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霧鎖迷城
“前日紫菡院紫菡夫人飛訊傳書,說是鶴羽門孤山先生仙逝,你們是從落霞山紫菡院回來的,當知其中究竟,這是怎麼回事?”池棠聽到身後乾衝在小聲問嵇蕤和薛漾,心知嵇蕤薛漾自會詳細和乾衝敘說,自己也不插話,只是留意觀看着乾家的佈置格局,這是伏魔道的又一處所在,倒要好好看看和那紫菡院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嵇蕤已經輕聲在向乾衝說着紫菡院發生的事情,在聽到這些事端竟是由血泉鬼族的陰謀詭計引起時,乾衝眉頭一皺,自言自語道:“血泉那夥子也按捺不住了。”
池棠正抬頭看向乾家門庭,門頭寫着幾個顯得有些古怪的文字,看上去當是古篆,只是和秦漢後流傳至今的篆體又頗爲不同,仔細分辨之下,只能大概認出第二個字是個門字。
看到池棠分辨思索的神情,乾衝退去臉上愁容,微笑着解釋道:“這是古楚篆文,尊君或許不大認得。這上面寫的是乾門道尊四字。說來這也是個典故,我乾家第一代家尊乾公諱禰,也就是在下先祖,剛立乾家之時,正逢戰國初時楚簡王出師伐莒之後,那莒國兵敗滅國,有族人不忿,暗施妖術,拘了蒼山中三個修煉成精的妖怪潛入楚王宮中,禍亂宮闈,意圖謀害楚王。正是在下先祖乾公見妖魔侵害王室,入宮中大展神威剿除了那三個妖怪和莒國妖人,楚簡王大感乾公相救之恩,本是要留乾公爲重臣的,乾公堅辭不受,故而那楚王特留此字,以昭乾家聲名。”
池棠沒有想到只是乾家門頭題字,就引出這麼一段典故,大感趣味,又問:“乾家還有什麼壯舉豪行?乾兄便多說說。”
乾衝笑道:“乾家不過近身格殺妖魔之能,哪有許多名垂青史的故事?最多也就是某年某月某日去哪裏斬殺了什麼妖魔鬼怪罷了,尊君要聽,這般斬妖的事倒是能說上十天十夜,只怕尊君聽了要犯困。”
“呀,我也要聽呢。”寶兒在身後喊道,他對降妖伏魔之事充滿了嚮往和好奇,自然想要多聽聽。
董瑤眼中也泛出了驚奇的光芒,自從深切認知到世上妖魔鬼怪的存在之後,自己似乎已從初時的震驚駭懼中漸漸平復,這些時日看到的,盡是些有降妖伏魔之能的人物,自己和這些人爲伍,對妖魔鬼怪還有什麼好怕的?想到妖魔,董瑤又轉頭看了看一邊走的正歡的無食,這傢伙和另一個妖精顏皓子談的正投機,只是從他們壓低的語調及無食時不時發出的讚歎和猥瑣的笑聲,可想而知,決不是聊什麼好話。
“不過……要是妖怪是像這個樣子的,也挺好玩的。”董瑤想了想,自己也覺得好笑。
步入了乾家正門,池棠看向四下,一條鋪滿碎石的路徑蜿蜒着直延向內室,兩側種滿樹木,樹木掩映的後方,可以看到好幾間木製構築的房屋來,池棠不知這是古楚之風的建築,千年以來,乾家以破空取地之術保護了這片勝境之處,自春秋戰國以來,乾家的房屋再無多大變化,便是這房屋也是當時所建,已有數百年的歷史。
就眼前所見,乾家本院頗爲質樸古雅,池棠長吸了一口氣,胸臆大暢。
“來!正堂用飯,喫飽了敘話不遲。”走到正當面前燈光大亮的木屋前時,乾衝上前一步,熱情的招呼。
屋中傳出飯菜的香氣,無食第一個躍入屋中,口中歡呼:“哇哈哈,有好喫的了。”
……
濃霧重霾,蘊蘊蒸蒸,幾個人只能聽見馬蹄踏在林下山徑的聲響和因爲長時壓抑而發出的粗重喘息。
