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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 盛香居

  第一眼看上去,盛香居不像個酒肆,倒像個構築典雅的清幽莊院。不僅沒有那種迎風招展的酒幌旌幟,甚至都沒有尋常酒肆的酒餚氣味。風格迥異的裝潢將莊院分隔成四個不同的部分,謂之春夏秋冬四閣,春閣居東,巧雕木樓兩層,懸掛着名家書畫的銜泥回燕圖,樓中暖風和煦,馨香撲鼻;夏閣坐南,盡是翠竹所建,碧深綠幽,竹亭間一汪清池,還有絹帛製成的荷葉漂浮其間,望之美不勝收;秋閣朝西,芬芳四溢,一色的交州梨木漆案,配着牆壁上精心繪製的菊花圖紋,金燦燦的炫美奪目;冬閣在北,梅枝應景的從窗格旁掩映相襯,大廳中央安置着從戰漢時節遺留下來的青銅香薰,而每張桌案後,都是極爲名貴的西蜀錦褥,旁邊還各放了一個精緻的炭爐,作爲席間客人取暖所用。   君子遠庖廚,盛香居的老主人姓麴,雖然不過是庖丁出身,卻深諳其理的將庖廚之所建在了遠離春夏秋冬四閣的地方,之間還有一片竹林相隔,只九曲小徑直通而入。但凡菜餚製成,自有俏麗的婢女邁着快速奔走的碎步,身姿綽約的送往外間筵席之上。   今日是出年的第一天,大戶人家歡度完新年,正是出遊踏春的光景。因此今天到來的客人尤其多,還不到午時用膳的時分,春秋冬三閣已然坐得滿滿翻翻了,只有夏閣還空着,那是得了夜來家主遣人快馬送至的授意,爲了貴客特地留下來的。   也正因爲是家主的貴客,盛香居老主人雖已年過古稀,仍然不放心的來到了廚下,親自來監督看視。廚下早已忙得熱火朝天,幾個竈口都烹着湯汁,咕嘟嘟的翻騰不已;砧板上篤篤篤的響着切剁的聲音;有人在悉心的刮開魚鱗,剔除魚骨;有人從熱氣騰騰的水桶裏剛提起褪了毛的雞鴨;還有幾個明顯年長一些的,正在麪糰糕點上眯着眼睛雕刻花紋;小廝半跪在地上,拉着風箱,將竈火吹得更旺;不時有婢女接過了剛剛製成的菜餚,匆匆轉身直往外廂而去。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卻顯得和這庖廚有些格格不入,儘管他身上穿着庖丁的粗布衣裳,卻掩不住眉宇間的英武之氣,此刻他正揹着手,專注的看着一個老廚子在火爐上製作蛋錁。   這是盛香居獨創的一道菜餚,把生雞卵打破,蛋清蛋黃調成黏黏稠稠一攤,而後用特製的銅勺舀起,內中用熱油沿敷,待雞卵受熱結狀,再加入事先調製好的鹿肉糜,最後一裹一捏,正仿若金錁模樣,取的便是富貴呈祥的彩頭,說起來簡單,卻是極有巧思。   老廚子手法嫺熟的操作着,一旁很快擺開了一大片蛋錁,高大男子兩眼一霎不霎,一邊看還一邊頻頻頜首,一派歎爲觀止的神色。   老主人微微皺了皺眉,心下有點猶豫,想起這男子初來此地的時候,那令他倍感荒謬而難以置信的情景:那是過年前的幾天,此人忽然來到盛香居中,不要飲宴,不要喫食,直接闖入了庖廚,聲名要來學做菜。如果不是看此人氣度不凡,像是好家世的出身,老主人簡直會以爲是個妄人瘋徒過來無理取鬧了。一開始,老主人自然是客客氣氣的婉言謝絕,沒想到此人一轉手,便拿出了百多金,只說是他來學手藝的酬謝之禮,這下可由不得老主人不答應了,最終是安排此人在庖廚做個學徒。當然,名義上是學徒,他卻既不用幹那些搬擔挑送的粗活,也不必上手去弄洗剝擇揀的細工,也就是讓他在旁看着自學。老主人想的有理,只怕是哪個世家名門的子弟有怪癖,便由得他率性而爲,又豈能真把他當下人使喚?回頭當真是哪個世家大族尋了來,自己可擔待不起。   已經有邊上的廚子收拾了一盤蛋錁,澆上了香噴噴的湯汁,轉手交給了取菜的婢女,那高大男子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哎,不如試試我自家弄的狼桃鮮汁,滋味定然非比尋常。”   