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修玄谷
在一夜無夢而沉實的睡眠之後,池棠是被敲門聲喚醒的,門開後,乾沖和嵇蕤兩個站在門前,天光已然大亮。
“已過隅中之時,尊君安歇可好?”乾衝微笑着問候。
池棠滿意的伸了個懶腰,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放鬆的狀態了:“乾兄不必客氣,你看,若不是你們來喊,我都不知道已經到了這時辰呢,這一覺睡的可着實香甜。”
兩下寒暄了幾句,池棠昨晚是和衣睡的,此際也不需再多收拾,只是將雲龍劍又背在身後,跟着乾沖和嵇蕤邁步出門。
“今天要帶尊君看看我乾家的幾處地方,尊君先用些早飯,然後我們就出發。”乾衝帶着池棠向昨晚喫飯的正堂走去,嵇蕤跟在身後。
“乾兄不要老尊君尊君的招呼,便喊池某本名即可。”對於乾家斬魔士的恭敬,池棠還是不太習慣,言談間倒平白有了種生分之感。
乾衝會意一笑:“池兄,請。”已將稱呼改了過來。
桌上放着一大碗餑餑,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粟米粥,雖是簡樸,卻也顯得親切。池棠也不客氣,幾口就將粟米粥喝完,抹抹嘴,取了個餑餑咬了一大口,嘴裏含含混混的道:“走,邊喫邊去看,不耽擱,乾兄帶我去就是。”
乾沖和嵇蕤相視一笑:“池兄當真是爽快人,好,先去乾家測靈之地”
池棠一直對乾家的測靈之術頗爲好奇,現在聽說馬上就可以見識了,不由甚是興奮,當下跟着乾沖和嵇蕤,三個人穿過正堂,池棠只見屋後鬱鬱蔥蔥,盡是樹木遮蓋,似乎毫無深冬季節的影響,一道碎石小徑在林木間蜿蜒曲折,別具意境。
也不知在這小徑上走了多久,池棠忽然想起,開口問道:“嗯?便是我們幾人?寶兒和那董小姐不必去嗎?”他還牽記着昨晚關於董小姐的去留之論,這測靈之術實是董小姐能否留下的關鍵,現在看到董瑤並沒有同行,故而發問。
“他們還睡着呢,這些日子旅途勞累,可沒睡過個踏實覺,別說他們了,就是薛師弟也睡的呼呼的,等他們醒了自然過來,我們是先來一步。”嵇蕤回答道,他似乎並沒有受一路鞍馬勞頓的影響,精神頭不錯。
池棠發現林間小徑又開了幾個岔路伸向遠處,放眼看去,似乎樹木叢掩之間有屋舍一角露出。
“這條路通往乾家礪鋒廬。”乾衝指着其中的一條岔路口介紹道,“礪鋒廬是乾家打造兵刃甲冑之所,平素都是五師弟在那裏操持。”
“甲冑?乾家弟子還要身着鎧甲降妖伏魔?”池棠看乾家斬魔士一向是褐衫短襟,可從沒見到穿着什麼甲冑。
“平素除妖,自然不必穿上鎧甲。可是池兄別忘了,我曾說過,這十年內人與妖魔之間將有一場大戰,戰場殺伐,豈能不着甲冑?”嵇蕤對池棠說道。
池棠對於人間鑄造的鐵甲能否抵擋妖魔的傷害還是持懷疑態度,只是此刻也不便多發疑問,便只是點了點頭。
乾衝看着池棠身後露出的雲龍劍柄,神色間露出讚歎的神色:“本來還想讓五師弟爲池兄打造一件趁手的兵刃,可我看池兄此劍不似凡品,卻不知是從何而得?”