“江鷀,你確定你沒有記錯?”莫羽媚覺得幾個人在這片濃霧綿延的山谷中已經走了好幾個時辰,可這路卻像沒有盡頭一般,抬頭望天,濃霧卻好像把天都遮了起來,讓他們辨不清方向和時辰。
襲水江鷀的本名就叫江慈,便取諧音,將鸕鷀作爲了自己的綽號,此刻他也是額頭微微冒汗:“決計沒錯,兩年前我爲大司馬辦事,從這谷裏走了好幾遭,並不曾出什麼差錯。”
“這樣的季節出現這樣的濃霧,可真是異狀。”涉雲迅鵟赫連厥說道,既是爲江慈打了圓場,也是爲舒緩下莫羽媚焦急的心情。
身後的啄峯鐵鶴卻有些不以爲意:“南方潮溼,出現這般濃厚長霧也是常有的事,不必着急,只要方向沒錯,我就不信走不出這片山谷去。”他是個形容枯瘦的半百老者,太陽穴卻高高鼓起,和瘦削的身形極不相稱。
莫羽媚皺起眉頭:“我們策馬奔走已有三個多時辰了吧,按照地圖上所示,怎麼也該走出山谷了,可現在呢?面前的路好像無窮無盡,怎麼走也走不完。”
銳蹼邪鶩一直沒有說話,而是用劍又在經過的樹幹上劃了一道印記。
“怎麼樣?”赫連厥問向銳蹼邪鶩,他知道此人雖然一向沉默少語,行事卻極爲縝密,在一進入霧中之後,他就頻頻用慣使的松紋銅劍在所經之路上留下記號,作爲辨明路徑的對照。
“印記無反覆,方向對。”銳蹼邪鶩乾啞的嗓音說道,握着銅劍的右手極爲寬大,在說完話後,看也不看,將銅劍穩準的送入了腰下的劍鞘之中。
銳蹼邪鶩只說了八個字,但這八個字已經說的很清楚,留下印記的樹木並沒有再出現,那就說明衆人一直在前行,至少並沒有繞着路徑原地打轉,方向應該大致不差。
赫連厥輕聲對莫羽媚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再行一程,也許過不多時,我們就能穿過此谷了。”
莫羽媚做了個手勢,提醒衆人止住奔馬。
“孤雁,怎麼了?”啄峯鐵鶴奇道,涉雲迅鵟與媚羽孤雁互有情愫,自然可呼其名,而像他們作爲位列媚羽孤雁之後的劍客,便只以綽號稱呼。
莫羽媚警覺的看了看四下,雖然霧氣太大,使她看不清周圍的形勢,但多年的劍客生涯令她心中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另外四騎再不多話,靜靜等待着她發號施令。
“馬是跟着地上的路徑走的。”莫羽媚終於開口,“倘若這路有問題,我們豈不是走岔了也不自知?”
另四人都沒說話,媚羽孤雁說的很有道理,就算衆人沒有在原地打轉,可只要這路斜插入深山之中,那衆人必定就難以辨明出谷的方向。
莫羽媚翻身躍下馬背,姿勢優美,將斗篷放在馬背上,同時發出命令:“下馬!我們自己走。”一指兩側松木,“從樹上走,不看地下路,出去了再招呼這些馬匹跟上,馬上包裹也不用取了,帶點隨身的乾糧和水就行。”
另四人毫無二話,都下了馬,脫下斗篷,從馬鞍下取出水袋配在身上,又隨便抓了些幹餅之類的揣入懷中。大司馬府十三劍,個個身手卓絕,縱樹躍枝的輕功自然不在話下。銳蹼邪鶩第一個躍上身邊松木枝頭,樹枝向下一沉,銳蹼邪鶩藉着這股下沉彈力,躍身向前,又跳到了前方那株松樹之上,身手矯健。
有銳蹼邪鶩當先而行,剩下衆人都依樣而爲,不多時,身影都隱入深霧之中,只留下五匹駿馬在原地不住打着響鼻。
五個人中顯然莫羽媚的輕功造詣最高,很快就趕到了銳蹼邪鶩的前面,修長的身姿在枝葉下捷如飛燕,優美異常,而啄峯鐵鶴不以輕功見長,不僅墮在了最後,現在還氣喘吁吁,疲累不堪。
