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殘虐之主
天空飄揚着柳絮般的雪花,凱旋而歸的大軍從長安宮城之下魚貫而過,浩浩蕩蕩,自午及未,猶然未止。甲冑鏗鏘,厚重的皮靴發出託宕的聲響,戰馬不時打着響鼻踢踏而過。
廣平王苻黃眉正策馬立於一邊,他約有三十來歲年紀,形如其名,兩道怒眉呈淡黃之色,甲冑將身形襯托的雄壯奇偉,此際坐在戰馬上,戎裝未卸,征塵未洗,神情漠然的注視着大軍行進,眉宇之間卻掩不住那股深深的憂色。
羌賊姚逆大軍壓境,進犯邊關,正是廣平王苻黃眉領軍征討,大獲全勝。天子大喜,特命他領凱旋之師回長安城中,要當面論功行賞,嘉獎得勝將士。
正是想到要見那位天子,苻黃眉才惴惴不安,雖然從名義上,自己算是天子的堂兄,也貴爲廣平郡王,可是一想到天子的種種令人髮指的暴行,他便有了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他記的很清楚,那一日,天子的親舅舅、太后的親兄弟光祿大夫強平大人只是規勸天子多行愛民善舉,多有事神之敬,天子便是雷霆震怒,當場就用斧鑿生生敲開了強大人的頭顱。自己一再勸諫天子手下留情,強大人畢竟是天子的親舅舅,又不過是盡人臣之責,規勸行善而已,哪有這般殘殺之理?可天子執意不聽,直到強平大人飛濺的腦漿沾染上了自己的朝衣。
苻黃眉心中一痛,那血腥的一幕再次浮現在腦海之中,不由輕嘆一聲,狠狠搖了搖頭,似乎想將這殘忍的記憶驅出腦中。也正是因爲那次勸諫,自己引得天子不快,由堂堂的朝中衛將軍被貶爲京師左馮翊一職,他心知肚明,若不是自己能征慣戰,天子憐惜自己的勇武,只怕當時也會一併被戮。直到這次羌兵犯境,來勢洶洶,滿朝文武束手無策,天子終於還是啓用了自己,看來奏凱的消息令龍顏大悅,只是這次再見到天子,不知是福是禍。
大軍終於集結完畢,講武殿外的空地上已經密密麻麻的站滿了此次出征的兩萬將士。當然出征之時是三萬大軍,一番惡戰下來已折損萬餘,但就算這樣,剩下的近兩萬人仍將這殿外宮城擠的密不透風,人與馬口鼻呼吸,在場上蘊成一團白霧之氣。
天子出來了,苻黃眉策馬站在隊列前,看到了黃羅傘蓋和繡龍宮幡,以及一大羣內侍宮女。
苻黃眉立刻下馬,在天子出現之前就已跪倒於地,匍匐趨拜:“臣苻黃眉參見吾皇!”眼角的餘光看到一雙紋龍繡錦的皮靴立在身前,這必然是天子的龍履無疑了。
全場兩萬將士一齊拜倒,山呼萬歲,震耳欲聾的呼聲在宮城內來回激盪,氣勢浩然。
“啊哈哈,廣平王平身,列位將士平身!”天子的聲音響起。
苻黃眉謝恩起身,眼光快速的在天子身上一轉便又縮回,然後恭恭敬敬的垂手站立在側。雖只一瞥,卻看的分明,天子僅存的左眼發射出異樣光彩,令人慄然而驚。
天子今日並沒有着冕旒袍服,而是穿戴了一身黃金甲冑,面對着宮城內兩萬軍士,倒是極爲相稱。
“黃洛大捷,斬首五萬餘,皆爲我大秦勇士之功!”天子向衆將士發出了讚譽。
軍士們又是大呼以應:“陛下天威!萬歲!萬歲!萬歲!”
