乎意料,寶兒堅決搖了搖頭。   “伯父……”寶兒這麼稱呼公孫復鞅,算是認可了公孫復鞅和自己生父的關係,可接下來的話又讓公孫復鞅歡喜的心情爲之一抑:“小侄已經答應池叔嵇叔他們,願跟着他們修習伏魔之法,都說君子一諾,說出來的話便不能反悔,伯父,你說是不是呢?”   寶兒小小年紀,卻說出這樣的話來,池棠也不由一奇,自己在董府教寶兒認字時好像沒說過這些君子立身,修德以義的道理,他又是從何而知?池棠看了看無食,無食報以極其猥瑣的微笑,池棠暗自咕噥了一句,心中暗想,這個寶兒着實不簡單。   公孫復鞅苦笑,乍逢故友之子,他自然而然的便興起了父執照拂的念頭,沒想到寶兒雖然禮節周全,卻還是拒絕了自己的好意。   再看看池棠和嵇蕤薛漾幾個,這幾人秉性純良,術力高深,未始不是寶兒良師。他是瀟灑氣度,略想了想,也就釋然了,向池棠和嵇蕤薛漾拱手:“既是小寶兒一意相隨,復鞅可就勞煩諸位了。”   ……   幾個人又攀談了會,深爲投機,嵇蕤卻忽然省起似的看了看一直悶不作聲的董瑤,今天的事給這位三小姐帶來的震撼太大,可她已經知曉了妖魔的存在,身爲凡人,卻又該如何是好?這着實頗費思量。   “池兄,你是知道的,凡經歷了妖魔之事便如身具磁石一般,董小姐不具降魔靈力,這可怎麼辦?”嵇蕤對池棠說出了他的想法,“現在也不能將她再送還董家莊上了,不然妖魔鬼怪纏上董莊,反害了無辜性命。我看,乾脆,將董小姐送往凝露之城。”   “凝露之城?什麼所在?”池棠還是第一次聽說。   一直神思不屬的薛漾這時候倒插進口來(真實的原因是公孫復鞅讓藍裙翩舞去取什麼物事,翩舞一離開,薛漾的眼神便即收回,又回覆了正常):“東海凝露之城,在東海孤島之上。那裏是伏魔道創建的避魔所在,許多經歷了妖魔之事卻又沒有伏魔法力的凡人都被送到了那裏。在那裏四季如春,他們自給自足,既避開妖魔侵擾之患,也遠離人間戰亂之苦,董小姐到那裏,也不失是個好辦法。”   池棠看到董瑤的模樣,不由又有些不忍:“這樣一來,董小姐豈不是從此與家人訣別?”   “這也沒辦法,總好過妖魔追尋她的氣息,荼害她身邊的親人。”嵇蕤無可奈何的道。   池棠考慮了半晌,終於還是走上前跟董瑤將實情和盤托出:   “這世上,是有妖魔鬼怪的,之所以當時一直婉拒你想向我學劍之請,便是這個緣故,你追出來身中奇毒,其實也不是祁山盜寇所爲,而是驚動了妖怪。這不再是人世間的武林江湖,以後碰到的,盡是些妖魔鬼怪,妖魔也會通過你,去傷害你的家人,所以現在,我們要保護你不收妖魔所害。要把你送到一處……”   “你們爲什麼不怕妖魔?”董瑤沒有接池棠的話,而是反問。目光掃過池棠、嵇蕤、薛漾,還有正在交談的公孫復鞅和定通。   池棠怔了一怔:“因爲……因爲我們會點降妖除魔的法術……”   “那我也學這法術。”董瑤的話語顯得很堅決,“你喊我師妹,那麼除了劍術,降妖除魔的法術也一樣可以教我。”她沒給池棠接口的機會,繼續道:“那些怪物固然可怕,可既然能有剋制他們的法門,我又何必怕他們?說到妖怪,那麼大黃,還有這幾位姑娘是不是妖怪?可他們都挺好啊。”董瑤又對着無食和嚶鳴她們一示意。   池棠語塞,董瑤說的不無道理,玄門道術本就可修習而得,縱然董瑤沒有靈力,可誰又知道伏魔道中沒有別樣的法術可以令董瑤有防身之能?   嵇蕤想了好一會兒,又建議,何不乾脆讓董瑤就留在這紫菡院中,就算練不了高深的伏魔法術,至少紫菡院本身適合女子習練的劍術也更適合董瑤一些,況且紫菡院中都是女子,董瑤在這裏也不尷尬。   董瑤還是搖了搖頭:“我出來就是要拜池大俠爲師的,現在池大俠成了我師兄,我豈有另投別派之理?我只和你們一處。”   池棠心中苦笑,這董瑤怎麼和寶兒一樣,只認準了自己?   見說服不了這執拗的董三小姐,池棠無奈的看向嵇蕤薛漾,嵇蕤只得嘆了口氣:“也罷,且去本院看看再說吧,要是董小姐能過了本門測靈之術,也許也能成爲伏魔道中人呢。”   在離開之前,定通忽然打斷了他們的交談。   “池壯士身受茹丹噬魂之力,而這位攝蹤仙犬身上亦有血靈道之凶氣,小僧不才,願化解此妖邪之氣,不知池壯士允否?”   池棠和無食對視了一眼,終是無食扯着嗓子喊了起來:“大和尚爲咱好,咱哪能不識好歹涅?請!請!想幹啥就幹啥罷!”他身上那股血靈道的臭氣好幾次給他帶來麻煩,定通能化解掉,自己可就省了大心了。   ……   池棠靜靜感受着定通溫潤的手掌在自己耳下創口緩緩運作,一絲一絲酥癢的感覺漸漸消逝而去,那數月未消的瘡疤終於慢慢的褪去,昏昏濛濛中,那月夜刺君的慘景帶給他的餘悸似乎亦隨着那瘡疤盡歸於灰飛煙滅。   他再也不是那日在妖魔口中逃生,宛如驚弓之鳥的落魄劍俠了,這幾日,他不知不覺的已將塵世江湖的行俠之義和伏魔道中的除魔之心結合在了一起,那位臨昌負劍士或許已杳然江湖,然而一位新的斬魔豪俠卻又破繭再生。   ……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下山的時候,傅嬣悅耳的歌聲在紫菡院山頂久久縈繞,董瑤猛然一省,那日自己在內堂剛剛醒來時,不正是這樣清脆悅耳的嗓音發出的歌聲嗎?那一日是纏綿悱惻,今天卻是歡喜無限,令她止不住的百感交集。   ……   相隨送客的秦嬪和董瑤照了面,董瑤大是意外:“秦姐姐,那日是你救了我,還一直未跟你好好說話呢。”   秦嬪現在顯然也釋然了許多,平素冷冰冰的語調竟也難得的有了份溫暖:“他日有暇,常來本院。”眼神掠過池棠,遲疑了一下,又微微一點頭:“多謝。”   池棠微微點頭作爲回應,而後轉頭四顧,嵇蕤、薛漾還有董瑤、寶兒都騎在了馬上,無食老老實實的巴在了薛漾馬後。   前程漫漫,這只是自己在伏魔道的開始,太多的未知之數將會接踵而至,池棠這樣想着,座下健騎奮開四蹄,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