在松枝之間躍行也不知又過了多久,莫羽媚已經看不到前方的松樹了,在枝頭放眼望去,唯見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莫羽媚輕巧的掠行下樹,雙足及地的時候又警覺的張望了下四周,另四人也都躍將下來,靠在莫羽媚身邊,臉上都是鄭重的表情,只有啄峯鐵鶴兀自喘個不停。
“戒備!行入霧中看看!”莫羽媚拔劍出鞘,一聲令下。已經走到這裏了,也沒有原路返回的道理,爲今之計只有走入這片混蒙的深霧中。
大司馬府的劍客自然藝高人膽大,雖然每個人都看出這濃霧頗有蹊蹺,卻也都沒放在心上,縱使霧中有毒蛇猛獸,又有何懼?另外四人都“蒼啷”一聲,拔出了腰間佩劍,隨着莫羽媚一步步走入了深霧之中。
霧氣朦朧,使人感覺彷彿身處雲霞之間,行不多久,莫羽媚就看到了前方霧氣籠罩中出現的情景,愕然止步。
另四人也深感震驚,赫連厥上前一步,與莫羽媚並肩站立,口中猶疑道:“是……是座城池?”
眼前分明是一片築造堅固的城牆,與白霧相稱,顯得整座城牆都是漆黑色,再仔細看看,城牆下不見有護城河和吊橋,便是城垛上也沒有一個人影,就更不用說城頭的旗號了。
江慈不等莫羽媚發問,自己已經喊了起來:“這裏幾時建了城關的?怎麼可能?兩年前確確實實只是一片空闊谷地。”
莫羽媚沒有說話,帶着四人直至城牆之下,靠近了才更感覺到這城關高有數丈,甚是雄偉。
啄峯鐵鶴奇道:“這般的城關沒十年之功絕建不成這樣,江鷀,兩年前你真來過此地?”
襲水江鷀已經鎮定下來:“我確實來過,但這座城關我絕對沒有見過,現在只有兩種解釋,一,是我們走錯了道,二,是這裏在兩年間新建了城池。”
莫羽媚探手過去,摸了摸城牆的牆磚,漆黑的磚石雕砌齊整,摸上去潮溼陰冷。
“路徑決計沒錯。”莫羽媚說道,這無疑否決了襲水江鷀的第一個解釋,“若是窮一郡之力,日夜不停的建造,兩年之間建成這樣一座城池倒不是不可能。只是,你們有誰聽說過,朝中有令在國內新建城關之所的?”
赫連厥點頭道:“不錯,朝中大事皆令出大司馬,我們久隨左右,卻從沒聽說過朝廷有下令新建城關的。況且,若是和東胡人或氐人接境之處建造新城關還說的過去,在這塊地方建城,可沒什麼道理。”
“又或者……”啄峯鐵鶴眼睛一亮,似乎是捕捉到了什麼關鍵:“……此地郡守擁兵自重,有不臣之心,故而在深谷之中私造城鄔,暗蓄兵甲糧秣,一旦朝廷大軍北伐,國中空虛,則趁機舉逆起事……若真是如此,我們可就在無意間爲大司馬立下大功一件了。”啄峯鐵鶴興奮的搓搓手,越想越覺得自己的說法很有道理。
莫羽媚心中輕笑,淡淡說道:“如果真是哪位有不臣之心的郡守豪強用以準備起事的城關,那這麼緊要之地,如何城頭不見一個戍守之卒?這未免也太於理不合了吧。”
啄峯鐵鶴表情一滯,單就莫羽媚說的這一點,自己也覺得有些難以自圓其說了。
“胡亂猜想無益,不如進城一觀。”一直沒有說話的銳蹼邪鶩突然說道,同時伸手向左前方一指,衆人順着他手勢看去,只見城門大開,空空蕩蕩,正是進城之路。
莫羽媚長劍一擺:“走!進去看看,究竟是什麼玄虛古怪。”
五位大司馬府的劍客各持手中寶劍,走入這座被濃霧包圍的城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