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去留之論
乾家宴客的風範和別處大不相同。別處用飯,多爲一人一案,案上鋪陳菜餚,遇有鼎鑊烹煮的肉類羹湯時,自有僕侍按主次之序分送而出,池棠是世家子弟,又在董府廚下幫傭多時,這一類的筵席共食之道見的多了。
可乾家卻是在正堂裏擺下了一個極大的方桌,一衆人圍着方桌,團團而坐,池棠覺得這樣的方式倒更透着親切。
池棠也見到了乾衝的妻子,也就是嵇蕤先前所說的那位嫂子,她不過二十五六歲,看形貌就是普通莊戶人家的女子,熱情好客,儼然一副主婦的模樣。
嵇蕤、薛漾都親切的喊了她嫂子,她也快樂的回應,顯然與一衆乾家同門極爲親密。
“拙荊李氏,鄉下人家,胡亂做得些粗陋飯食,尊君勿嫌簡慢。”乾衝這樣介紹了他的妻子,同時也向李氏介紹了池棠一行人的來歷。
兩下又是一番見禮,李氏倒是落落大方,微笑道:“早聽衝哥說今日要來貴客,現在可算是見到啦,我特地取了莊上的好酒來,就是要讓貴客好好嚐嚐,來,快用飯快用飯,客們可千萬不要見外。”
池棠心裏湧出一股暖意,自己不是沒到別人家做過客,可自己那些個武林大豪的朋友們家裏都有規矩,男人用飯,女人是不能得與同席的,當然,陪酒侍奉的侍女除外。這還是第一次得到主婦如此的熱情招待,不禁頗有了些家的感覺。
李氏又看到了董瑤和寶兒,一迭聲的誇讚:“喲,這是哪家的小姐和公子?這小姐當真漂亮,就像畫中人兒似的,嗯,這小公子長的俊俏,一看就聰明伶俐。”
董瑤被人這樣當面誇讚,一抹緋紅湧上臉頰,她本是任性的大戶小姐,此際卻是第一次到他人之處爲客,多少還有些靦腆,有些不好意思的坐在池棠身邊。
寶兒衝李氏一笑,露出可愛的笑容,李氏看在眼裏,心下更是歡喜。
“你好,大嫂子,我叫無食。”無食迫不及待的向李氏打招呼。
李氏略一怔,看了幾眼這賊兮兮的黃狗,很快微笑着回答:“你好,無食。”乾家大弟子的夫人,什麼古怪沒見過?因此她只是對這會說話的狗略顯詫異之後便回覆了平常,並且爲了表示歡迎,還在無食的腦袋上摸了幾下。
無食大樂,先衝顏皓子擠了擠眼,又轉頭對薛漾挑了挑眉,顏皓子沒搭理他,薛漾卻衝他瞪了一眼,隨時準備在他開口說粗話前賞他一個爆慄。
乾家的家宴很快開始了,方桌上放着燜豬肉、炙羊腿、煮鯉魚、各種菜蔬,一盤乾肉餅堆得高高的放在漆制湯豆邊,而湯豆裏的牛骨湯正散發出誘人的香氣,方桌一角上則放着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粟米粥。菜式繁多而不奢靡,更可見主婦的用心巧制。
乾家沒那麼多講究,幾個婢僕都得以同席,只是坐在方桌下首,一旦有需要幫手的時候就可以方便出入,便連無食也給他安排了一個席位,衆人之中露出一個狗頭來,流着口水大快朵頤。
池棠一邊喫着菜餚一邊稱讚李氏的手藝,這一路連日奔波,不曾好好喫飯,現在喫到這樣的美味,當真快連舌頭都吞下去了。
董瑤初時還有些拘謹,但美味的菜餚很快就讓她拋開了大小姐的矜持:“此間飯菜真好喫,比我們府上庖廚做的可強多啦,嫂子真了不起。”
只有顏皓子坐在無食邊上,看着無食喫的口水滴答作響,自己卻在喝了一碗粟米粥後放下了竹箸。
“這麼好喫的菜,你咋個不喫咧?”無食嚥下一大塊羊肉,含含混混的問顏皓子。
“我喫素。這一桌子肉,看着噁心。”顏皓子撇着嘴答道。
無食捧腹大笑:“你個狗孃養的長這麼尖的牙,竟然是喫素的?真白瞎了你這口好牙。”
顏皓子寵辱不驚地回道:“咱倆到底誰狗孃養的?”