不等池棠回答,嵇蕤已經向乾衝做了解釋:“昨晚匆忙,只是將此來情形匆匆一述,許多細節處還未告稟大師兄。池兄此劍是北境莽原雲龍爪所制的絕品神兵,原是錦屏公子給紫菡夫人的定親彩禮,是紫菡夫人感池兄相救之恩,特以此劍相贈的。”於是,將落霞山紫菡院所發生的鬼族之謀細細說了一遍。
乾衝聽的嘖嘖稱奇:“竟有這番際遇,此劍能入池兄之手,可真是相得益彰了。”
三個人轉過一處山林,面前又是一片開闊。
兩座巍峨的青山並肩而立,兩山之間自然的形成了一塊谷地,谷地中一片雲霞霧氣,透出神祕的氣息。
“這右邊青山往下,乃是乾家弟子終老埋骨之所,名爲英魂冢。而這兩山之間的山谷,名爲修玄谷,乾家測靈之地便在此處。”乾衝指着那山谷說道。
那片山谷就是測靈之地?池棠遠遠望去,不知那裏面究竟會有什麼玄虛,心中思忖,腳步卻漸漸放緩了。
乾衝帶着池棠走到了山谷之前,口中還在道:“乾家若要收弟子,皆要通過這修玄谷測靈之術的考驗,只是池兄身爲南部火鴉乾君化人,已無疑義,這測靈一事本來是多此一舉,但池兄既然要做乾家弟子,這一關卻不得不經歷,所以我帶了池兄來這裏,就是進去看一看,池兄不必在意。”
池棠一轉頭:“乾兄的意思,是我不必參與測靈之事了?”
乾沖和嵇蕤同時止住腳步,站在山谷之外,乾衝笑着搖搖頭:“不必測靈了,池兄只是看一看,知道是怎麼回事就行。”
一個黑影從半空滑翔耳下,落地時卻是個臉色蒼白,瘦弱矮小的少年,正是那蝠妖顏皓子。
“顏皓子,帶尊君入谷一行。”乾衝出言吩咐,同時又對池棠解釋道:“乾門家規,若非弟子測靈脩煉,不可入修玄谷一步,我們只能相送到這裏,不能陪池兄進去了。”
“尊君請。”顏皓子對池棠一笑,露出脣下兩隻尖銳的白牙。
池棠呼出一口氣,點點頭,對着乾沖和嵇蕤一揖,轉身踏步,片刻間便行入山谷。
山谷間死一般的寂靜,滿是濃霧蔽眼,目光所及,不過身邊十步開外,天色昏沉。
霧氣瞬時間便籠罩住了池棠全身,令他感到彷彿回到了那夜行刺暴君的時分,身體下意識的打了個寒噤,池棠趕緊端正心神,丹田聚氣,一股暖流漸漸從腹下湧起。
“別別別,尊君且慢。”顏皓子看池棠是要運用靈氣,使出火鴉神力的模樣,趕緊出言阻止。
“怎麼了?”池棠看着顏皓子臉上似乎露出調皮的笑容,頗感奇怪,這一分心,體內的暖意也立刻消散。
“我就不喊你尊君了,挺見外的不是?”看到池棠點頭允可,顏皓子自顧自的給池棠安了個稱呼:“我說火鴉哥啊,(池棠心道:“這顏皓子跟無食一個德性,喜歡用三個字的綽號來喊人。”)基本上呢,讓你來這裏搞什麼測靈,是屬於脫褲子放屁,沒事找事的。不過乾家老大既然發了話,也就是讓火鴉哥你呢隨便看看,還讓我帶路做嚮導。”
池棠點點頭:“好啊,那就勞煩顏小兄了。”他也不知道怎麼稱呼這位蝙蝠化身的小妖仙,便只能用最通俗的江湖敬稱了。
“我帶火鴉哥你去看,那就是走馬觀花,知曉個大概,火鴉哥恐怕也覺得印象不深。火鴉哥,想不想變得好玩點?”顏皓子湊近池棠,臉上表情像極了一個要惡作劇的頑童。
池棠一愣:“好玩?怎麼好玩?”