幾個廚子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有來頭,沒敢應聲,但也並不理會。高大男子卻興趣盎然的從身後取出一個皮囊,自說自話的就要往其他蛋錁上澆。   若是往日,也就罷了,但今天……老主人看到了他的行止,想了想,決定還是要對他說上幾句。   “朱先生,今日有老朽家裏的貴客,怠慢不得,先生這紅湯汁水未省滋味,可不敢貿然受用。”老主人儘量說的委婉客氣。   高大男子細長的眼睛一亮:“哎,就是給貴客嚐嚐那,我這狼桃鮮汁可是天下獨一份,不是看這些時日東翁善待,我可還捨不得拿出來呢。”說話間,一盤蛋錁上便被他澆上了紅豔豔的湯汁,煞是好看,他舉盤往老主人面前一送:“不信?你嚐嚐?”   老主人將信將疑的端相了半晌,倒底卻不過取箸夾起一個送入口中,陡然雙目圓睜,幾個老廚子心下擔心,急忙搶上來扶。   “哈……”老主人推開攙扶的手,長長舒了一口氣,語調又驚又喜:“酸中帶甜,清爽香怡,卻是老朽從未品嚐過的奇特滋味,這……這……”   高大男人滿臉笑意,大有自得之情:“我就說嘛,這鮮汁便說是珍奇異寶也不爲過,算是謝你啦。”   “只不知這是何物汁液?又是如何……”老主人的話沒問完,便有個僕廝急急忙忙的跑了進來。   “來了來了,主家和貴客來了,全是車馬,隔着裏許地就能聽到隆隆的聲音。”   老主人面色一端,顧不上再和那高大男子說話,不自禁的正了正衣冠,一迭聲的催促:“快快快,隨我門前相迎。”又轉頭叮囑:“記住了啊,半個時辰之內,夏閣席面都要擺齊。”   老主人和僕廝急衝衝的轉身疾步而去,廚下衆人的氣氛也更緊張起來,那高大男子卻還是悠哉悠哉的往做蛋錁的老廚子面前一湊:“大叔,這用的是什麼油?”   ……   王伯豫踩着騎奴的背,從車駕上下來的時候竟還有些站立不穩,他今天倒是恢復了裘氅錦衣的裝束,不過昨日縱慾過度,臉色還十分蒼白,僕從慌忙扶他站住,他則故作深沉的揹負兩手,先環視了盛香居一遍,嘴角露出個不以爲然的笑意。   “雖說四時有分,別生意趣,卻是徒有風雅之表,不具率真根骨。不過終究是飯莊酒肆,有此景狀,已屬不易。”   殷涓從後跟上,不動聲色的接口道:“伯豫公是天下名士之首,這些附庸風雅的做派自然不屑一顧,難得此間菜餚倒有些虛名,伯豫公若不嫌山野荒鄙,便將就一用,總也是換換風味。”   “泓若一力相邀,必是極好的。”王伯豫淡淡的點了點頭,殷涓搶前一步,向一衆剛步下車駕的達官貴人們伸手相肅:“諸公,請。”   王袞一路上便一直在車裏打盹,也不知是不是石散效力未過,腦袋還在哆哆嗦嗦的打着顫,正揉着眼睛打了個呵欠,卻發現在盛香居旁已經停着不少車駕,幾個青灰色衣衫的大漢立在車馬旁,用警惕的目光看着他們的到來,不過在看到王袞直視過來的眼神之後,這些大漢又小心翼翼的垂下眼睛。   “小人叩見殷大人,叩見諸位大人……”老主人已經帶着僕廝們從門中迎出,並且遠遠的跪倒,極爲恭順。   只是這些達官貴人們一向倨傲慣了的,王伯豫恍若未見,連點頭示意的動作也沒有,目光平視,徑從剛顫巍巍跪下的老主人身邊走過,老主人急忙又費勁的起身:“小人頭前帶路。”   殷涓微笑着擺擺手:“無妨,我帶諸位大人前去,是夏閣吧?麴翁便安排酒飯就是。”   “是是是,小人都已安排妥帖。”雖然殷涓說是由他引客入去,但老主人還是搶在頭裏,身後的僕廝奔跑着張羅,他則一邊陪笑,一邊向前相延。   達官貴人們旁若無人的信步而入,不遠處秋閣裏的歡聲笑語傳了過來,內中還夾雜着女子銀鈴般的笑聲。   殷涓同樣注意到了適才門外的車馬和大漢,只等王伯豫一行在夏閣竹亭中落座之後,才悄問老主人:“麴翁,這門外侍從卻是哪家來客?”   “哦,是隅中時分到的一大家子,一行好幾十人,坐在了秋閣,聽說是什麼竟陵董家的大人。”   