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冬閣風波
姬堯腮邊淚珠未拭,這一下倒是和對方大眼瞪小眼起來。只不過大眼睛的是他這個小小孩童,而小眼睛卻恰恰屬於那探頭望來的大人。這是個二十來歲年紀的男子,滿頭微微發黃的頭髮蓬蓬鬆鬆,披肩而撒,皮膚顯然飽經風霜,印堂前臉頰旁還有幾道發皴乾裂的口子,乍看上去,就覺得頗爲邋遢。更可笑的是,他的腮幫子被食物充得圓滾滾的,嘴裏還在不停咀嚼,脣上的一抹小鬍子盡是油晃晃的污穢。待他支着窗格,露出了上半身之後,姬堯又看到了他形制左祍,被塵土泥垢浸染得已經看不出本來服色的骯髒衣袍。
一個年輕的胡人,並且絕不是那種受過漢風薰陶的胡人,姬堯看見他右手上還抓着半隻啃得稀爛的鶩腿,單從這個喫相上來說,他倒和自己那幾位在飯桌上食量驚人的師兄們大有異曲同工之妙。然而又想到師兄們的時候,姬堯心裏更是一緊,眼眶裏的淚水再次忍不住的掉了下來。
“娃娃在哭什麼哦。”年輕的胡人突然說話,帶着濃重的隴右口音,再加上滿嘴的食物正撐得鼓鼓囊囊,以至於說話時咕咕噥噥的含混不清。
姬堯沒聽明白他說什麼,不過也感覺到對方沒有什麼惡意,頗爲不好意思的衝他搖了搖頭,抹着眼睛就往一旁避開。
“是有人欺負你了哦。”年輕胡人又說,這回是嚥下了嘴裏食物後纔開口的,吐字清晰了很多,因此即便口音生僻,卻不妨礙姬堯的理解。
姬堯還是搖搖頭,儘管他還只是個剛到了總角之年的孩子,心理上卻極爲老成,讓一個陌生人看到自己淚流滿面的情形已經使他大感不自在了,又哪裏還會和對方再搭話攀談?
年輕胡人泛起一個微笑,笑容帶着善意柔和,卻也有些憨憨傻傻的不協調,他向姬堯揚了揚手裏喫剩的鶩腿:“好喫呢,娃娃喫不喫?喫了就不哭啦。”
不管這年輕胡人有多古怪,又或者是不是真這般心智未開的愚鈍,但那份善良關切的情懷卻是實實在在的,姬堯勉強擠出一個感謝的笑臉:“謝謝你,我不餓。”
正說話時,姬堯忽然又發現,在這冬閣外的庭院前,正陸陸續續的走來數十位膀大腰圓的大漢,這些大漢不發一聲,不置一詞,各依方位,卻到了石徑旁,曲廊下的所在,挺胸疊肚,肅立得威風凜凜。打頭的一個尤其雄壯的大漢還用冷厲的目光打量四下,看到姬堯是個幼童,沒有在意,卻對那個在窗格上還夠出半截身子的年輕胡人一擺手,沉聲叱道:“咄,進去!進去喫你的飯!”
姬堯心裏頓時湧起一陣反感,他不知道這些大漢正是跟隨幾大士族貴人前來的扈從武士,卻是在整個盛香居布開陣勢,警蹕守衛的。他只覺得這些人來得突兀,又凶神惡煞般的毫不講理,也是在乾家多少沾染了些英風俠烈的豪氣,忍不住斜過了俊目在這些大漢身上左右看相。
那年輕胡人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究竟是怎麼回事,莫名其妙的瞠目瞪視,就杵在窗格上倒全無動作。
“說你呢!聽不懂人話麼!滾進去!”打頭的雄壯大漢惡狠狠的駢指相向,他是琅琊王家的近衛首領,一向對這些升斗小民頤指氣使慣了的,更沒把這個邋遢落魄的胡人青年放在眼裏,在他看來,自己只要吼兩嗓子,自然能嚇得他們噤若寒蟬。
年輕胡人現在算是聽清楚了,只是他臉上露出茫然而又憤慨的神色,不僅沒有縮回窗格離去,倒又把身子向外探出了幾分,一派理論的模樣:“你……你……憑什麼對我亂喊亂叫的?我又……又……不曾招惹你……”
也不知道是激動還是緊張,年輕胡人說話結巴起來。
雄壯大漢豹眼一凸,一邊罵着一邊走向那胡人:“廢什麼話?想找不自在是不是?”其他站立一旁的武士們一臉幸災樂禍看熱鬧的神情,他們知道首領下手一向狠辣,這個胡人青年只怕是要自討苦喫了。
“滾進去!還要我說第幾遍?”雄壯大漢站在年輕胡人面前,抬起手作勢欲打,他也沒打算真打下去,也就是嚇嚇對方罷了,哪知道那年輕胡人竟梗着脖子,不退不讓的喊着:“你……你……你無端端憑什麼要打我?”