“你自己進去看,就知道好玩了。你可千萬別先運起你身上那神力啊,不然……不然就不好玩了。我呢就在谷口等你,你轉一圈後我自然送你出谷。”顏皓子眨眨眼。
“這測靈的修玄谷究竟有什麼物事?”池棠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雖然在乾家可以不必擔心有什麼危險,但看顏皓子這諱莫如深的舉動,好像是有什麼事情瞞着自己。
“自己去看,印象才深。”顏皓子一說完,騰的翻了個身,倒懸在一棵樹上,雙手悠閒的抄在胸前,閉起了眼睛,“本來我是第一關試靈者的,不過你太厲害,我不觸這黴頭,你直接往裏面走就行。”
池棠不知道顏皓子究竟說的什麼,但看他似乎已經打起了瞌睡,也不好多問,只得邁步前行而去。
“記得,下手輕點。”顏皓子忽然睜開眼睛,向池棠喊了一聲,然後也不管池棠聽沒聽到,嘻嘻笑了一笑,又閉上了眼睛。
池棠根本沒聽見顏皓子最後的囑咐,他只覺得眼前的霧更濃了,白茫茫一片,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落在地上的沙沙聲。
地上有落葉,已經堆積了厚厚的一層,池棠又走了一小會兒,忽然感覺除了自己的腳步聲外,還有一種奇怪的聲音伴隨着。
那是窸窸窣窣的怪聲,彷彿是有什麼東西在落葉上行進。
池棠止住前行,屏聲靜氣,側耳細聽。奇怪,自己一旦停止動作,那窸窸窣窣的聲響就不再發出。
池棠略一尋思,這是乾家的測靈之術,料想便是用一些妖異之事來測試乾家弟子的靈力的,若是在先前自己還沒有遇上乾家斬魔士的時候或許會很緊張,可是現在自己是身具火鴉乾君神力的玄靈能士,便連乾家斬魔士都推崇備至,何患這裏能有什麼古怪?
想到這裏,池棠心意登平,鎮靜的又邁開腳步,自己無需爲測靈之術而有什麼擔心,倒是藉此機會看看乾家測靈術的詳盡纔是道理。
果然,一旦前行,那窸窸窣窣的聲響又如影隨形,迷霧中聽起來猶覺得詭異異常。
眼前,只能見到一些參天古木,在濃霧中顯現出高大的樹幹,枝葉茂盛,樹與樹之間連成了壯觀的一片。
就在此時,池棠忽然一腳踏空,以他雙絕五士的身手立刻便有了反應,身形一側,未踏空的一足稍一使力,已生生將因踏空而失重的身體向後一拉。
纔剛穩住身形,就聽到耳後風聲一響,池棠躍身一讓,眼角餘光已經看到一條毛絨絨的蟄腿隱入濃霧中。
“是何妖孽,還不現身?”池棠提聲一喝,大有威勢。
可在喝聲剛剛發出的時候,池棠便覺得身上有些不對勁,低頭一看,身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纏繞幾束繩索一般的物事,只是那物事發出晶瑩的銀光,不像是尋常繩索。
池棠掙了一掙,想要擺脫這物事,可沒想到,自己只動了這麼一動,身上的銀色繩索就又多了幾道,連手都被纏住了,定睛細看之下,這哪裏是銀色繩索?分明就是極粗的蛛網。
“蜘蛛妖?”池棠心裏剛湧起了這念頭,就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響大盛,不多時,幾隻體型碩大的蜘蛛就從濃霧中現形。
這幾隻蜘蛛比人還高,一看就知是妖異之物,池棠盯着它們,心想原來這就是那怪聲的來源,倒也並不慌張。只是這蛛網似乎黏性極強,自己掙扎了一下便被層層纏繞,難以動彈,心中反覆轉念,如何尋出脫身之法。
“此盤絲銀網玄妙無窮,越動就纏的越緊。”
一個聲音在池棠耳邊響起,這聲音乾澀綿軟,既不是乾家斬魔士的聲音,也不是那蝠妖顏皓子的言語。
池棠抬頭掃視四下,尋找聲音來源。
那個聲音又響起:“我不管你是乾家哪個收的門下,也不管你是怎麼過了第一關的,到這裏,不使出些真手段來,就別想出去了。”
池棠不回答,聽這聲音,再看看眼前張牙舞爪的幾隻蜘蛛,這聲音當不是這幾隻蜘蛛發出的,循着聲音來處,池棠敏銳的發現,左前方的古木之下晃動着一個黑影。
“在它們到你那裏之前,你得脫離那盤絲銀網,不然……我當然不會讓它們把你喫掉,但是,喫點苦頭是在所難免了,年輕人,別看我了,趕緊想脫身之法吧。”
聲音果然是從那晃動的黑影處傳來,還不容池棠應聲,幾隻蜘蛛的嘴裏發出嗤嗤的怪叫,窸窸窣窣的直往池棠之處爬來。