無食一愣,尋思了一下,然後垂頭喪氣的道:“我!”
顏皓子拍拍無食腦袋:“教訓啊,罵粗口不是不行,但要想明白,別學着人的粗口隨便亂罵,不然人沒罵成,倒把自己捎上了。”
無食苦臉道:“誰說不是呢,人罵粗口老是喜歡帶上狗這個字眼,我沒細想,總喫虧。有啥疏漏的,你可得多提點些。”
顏皓子點點頭:“爺是幹什麼的?放心,有爺在,包你一月之間,罵人本領直達化境。”
兩隻小妖怪的閒扯沒有被衆人聽到,因爲嵇蕤薛漾一邊喫一邊在向乾衝交賬。
“這趟就路上順手收拾了個闃水鯰魚怪,沒人給酬勞,稍晚點將聚靈壺奉於懸靈室中。倒是在竟陵董家幫退了盜匪一次,得金四百,錢一萬,對了,還有董家莊給的三匹健馬,折算下來,夠好幾年用度了。”嵇蕤和薛漾將金錁錢銖從懷裏掏出,一五一十的放到乾衝身邊。
池棠看着他們師兄弟點算賬務,想起那日在董莊內和嵇蕤的交談,深感乾家立身不易,忙插口道:“我這裏也有些,是董家莊老夫人和公子賞賜的,一併算在內。”說着就要從懷內掏錢。
乾衝對池棠擺手笑道:“尊君不是乾家弟子,不必恪守這規矩,尊君自己的錢財,就自己留着罷。”
池棠不滿道:“既然來了這裏,我如何不是乾家弟子?再說,若無乾家高士相救,池某又怎有今日?都算上都算上,不收便是將我視作外人了。”
嵇蕤見池棠執意要奉上錢財,便打圓場道:“池兄不必着急,這樣,明日池兄經過我乾家測靈之術後,得大師兄允可,才能算乾門中人,到那時再補上也不遲,今晚先不說這個。”
池棠一奇:“測靈之術?”沒等他發問,董瑤卻說話了:“你們是缺錢嗎?沒事,我給家裏去個信,多送些錢財糧米來不就行了?何必點算這麼麻煩?”董瑤是大戶豪強人家的小姐,從小對錢財沒有什麼概念,再說以董家的財勢,便幾輩子也花銷不完,可從沒見過尋常人家這般的精打細算,因此毫不在意就出口要相助。
乾衝已經從嵇蕤口中知道了池棠這位師妹的身份,聽董瑤這樣說了,卻只是搖搖頭:“多謝董小姐美意,只是乾家只收自己應得的酬謝之金,不是自己的,分文不取,這是乾家家規,決不可破。”
池棠心裏暗暗稱讚,乾家當真是立意分明,自己先前還對乾家收取酬勞之法頗有微詞,現在看來,乾家自有分寸,決不是那種肆意豪取的苟利之家。
董瑤一番好意,被對方擋了個軟釘子,心裏有些不快,還是李氏見董瑤臉色不豫,又打岔說了幾句體己話,才讓董瑤又高興起來。
晚飯進行到尾聲,最終說到了董瑤的去留問題上。當然,這是在李氏拉着董瑤和寶兒去後室洗漱時揹着她商議的。
“尊君,那位念笙子前輩的公子骨骼清奇,是修習伏魔之術的奇才,能在我乾家長成實是乾家之幸。可是那位董小姐……”乾衝有些犯難,“……雖是性情中人,可她沒有玄靈之體,修習不了任何除魔之法,只怕很難入我乾家。”
池棠也在皺眉沉吟,董瑤的去向確實難辦,倘若只是學劍術,大不了讓她迴歸本莊,自己得暇時去教她幾招也就罷了,可偏偏她已經歷妖魔之事,讓她在自己在家待着,妖魔很有可能會找上她,不僅害了她,還牽連董府全莊上下。可讓她去那什麼凝露之城避世,她是安全了,卻再也不能與自己家中團聚,自己想想又有些於心不忍,況且,也沒法向那董家交待,自己是帶了董瑤去解毒的,回頭連人都不見了,董家又怎能善罷甘休?說到底,董小姐是不忿自己沒先收她爲徒才離家出走,以致引出了種種後發之事,當日若是自己答應授徒,不就沒這些事了?