天子哈哈大笑,似是很享受這磅礴的喊聲。
一名宦官展開絹帛,用尖細的嗓音宣讀御詔:“……此番出征將士,增發一年薪餉;斬首五級以上者,升爵一級,賞十金;軍功卓著者,士卒升校尉,校尉升將軍,另賜百金……”
衆將士都面露喜色,天子厚養勇烈之士,這番賞賜真正不薄。
眼看着一隊隊將士拜領謝恩而去,苻黃眉也趁機想託辭退下,可天子卻上前一步,執住苻黃眉之手,苻黃眉心中一驚,面上不露聲色,極爲恭敬的稱呼了一聲:“陛下。”
“黃眉吾兄,這一別可有一年多了罷。”天子少有的和顏悅色。
“正是,一別有歲餘,臣時常掛念陛下。”苻黃眉依舊極爲恭敬的回答,心裏卻想,這一年多不見,不正是因爲你將我貶出京城的麼?
天子大笑:“黃眉吾兄雄風不減當年,此番進擊羌賊,以三萬精騎破敵十萬餘衆,不愧我大秦第一善戰之將。”
不等苻黃眉表示遜謝,天子又道:“來來來,朕與黃眉堂兄今日內宮共飲,一醉方休。”拖着苻黃眉,就往宮內走去,宦官的聲音又傳了開去:“傳膳!長樂宮擺宴,聖上與廣平王共酌。”
……
殿外大雪紛飛,殿內卻是沁香溢暖,熱意盎然。
天子又換了裝束,黃金甲冑皆已卸下,卻穿了一身輕裘軟衣,負弓配箭,哪裏是內宮飲宴的模樣?倒似是狩獵出遊的行裝。
苻黃眉心中奇怪,面上卻不敢有絲毫表現,他深知這天子不可以常情揣度之,便只是微笑以對,加倍的謹慎小心起來。
“你!爲此宴監酒。”天子向一名內侍一指。
那內侍臉色微變,戰戰兢兢的匍身領命,而後坐於兩席之間,大聲喊道:“天子賜宴宗親,宗親先盡酒一爵。”語調微帶顫抖。
苻黃眉沒有注意那內侍噤若寒蟬的樣子,自己身爲王室宗親,與天子共飲,倒確實需遵從禮制,當下捧起酒爵,相敬天子,二人一飲而盡。
“天下羣雄割據,唯以我大秦國與北地燕國、南方晉國實力最強,可謂鼎足而三,黃眉吾兄,若欲一統天下,你看當先並何處?”天子興致挺高,論起了天下大事。
苻黃眉是善戰之將,征伐之事自然得心應手,當下回答:“晉廷南徙,雖是主君闇弱,但其有強臣主國,又有長江天塹,我大秦軍雖精銳無比,水戰卻非所長,如欲伐晉,時機未到。倒是燕國慕容一族,征戰不休,國力疲敝,且國中幾位皇室宗族各有猜忌之心,若起戰端,我大秦精兵頗有勝機,如此可奪關東沃土千里,大有可爲之處。”
“黃眉吾兄所言極爲精到,來年開春,可願再統大軍,去滅那慕容一族?”天子大喜。
“陛下有令,黃眉甘爲驅策。”苻黃眉小心翼翼的回答,他知道天子自小隻有一眼,最是忌諱言語間有什麼“殘”“缺”“傷”“毀”的詞出現,因此措辭很是謹慎。
天子一揮手:“好!朕有良將,何患天下不定?來,再飲一爵!”
食餚幾箸,天子忽然將象牙箸往案上一扔:“這般死物,沒什麼滋味,放活物來!”
苻黃眉一怔,案上菜餚美味異常,如何天子卻說沒有滋味?活物?什麼活物?