竟陵董家?殷涓往秋閣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下暗自思忖,是散騎常侍董邵董伯方一族?他倒是一直和那桓大司馬素有不和,也曾與父親過從甚密,只是自從告老還鄉後爲了避嫌倒和殷家絕了往來,想不到今日倒在這裏撞上,這卻是巧了,稍後倒要去見他一見。   ……   秋閣中的氣氛熱鬧非凡,董邵、路夫人,以及董琥、董瑤悉數在場,這是在董家齊齊過了個團圓年之後,董邵邀請祀陵都尉滕祥的一次盛宴,滕祥在董莊盤桓日久,正要告辭返京,所以這次盛宴也是董邵安排的餞別之宴。不過藉此機會,一家子齊齊外出,既遠遊踏春,又歡度出年,亦是樂在其中。   經過了數月的相處,幾個女孩子早就玩到了一起,風盈秀、曹曉佩的席案就和董瑤池婧挨在一起,姑娘家彷彿有說不完的話,嘁嘁喳喳的時不時發出歡笑,便連她們的寵物也極爲投機,小咪懶洋洋的趴在案下啃着骨頭,松鼠米粒調皮的在它身上蹦來跳去,忽的哧溜一下,搶起落地的堅果,灰兔美美鼻子一張一翕,竟也學着小咪去咬喫剩的肉渣。   董琥的目光不住的在曉佩身上流離,幾次想要插進姑娘們熱烈的交談,卻總被董瑤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趕了出去。   滕祥與董邵觥籌交錯,他現在已經有了底氣,能夠得到竟陵董家的資助和庇護,他在朝中就有了大展拳腳的資本,這一趟回去,立刻就要準備實施祀陵尉的擴張舉措。藉着這個餞別宴,他還要把最後幾點需要關注的細節給敲定落實,女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很好的掩蓋了他和董邵之間交談的聲音。   只有姬堯有些神色恍惚,因爲是董瑤師弟的緣故,他一個下人之子的身份卻得以與董氏全家並列同席,這份殊榮連他的父母都沒有,不過董莊主管的資格也從老管家周義身上漸漸轉交給了他的父親姚三,顯然也是董老爺對他的另眼看顧。   但這些並沒有令他覺得有什麼喜悅,一向淳樸老實的父親在地位提升之後竟變得有些勢利可鄙起來,人心的淪喪未免令人唏噓齒冷。   而這僅僅是他苦惱的一個方面,另一樁情事纔是他現在真正情緒低落的原因。修習過知天之術的他已經感應到了自己幾位師兄的犧牲,爲了不影響師姐的心情,他一直隱忍不說,只有在自己獨處的時候纔在被窩裏痛哭失聲,他很想回乾家去看看,或許等這個餞別宴之後就是最合適的時機。   他偷偷的看了董瑤一眼,董瑤臉上洋溢着歡樂,這使他越發心情沉重,他不敢想象當師姐聽聞噩耗之後,將會是怎樣的情景。唯一慶幸的是,他所感知到的死者之中,並沒有池師兄——他的張五叔的名字。   在這樣的心情之下,她們的笑聲就更加顯得刺耳,姬堯畢竟還沒有成人,他覺得自己有些呼吸不暢,藉口如廁,他離開了喧嚷的宴會,想讓窗格外清冷的風滌盪胸臆間積壓的陰霾。   四閣皆有別,景緻各不同,秋閣繁美,卻只會讓心理形成更大的反差;春閣清馨,這也不是寄託哀思的所在;倒是冬閣的古風銘狀或可相稱一二,姬堯步隨心走,卻是踱到了冬閣窗下。   這裏同樣坐滿了人,不像秋閣被董府一家所佔,這裏大多是三三兩兩的散客之座,所以交談的聲音也只是嘈雜而不喧鬧。姬堯身量小,站在窗格下看不到內中情形,自然裏面的人也看不到他,於是他就地蹲下,抱着頭,狠狠的哭了出來。   哭聲是儘量壓抑的,滿面的涕淚縱流。縱使聚少離多,可他仍然異常清晰的想起了乾衝的殷殷關切,想起了薛漾對他做的鬼臉,想起了郭啓懷一板一眼的教導,還有邢煜那一笑就和自己相似的深深酒窩……   直到他忽然感覺到有點異樣,猛一抬頭,便見窗格上探出了半個腦袋,一雙灰濛濛的眼珠好奇的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