“我有個主意。”嵇蕤想了半天,才猶豫着開口道,“明日先去修玄谷,從池兄到寶兒,再到這位董小姐,咱們一個個用測靈之術先測一番,萬一這董小姐還是有些靈力的呢?許是我們都看走眼了呢?”
乾衝苦笑一聲,這話等於沒說,以他三十年伏魔修爲,他是絲毫沒能感受到董瑤身上的玄靈之氣。
嵇蕤也知道前面這話不過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安慰之詞,他說話的重點在後面。
“若是真沒靈力,也沒關係,就讓她在我們乾家住一陣,池兄沒事點撥她幾手劍招,也算盡師兄之誼了,等過了年,那董家二公子尋將過來,我們就讓那二公子帶董小姐回去,仔細叮嚀她休將妖魔之事說出來,再安排個修玄谷的精靈隨身相伴保護,稍有不妥就通知我們,也相救得及。”在離開紫菡院時,嵇蕤特地跟紫菡夫人打了個招呼,原本是要那二公子董琥來落霞山接回他妹妹的,現在這情形下,只有讓董二公子來乾家找了,到時候還請紫菡夫人轉告那董二公子,紫菡夫人自然一口應允。
乾衝想了好一會兒,還是緩緩搖了搖頭:“話雖如此,難策萬全。那董家莊地處虻山闃水兩處交界之所,萬一引出了什麼厲害的妖魔,我們千里驅馳,怕是很難救護得住。”
七弟子郭啓懷一直在一邊靜聽,此刻忽然眼前一亮:“我倒覺得這是個機會。”
“怎麼?”
“我輩素以斬妖除魔爲己任,不怕妖魔出現,就怕妖魔藏匿不現身。不如就讓董小姐回到莊中,不是那董家招什麼門客嗎?我們派出幾個師兄弟乾脆就投身到董家門客之中,隨時看護董小姐,而一旦真吸引了妖魔出來,便即就手除去,要是真來了厲害的妖怪,正好發白虹訊,召集同道,也有機會剿滅之。”
嵇蕤一拍大腿:“着啊,好一招引蛇出洞之計,我怎麼沒想到!”
池棠一喜,這確實是個好主意。
誰知乾衝還是搖了搖頭:“不妥。其一,安排我們師兄弟去董家潛伏,固然可以,可是如果妖魔一直不來呢?妖魔現身本無定數,他若十年不現身,我們潛伏的師兄弟難道就在那裏藏身十年?況且現下妖魔肆虐,伏魔道要忙的地方很多,豈能因此徒耗人力?其二,這計謀早在數百年前便有人想過,可爲什麼凝露之城還是經常要送人前去避世?實是此計有極大的兇險之處。厲害的妖怪能察覺除魔之人身上的戾氣,若被他將計就計,反爲其害;其三,你說一旦厲害的妖怪出現,就發出白虹訊召集同道,可你就沒想過,一旦妖魔發動,能給你多少時間與之周旋?不說別的,就弄風攝人而去這一招,你們就是齊集數百伏魔道高手,只要到慢半步,又哪裏去尋人回來?”
郭啓懷聽出利害,再不言語。
池棠聽他們交談,兩次說到白虹訊,身上一震,好像想到了什麼,忽然問薛漾:“薛兄,我記得你曾對我說過白虹訊的效用,能否再說一遍?”
薛漾有些詫異的看看池棠,答道:“我是說過啊,那白虹訊是用乾家本門密傳玄功之力發動,非修靈玄門之士難以肉眼看見。池兄是南部尊君,所以能夠看到白虹訊之白光。”
“換言之,就是沒有玄靈之力的人是根本看不見白虹訊的?”池棠的語氣有些急促。
“是啊。”
池棠霍然站起身:“可是進莊之前,薛兄發出白虹訊的信號時,董小姐卻看的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