就在苻黃眉詫異間,早有內侍抬入一個大鐵籠,籠內一隻碩大的黑毛肥豬正嗷嗷叫喚。內侍打開籠門,黑豬躥將出來,在內侍呼喝下,轉頭向天子案前跑去。
苻黃眉不明所以,欲待起身上前出手驅趕,天子擺手笑道:“黃眉吾兄,不必着忙,朕請你喫天下美味。”
天子站起身來,伸手一抓,黑豬竟逃避不開,被一把按牢,天子又從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刀,直接刺向黑豬脖項,黑豬負痛大叫,整個宮室中滿是刺耳的叫喚聲,可天子單手如鐵箍一般,它又哪裏掙脫得開?短刀在豬脖項上劃了一道口子,天子探手過去,猛然一掀,一大塊豬皮被生生扯脫下來,黑豬的慘叫聲陡然加劇,鮮血噴湧,將天子的裘衣上濺滿了血水。
天子卻神色大快,笑聲不絕,短刀從被扯脫皮的部位剜了一塊肉下來,直接就送入了口中。
“其味甘美,鮮活異常,黃眉吾兄,你也來嚐嚐。”天子笑意吟吟,口中咀嚼,血水從嘴邊流下,看起來尤爲猙獰可怖。
苻黃眉面色煞白,怎會有這般喫食之法?縱然慘叫哀嚎的只是一隻豚彘,可這樣生生剝皮食肉,卻也太過殘忍。
黑豬的慘叫聲更加淒厲,苻黃眉心中悸然,急忙推脫:“臣……臣不慣喫生食。”
天子不以爲意地笑道:“沙場征戰之人,連這般血食也喫不得?”手一鬆,那黑豬渾身鮮血淋漓,掙扎着站起身來,沒跑幾步,又抽搐着跌倒。
天子抹抹嘴邊血跡,對殿外內侍們道:“直接割了肉來,廣平王不慣喫生食,你們將肉炙熟了送廣平王席上。”說着,又坐回了自己的案前。
內侍答應聲中,抽搐的黑豬被拖走,地階上劃開了一條長長的血線,苻黃眉只覺得一陣陣反胃,口中還不得不稱謝:“謝陛下。”
地上血水未乾,樂聲又起,一對對嬌顏美姿進入殿內,隨着樂聲翩翩起舞。
“天子巡席,廣平王再進一爵。”監酒的內侍又大聲喊道。
苻黃眉舉爵一敬,酒水入喉,甘冽醇綿,腹中的暖意略略沖淡了反胃之感。
舞姬們廣袖伸展,衆星捧月般圍着居中的一位絕色佳人,苻黃眉只看了一眼,便是心中一驚,不便再多看下去了。
那絕色佳人不過身着一層薄薄的輕紗,纖細畢露,酥胸高聳,玉腿修長,眉目如畫,一顰一笑間,更是春情無限,她身邊的一圈舞姬亦是隻裹了寸縷薄衣,近乎赤裸,苻黃眉只感到粉光瑩瑩,豔色耀目,生恐自己失禮逾矩,哪裏還敢多看?
苻黃眉貴爲廣平王,自然妻妾成羣,對男女之事本沒什麼酸儒窮士的剋制之念,只是覺得天子賜宴,似這般的浪褻舞樂,總有些不成體統。
天子卻樂在其中,哈哈大笑:“茹丹美人兒,快快唱起。”
那居中的絕色佳人嫣然一笑,腰肢扭動,舞姿愈烈,朱脣輕啓:
“……冰肌雪膚,一任君撫;柳眉黛目,亟盼君賞;酥胸纖腰,渴思君擁;芳脣香舌,但憑君嘗。佳人巧笑兮惑陽城,歌舞爲歡悅聖君,仙子臨凡兮迷下蔡。相隨長樂伴帝王……”
歌聲中,絕色佳人和一衆舞姬扭動的越發不堪,苻黃眉一聽天子喊那佳人名字,便暗暗點頭,早聽說天子宮中納了個美姬,有閉月羞花的顏色,喚作茹丹,看來就是眼前這絕色佳人了。果然曠世絕豔,什麼吳宮西施,漢室飛燕,料想也就不過如此罷。待聽了茹丹唱的曲兒,苻黃眉又不由心中暗斥:“淫詞浪曲,有失國體!”