整個冬閣內一片沉寂,剛纔還是酒酣耳熱,交談甚歡的客人們此刻都噤不作聲,他們都看出來了,這些大漢們是有來頭的,誰敢上前理論上隻言片語?這個年輕胡人卻毫無眼力的強自作對,顯然要大喫苦頭了,他們戰戰兢兢,又替這年輕胡人捏了把汗。
嘿,還真碰上不識相的了?雄壯大漢橫眉豎目,斗大的拳頭一捏,骨節格格作響,徑沖年輕胡人的當頭打去。
鐵拳方至中途,雄壯大漢幾乎可以想象到稍後打在對方臉上眉開骨裂的悶響,卻陡感身下一輕,方一動念,轉眼間身形一轉,這才發現自己竟已兩腿離地,橫身在空,還沒來得及發出詫異的叫喊,早已失重而落,在地上摔了個仰面八叉。
年輕胡人眨眨眼,似是對眼前這離奇的一幕大感意外,怔了一怔之後又嘻嘻笑出聲來。
雄壯大漢畢竟是練武之人,當下一個鯉魚打挺彈身而起,雙眼不住打量那胡人,心下驚疑不定,難道剛纔這一着是這個胡人弄的手腳?
“看來是深藏不露的高人那,倒有心來這裏撒野,這可怪不得我手下不容情了。”雄壯大漢沒再動拳頭,而是拔出了佩刀,同時做了個手勢,其他的武士呼啦一下都圍了上來。
年輕胡人一副不明所以的神色,木愣愣的看着雄壯大漢手裏明晃晃的刀尖。
“小子還不露相?我倒看你藏到幾時!”雄壯大漢刀風虎虎,這一下氣勁雄渾,竟是全力施爲,直砍年輕胡人的脖項。
然而刀勢未落,雄壯大漢便突感刺斜裏一股怪力推來,身體不由自主的一偏,這一刀頓時砍了個空,自己還踉踉蹌蹌的跌撞了幾步才穩住身形。
雄壯大漢心裏怦怦直跳,無論如何,這不可能是那個年輕胡人做出的手腳,出力的方位完全不對,當下側目望去,卻只看到那小小孩童倚牆相望。
“大哥,是這個小孩子乾的!”身後一個武士提醒道,他也只是感到眼前一花,那雄壯大漢便着了道,依照這個情勢判斷,只有可能是那個孩童所爲,當然,他也並不十分確定。
既然被說破,姬堯倒是大大方方的承認,剛纔的兩下都是他小施手段,無非就是憑藉肉眼難辨的極速身法推開了那大漢而已,他都還沒用力呢。
“首先,來撒野的是你們,而不是其他人。”姬堯抄着兩手,這讓他感覺自己頗有幾分六師兄薛漾的風采,“其次,你從來也沒有過手下容情。人家好端端的和我說着話,是你一上來又是罵又是要打的,我只是看不過眼而已。不過你放心,我纔是真正對你手下容情了。”
雄壯大漢大怒,剛要上前叫囂,卻看到姬堯快速的兩手一揮,一柄湛藍的短劍帶着寒芒一瞬即沒,雄壯大漢臉色一變,情知這孩童所言不虛,剛纔只要他把這短劍趁機往自己要害處一戳,自己又豈能還有命在?
年輕胡人哈哈大笑,不住拍掌:“小娃娃好厲害,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本事?”
笑聲傳入衆武士的耳朵裏,像極了諷刺和譏嘲,雄壯大漢臉上更掛不住了,冷冷的左右示意,有心倚多爲勝,倒要看看這小孩是仗了誰的勢,敢和文獻公一族過不去。
本來是小事,現在看起來好像是要被鬧大了,姬堯很清楚那些武士們在打什麼主意,顧不上和年輕胡人說話,暗自做好了應對的準備。他倒底還是個藝業未成的孩子,同時面對數十個孔武有力又精擅技擊之道的成年人,他還沒有什麼把握。
然而姬堯遽然而覺的,竟是來自身後的風聲驟響,如此迅疾的速度即使以他的身法也在一開始慢了半拍,姬堯心中一涼,對方是什麼時候來了個如此強橫的人物的?