天子向那茹丹美姬招手,茹丹款款走了過去,天子環臂一摟,將她抱在懷內,以口就脣,吻在了一處。兩下呢喃,旖旎一番,天子又看到了在一邊臉色多少有些尷尬的苻黃眉,哈哈笑道:“黃眉吾兄,你立下大功,朕要賞你,你來看,這場上如花似玉的女子,但有喜歡的,便挑了去。”
苻黃眉看向那些衣不蔽體的舞姬們,個個明媚動人,嬌靨如花,心裏不由一蕩。
“挑中的,黃眉吾兄就在殿上與她行雲布雨,你我君臣同樂,也是一段佳話。”天子一邊說着,一邊褪下了茹丹美姬的束身輕紗,勃然一挺,茹丹的呻吟和喘息聲頓時充滿殿內。
苻黃眉面紅耳赤,他早就聽說天子最喜看人交媾,可沒想到今日竟要自己爲此禽獸之行,原本有些激盪的心情頓時收斂,急忙道:“臣……臣遠征剛回,頗覺疲憊,不……不敢……”
天子已經沉浸在與茹丹交歡的放縱之中,獨目舒服的微微閉上,口中含含混混的道:“既如此……便先多飲幾爵……”
監酒內侍的聲音響起:“陛下有令,廣平王再盡一爵。”
苻黃眉又推辭道:“臣已飲了數爵,不勝酒力……”
話音還未落,監酒內侍的面色就是一變,一枝箭嗖的射來,正穿在他眉心。監酒內侍的身體軟倒,額頭濺出的鮮血甚至濺到了苻黃眉的酒尊裏。
苻黃眉大驚,只見天子竟然停止了交媾,手裏持着寶雕弓,弓弦兀自微微震顫,那茹丹斜靠在天子胸前,美目流盼,似是很欣賞的看着這一幕。
“監酒不力,留你何用?”天子語帶乖張,苻黃眉這才明白,何以這次宴飲天子要背弓搭箭,穿的猶如狩獵出行一般。
“你!你來監酒!”天子又一指邊上的一個內侍。
先前監酒的內侍屍首沿着那隻黑豬留下的血線,被侍衛們給拖了出去,新來的監酒內侍面如土色,跪在苻黃眉身邊,結結巴巴的道:“請……請王爺盡此一爵。”
不過是宴飲監酒,竟有這般下場?再想到先前那鮮血淋漓的活豬,苻黃眉心中暗道:“兇戾殘虐,何堪爲君?”看着抖似篩糠的新監酒,苻黃眉把心一橫,那爵帶着血水的烈酒盡入腹中。
“這就對了!”天子又笑了起來,意猶未盡的將輕裘袍服脫下,露出了精壯的身體。
“舞起!唱起!飲起!”天子癲狂的大肆運動起來,懷中的茹丹嬌呼連連。
一派淫靡的氣氛中,苻黃眉不知喝了多少酒,神思也漸漸恍惚起來,在兩位赤裸着身子的舞姬依偎上來的時候,他終於沒有拒絕。
身下的舞姬在呻吟,苻黃眉的眼神卻轉到了在天子懷中的茹丹身上,在場所有的美女之中,便是這茹丹最爲出衆,此刻看到她正被天子摟抱,一起一動之間,露出那輪廓優美光潔的後背,他不由更覺得身下發熱。
天子顯然亦是樂在其中,將金盃高高舉起,轉手傾瀉而下,杯中美酒如濺玉灑珠,茹丹張口接住,身體卻還在不住扭動,天子情慾高熾,身下卻也動作的更快了。
突然,苻黃眉睜大了眼睛。好幾條赤紅色的長練從茹丹的身下浮現,隱隱的纏繞住了天子。
是自己喝多了眼花?苻黃眉揉了揉眼睛,只覺得腦中發昏,看到苻黃眉這舉動,身下的舞姬格格嬌笑:“王爺是不是喝多了?”伸手挽住了苻黃眉的脖項,讓他靠在了自己胸前的柔軟之上。
殿外廊下,一個侍衛冷冷的看着殿內苻黃眉的動作,忽然張口打了個呵欠,舌信快速的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