勁風越過了姬堯,直撞向那打頭的雄壯大漢,把他像斷線的紙鳶一樣遠遠拋飛而起。姬堯這才醒悟過來,自己原來是虛驚一場,來自身後的攻勢是針對這些狗仗人勢的武士們的。
一個瘦削枯乾,淡黃衣袍的中年人在武士羣中進退自如,他每動一下,便有一個武士被拋跌甩飛,數十人圍成的陣形根本沒有任何作用,而這中年人只憑藉着一雙肉掌,便毫不費力的主導了局勢。
姬堯注意到那中年人將雙掌蜷成了鷹爪之形,似乎便是某一個武學派別的獨門絕技,但很快,姬堯又下意識的吸了吸了鼻子,目光炯炯的盯在那中年人的臉上。
簡直是摧枯拉朽,不過片刻之間,數十位武士在院中躺滿了一地,呻吟聲此起彼落,卻又都掙扎難起。那中年人看也不看,立即轉身,關切的走向那年輕胡人:“老奴疏忽,老奴有罪,主人如何了?有沒有讓這幫傢伙傷着?”
年輕胡人就像剛看了一出好戲似的笑着:“哪裏會被傷着?義叔你看,這個小娃娃好厲害,可好玩呢。”
被稱作義叔的中年人先仔細看了年輕胡人一遭,確定他沒有受傷之後才向姬堯點頭致謝:“多謝小公子出手相救……”目光在姬堯臉上一轉,正與他神光內蘊的視線撞了個正着,義叔心中一動,雙眼中竟也透出晶燦燦的色彩來。
……
“啊,這是怎麼了?”盛香居的老主人在冬閣院門口目瞪口呆,他一聽見響動就趕了過來,卻看到了眼前這一幕,驚得六神無主。
僕廝們亂哄哄的跟上,七手八腳的去攙扶倒地的衆武士,打頭的雄壯大漢調勻了氣息,一把推開扶他的僕廝,怒氣衝衝的指着姬堯和義叔:“爾等放肆,竟敢……”
“我要是你啊,就不說那麼多廢話。擺明了不是對手,就不怕人家再揍你一頓?”聲音明朗清脆,雄壯大漢循聲怒目而視,卻在看到來人之後一怔。
說話的是個身材修長的年輕女郎,俏美中也帶着英氣勃勃,一身短襟勁裝,正懷抱兩手,自有股說一不二的氣勢。
令雄壯大漢愣怔的原因並不僅僅是這個年輕女郎,而是同時出現了四個秀美絕倫的女子,除了年輕女郎外,還有個一襲白裙,直如仙子下凡的絕麗佳人,娉娉婷婷立在年輕女郎身邊,面上似笑非笑;另一邊也是個英姿颯爽的姑娘,豎着沖天馬尾,平添了幾分明爽之氣,一副根本沒把他們當回事的表情,腳邊一隻棕毛大狗,還對他們“汪”的叫了一聲;最後一個,則是個清麗嬌憨的少女,穿着一身略顯古怪的褐色短裙。
“師姐。”姬堯喚道,收回了和那義叔對視的目光。
“你們是一路的?敢報名麼?”雄壯大漢好像發現了什麼,那年輕女郎說的沒錯,既然現在明知鬥不過,便省了那些強撐顏面的套話,還是趁機打聽打聽對方的來路,弄清楚了也好讓自家家主來爲自己出頭。
“朝廷祀陵尉辦事,曉事的就別在一旁礙手礙腳!”風盈秀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纔不喫雄壯大漢那一套呢,話聲一落,就若無其事的向後招招手,這是讓他們離開的意思。
“芝麻綠豆般的小官署,口氣倒不小,行,你們都等着!”雄壯大漢冷笑,卻倒底沒敢從那風盈秀身邊過,帶着一幫子武士灰溜溜的從一旁擠了出去。
那年輕胡人自風盈秀四位女子出現之後,就像着了魘一樣,竟一動不動,一雙眼睛直愣愣的盯在那最後出現的少女臉上,神遊物外。
“在喫飯時就看你神情不對了,你卻怎麼跑到了這裏?還鬧出這樣的事來?”董瑤關切的向姬堯走近,卻很快察覺到了那道異樣直視的目光,不舒服的皺眉相望,便見到了那年輕胡人癡癡濛濛的臉。
在發現董瑤的視線也對向了他之後,年輕胡人忍不住囈語般呢喃:“你……你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